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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定姻緣

第一卷 上卷:驚蠹

燕元晨經久不忘那個漆黑的夜, 瓢潑大雨,狂風不歇,松意堂內喧囂不止, 燈亮如晝。

夢不會毫無預兆地來。

記憶衝破塵封的鼓,她急於打破陳規的禁錮。

昨日今朝日月輪換,跪在松意堂前的燕元英與石喑, 變成了燕元晨與柳仕新。

他二人在灼熱的烈日中跪到日暮, 臉上不約而同的有著壯士慷慨赴死的毅然。

寶珍婆婆連著跑進跑出兩回, 心急如焚:「老太君, 六娘子與柳家郎君已經在門外跪三個時辰了。」

瑞獸香爐升起熏香裊裊,燕老太君專心品茗,分毫不為所動:「他們既如此愛跪, 便跪到來年好了。正好也能發發大願, 向祖宗祈福。」

松意堂內侍奉的婢子換了一撥,燕老太君將一眾人的戰戰兢兢盡收眼底,心知府中許是又生了什麼大事,卻已不想多問。

她早已不願操心兒孫閑事, 一心只求個安樂清閑。

可世事總是這樣,越想逃避什麼, 什麼就會三天兩頭找上門來。

須彌總是淡然得似乎下一刻就要隨風遠去的模樣, 在室內好似一團難以消融的積雪, 美則美矣, 卻無端透著一絲冷氣。

燕老太君朝他笑笑, 略含歉意道:「我這孩兒, 個頂個的不爭氣。讓道長見笑了。」

須彌停頓須臾, 才道:「是非因果, 貧道見之甚眾, 談何見笑?」

寶珍婆婆站在遠處,屏息凝神間,又聽見燕老太君問:「那依道長之見,他二人,有無姻緣?」

「貧道不染凡俗之事。」

燕老太君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須彌卻將話急急一轉,繼續道:「不過姻緣之事,從心最妙。」

燕老太君陷入了沉思。

有疑問,就能周旋。

眼見此事峰迴路轉,寶珍婆婆的心放下大半。

蔚霞消退,檐上懸著一輪瞧不真切的圓月,暗色入侵,在如玉的晶瑩上染了點點斑駁。

彼時分明無風也無雨,夜色遠不如燕元英跪地之時來得深沉,松意堂內外卻無一不是壓抑萬分。

一個面生的點砂童兒氣喘吁吁跑過來,途徑燕元晨時,看也不看一眼,只是攥緊了手裡的東西,徑直往松意堂內趕去。

堪堪瞥見童兒手中之物,燕元晨的心跟著懸了起來,醞釀了半日的決絕矮去大半。

「柳郎……」

柳仕新觸碰到她微涼的指尖,當即緊了緊心弦。

點砂童兒人未到、聲先至,稚嫩的腔調中有著藏不住的歡喜。

「老太君,望眉澗來信了。」

須彌聞聲,起身告退。

燕虛敬與他,一個問佛,一個向道,能避則避。

燕老太君看向那神色激動的點砂童兒,又向須彌道:「道長無須見外,燕虛敬這個老頭兒不常寫信,這一回,十有八九是怪唐兒沒去望眉澗看他。」

須彌心知燕老太君這話能聽,卻不能信,對上座行了一禮,便輕步出了松意堂。

他停在門外,卻不動了。

燕元晨與須彌素無交情,不期然對上他的視線,一時間錯愕得回不過神。

那目光似憐憫,又似探究,片刻收回,淡得向被風吹皺的春水上的漣漪。

水溶在水中,令人捉摸不透。

許是點砂童兒笑得太過歡喜,這點喜色憑空又傳給了松意堂內諸人。

燕老太君接過信封,年邁的心也隨之舞動起來。

望眉澗的信也沒什麼與眾不同之處,只在右下角畫了朵栩栩如生的紅梅。

燕老太君將信翻來覆去好幾遭,一雙眼睛眯作一條細縫兒,復又睜開,如此反反覆復好半晌,她才沖寶珍婆婆招招手,埋怨道:

「我這些皺紋,十之八九是被燕虛靜氣出來的。」

寶珍婆婆看她連著皺了幾日的眉頭已經舒緩開來,臉上也隨之露出一點欣慰。

「老太君何出此言?」

燕老太君將信上的紅梅摸了又摸,昏花的雙眸里染上了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連出了家,也要與我對著干。」

