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西湖梅庄

第二卷

蔌蔌天花落未休,寒梅疏樹共風流。

漫天梨花,白了野桃林,亮了山神廟。大風一灌,雪龍捲入屋,燃著的柴火堆冒出白氣,發出呲呲刺耳聲。

趙榮闔了半扇門,御雪於外。

走出去將馬拴好,撣了撣衣袖,拂起一身飛絮。

他又坐回火堆前,添上廟中乾柴。

聽了少女方才「甚麼妹妹多」的話,也不在意,便順勢問:「藍妹妹呢,她去尋你怎沒和你在一塊。」

「本是同我一起,到了杭州府附近她就待不住了,說要去找什麼衡山阿哥。」

少女依舊舉著廣陵散,繼續道:

「我瞧她被那人騙得慘,尋我要好酒,我一點也不樂意把好酒給那什麼騙子糟蹋。

「這會兒應該直下衡陽了,若她找不到人,自然要回苗寨。」

她語氣平淡至極。

沒能在杭州聽到那婉轉嬌柔的聲音,趙榮心感惋惜。

又想到那晚她雪夜送酒上山,如山中精靈,活潑生動,不由微微失神。

聽耳畔風聲響,便側目看向半開廟門,目光游移在暮色飛雪之間。

聽不到他說話,少女慢慢放低面前的廣陵散,明眸中映出一張稍帶迷離的面孔。

還是第一次見他這個模樣,那是文先生畫也沒畫過的。

瀟湘劍神的劍,好像也沒那麼鋒利,好像也不是什麼都可以斬斷的。

她捏著廣陵散的青蔥細指稍稍用力,按皺一頁譜調,嵇康若見定要心疼了。

放下曲譜,少女撫平裙角,盤膝將瑤琴搭在腿上。

一盞蓮花油燈將昏黃光暈跳動在琴上,撫琴人青絲微動,影子在山神廟中拉長,琴聲也從瑤琴中縷縷傳出。

她撥動琴弦,古韻一響,像是也能撥動人的心弦一樣。

趙榮的神思瞬間被拉了回來。

風雪鳴笳,破敗山神廟中的那一盞燈光竟如此生動,照出一幅絕美的少女撫琴圖。

那琴聲幽靜曠遠,他盤膝坐下,安安靜靜地坐在火堆前聆聽。

直到火堆上的水燒開,曲聲才止。

兩人就著水,各吃了些乾糧。

「我見你包袱中有簫,你會吹什麼曲?」

原本要一直安靜到第二日的夜晚,被少女的聲音打破。

趙榮咽下乾糧,又喝了一口水。

他沒有說話,卻拿起短簫。

衡山小祖師,豈少得了滿腹藝調。

霎時間,豪情滿懷的簫聲陣陣而來……

蒼天笑……

清風笑,竟惹寂寥,豪情還剩了一襟晚照……

少女那清麗絕倫的臉上看不到太多表情變化,可她的心卻如錢塘水,大潮滾滾而來。

當她要被浪潮淹沒時,一道青衣出現,一劍斬斷大浪。

簫聲停下。

「這是什麼曲?」

「滄海一聲笑。」

少女念叨一聲,眼中露出一絲渴望來。

這曲子不難彈,趙榮教了她幾遍,她就立馬學成了。

曲調也如劍。

拿到一首新曲,趙榮起先是佔據優勢的,可與練劍練功反過來的是,他很快就丟盡優勢,輸了個一塌糊塗。

這滿是豪情的曲調,已經被聖姑學了去。

她心中喜悅,忽然從山神廟中取出一壇好酒來,又將它溫熱。

趙榮笑道:「我可是要糟蹋這酒了。」

顯是揶揄她之前所說的話。

少女聞聲,立刻柳眉一橫,拔劍出來像是要斬掉酒罈酒碗,只見她劍面將酒碗迅捷一挑,輕巧地搭了上去,朝著他這邊急急一送。

這份技藝,也叫尋常武人難以望其項背。

趙榮長劍出鞘,將飛來的酒碗朝劍上一搭,朝頭頂雲劍一圈卸力,橫呈在面前。

「果然好劍法。」

