沈禮周站在地庫電梯廳門口等候。
剛剛施然回覆消息,問他什麼時候方便。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模樣。他於是回覆隨時。
然後……
事情不知道怎麼就變成這樣。
電梯廳的感應燈投下冷白的光,這裡空曠而寂靜,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突然傳來引擎的低沉轟鳴。
聲音越來越近,車燈從坡道的轉角處切過來,划出一道道弧形的光。
一輛,兩輛,三輛……
總共四輛,浩浩蕩蕩。
物業管家已經提前安排好車位,四輛車整整齊齊地停下,大家陸續地下來,各種聲音一起如海浪般湧出來,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好久不見啊,沈禮周!我還是第一次來觀瀾天地,真夠豪華的。」
這是艾麗。卷卷的齊耳短髮,眉眼帶著些英氣,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朝他招招手。
「Hi!小貓校草!」
這是陳安可。笑眯眯的,穿件鵝黃色開衫,撥開長長的捲髮,很費勁地捧出來一束巨大的五顏六色的花,塞給沈禮周,「謝謝你邀請我們!這是施然挑的,如果不喜歡就怨她。」
「喂,你們剛剛七嘴八舌的都給了意見好不好。」施然下了車,白她一眼,看著沈禮周有點怔然地接下花,問,「還是挺漂亮的吧?」
好大的一束花。洋甘菊的小白花瓣蹭著他的衣領,幾枝紫色的桔梗斜斜地探出來,擦過他的耳廓。還有粉色的玫瑰、鵝黃的雛菊、淺綠的繡球……擠擠挨挨地簇擁在一起,
沈禮周抱著,花朵擋住了他的半張臉,讓他稍稍舒一口氣。他從那花的縫隙之中望向施然,有些艱難地點點頭:「很漂亮。」
「你好,你好,我是包成功。」包成功一邊打招呼,一邊打開越野車的後備箱,大包小包地往外拿東西。
包裝袋聲嘩嘩響,有進口鮮果禮盒,手工烘焙點心,雲霧茗茶禮盒,還有不少各種各樣的熟食、快手菜,包成功一人的細胳膊細腿幾乎拿不住,喊她們:「等等我啊。」
物業管家也過來這邊,他適時地上前,微微欠身,接過包成功手裡昂貴的兩瓶洋酒,又接過那箱搖搖欲墜的氣泡水:「先生,給我吧。」
沈禮周抱著花也走過來想幫忙,被施然推了一下,道:「走啦,帶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電梯廳。
有了物業管家幫忙,包成功輕鬆許多,開始四處張望。臉上還帶著笑,眼神已經帶上了點記者的銳利,看了一眼管家的胸牌,道:「哎呀,劉管家,您好您好。我還是第一次來咱們小區呢。環境真好啊,不愧是蓮市NO.1,哈哈哈。」
劉管家謙虛點頭:「不敢不敢。」
「我有幾個問題比較好奇,」包成功話鋒一轉,「據我所知,咱小區物業費是30一平方,是吧?我聽說隔壁同檔次的盤才20一平,咱們貴出來這10塊錢,具體體現在哪些服務上啊?」
劉管家應答自如:「先生您好,我們提供二十四小時一對一的私人管家服務,還有園區保潔、綠化養護、安保巡邏……」
「這些別的小區也有。」包成功打斷他,語速快而清晰,直擊要害,「我問的是獨有的。比如,海邊別墅最容易出的防潮和漏水問題,有沒有業主投訴過地下室返潮、屋頂漏水?如果出現這種問題,物業是免費維修還是業主自費?維修時效是多久?」
管家還沒開口,包成功又接著問起來:「對了,還有隱私問題。觀瀾天地這麼多明星業主,有沒有出現過狗仔混進園區偷拍的情況?外來訪客除了登記,還要不要業主親自下來接?快遞和外賣能直接送到家門口嗎?會不會有信息泄露的風險?」
「包成功,」艾麗惡狠狠地拍了他腦袋一下,「我們是來做客的。誰讓你來干兼職了?」
「哦哦哦,不好意思。」包成功實打實挨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兩手都拎著東西也沒辦法揉,「我就是隨便問問,嘿嘿。」
「叮」地一下,電梯到了,幾人吵吵鬧鬧地往前走,劉管家如釋重負地鬆一口氣,在後面和沈禮周道:「祝您玩得開心。如有需要隨時聯繫我就好。」