寶珍婆婆在心間暗自喊「阿彌陀佛」,連聲道燕虛敬這封信來得及時。

一晃兒,她又嗟嘆連連,燕虛敬最懂燕老太君之心,請他出言相勸,無疑是上上之策,若早早想明這一點,燕元晨與柳仕新也能免受半月相思之苦,早日修得正果。

燕老太君的視線將信上的每個字一一描繪過,忽然悲從中來,哀傷道:「想當年,元英也是這般求我的。」

憶起往昔,寶珍婆婆不免惋惜,平復心神後,她才道:「老太君還看不明白嗎?這幾個孩子,脾氣都隨了老太爺。」

「也罷。」燕老太君將信戀戀不捨地折了起來,吩咐道:「寶珍,去喚晨兒來。」

寶珍婆婆三步並作兩步,先給柳仕新道了聲喜。

「恭賀柳郎君,終於得償所願。」

燕元晨喜形於色,瞬間站了起來,卻忘記自己的一雙膝蓋在地上跪了好半日,寒氣早已侵襲而入,鈍痛猛然傳來,將她激得跌了個踉蹌,幸而柳仕新眼疾手快,將她扶住,才沒在門前出了糗。

穩住了身形,卻穩不住心。

燕元晨見了嫡母,一顆義無反顧的心頓時紛亂如麻,心懷忐忑,滿眼不安。

「母親。」

燕老太君的手按在椅邊,話音低悶遲緩,卻沒拐彎抹角。

「晨兒,你當真想好了?」

燕元晨的回答依舊堅決:「孩兒心意已決,望母親成全。」

她的額頭重重一點地,發出的悶響便如鼓點般,「咚」的一下砸在了燕老太君心尖。

最小的女兒跪在跟前,恍惚間,燕老太君卻在她身上看到了燕元英的影子。

時間彷彿流逝許久,又似乎只過了頃刻。

燕老太君在席捲而來的記憶中脫身而出,旁敲側擊道:「父母之命不作數了,媒妁之言總該有。」

她在心裡將錦汀溪內名號響亮的媒人過了一遍,點了一個人:「唐兒的婚事是草婆婆保的媒,你與柳家那小子,該換花婆婆來保了。」

意料之中的艱難險阻都不存在,逐愛之程竟然如此輕易而又簡單,燕元晨懵懵懂懂如在夢中,良久後才喜極而泣道:「孩兒謝母親成全。」

燕老太君看著她流下的兩行淚,冷不丁說:「晨兒,過來。」

她拍拍腿,燕元晨會意,又似兒時般伏在她的膝頭。

燕老太君溫柔的為她拭去淚珠,情不自禁再度陷入了回憶的浪濤中,淚眼一時模糊。

「母親此生,得你兄姊六人環膝,禍難之時鮮有災殃,是一大幸。」

荷風小榭風靜水平,依舊安寧。

「燕三,醜話先說在前頭,你可別怪我們不盡心。我是犧牲錢財又犧牲色相,錦汀溪上上下下全打聽過了,也沒有別人見過許琅。」

荀殷一番添油加醋,將自己推得勞苦功高,手在桌上一拍,半真半假的話先說出了口。

阮伯卿與他一唱一和,緊跟其後道:「我先將話撂這兒了,許琅定然早已回京,就是玉皇大帝來了,也找不到他的人影。」

「找不到便不找了。」

燕唐不想聽他二人扯皮,摺扇一揮,並不意外。

荀殷看他一眼,收了擺出的架勢,心中困惑難解。

「咱們與許氏也無甚交情,你找他做什麼?」

燕唐早將夜探許府找到的那張紙燒了個乾淨,紙上令人捉摸不透的十個字卻如鯁在喉,「十萬兩」與「客死他鄉」太不吉利,又與奚暄息息相關,他幾經思量,還是瞞了下來,沒敢向奚靜觀透露分毫。

