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點蒼之鷹(二十四)

第三卷

秋雨,秋雨,一半西風吹去。

行道涼都,入了東門。

街市長巷,執傘披蓑的江湖人隨處可見。

臨暮色西垂,雨勢漸大,催得行人避雨登樓,酒肆茶樓的生意愈發紅火,跑堂的夥計來回忙碌,腿都細了一茬。

兩日前悅來客棧的大戰,已被茶博士說得天花亂墜。

初入涼都的武林人聽罷,多嘆來遲一步。

說到那兩位青年劍客一戰,在一眾江湖人喟嘆之時,東城茶館外側的幾名青年男女各都露出異色。

那位個頭最高的大師兄聞之,也不由放下手中所執的刻文抄本。

幾人腰間佩劍,顯然也是劍客。

其中一人面露懷疑之色:「江湖傳言多有虛浮,若盤州有如此厲害的人物,怎麼早年毫無聽聞。」

「不見得。」

四師姐倪靖英打斷了他的話:

「既能與四大真傳相對,豈會是庸手。」

她又出聲教導:「本派閉山良久,雖精研劍術多有所獲,可也不能忘了師父臨下山時的叮囑,莫要當那井底之蛙。」

「正是。」

二師兄卞安俊道:

「二十多年前衡山論劍之事,可是叫師父、師伯他們追嘆良久。」

他說這話時,同行幾人都看向最年長的大師兄。

當年衡山論劍時,唯有大師兄赤塵子在現場。

赤塵子微微點頭:「當年雁城論劍時,若非親眼所見,金頂師叔也不會想到,劍神能在短短時間將本門兩套劍法合二為一,再現祖師之藝。」

「本派斷絕的陰陽神劍之路由此打開。」

「前人之學本歷經年所,遺漏難補,當年我們也如井底之蛙,去了雁城之後才曉得神奇。」

赤塵子話罷,又輕描淡寫道:

「有此先例,休說雲貴之地深山大川多有隱者,便是市井鄉野出了蓋世天才,也不算離奇。」

「這東方小仙想必也是高人弟子。」

他溫和一笑:「我們一進城就瞧見這篇驚人刻文,你們總不會以為雲貴之地沒有高手吧?」

幾人點頭附和大師兄的話。

那四師姐不由說道:

「衡山派的顧師兄與東方小仙要問劍點蒼妙諦,大師兄應該找機會出手,一展我峨眉劍法精妙。」

赤塵子露出嚮往之色,卻只微微一笑,沒回應師妹的話。

幾人知曉,大師兄的性格與金光掌門極為相像。

故而也不多勸。

赤塵子又正色道:

「這次下山奉了師父之命,如今得到盤州遺刻,此乃意外之喜。」

「不能在涼都耽誤太久,還得早去衡陽才是。」

倪靖英欸了一聲:「師兄卻想錯了,要去衡山拜劍神何其難也,他老人家神龍見首不見尾,便是早到衡陽,也不一定能見得一面。」

「若留信在雁城,便得不到及時答覆,只得在門內苦苦等待。」

「既然顧師兄在此,我們不若聯繫上他,再告知緣由,一道去衡陽。」

「如此拜見劍神他老人家,恐怕會更容易一些。」

赤塵子一聽覺得有理。

當下,峨眉派眾人又在茶棚中聽了一會兒故事,飲盡茶水,收拾一番便朝會仙樓方向去了。

涼都之西,臨近牂牁國舊址。

十多年前,黑木崖堂口銳減,少林度魔失敗,江湖潮湧。

有中原武者南下過瀟湘,入雲貴。

這才有了會仙樓。

近來江湖武風之烈,影響在處處。

會仙樓應了這股風氣,新葺鍾閣,供武人交流論技,上有露台,逐漸成了論武約斗之所。

故而樓中常有江湖人品酒看戲,點評業藝,別有一番滋味。

十多年來,在雲貴之地的名氣也越來越響。

只不過,在鍾閣露台約斗之人最多是一些小有名氣的角色。

放在頂級大派眼中,僅是小打小鬧。

可這一次,不僅有四大真傳,還牽扯上了江湖妙諦!

