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老爺子, 周娘子手下幾個老人口風極緊,一問三不知,只是眼神驚恐。
唯一有點價值的是, 一個負責採買的老人含糊提過,每年總有幾次,周娘子會親自準備一批特別的貨物, 封箱運走,不許任何人過問,說是老爺子要的。
貨物內容不明, 但偶爾飄出的氣味,似乎有藥材, 也有……類似皮料的味道。
打烊後的秦淮炊煙里, 後廚依舊飄出飯菜香。
江不系趴在桌上:「餓,好餓!」
藍田從後廚端著盛湯的瓦罐和一大碗生薑瓜燒鴨子出來,衛泉忙上前接過。
「怎麼不叫我, 這麼重,萬一摔了被燙著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旁幾人紛紛側目。
藍田紅著臉:「無礙的,我都端習慣了,你讓開。」
江不系:「你們倆夠了,我都快餓死了, 你們還在那兒耍花腔。」
「來了,主子。」衛泉趕緊端上。
賀文章和阿蘆都在。
幾人邊吃邊說。
江不系:「小丫頭,你問到的奇怪的年輕人, 左眼角可有一顆痣?」
崔拂雪想起來了, 當時他們查到買舊紙鳶的男人左眼角有顆痣。
阿蘆想了想,搖頭:「沒人提到。」
江不系抿著唇不說話。
崔拂雪:「未必不是同一個人,若這個人不希望大多人認出自己, 做些偽裝是再正常不過的,他未必會每次都點痣,這樣一般也不會把兩個沒有同樣特徵的人聯繫在一起。」
「有道理,不愧是我們拂雪。」
崔拂雪白了江不系一眼:「賀大人,您那邊可有發現?」
賀文章一點頭:「我可以確定,這三起案子的兇手若非仵作就是屠夫。」
「仵作……秦川……」
江不系:「秦川為姐復仇,是可能性最大的方向,必須找到秦川。」
滿桌的美食沒有人有心情慢慢品味,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填飽肚子。
江不系問:「是回家還是……」
崔拂雪搖頭:「我想回府衙再理一遍現有的線索。」
江不系打了個響指:「想到一塊兒去了,老賀,你怎麼說?」
賀文章微笑:「自然是一起。」
今晚連月亮也沒有,黑漆漆的。
剛進府衙二門,就看見平安正抱著一摞高高的卷宗盒子,從驗屍房那邊匆匆走過來,差點在拐角撞上他們。
「對不住,對不住,小侯爺,崔娘子,師父。」平安連忙側身讓路,低著頭,他手裡那些盒子看著不輕,他搬得有點吃力,額角都冒了細汗。
「沒事,這麼晚了還沒回去?」江不系隨口應了一句,也不等平安答,和崔拂雪繼續往裡走。
走出幾步,崔拂雪忽然輕輕拉了拉江不系的袖子。
江不系收到崔拂雪的眼神,回頭看了一眼平安匆匆離去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卻挺直。
「我記得,」崔拂雪聲音更低了,眼神若有所思,「賀大人說過,平安的父親也是一名仵作,不過早逝,平安並沒有學到十成的手藝?」
江不系腳步一頓,猛地看向崔拂雪:「你是說……」
崔拂雪比了個「噓」的手勢。
賀文章也愣在當場。
他帶平安時間不長,剛來時平安說是家鄉遭災逃難來的孤兒,父親也是仵作,跟著父親學了幾年,不想父親因病過世。
平安做事勤快,沉默寡言,但學東西很快,尤其對賀文章驗屍時講解的人體結構、傷口特徵記得特別牢,有時候還能提出一點自己的小見解,賀文章常誇他有天賦。
賀文章突然一驚,低聲道:「小侯爺,崔娘子,你們可還記得那羊腸線是誰先提出來的?」
江不系:「就是平安,老賀,他是誰推薦來的?」
「上元縣的縣丞老邱。」
「走,去找他問問。」江不系當機立斷。
老邱年紀不小了,幾人敲門的時候已經呼呼大睡,這會兒腦子還發矇。
「小侯爺,賀大人,這麼晚了,所為何事?」老邱恭恭敬敬。
江不系客氣:「深夜叨擾,還請邱老原諒,此番來,是想問一個人,平安。」
他倒是沒直接問平安的身世,只說:「您老從哪兒找來那孩子的?看著挺踏實。」
「平安啊,」老邱慢慢說,「大概,有三年了吧,是在衙門口餓暈了,我看著可憐,就給了口吃的,問他哪來的,只說是北邊遭了水災,家裡人都沒了,孤身逃難到此,我看他手腳勤快,人也本分,就留下了,怎麼突然問起他?還不是他犯什麼錯了?」
「哦,沒事,平安跟著老賀這段日子以來表現很好,就是,問一問來歷,府衙里的人總要身世清白,您說是不是?」
老邱點點頭,心裡狐疑,問什麼身世要三更半夜來問?