奚靜觀都被燕唐蒙在鼓裡,更遑論是荀殷。

聽荀殷如此問,燕唐面不改色胡言亂語道:「我有一日出府,在路上撿到個東西,瞧著像是許家的。阿耶自小就教導我拾金不昧,這東西,總該物歸原主才是。」

荀殷記吃不記打,在燕唐這兒跌了千百個跟頭也不疑有他,「那就等年末許琅自京歸來,你再歸還於他也不遲。」

燕唐隔著一層肚皮暗笑,將情緒掩藏得極好。

「也只好如此了。」

賀薔翹起二郎腿將面前的酒杯轉了一圈兒又一圈兒,話里話外都有點興師問罪之感。

「燕三,柳仕新那小子昨兒登門,說在望春風內驚到了我與悅兒,特意來送賠禮,打著道歉的名頭,跑我面前來耀武揚威了。」

柳仕新與燕元晨的親事被抬到了明面兒上,幾人今日來燕府,都往弄玉小築送去了賀禮。

荀殷與阮伯卿笑得幸災樂禍,賀州府催了賀薔二三年的婚事,柳仕新登門造訪,無疑是火上澆油。

賀薔思及昨日柳仕新的張狂,將酒杯一按,以手作拳砸在桌上,憤憤道:

「你們是沒瞧見他那副志得意滿的樣子,真想揍他一頓,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幾日不見,你的氣性倒愈發大了。」提及柳仕新,燕唐倒沒多大抵觸,皺眉道:「我還沒氣,你氣什麼?」

賀薔自有一番歪理,理直氣壯道:「柳仕新與小姑姑的婚事已是板上釘釘,咱們與他差了一輩兒,日後豈不是要喊他一聲小姑父么?我沒你心大,咽不下這口氣。」

燕唐「嘁」他一句,又一本正經說著不著邊際的話:「那你也找個意中人訂親成婚,跑柳仕新面前耀武揚威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豈不美哉?」

「瞎說什麼?」賀薔一時不慎被他扎到了痛腳,整個人宛若一隻炸毛的兔子,「婚姻大事,豈可兒戲?燕三啊燕三,你真是越大越沒羞了。」

阮伯卿盯著他,嘿然一笑,問道:「你急什麼?」

賀薔瞪過去,死不承認:「誰急了?」

荀殷在硝煙瀰漫的二人間打了個手勢,將扯遠了的話又拉了回來:「明裡暗裡斗著,臨了臨了,咱們怎麼還是輸給柳仕新一截兒?」

賀薔嗤笑:「柳仕新長了一百個心眼兒,誰能有他會算計?」

賀薔這話落在阮伯卿耳里,讓他無端揣摩出來一點兒嫉妒之意。

瞟了眼燕唐,阮伯卿又看向賀薔,由衷道:「小姑姑開心就好。」

「燕三,你怎麼看?」

此時此刻,賀薔只嘆天下無有知心人,臉一偏,將最後一點兒希望寄予到了燕唐身上。

賀薔雖然素來想一出是一出,可如今日這般氣急敗壞,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彷彿有人往賀薔心裡點了一把妒火,以燎原之勢勢不可擋地燃遍他的四肢百骸,滿腔的妒忌都要熏破了天。

一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實在不像賀薔的作風。

「他還能怎麼看?那可是他的親姑姑,他還能大逆不道與之對著幹嗎?」荀殷也後知後覺咂摸出一點不對勁來,望向賀薔的眼神兒變了一變,續道:「自然是備著賀禮看。」

賀薔噤聲須臾,神情幾經轉換,煩躁地用胳膊肘兒碰了碰燕唐,粗聲粗氣道:

「燕三,上回你看的什麼黃曆?給我一份兒瞧瞧。」

燕唐想也不想,反問道:「我什麼時候看過黃曆?」

燕唐一言還沒擲地,賀薔就逮到了機會笑話他,「三月在齋藤館裡,有人說奚小娘子要與元僑定親,你說『四月十四,不宜嫁娶』。怎麼,你又在這兒跟我裝糊塗呢 ?」

荀殷卻睜圓了眼睛,抬起一隻手搭在賀薔額頭上,關切道:「薔兄莫不是睡糊塗了?什麼元僑?」

阮伯卿也嘖嘖稱奇,指出他話中的錯漏:「奚小娘子嫁的明明是燕三,怎麼好端端的又牽扯到了元僑?你記岔了吧?」

燕唐的視線微不可察地掃過二人,向賀薔意味不明道:「四月十四,良辰吉時,怎麼會不宜嫁娶?」

賀薔未及哀嚎六月飛雪,蒙受不白之冤,燕唐就一臉好奇地問道:

「你要黃曆做什麼?」

賀薔兩肩一耷拉,瓮聲瓮氣回答:「我近來時運不濟,以後要看了黃曆才敢出門兒。」

荀殷一笑,搶言道:「我看你紅光滿面,好吃好喝,怎麼時運不濟了?」

賀薔舉起一隻手來,一邊煞有介事地掰著手指,一邊道:「柳仕新自此以後壓我一頭,此為一禍。京州莫名來了調令,要將叔父調往桐遠鄉去,此為二禍。」

聽罷這話,莫說荀殷與阮伯卿,就連燕唐,臉上也划過了片刻訝異。

賀薔很是頹然:「禍不單行,不是時運不濟,還能是什麼?」

阮伯卿問:「賀伯父一走,薔兄也要跟著去桐遠鄉么?」

「是。」

賀薔憂思難解,長長嘆出一口氣。

阮伯卿與荀殷交換了個眼色,既是賀府突生變故,那賀薔今日種種異狀,便在情理之中了。

荀殷默然了許久,忽的拱起雙手鄭重道:「薔兄,臨別在即,此後各自珍重。」

賀薔不禁惡寒,「少來這一套。」

燕唐沉吟過後,正色道:「沒有解決之道?」

賀薔凝眉半晌,才含糊其辭應答:「也不是沒有迴轉之機,叔父正在上下打點,他老人家說過,自己是要老死在錦汀溪的。」

荀殷將臉上表情倏然一收,將沒來得及飲下的一杯酒放回桌上。

「嗐,白傷感了。」

阮伯卿悠悠道:「話說一半兒,倒霉蛋兒。薔兄倒霉,是罪有應得。」

既然賀知年已經開始有所動作,這份調令十之八九要變作廢紙一張。

賀氏在京州雖不似燕氏一般根深蒂固,升遷貶謫一事,卻還不至於被人牽著鼻子走。

荀殷都能猜到這點,賀薔應當也能想到,可他卻沒輕鬆半點,心中的不安反而更加洶湧,面色更加沉重。

「除了調令外,叔父還接到一份文書,上面不知寫了什麼,他藏著掖著不讓我看。賀悅那丫頭膽大,夜裡將那文書偷出來看了一眼。這一看可不打緊,中邪了似的,躲在屋子裡不見人了。」

荀殷聽到一半就止不住笑了,「薔兄總愛誇大其詞,燕三你說,他這段話,又有幾分可信?」

賀薔大袖一擺,作勢要走,「日後再去錦汀溪上聽曲兒,咱們就各自結賬罷。」

荀殷與阮伯卿一左一右拽住他兩邊袖子,「買賣不成仁義在,薔兄此舉,是連兄弟情分也不要了?」

燕唐素來不管這些無關緊要的插科打諢,半垂兩眼心不在焉,不知又揣著什麼神遊天外去了,任由賀薔被氣了個顛倒。

燕老太君鬆了口,不再固執己見棒打鴛鴦,柳燕結親的事便如生了雙翅,一夕間就飛遍了錦汀溪各個角落。

官女嫁商,乃是下嫁,於燕氏無甚益處,於柳氏而言卻是一大契機,柳氏夫婦喜難自禁,對此樂見其成。

花婆婆穿紅著綠,鬢髮簪花,笑盈盈挎著竹編的花籃兒登了燕府的門,扭著腰來納「採擇之禮」。

童兒在前為她引路,才拐了幾道彎,花婆婆見四下無人,才俯下|身碰碰那童兒的胳膊,小聲問道:「小童兒,蘭芳榭怎麼走?」

童兒疑惑,心直口快將她的話堵了回去,道:「婆婆不是要到松意堂去嗎?」

花婆婆笑出一臉細紋,塞給他一個紅艷艷的果子,解釋說:「我來得早,聽說三娘子病了,想順道兒看看她去。」

她遞來的果子約莫是生長在深山裡的,童兒沒見過,心動之下又有些猶疑不決。

花婆婆見童兒面露躊躇,忙趁熱打鐵又塞給他一個,再三作保道:「放心,婆婆我心裡忖著數呢,耽誤不了吉時。」

童兒心尖上浮起來的顧慮被她三言兩語打消了,腳下一轉,拐向了通往蘭芳榭的路。

花婆婆一見蘭芳榭,腳步就輕快了不少。

還未走近,她就對那童兒道:「小童兒,你且先在此等我,不必跟我進去了。」

童兒低頭看看自己手心裡的山果兒,忽的就想起來一個新學的詞——卸磨殺驢。

花婆婆停在門前,一忽兒弄弄衣擺,一忽兒又理理花籃,在外徘徊瞻顧,卻不敢抬手叩門。

正巧團圓與喜官正要到荷風湖上採蓮,將門一拉,冷不丁撞上一個熟面孔。

喜官還沒開口,笑先揚了起來,向西邊望了一望,道:「呦,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花婆婆稍顯局促地搓了搓手。