任盈盈似乎是被方才的曲調豪情所染,真誠說了句好聽話。

她站起來,將酒倒入劍面的酒碗上。

酒水一滴不灑,一直將酒水倒滿,長劍還是紋絲不動。

趙榮取下酒碗,長劍朝地下一挑,將聖姑面前那裝著大半碗酒的杯盞挑起,碗中酒竟也一滴不灑,以劍回敬,少女舉劍一接,雖然卸力也卸得漂亮……

但她的眉頭還是一皺。

因為少許酒水灑到了劍面上。

聽著青衣少年的呵呵笑聲,她略帶薄怒,將那酒一飲而盡。

趙榮復飲,笑道:「我說過你的劍法已不如我,你還不服輸。」

她只用眼神回應,並不說話。

又連續給趙榮倒酒,他們很快將這一壇好酒喝完。

溫酒暖人,風雪中的山神廟似乎也暖了起來。

少年坐在火堆前,掏出《金針賦》來看。

少女就著燈火,繼續研究《廣陵散》。

夜深時。

任盈盈卧躺在廟中用茅草搭的簡易床榻上,她身旁還有一大段位置,其實再睡一人綽綽有餘。

但她絕不會開口,甚至握著劍,眼中閃爍著防備之意。

不過……

只要她不鬧出動靜,除了外邊的風雪聲和柴火燃燒的聲音外,註定是聽不到其他聲音的。

廟門口有輕微均勻的呼吸聲。

那個傢伙像是睡著了。

她想到從會稽山竹屋到這裡,想到那《嘔血譜》與《廣陵散》,又想到將入梅庄,心緒起伏難以入眠。

輕輕翻過身來,將一邊臉頰枕在手上,就著燈火看向那門口的少年。

文先生的畫工巧奪天工,他的畫中人像是活了一樣。

可那終究是畫,是黑白世界,是虛的。

眼前這五彩繽紛世界中的人才是實的。

她沒見過這樣俊俏的人,還是個與她一般年紀的可惡小子。

盯了許久,她在不知不覺中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

床榻上的少女被一聲馬嘶驚醒,她本能地朝劍柄摸去,須臾間徹底轉醒,一切無恙。

趙榮已將馬喂好,回到廟中時,任盈盈正在收拾隨身物品。

他們在辰時出發,各騎一馬上路。

昨夜聽到折枝聲,可見雪大。

這一天雪還在下,不過比昨日小了許多。

慢行走過二十多里,進入小鎮。

在一家客棧內換了一身打扮。

趙榮變化不大,只是外間的衣衫更輕盈,衣袖更顯寬大。

等從客棧出來準備出發再見聖姑時,她已是另外一個樣子。

沒有再穿那一身黑裙,而是換上與趙榮差不多的淺色衣袍,臉上也不再罩紗,髮髻用帶著梅花的紅繩紮起,穿插一支懸著幾顆珍珠的釵鈿。

一琴一劍,眼中收了清寒,便多三分文靜古韻。

說是江南水鄉來的世家女俠,那是再貼合不過了。

嬌美姿容,又是才過碧玉年華的水潤少女,這份裝扮,隱隱搶過某位少年的風采了。

「看什麼看?」

她柳眉一橫,眼中帶著薄怒瞪了趙榮一眼,瞬間又成了魔教聖姑。

「其實你不擺出兇巴巴的樣子,還是挺養眼的。」

趙榮打趣一笑。

任盈盈飛了個「你不懂」的眼神:「黑木崖可不是衡山派,你不心狠手辣叫別人懼你怕你敬你,遲早要被別人吃掉吞掉。」

她說完就上了馬。

趙榮也上馬,並不反駁她的話,只是順勢說道:

「你可以回黑木崖再凶,此時要符合身份,否則我們連梅庄都難進去。」

「現在你在我身旁,天下又有幾人能對你不利?」

少女聞言抿嘴輕笑,卻又嘲諷他一聲:「藍鳳凰就是這樣被你騙的。」

「瀟湘劍神?呸,無恥小賊……」

趙榮不與她扯話,催馬往北走,又提醒道:

「小妖女,記得改口……」

雪一大,趕路就慢。

他們走走停停,第四天才到杭州。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可是好去處。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入了臨安,一路上笙歌處處,旌旗招展,街巷店鋪林立,叫賣聲處處可聞,滿是人間煙火。

偶有臨水之殿為一亭,李嵩的《水殿招涼圖》浮現在趙榮腦海中。

又見到臨江之樓與望風露台,背後一條飛廊,朝北一面的格子窗一馬四箭,疏密有致。所見處處渾然古樸,不愧是東南形勝,三吳都會。

一路上不用趙榮尋人打聽,聖姑自動尋路,宛如臨安本地人。

「你東張西望,第一次來杭州?」

「嗯。」

「梅庄還有多遠?」

「至少傍晚才到。」

趙榮聞言便決定投宿一晚,明日一早再去拜訪。

他們一路來到距離西湖較近的悅來客棧,開了兩間上房休息。

晚間天色暗沉,看樣子又要下雪。

他們在客棧下方用飯,聖姑知他頭一次到此,便去點西湖醋魚。

趙榮一聞其名,已飽八分。

不過等店小二端魚上來,竟然頗為美味。

這真是他入杭州以來的第一發現。

某位劍神的神態變化被少女觀在眼中,又好奇又覺得好笑。

趙榮問:「你可想好化名叫什麼?」

「你叫趙青木,那我叫藍青蘿好了……」

他追問:「為什麼?」

少女挑出一根魚叉,又道:

「劍神的妹妹不應該姓藍嗎?青就是青菜,蘿就是蘿蔔。藍姓妹妹喜歡什麼青菜蘿蔔的,她都當成了好東西,還要用酒泡著。」

趙榮被她逗笑了,「其實你搞錯了,我的妹妹不止姓藍,有好多姓,數也數不過來的。」

少女又呸他一聲。

這一晚上,夜裡又下起雪,比山神廟那晚的雪小,風也難吹進客棧,但兩人都睡得不是很安穩。

梅庄中的人與物,牽動著他們的思緒。

早上醒來,等天大亮。

他們用了早飯,踩著雪進入白茫茫的世界。

西湖之中,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

湖畔垂柳以冰凌為葉,似發春色,與湖光相映,實在絕美。

若不是有事牽絆,趙榮也想泛舟到湖心看雪,若有魔教聖姑撫琴為雅,那更是妙不可言。

沿著湖堤走,一路上也有游者將目光移到他們身上。

天上的小雪還在下,負劍少年戴著小巧斗笠,背琴少女撐一把油紙傘,寒風鼓動衣袂,二人步伐輕盈,徐徐隱沒在岸堤柳後。

半個時辰後。

眼前又出現一條長堤,一邊倚著小山,一邊臨湖水。

順著小山石階拾級而上,登山後又連過幾條岔路,終見一片梅林。

百花頭上開,冰雪寒中見。

聽說梅花常在清晨的寒風中開放,繁盛的梅花像雪堆一樣開遍山中,而今風雪寒梅,真乃人間盛景,觀賞不盡。

過了梅林,一條大路全由青石板鋪就,連到一座朱門白牆的大莊院前。

「梅庄。」

這兩個大字旁署著「虞允文題」。

趙榮站在朱門之前,朝上方看了看,他只需一躍便能進入其中,但還是得走尋常路。

瞧著大門上的銅環,任盈盈走了過來。

趙榮把位置讓給她。

銅環先敲四下停一下,再敲兩下停一下,之後又連續數次有節奏地敲擊。

尋常人到了這門口,不懂機巧,裡邊的人根本不會開門。

一旦強闖,這一庄高手盡出,如向問天這樣的江湖頂尖人物,也在此地討不得半分好處。

後續就近的秦偉邦、鮑大楚、桑三娘等人也會立即到場。

這梅庄是四友隱居之地,也是別有用心之人的險地。

任盈盈敲門後站在一旁,半晌後大門緩緩打開,肩並肩走出兩位僕從打扮的老者。

兩人目光炯炯,吸氣呼氣間太陽穴微鼓,他們分列左右,站位極有講究,各有高明武藝。

右邊老人枯槁的臉上無甚表情,但舉止有禮,躬身問道:

「兩位駕臨敝庄有何貴幹?」

趙榮道:「會友?」

左邊那人的表情微有異動,但少年年紀太小,便露懷疑之色:「會哪位朋友?」

「江南四友皆是在下的朋友。」

趙榮的語氣頗為堅定,兩名老人雖有疑惑,但一聽此言,也要考慮是真是假,不敢忽視。

左邊老人繼續道:

「我家主人十餘年不見客,少俠所講不見得為真。」

趙榮卻不辯駁,只幽幽道:「無須多言,見了幾位莊主自然知曉。」

兩位老人眉頭一皺,這少年大言不慚,他們很想直接攆人。

可外邊這少年少女氣度非凡,絕非等閑之輩。

他二人,一個是一字電劍丁堅,一個是五路神施令威,曾經也是頗有名頭。

但從這對年輕男女身上,他們愣是瞧不出半點底細來。

想要趕人的話,便硬生生咽了下去。

左手邊的丁堅又問:「敢問兩位來自哪裡?」

撐油紙傘的少女迎上話:「江南偏鄉,太湖之畔,姑蘇燕子塢。」

她聲音細細,如吳儂軟語,煞是好聽。

施令威見她背著一把瑤琴,風采奪目,連說話都有韻調,絕不是什麼鄉野之人,恐怕曾經是世家望族,後來歸隱入野,遊戲江湖。

但是,這並不代表就與四位莊主相識。

這年紀怎麼看都對不上的。

丁堅拿捏不準,不會放人,更不想因為兩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去打擾四位莊主雅興。

他也是使劍名家,見到趙榮腰間負劍,心中有了計較。

四位莊主的朋友,怎能沒有本領?

「這位少俠也是用劍高手?」

丁堅說完,一旁的施令威見少年神態自若,眼中波光深邃,另外一邊的少女又柔聲道:

「我表哥的劍法乃是天下一絕,連姑蘇的前輩高手都極為嘆服。」

後邊一句是她見到面前老人有爭強之心故意加的,趙榮卻欣然而受。

顧老先生確實嘆服。

天下一絕?

這四字在丁劍與施令威耳中轟然炸響,面色登時不善。

「想我丁堅在祁連山下單掌劈四霸,一劍伏雙雄,這女娃的話委實託大,少年十六七歲的模樣,怎敢稱天下一絕?」

「便是我丁堅也不敢,難道還能比我厲害不成?」

他面色一沉,語氣不善,質問一聲:「閣下高姓大名?」

他要看少年敢不敢接。

「趙青木。」

只報上名姓,一點客套話不說,足見其年輕氣盛。

丁堅的手朝身後一摸,一柄長劍立時握在手中。

右邊看戲的施令威提醒一句:「丁兄,今日雪景極美,莊主們興緻頗濃,莫要下手太重,在此敗了雅興。」

「那是自然。」

「少俠,你若能接我三招,我便信了你的話,馬上朝莊主們稟報。」

丁堅話罷,忽見雪中少年摘下頭上斗笠,遞給了一旁的少女。

而後笑著朝他伸手:「請。」

這竟是讓他先出手。

丁堅自打被江南四友所救,入了梅庄多年,早沒了當初的悍勇凶焰。

但此刻也是生出一股急火來。

一旁的施令威趕忙一退,知道兄弟動了真火。

丁堅隱居的這些年,一直與庄內高手切磋,武藝絲毫沒有擱下。

當年也是碰到盲眼大盜賊聽聲辨形才被破了這劍法。

這少年二目明亮,無論如何也沒那份本事。

他們來到朱門之前,立定在風雪中。

丁堅已經拔劍出鞘,舉劍狂舞,立馬將自己的絕招施展開來,劍上如帶一層電光,霎時間耀人眼目!