沈禮周點點頭,和他說:「晚點回覆給我吧。」
管家迷茫了幾秒,才意識到他是在說包成功問的那些問題,忙不迭點頭:「好的,沈先生。」
門口整齊地擺著幾雙嶄新的燕麥色拖鞋,棉麻質地,鞋底柔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響。幾人換好鞋,陸續走進客廳。
海風從落地窗的縫隙擠進來,混合著不知道哪裡飄來的花香,面前是正面牆的落地玻璃,和玻璃外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午後的陽光鋪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細碎的金箔,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整個空間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是極致的極簡主義。沒有水晶吊燈,沒有繁複的背景牆。燈是白色的,像錯落有致的柔和的雲,地板一整片地鋪過去,所有的線條都是筆直的,所有的顏色都是低飽和的,剋制到近乎冷淡,卻偏偏因為材質的極致考究和光影的巧妙運用,透出一種不動聲色的高級感。
大家不由自主地發出讚歎。
「哇——」
「好漂亮——」
「你是要下廚嗎?」施然一眼看到廚房檯面上擺放著整整齊齊的備菜,忙道,「我們帶了很多吃的,不用麻煩啦!」
「是啊是啊,」艾麗也道,「我們平時聚餐都沒人做飯的,大家都沒有這技能。」
「很簡單的幾個菜,很快的。」沈禮周道,「不用客氣。」
包成功自告奮勇:「我可以幫忙。」
他主動地走入廚房,到處觀望,有些為難地道:「菜都洗好了嗎?我只會洗菜。」
艾麗嗤了一聲:「好不好意思,自己家都是干餐飲起來的……」
「你家還是做精密儀器的呢。」包成功問,「你數學及格過嗎?」
艾麗:「你想死嗎?」
包成功:「你別過來啊!」幾乎要撞翻身旁的盤碟。
沈禮周有些委婉地看了一眼施然。
她心領神會,立刻按住了艾麗的手,對包成功道:「出來。」
包成功小心翼翼地錯過艾麗的擊打範圍,騰挪了出來,站在施然身後。
然後探出個腦袋看沈禮周,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終於問出了大家心中都在想的一個問題。
「那,」包成功問,「我們可以去參觀嗎?」
「當然可以。」沈禮周微微彎了下唇角,道,「請便。」
他說話的語氣很真誠,笑意雖然很淡,但也很真誠。而真誠是人與人之間交往最容易傳遞的東西。幾個人得到許可,立馬風風火火地擠作探險小虎隊,開始四處遊盪。
「這個主卧也太大了,」艾麗的聲音,「靠,快趕上我家客廳了。」
「書房的書櫃設計的有滑軌哎,你看……」包成功的聲音,緊接著傳來推動書櫃的聲音。
「浴缸也是正對著海的,」陳安可的聲音,「如果在這裡……」聲音戛然而止,像被誰捂住了,然後陳安可的聲音嗚嗚嗚地再次響起,含混不清,「幹嘛呀,我說在這裡泡著澡想文案肯定有很多靈感!沒事吧你們……」
緊接著傳來幾個女孩嘻嘻哈哈的笑聲。
……
各種聲音穿過走廊,穿過圍牆,輕飄飄地落進廚房裡。
沈禮周把水龍頭打開,水流嘩嘩地淌過他的指尖,落入盛著蝦蟹的小盆里,好像山間叮咚的小溪。
這個房子第一次出現除了海浪和風聲以外的,那麼豐富而鮮活的聲音。
笑鬧聲之中,沈禮周聽見陳安可在喊施然的名字。
「施然施然,快來看。」陳安可道,「陶見溪回覆我了——他說之前我發你那個義診的朋友圈時他就鼓起勇氣在下面問了,結果我沒回覆他……暈,還真是。朋友圈人太多了,我都沒注意。他說很想認識你哎。」
「陶什麼?」施然問,「誰?」
「陶見溪。就是剛剛和你說的那個富二代呀,不是給你看過照片了嗎?做露營基地的,性格又陽光,喏,就這個抱柴犬的,他也很喜歡養寵物呢。」陳安可道,「才23歲,正是青春好年華!」
「23歲?」施然道,「我23歲那年結的婚。」
「那不是離了嗎,」陳安可嘖嘖道,「還是這小子好運氣。這樣,我先把你推過去吧,認識一下。」