她是稀客,團圓也道:「花婆婆?什麼風兒把您給吹來了?」

團圓的話比喜官輕柔了不止一星半點兒,花婆婆這才找到了舌頭,將籃子里的花兒撥開,露出半籃透著鮮的紅果子,說:「我來看看三娘子。」

喜官捂著嘴笑個不停,蓮花也不採了,將花婆婆領進了門。

一入蘭芳榭,花婆婆背上就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層虛汗。

她活了幾十年,黃土埋到了下巴,見慣了風風雨雨,也不知自個兒在心虛什麼,張口說話時不受控地提不起勁。

「三娘子的病可大好了?」

見她如此小心翼翼,喜官暗自嘀咕了兩句,接言道:「勞您老怪懷,已經好多了。」

門前的童兒見了生人,手裡的花繩兒也不翻了,紛紛抬頭來看。

喜官先去房中請示奚靜觀,得她應允後,才折回來引花婆婆入內。

次間內,奚靜觀在一扇屏風後擺弄著散開的書籍,身影隱隱約約虛虛實實,花婆婆抬頭不是,低頭也不是,一雙眼睛四處亂瞟,不知該當落在何處,只得向一旁的福官沒話找話道:

「怎麼不見三郎君?」

福官與喜官相視須臾,才說:「被薔郎君他們邀去吃茶了。」

花婆婆胡亂點了下頭,見奚靜觀自屏風後走出來,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兒未施粉黛卻艷麗無雙,病氣難掩風華,心間一驚再驚,渾渾噩噩行了一禮,道:「三娘子安好。」

這般情形,引得室內伺候的幾個童兒掉開臉笑。

奚靜觀輕輕勾唇,「祖母此時應當還在與須彌道長長談,婆婆怎麼來得這樣早?」

花婆婆只覺她溫柔可人,日消月磨後殘餘的愧疚越聚越濃,眉目間的笑意多了幾分真誠,道:「我來給三娘子送些野果兒。」

花婆婆說著,就將籃子里的山果兒挑出來,擱在了身旁的梨花木圓桌上。

伶俐的童兒忙拿來一個金漆托盤,將果兒呈給奚靜觀看。

奚靜觀辨認不出這是什麼稀罕玩意兒,扭臉問道:

「這是婆婆到山裡摘的?」

「是。我去山上摘花,碰巧看見了,想著有人說三娘子又病了,準是要吃藥,配著這些果兒吃了,能祛祛苦味兒。」花婆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處,開出一朵纖細的花。

奚靜觀也不推辭,示意喜官將果兒收了,又說了一句好聽的話:

「還是婆婆想得周到。」

花婆婆將竹籃里大大小小的花兒拿出來,指了下底下的脆梨,雙手將之一個個擺到桌上,道:

「這是草婆婆送予三娘子的。」

奚靜觀想起那個乾瘦的媒人,又轉念記起二人水火不容的關係,會心一笑,說道:「二位婆婆有心。」

花婆婆不忘藉機踩草婆婆一腳,拍著胸/脯高傲地說:「三娘子有所不知,她這脆梨只是看著大,卻沒我的山果兒好吃。」

能在花婆婆這個行當混得風生水起的,都離不開一張會說漂亮話的嘴。

花婆婆在蘭芳榭中呆了一刻鐘,將奚靜觀說得眉開眼笑,眼見吉時將近,才起身告辭。

喜官與福官將鮮嫩多汁的脆梨與酸甜可口的山果兒擺在一起,看紅紅綠綠毫無間隙地擠挨著,說:

「我還以為她二人終於放下恩怨握手言和了。」

「恩易償,怨難消。」

奚靜觀隔著鏤花窗兒望向那道遠去的背影,又道:「不過我看她們,倒是志趣相投、怨中有情,也算是一對知己。」

午後萬物盡皆慵懶,燕府幾位新來的門房也不例外。

他們三五人聚作一團,尋了一處涼蔭,圍坐在一處打了會兒葉兒牌,聽著蛙鳴,就彼此相靠著打起了盹兒。

遽然聽聞馬蹄聲響,一個覺淺的率先醒了過來,張眼一看,停在階前的,竟是柳氏的馬車。

柳燕二氏喜結良緣,柳仕新從爬牆的登徒子一躍成為燕氏貴婿,門房不敢怠慢,相迎著將人請進了府。

柳仕新一來,弄玉小築的氣氛肉眼可見的歡騰了起來。

燕元晨沉浸在如願以償的欣喜中不可自拔,見到朝思暮想的情郎,雙眸都亮了幾分。

柳仕新卻沒有滿心的旖旎,甫一落座,便開門見山道:「三日後我要到城外祭祖,你要不要隨我一同前去?」

熱意將一顆心翻來覆去地炙烤,燕元晨彷彿被撕作兩半,一邊為柳仕新帶她祭祖而開懷不已,一邊又疑慮道:「可我分明記著,柳氏的祭祖之日在冬月。」

柳仕新搖搖頭,笑說:「不是柳氏,是我本家的親祖。」

燕元晨恍然大悟,他是柳氏養子,的確還有本家之姓。

祭祖一事干係重大,足以見得柳仕新對她的重視,燕元晨自然不會推辭,旋即點了兩名隨行的童兒,吩咐嬤嬤去備車。

柳仕新打斷她,急不可待道:「無須如此麻煩,你我同乘即可。」

燕元僑眼皮一跳,轉眸迎上柳仕新的視線,又沉溺在了那股難言的溫柔情/意中,浮浮沉沉,心波馳盪,攢了滿腹的疑惑,再也無從宣之於口。

馬車轆轆駛出城門,又徑直向西行二三里地,終於來到了一處無名山腳下。

山上野草叢叢,奇樹橫生,綠蔭遮天蔽日,卻聽不到一絲蟲鳴。

山風拂過,也吹不散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燕元晨從沒見過這般雜亂隱匿的山,沿階望去,山道陡峭,二人只得徒步而行。

柳仕新早已走慣了這條路,無比自然地牽過她的手,邁上了第一層石階。

深山老林,難知幾時。

在無邊無際的綠色之中,瞧不見捲雲也瞧不見圓日,只有細碎的金子般的日光落在身上,燕元晨渾然不知在山道上走了多久。

恍惚間,似乎迷失了自己。

漸漸的,灌木越來越少,腳下細嫩的青草被黃土侵蝕,燕元晨目視前方,心跳頓時漏了半拍。

生機勃勃的蔥蘢綠野中,還有一片寂靜的荒原。

荒原上儘是墳塋,高低起伏,石碑歪斜。

生環繞死,死入侵生。

柳仕新沉默無聲,領著燕元晨來到一座鼓鼓的墳包前。

一隻蜘蛛飛快地爬過墓碑,在篆刻的模糊字跡上留下一串無形的足跡。

燕元晨仔細辨認半晌,奇道:「柳郎,這是什麼字?我怎麼看不懂?」

柳仕新的平靜的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墓碑,回答得簡短而又迅速。

「章。」

燕元晨的眼皮復又猛地一顫,自欺欺人般忽略了他的異樣,艱澀開口道:「我沒聽過這個姓。」

柳仕新恍若未聞,良久才對她道:「章氏遠在桐遠鄉,你自然沒聽過。」

眼前人依舊柔情似水,燕元晨壓下不安,露出個生硬的笑,才說:「既然是桐遠鄉,那這墳塋怎麼建在錦汀溪?」

柳仕新眯了眯眼睛,話語間似乎意有所指:「而今章氏只余我一脈,墳塋自然是隨我而行,天涯海角,走哪兒遷哪兒。」

燕元僑看不懂他,卻敏銳地察覺出了柳仕新壓抑的悲傷。

她拍拍柳仕新的手,粲然輕笑,眼中儘是對未來的期盼:「待到你我成婚,在錦汀溪安了家,就不必再如此勞累的遷來遷去了。」

「並不勞累。」柳仕新垂眼,將那隻比自己小了一截的手看來看去,聲音中多了一絲輕快,「墳里沒有屍骨,都是些衣冠冢罷了。」

山風在耳邊呼嘯。

燕元晨指尖一顫,將手收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