那些雪花遇見丁堅的長劍,瞬間消弭,如同被電光融化,聲勢極為駭人。

他並不急攻,原地連使幾招,看似盡了禮數,實則是讓趙榮神馳目眩。

在劍光舞動最快之時,一劍朝趙榮刺去!

只這一招,丁堅就想勝!

然而,

一道拔劍聲響後發先至,在丁堅那片耀目電光中,少年人如同勘破了所有虛妄,一劍戳中一字電劍的劍尖!

內力順劍對上!

「凔~~!」

三尺秋水從電劍劍身划過,丁堅長劍斜偏被壓至劍格。

只見劍光一挑,森冷劍尖已懸停在他的喉前。

再往前一寸,就能要他性命。

趙榮收劍入鞘,靜靜望著他。

丁堅全身都是冷汗,他愣神片刻,臉上再無半分怒意。

趕忙捧劍躬身一禮:「多謝少俠劍下留情。」

趙榮笑著拱手,「承讓了。」

一旁的施令威也嚇了一跳,他當年在湖北橫江救孤,紫金八卦刀殺得青龍幫一十三名大頭子血濺漢江水。

當時青龍幫也有不少用劍頭目。

與此時相見,簡直一天一地。

丁堅老兄,一劍敗北!

而且對方還是在他出招後才拔劍的,作為江湖高手,施令威心中清楚。

兩人差距難以衡量!

這才想起那少女方才的話,天下一絕,果真是天下一絕。

施令威趕忙迎上來,哪敢再憑年齡計較,說話姿態立時來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

二人一齊彎腰拱手:

「兩位高客還請稍待,我們這就通稟幾位莊主。」

「多謝。」

趙榮回應一聲,便見丁堅與施令威急急朝庄內跑去。

他不由笑問:「我這劍法如何?」

任盈盈心中佩服,嘴上又道:「贏過一個守門小廝,又有什麼得意的。」

小妖女掃興得很,趙榮不想同她說話了。

此時此刻,梅庄內熱鬧得很。

原來,臨安大雪數日,梅庄中央的庭院眼下雪景極美。

假山奇石遍披雪衣,寒梅樹樹迎雪而開,冰凌如劍暗香浮動。

當真是檐流未滴梅花凍,一種清孤不等閑。

「哈哈哈,妙啊~!」

一名頭頂禿得油光滑亮,肥肥胖胖的五十餘歲男子正一臉得意地放下判官筆。

「大君制六合,猛將清九垓。

戰馬若龍虎,騰陵何壯哉!」

正是裴將軍詩,以顏真卿書法所寫。

禿筆翁盯著自己的傑作,滿意大笑。

旁邊一人一邊喝酒一邊舞劍,正是丹青生。

亭台長椅火爐旁坐著一人,正在鑽研棋譜,此人眉清目秀,然而臉色泛白,頭髮極黑而臉色極白,像一具殭屍模樣。

他在四友中排行第二,喚作黑白子。

「大哥,來!」

「這雪景美得很,我又舞劍助興,如今酒溫好了,我們快來喝一杯。」

亭中坐在一把古琴前翻看曲譜的老者緩緩道:「我醉中彈曲,有傷韻調,不妥。」

他骨瘦如柴,雙目卻極為有神。

「誒~!」

四莊主丹青生道:「大哥你那一身功力,喝上十八碗也不會有半分醉意,傷哪門子的韻調。掃興,大哥掃興得很。」

「哈哈哈!」

禿筆翁卻大笑一聲,「四弟,我與你飲便是。」

「大哥不會醉酒,但他是到院落中聞梅香的。酒味入了他的鼻,梅香怎麼在鼻尖浮動,大哥的雅興不就被打擾了嗎?」

「也對也對,二哥,我們一起喝!」

「好。」

黑白子應了一聲,三位莊主正要歡飲,施令威與丁堅急急忙忙跑來。

他們面色有變,黑白子注意到了。

平日里少有這般匆忙,他不理會耳旁又響起「掃興」之類的話,而是第一時間放下酒杯問道:

「發生了什麼事?」

丁堅與施令威朝幾位莊主打過招呼後,趕緊說道:

「庄門口有人造訪,說是幾位莊主的朋友。」

聞聽此言,那邊的黃鐘公也抬起頭來。

「朋友?」

丹青生歡喜得很:「那可正好,朋友來了一起飲酒。」

禿筆翁摸著鬍子也笑道:「既是朋友,那就快快請入,正好欣賞我的書法。」

黑白子笑問:「是哪裡的朋友,可曾驗證身份?」

施令威道:

「那是一對錶兄妹,男的俊逸絕倫,女的亭亭玉立。二人氣質出眾,踏著風雪來,說是姑蘇故舊,來自太湖之畔。」

四位莊主聽到這裡還在思考。

復又聽施令威說:「這二人不過十六七歲年紀,但……」

「武功極高!」

四位莊主面色古怪,他們可從沒這般小的朋友。

「武功極高?」

施令威這不像說謊的口吻勾起了丹青生的好奇心。

一旁的丁堅帶著嘆服驚異之色:「這二人來歷不明,我本想讓其知難而退,故而全力使出一字電劍。」

「那少年一招敗我,劍法乃是天下一絕。」

四莊主丹青生聞言,直接蹦了起來。

他眼冒熱切:「快快詳說!」

丁堅知曉二人還在門口等候,故而話語急促,將比劍前後說了一番。這下子,就連大莊主也露出一絲讚歎之色。

如是江湖成名高手那倒算不上什麼。

可是一個少年有這般大的本事,著實令人吃驚。

丹青生已經顧不得問他們什麼身份了:

「走,我與你們一道去!」

就連禿筆翁也要跟上去。

「慢。」

亭中一直沒有開口的大莊主突然將他們喝住。

梅庄關係重大,黃鐘公不敢馬虎。

可他轉念一想,那是一對少年男女,不太可能有什麼古怪。

難道真是什麼故人之後?

回憶姑蘇,他朋友確有在此,但多數都已故去,就算有傳承,也難出現這樣兩個人來。

他尋常一直在房中奏曲,順便看守密道,少有走動。

心中聽到有這麼兩個人來,既有疑心,又免不了好奇。

丹青生問:「大哥,你有什麼安排?」

蒼老的聲音從亭中傳出:

「既然有如此了得的故人,我江南四友也不可失了禮數。」

「我們一道迎客吧。」

黃鐘公面上還是有幾分謹慎。

這兩人武藝如此高,他有些不放心這些兄弟,因此一道前往,若是察覺他們有貓膩,那就只能送客了。

黑白子收好棋譜,笑道:

「難得大哥有興緻,我們兄弟便一道會會,瞧瞧這到底是什麼神奇人物。」

「走!」丹青生興緻頗高,帶頭走在前面。

施令威與丁堅完全沒想到,四位莊主竟然想一起迎客!

這也太隆重了。

他們恍惚間,也跟了上去。

梅庄一眾高手快步走過數條長廊,不賞雪中院景,直朝梅庄大門方向去。

遠遠地,黃鐘公便瞧見門口那兩人。

一切就如丁堅所說。

不談武藝,從氣質來看就不是泛泛之輩。

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看過少年,又看過那少女,腦海中無有半分印象,確定自己不認識這二人。

其餘三位莊主也是如此。

朱門前,趙榮自然也注意到梅庄來人,心中頗為驚異。

只從武器、站位上便能認出江南四友。

其餘除了方才的丁堅與施令威之外,竟然還有十幾人。

這般大的動靜,已經出乎他的意料。

他眉色飛動,給任盈盈一個眼神。

後者自然明白,微微點頭。

二人都是見慣大場面的,絲毫不露怯。

兩邊互相拱手,遠遠地打了一聲招呼。

黃鐘公在打量趙榮,趙榮也在打量他。

趙榮瞧出他有戒心,主動開口道:「諸位前輩,我二人不請自來,攪亂貴庄安寧,實在有愧。」

丹青生是最乾脆的,並不在意:

「在下丹青生,聽丁兄弟說,趙兄弟的劍法極高,我大為好奇,不知你用的是哪一路劍法?」

他不問來歷,先問劍術。

足見是個對劍痴愛之人。

趙榮一絲不苟,認真回答:

「我這一路劍法取山川之勢,可衍變萬法。所謂橫看成嶺側成峰,莊主看到哪一路,那便是哪一路。」

若是沒有丁堅一招慘敗擺在前頭,他們定要覺得這般說劍夸夸其談。

此時一聽,其他人模稜兩可,四位莊主卻像是各有所得。

丹青生道:「妙,我時常觀畫喝酒練劍,我的劍便取在酒中畫中,雖不及山川之勢廣大,但意境分毫不差。」

禿筆翁連連點頭:「我的書法更是如此,哪一招不是筆飛墨灑,龍飛鳳舞?」

黑白子話語簡短:「世事如棋,武功也如棋。」

三人既認可趙榮所說的劍法,也順勢誇讚個人的執著追求。

哪怕是大莊主也不能免雅:

「琴音可奏山川萬形,可彈古今喜憂,贊千年不變之月。琴有此理,劍自然也能有此理。」

他看上去枯瘦,蒼老的聲音卻渾厚異常。

江南四友對眼前這少年,不由生出一分好感來。

這劍法,與他們的道相合啊。

丁堅的一字電劍意境單一,虛於表面,既然這少年的劍法與他們殊途同歸,一招將他擊敗,也就順理成章了。

趙榮聽了幾位莊主的話,也連贊幾聲妙字。

任盈盈在一旁聽著,心中有些詫異。

這些人聊到一起去了?

「在下禿筆翁!」

「黑白子。」

「老朽黃鐘公。」

趙榮也拱手道:「在下趙青木。」

少女跟著拱手:「藍青蘿。」

打過招呼,黃鐘公也確定二人不凡,但好感歸好感,戒心歸戒心。

「恕老朽眼拙,不知兩位是何方故友之後?」

趙榮不談故友,而是反問:「不知前輩可認識方生大師?」

黃鐘公笑道:「那自然認識。」

「方生大師,方證大師都是我的故友,方證大師他還欠我人情呢,哈哈。」

另外三位莊主也各自含笑,與有榮焉。

趙榮微微一笑:

「看來方生大師沒有打誑語,他與我交談時,曾提到過大莊主,大師讚譽有加。後來我一調查,才知道梅庄中有江南四友這樣的隱世高人,這才覥顏拜訪。」

四人又高看他一眼,沒想到這少年認識少林高僧。

這方生大師不僅慈悲為懷,更是少林有數的大高手。

黃鐘公又問:「小友是怎麼認識方生大師的?」

「大師中奇毒負傷,小可略盡綿薄之力。」

眾人目色微變,心說這怕是救命之恩。

黃鐘公還算淡定:

「那小友此來有何見教?」

趙榮笑著看了老人一眼,其他三位莊主還好,大莊主最是謹慎,眼下還沒有消除戒心。

於是,他伸手朝旁邊少女介紹。

「我表妹精通琴藝,我也懂得一些音律,劍法,詩書棋畫。所謂同道者為友,天下妙人何其罕見,知江南四位前輩才能,這才來訪友問藝。」

其他三人都精神一振。

黃鐘公聽到音律、琴藝,也不由多了一分熱切。

他朝著背負瑤琴的少女問:「這位小友彈得哪般曲調?」

少女聲音細細:「廣陵散。」

只這三字,一直戒備的大莊主登時變了臉色。

「當真……」

他聲音有一些顫抖:「當真是嵇康的廣陵散?!」

「正是。」

大莊主大袖一拂,激動道:「兩位小友,快快請進!」

「還請入庄一敘!」

黑白子丹青生見大哥這副樣子,全都哈哈大笑。

眾人一道歡請,將江南小友請入梅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