會仙樓之名,瞬間唱響雲貴。

四方武人,匯聚於此。

涼都風雨交匯,寒意濕浸城郭巷陌,卻擋不住武林人的熱情。

魏自在喪命悅來客棧第四日。

這一天,偌大的會仙樓,早早擠滿了人。

四下一觀,位於中央的鐘閣露台四方,休說坐飲品茶的席面,便是圍欄走廊都是人影。

樓中曲藝大家的屏風早撤了去,天井中伶人的戲台也已拆掉,那些為了擴充武風所擺的刀槍棍棒也不敢獻醜,統統搬回倉庫。

如此一來,便騰出位置,叫更多江湖人登樓話事。

會仙樓的幾位當家人全都跑出來,隨著那些管事一起忙碌。

他們在雲貴之地,也多有關係。

與附近宗派保持聯絡。

但今日論劍規格之高,實在讓他們產生一種頭皮發麻、把握不住的感覺。

這幾位,可都是名動江湖的存在。

露台下方的鐘閣,坐的自然都是重量級人物。

要麼是本地大宗核心,要麼是此地的大派,抑或是名動一方的江湖散人。

比如一清快劍門掌門、腐骨門掌門、紅紗教教主、涼都春蠶掌教教主、大力鷹爪門門主、游龍派掌門、金蛇世家、百花拳門門主……

眼睛一掃,一個個都是頭角崢嶸。

平日里但見其中一人,都算稀罕。

今日隨便朝鐘閣丟一塊石頭,也許就能砸中一位脾氣火暴的教主。

這幫人多在雲貴之地經營,彼此之間因為各種利益糾紛,有互相友好的,也有彼此矛盾頗深的。

更有正邪魔門之分。

只是與二十年前不同,當年日月神教作為魔教,行事殘忍狠辣,正派人士人人喊殺。

如今的魔門更為低調,雖然也被正派疏遠,卻沒到一見就要斗殺的地步。

不過此時在會仙樓中,有矛盾的教主掌門,大都能收斂情緒。

當然,那些脾氣火暴互相看不順眼的,已經在露台上大戰了好幾場。

手段不夠硬的,已經被人用門板抬走。

鍾閣二樓。

處於中央的一處席面上,鄒松清一邊喝茶,一邊打量對面的少男少女。

藍姝口中的對頭……與他想像中有點不太一樣。

他們看上去和藍姝差不多大。

雖然氣質各不相同,但那股子精氣神真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

再聯繫起藍姝對他們的評價……

一時間絞盡腦汁,卻怎麼也對應不上是姑蘇哪家勢力。

可奇怪的是,

藍姝說是「難纏的對手」。

這對手一見面,並沒有爆發什麼矛盾。

更讓鄒松清疑惑的是……

那個正在品嘗糕點的少年在見面時,對藍姝提起一個他們在路上遇到的青年人。

然後,他們就再沒說「約斗」之事。

鄒松清是個憨厚溫實之人,他雖有好奇,卻也不會追問。

只當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

等聽到會仙樓中一聲鐘響,他的目光與其他人一樣,全都飛向高高的露台處。

「轟隆~!」

烏雲籠罩涼都,風雨中一聲秋雷乍響。

會仙樓露台左側,點蒼老人白須隨風飄揚,一雙銳利鷹目卻能定住秋風,死死盯著對面的衡山三師兄身上。

他二人側邊立著一道白衣人影。

東方小仙一手執劍,一手執油紙傘,矗立在會仙樓樓頂,望著露台上兩人。

這三人,一為老一輩妙諦,乃是大理武林支柱,江湖巔峰高手。

一人是劍神之徒,名動武林的衡山四大真傳之一。

另一人師承不詳,卻是劍法高絕、橫空出世的盤州隱士。

一老二青,江湖奇才向老妙諦問劍。

三人無須動劍,只立身露天,便為奇觀。

捫心自問,一生之中,能得幾見?

慕名而來的南北武林人士,一眾門主掌門,各都在三師兄朝點蒼老人舉劍的那一刻,心跳驟然加快!

那可是江湖妙諦!

向這等高人挑戰,需要極大的勇氣膽氣!

不愧是四大真傳。

「商前輩……」

顧吉抱劍見禮,他雖是劍神高徒,但對妙諦高人必須尊重。

自家師父便是第一妙諦。

這個稱呼,哪怕在顧吉心中,也別有意義。

同樣,這也是他第一次面對衡山派之外的妙諦高手。

點蒼老人瞧他劍意澎湃,不由笑嘆:

「老朽這次下山,本要直去衡陽,問劍劍神。」

「沒想到先遇劍神高徒。」

他忽然正色,鷹目銳利無比,叫人不敢直視。

「你既得劍神真傳,老朽可不會留手。」

顧吉道:

「弟子僅是衡山十五代後學,無有能力代表家師。但家師常言,用劍一道當銳意進取,多學多練,今日以己學冒昧挑戰,前輩勿怪。」

他說話時,緩緩拔劍出鞘。

會仙樓那般多江湖人,可此時一片寂靜。

不止是二人的對話,就連顧吉的拔劍聲都清晰入耳。

點蒼老人並未拔劍,這是前輩對晚輩的禮讓。

但他也一手按在劍柄上,足見重視。

雖說是妙諦高手,但對手劍意猛烈,他也不能過於託大。

論劍勝敗,終究不在聲名,而在劍上。

顧吉拔劍至尾聲……

忽然聽到一聲呼呼風響!

這正是涼都秋風,沖入論劍露天,吹得會仙樓廊下鐵馬叮噹!

攜風帶雨!

顧吉等的就是這個瞬間,他與妙諦而戰,想要求勝,必須將與劍法有關的纖毫末節展露至極。

霎時間,他渾身劍意大漲。

精神全凝劍上!