不過做了這麼多年的縣丞,他不可能沒有這個眼力見兒。
他笑呵呵地:「小侯爺說的是,平時住在咱們縣衙後頭巷子那間小耳房裡,孤零零一個人,沒什麼朋友,也不怎麼出門,發了餉錢除了買點必需用品,好像都攢著了,是個省心的孩子。」
從縣衙出來,崔拂雪對平安的懷疑越發加重。
她想了想道:「邱縣丞說平安是從北方逃難來的?」
「是這麼說的。」賀文章答。
崔拂雪搖頭:「可他沒有一點北方口音。」
江不系恍然大悟,老邱說的平安,身世大幹凈,但他始終覺得哪裡不對,經崔拂雪一提才發現問題在哪裡。
賀文章不是北方人,對北方口音不熟悉,但是,崔拂雪是從京師來的,南北兩地的口音多多少少都很熟悉。
這個平安,說的一口金陵話,哪裡有從北方來的口音。
江不系對崔拂雪說,「但不能明著查,會打草驚蛇,如果平安真是秦川,他能隱忍三年,心思必然縝密,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讓他警覺逃跑,或者……做出更極端的事。」
「怎麼暗查?」崔拂雪問。
「兩條路,」江不系沉吟,「第一,讓阿蘆去查,平安既然是逃難來的,總有個大概的來路方向,看他最初出現在南京時,有沒有人見過他,或者有沒有人記得三年前一個十五六歲、名叫秦川的瘦弱少年,第二,我們自己去平安住的那小耳房附近看看,或許能發現點蛛絲馬跡,但必須極其小心。」
阿蘆被悄悄叫來,領了任務後無聲離開。
江不系、賀文章和崔拂雪繞到了縣衙後巷。
平安住的那間小耳房黑著燈,他還在府衙沒回來。
屋子很小,窗戶緊閉,他們不敢貿然靠近,只在遠處觀察。
房子周圍很乾凈,幾乎沒有什麼個人物品堆放。
「如果他真是秦川,這裡恐怕只是他表面的棲身之所,」崔拂雪低聲道,「那些製作紙鳶、處理藥材的工具,還有他學慣用的那些偏門書籍,絕不可能放在這裡。」
「肯定另有地方,」江不系同意,「可能是租了別的偏僻屋子,或者……利用了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第二天傍晚,阿蘆帶來了消息。
她通過幾個老乞丐和城門附近擺攤的人,隱約拼湊出一點信息,大約三年前深秋,確實有個衣衫襤褸、臉色蒼白、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來到南京,在城門附近徘徊了幾天。
那孩子不怎麼說話,問他是哪來的,只含糊說北邊,問名字,說是叫「安平」。
後來,就聽說被縣衙的邱縣丞收留了。
當時沒人多想,只當是又一個可憐的流民孩子。
「安平……」江不繫念著這個名字,「秦川……當真是他?」
如果真是他,隱姓埋名,潛入衙門,邊學習仵作技藝,同時暗中籌備復仇。
他選擇在衙門裡,不僅能學到最實用的知識,還能第一時間掌握官府對案件的調查動向,好深的心機,好大的膽子。
「現在怎麼辦?直接抓人?」崔拂雪問。
江不系搖頭:「直接抓,證據還不算鐵板釘釘,他完全可以否認自己是秦川,我們雖然懷疑,但戶籍、舊識辨認這些都需要時間,他可以趁機編造更多謊言,甚至可能再次潛逃,而且……我總覺得,他選擇在衙門裡待著,除了學藝和探聽消息,或許還有別的用意。」
「什麼用意?」
「不知道。」江不系皺眉,「也許是想親眼看到仇人伏法?也許……是對自己所作所為,內心有某種掙扎?否則,他報仇之後,為何不立刻遠走高飛,還繼續留在這是非之地?」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也在等待一個結局?或者,他其實……希望被發現?」崔拂雪若有所思。
「試探一下,」江不系下了決心,「設計一個局,讓他自己暴露,或者……逼他面對。」
江不系沖崔拂雪招招手,弔兒郎當地搖著頭,邊往驗屍房走邊大聲:「我就說,這世上就沒有我江不系查不到的線索,三年前的案子,還不是照樣被我找出蛛絲馬跡了。」
崔拂雪立刻會意:「如今小侯爺可是金陵的神探。」
「明兒咱們就去找這個人,等東西拿到了,就能鎖定兇手,秦姑娘的死就能沉冤昭雪,我看這回那個周娘子還怎麼狡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