施然:「不要了。年輕的男人肯定很幼稚,想想都累了。」
「這個年紀身強力壯,正是賞味期限,你真是沒品。」陳安可道,「成不成無所謂,就交個朋友唄,他本來也是混寵物圈的……」
……
23歲,是稍顯年輕了一點。沈禮周分神地想。
但性格不由年齡決定。也不一定年紀輕,性格就會幼稚。這個要多接觸,尤其要遇到事情時才能知道。
做露營基地的,應該交友圈很廣,比較陽光,也相對會照顧人一些。但交友圈干不幹凈,需要重點考量。
喜歡養寵物,這個倒是加分項,可能會有些共同話題……
不過還是要看她自己是否喜歡對方。
找一個喜歡的人,她能開心才最重要。
思緒正胡亂地飄,施然的聲音突然響起:「誒,這是貓爬架嗎?」
沈禮周抬起頭來,看到她正站在客廳的角落研究,停頓了幾秒,還是回答:「是的。」
「設計得真好,簡直是我的夢中情房,加多少價我也要買一套。」
施然已經逛完了整個房子,輕快地朝廚房走來。
她的眉眼清澈明亮,長發鬆松地披在肩上,幾縷碎發被風吹到頰邊,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落下來,給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像從夢裡走出來的人。
「你是養過小貓小狗小鳥之類的寵物嗎?」她彎起那漂亮的眼睛,笑著問。
沈禮周望著她,一時大腦停轉,用了足足好幾秒的時間才理解出話語中的具體訊息。
他垂下眼睫。
「很早以前……」他慢慢地洗著手中的菜,水流溫柔地遮擋住他發抖的手指,「養過一隻小貓。」
施然「哦」了一聲,也沒有追問,只是感慨道:「在這裡生活過的話,一定是只非常幸福的小貓。」
她朝他望去。
男人微微低著頭,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簡單T恤,露出線條幹凈流暢的小臂,肌膚是常年不怎麼曬太陽的白,好像深水裡溫潤的白玉。睫毛垂下來的時候,襯得那雙琥珀的眸有些深暗,清冷,疏離,好似不食人間煙火,卻偏偏站在這煙火氣十足的廚房裡。
是很不同,很奇妙的感覺。
施然覺得自己打量的時間有些超出禮貌的範圍。
剛想要別過視線的時候,沈禮周的睫毛卻微微忽閃了下,施然沒忍住,又再看了一眼。
這時艾麗的聲音響起:「施然——去哪兒啦?」
施然立即飛速轉過身去:「廚房呢——」
她離開得及時,沒有看到身後男人瞬間褪去所有血色的模樣。
在她面前堅持的那幾秒,幾乎用掉他所有的力氣。他微微彎下腰,雙手死死撐住水槽邊緣。
又出現了。
他好像看到了那個深棕色的、紋理精緻的木匣,和上面系著的層層疊疊的鮮紅絲帶。
潮濕的霉味,腐肉的腥臭,木頭被泡脹的枯朽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好像被鎖在了那個陳舊的、密封的木匣之中。
隱約之間,好似聽到了一聲極細弱的,求救般的貓叫。
窒息感鋪天蓋地地湧上來,他的喉嚨里發出細碎的、幾乎無聲的喘息,指尖的麻痹感逐漸蔓延至全身。
眼前開始發黑,耳邊嗡嗡作響,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他咬緊牙關,用盡全力撐著身體,勉強地挪到水槽下方的儲物櫃里,顫抖著拉開抽屜。
白色的小藥瓶滾出來,掉在地板上。
指尖有些打滑,他很費力地撿起那藥瓶,擰開倒出兩片,然後仰頭咽了下去。
藥片划過喉嚨,觸感是乾澀的刺痛。
他艱難地平復著呼吸。
後背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冷汗浸濕了。
陽台外幾人的笑鬧聲被海風送了進來,沈禮周隱隱約約,又聽見了「陶見溪」的名字。
就算其他一切都暫且不論。
至少,應該身心健康。
就像每一個正常人一樣。
他很平靜地想。
水槽的反光扭曲著他的倒影,沈禮周不小心看到,很快別過了臉去。
彷彿看到了什麼無比噁心的、令人作嘔的、根本無法再看一眼的東西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