意過劍路起,盤盤迴劍風。

他劍招一展,乍響一道鋒銳劍鳴,壓過鐵馬之聲。

顧吉的劍在涼都秋風中呼嘯,他劍意之寒,遠勝秋意蕭索,這一劍襲來,若是心志不堅之輩,恐怕會直接被他劍意震懾,旋即一劍斃命!

也就在劍鳴那一刻,點蒼老人動了。

這一剎那,周遭的江湖人,哪怕是在鍾閣之外觀戰的老書生都露出異色。

詭異!太詭異了!

沒有聲音!

點蒼老人分明急促拔劍,可卻是一點點雜聲都聽不到。

沒有顧吉那樣的聲勢,死寂得可怕。

可是,在那無聲之中,老人的鷹目卻銳利到了極致!

死寂之下,但凡瞧他目色之人,都感覺自己成了蒼鷹爪下的獵物。

蒼鷹大勢!

這是一種威猛凶烈的劍勢,隨著點蒼老人長劍施展,他的劍招全是攻殺。

顧吉的劍意在風中更甚。

可是,他的對手,卻是一頭無懼風暴的蒼鷹。

顧吉屏住劍意,縱身飛掠,聲勢浩大的一劍,竟被點蒼老人無聲出劍,一劍抵住!

旁人只覺眼前一花,兩人的劍尖便抵在一起。

感受劍尖上傳導而來的巨力,顧吉神色一變。

肉眼可見……

顧吉的長劍在點蒼老人抵劍入半步之後,突然彎折。

「滴溜溜……」

彎折之後,顧吉一個飛身擺脫,長劍顫動,隨之聲聲震鳴。

他在騰躍之際。

順著劍身傳來一股火勁,好在他有極陽內功在身,瞬間拖住火勁,沒讓它在筋脈中作亂。

點蒼老人見他行動無滯,暗誇一聲好內功。

顧吉只一接招,便感受到這位江湖妙諦給到的壓力。

那不僅是功力上的。

而是對方在出劍的每一剎那,都能讓你受制難受。

旁觀之人只能看到蒼鷹大勢下的兇險招法,卻不知種種無聲掣肘,但有絲毫遺落,立時要敗在老人劍下。

這便是妙諦高人以無破綻對有破綻的靈魂考校。

顧吉多有與妙諦高手對戰的經驗。

他深知不能放棄攻勢。

故而縱身而上,將極陽內功注入長劍。

露台之上,顧吉的長劍散發著一層精光。

可是……

點蒼老人長劍上的火光更烈!

顧吉連出十八劍,這十八劍全是劍中精髓,全都指向各處要害,可是點蒼老人無有破綻。

他劍法看似精妙。

可是十八劍之後,在與點蒼老人交劍之下,劍光越來越散。

他的劍意,快要綳不住了。

點蒼老人一劍穿透迴風,顧吉撞劍偏斜,側頭去閃,一簇鬢髮已被削落。

危急關頭,他就要淪為蒼鷹之下的獵物。

這時……

耳中忽然有一道聲音響起。

霎時間,顧吉瞪大雙目。

回神剎那,他瞬間像是忘記劍招,全然沉浸在劍意之中。

涼都大風又起,顧吉的劍招變了。

他駕馭劍意行劍,這股劍意,帶著衡山的雨霧縹緲之意,正迎合上點蒼派的飄忽劍法。

期間……

顧吉多次絞劍走轉,隱隱讓商素風看到了摩雲三十六番的身影。

可那分明是衡山劍法!

飄忽的劍意對上蒼鷹大勢,在顧吉沉心劍意之下,一時間竟然頂住了商素風的劍法。

會仙樓中,眾多武林人色變!

露台之上的劍光耀人眼目,點蒼老人的無聲殺伐劍術又帶著蒼鷹之勢,那團團劍影,實在恐怖絕倫!

衡山三師兄在這股劍勢之下,風雨飄搖。

他看似隨時會敗,卻一直以劍意行劍,堅挺下來。

就像是狂風暴雨之中,一頭蒼鷹不斷去抓一隻鳥雀,那鳥雀靠著風暴,飄忽亂閃,一直堅持。

商素風大感奇妙。

他看出顧吉的奇妙狀態。

一時間,以摩雲三十六番給他喂到第九十九招。

到了第一百招時,點蒼老人劍勢陡變!

周遭看客驚呼出聲!

還有人在揉自己的眼睛,以為看錯。

商素風的長劍,消失了!

連劍影都無法看到!

「無影神劍!」

「那是點蒼派無影神劍!」

一些江湖老人大喊!

這無影無形的強悍劍法,飄忽到了極致,也將點蒼之學闡述到了極致。

又在蒼鷹大勢之下,殺伐盛烈!

這便是妙諦之學!

一點火芒之下,顧吉的劍意頃刻崩碎,劍風又被一劍刺破。

他停下所有動作。

而點蒼老人的劍,就懸停在他的喉前,隨後劍上火光一消,將劍收回。

商素風摸了摸鬍鬚。

他望著衡山三師兄,鷹目若有所思。

喃喃道:「第一百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