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劍神之威

第二卷

佘嗚鑾魂留松濤亭第二十五日。

雁城,秋雨連綿。

捧著小鳥籠的賣鳥人穿著短靴站在街邊屋檐下,檐口流水成線,街邊巷口的陽溝嘩啦啦匯成一條小溪。

道上行人披蓑戴笠腳步匆匆。

舉著繪花油紙傘的小婦人們手提裙裾,顧不上賣鳥人推銷籠中那隻會說「您吉祥」的黑毛八哥。

馬蹄踏在積水街道上傳出富有節奏的「嗒嗒」聲響。

「聿聿聿~!」

幾道勒馬聲響在茶鋪前,四五位身材高大的漢子背綁朴刀,獷悍得很。

茶鋪夥計一臉平靜,詢問他們吃什麼茶。

如今在這雁城之地,甭管是哪裡來的江湖豪強,再有凶性也得收斂幾分。

陳瑞堅解下朴刀,喘了一口粗氣,道:「來幾碗熱茶便好。」

「好嘞,幾位裡邊坐。」

夥計轉身去提開水去了。

這幾人把馬一栓,掀開茅草帘子隨意找個地方坐下。

「這雁城真是奇了,下大雨街道上都這般多人。」

「前年孟春時我到這裡,街邊的鋪子也不及現在多。」

「平民商販、江湖武人,遠比過往多。靠近雁城,這馬都快不起來,我還聽見西域口音,這變化當真不小啊。」

一人卸下包袱,他一邊說話,一邊擰了擰被雨水打濕的褲腳。

同桌麻臉漢子朝外邊看了一眼,又聽到茶鋪內的哄鬧叫好聲,稍稍感嘆一句:「這雁城真是熱鬧又繁華。」

他們幾人是跟著商隊的衛扈,碰到車馬出問題,也會幹防壓車的活,叫商隊走得順當。

這一趟是從汀州府送人來衡陽。

事情辦完才喝茶歇腳,順便打探一下江湖消息。

頭一抬,看到茶鋪內滿滿當當,到處都是人。

看穿著打扮,有的明顯不是江湖人。

想來是那些好事的,愛聽茶博士口中精彩離奇的江湖事。

近來到處都流傳萍鄉正邪大戰,可他們一直在趕路,打東邊過來,聽過隻言片語也沒放在心裡去。

畢竟正邪對戰在江湖上從沒停下過。

一口熱茶喝下去,茶鋪內的茶博士口若懸河,又書接上回。

聽到他口中大聲唱喊:

「天王老子敗逃松濤林,瀟湘劍神一劍斬八魔!」

幾人聞言,一聽這事情不小,全都豎起耳朵,目不轉睛看向茶博士。

底下忽然傳來質疑聲:

「李博士,你講的內容與城西那些說書人講的不一樣啊?」

「他們說天王老子被瀟湘劍神斬掉一臂,你卻沒提過。」

有人起鬨喊道:「是啊,是啊!」

「李博士,你是不是胡說糊弄大伙兒?」

「放屁!」

那茶博士滿臉怒意,說話時唾沫星子亂飛,眼睛瞪得和龍眼一般大。

「他們純屬瞎編,當時我就在松濤林,看得一清二楚。」

「天王老子是什麼人物?魔教一路追殺,他從燕趙大地殺到中原,又到三秦大地殺了一場,前段日子岳州一戰,投靠魔教的白蛟幫死了幾十人,天河幫三把交椅被廢。」

「向問天力戰三位魔教長老與諸多高手不敗,這樣的人物不僅武藝極高,必定也是個心思靈敏的聰明人。」

「否則早就死了!」

茶博士又道:

「當日松濤林圍了上千好手,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一個個要殺向問天。但是……那幾丈方圓的亭口,愣是堆滿正邪兩道屍體,天王老子白衣染紅,全是別人的血!」

「他一邊喝酒,一邊大笑,群雄無一人敢上前放對。」

「一些膽小之人,硬生生被那笑聲嚇破苦膽。」

「說他被斬掉一臂,那是大大的不可能!」

茶博士面色一變,瞪大的眼睛微微壓窄,神色莊嚴肅穆:

「只因……」

「那一日黑雲滿天,空中有七八條雷龍無數條電蛇,瀟湘劍神一來,滿天的黑雲讓開一條路,整個松濤林都亮堂了。」

「這是劍神出世的異象。」

「尋常武林人還沒有反應過來,天王老子這等人物,卻是感受到了跨越兩府邊界的劍氣。」

「這時他停了笑聲,一巴掌拍碎酒盞,臉上猶豫不定。」

「等我們聽到馬蹄聲響,那天王老子面色大變,直奔松林針海,狼狽逃向東南。」

茶博士道:「天王老子自知不敵,他若留下,大概率身首異處,不戰而逃,手臂自然不會被斬掉。」

他唏噓一嘆:

「一些江湖人不明白向問天承受的壓力,以為他貪生怕死,不敢一戰,其實不然!」

「他一直等到劍神座下透骨龍的馬蹄聲響才逃,已經是天下罕見、膽大至極,無愧天王老子的名號。」

「換作是我,劍神出雁城時,我已經亡命逃向海外。」

「那些魔教高手的眼力就差了向問天一節,主動送死。」

「八大高手被一劍斬殺,人人抱著喉嚨。」

「魔教尹長老喉嚨被割碎,口不能言,於是用內氣鼓動腹腔說話,吐出了生命中最後一言。」

「尹長老說『劍法甚妙,我死得痛快』。」

「可見他認為死在劍神的劍下,臉上有光,無半分遺憾。」

「……」

李博士滔滔不絕,說到興奮處,他也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北有東方不敗,南有瀟湘神劍。」

「一人青衫緩帶,一人紅衣如血,這二人當是天下最頂尖的高手。」

「劍神一出,我瀟湘武林人士,無不震撼欣喜!」

茶博士誇大之詞極多,顯然是衡山小掌門的極端崇拜者。

甚至拿來與東方不敗對比,這無疑是刺|激武林人全身神經的。

如今敢提這個名諱的人,都少之又少。

茶鋪中的人明知不太可能,卻又驚心於松濤亭那邊的戰績。

雖然多數人不在現場,但一劍殺掉包括魔教長老在內的八大高手,這是實打實的。

單這一份戰績,放眼天下有幾人能做到?

雁城這位劍神,年僅十七歲。

正道各派人人畏懼黑木崖,東方不敗威震江湖,壓得正道人士喘不過氣來。

若是能有一人與其相抗,魔教便不敢那麼囂張。

這對沒有靠攏魔教的江湖人來說,真是振奮人心之事。

所以……

茶鋪中沒人說茶博士吹大了,反而響起一陣喝彩聲,多數人內心深處也盼望茶博士口中之言能成真。

坐在茶鋪門口的陳瑞堅等人都震驚得很。

他們不由望向哪怕是下雨天也依舊繁華的雁城,望著穿梭在雨中的行人,望著一家家琳琅店鋪。

心中對這份繁華,瞬間有了理解。

忽然……

茶鋪中一名背著斗笠,桌上放著一柄長劍的疤臉漢子問:

「聽說被趙少俠斬掉的八人中有一名魔教堂主,正是這魔教堂主挑事惹下大禍。」

「有人說他臨死前,趙少俠對他說了一句話,可知說的是什麼?」

「你可算問對人了。」

茶博士掃過一張張滿是求知慾的面孔。

「當時我站得離棧橋較遠,沒有聽清楚,事後趁著搬運屍體的工夫問了一位衡山派高手,這才得知那句話。」

說到此處,他口中話音變得高深起來:

「趙少俠問……」

「佘堂主,你可曾領悟人生妙諦?」

……

城西的說書人是這麼說的,城北的茶博士也這樣說。

他們這些人不曾在江湖上打打殺殺,只是聽說過延津梅林的傳聞。

這時來個松林傳聞,正好南北相對。

他們靠一張嘴吃飯,死的能說成活的,自然有這份敏銳,知道說些什麼能挑動情緒。

但是……

這幫茶博士說書人卻不知,這幾個字在一眾武林人心中,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茶鋪眾人在驚疑後,又露出沉思之色。

那位打聽消息的疤臉漢子不由握住劍柄,聽著耳邊的哄鬧聲,喃喃自問:

「人生妙諦,究竟為何?」

……

雨又下三日才停。

衡山山門內,趙榮與莫大先生一道站在琴軒邊,遠望衡山門人在聽風台上練劍。

莫大先生帶著一絲疑惑:

「這幾日你怎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名動江湖,難道不好?武林中不博名者鳳毛麟角,你現在的名頭,可是無數江湖人夢寐以求的。」

趙榮還未說話,莫大先生猜測道:

「可是擔心被傳言所傷,引得東方不敗?」

「這份擔心自然有。」趙榮接上話,「不過我們在萍鄉那邊並沒有將事情做絕,黑木崖要追殺向問天,還要在中原一地與武當少林糾纏。」

「東方不敗不太可能為這幾人奔波南下,直下衡陽。」

莫大點頭,提醒道:「如今你名聲大振,岳州甚至是黃州一帶都有勢力登門拜訪。」

「擇其優者相交,可在長江北岸搜集消息,哪怕東方不敗南下,我們也能提前準備。」

趙榮嗯了一聲,這事情其實已經在做了。

微微嘆了一口氣:

「我劍法有缺,尚不得圓滿。」

「冥思苦想,試了許多辦法,心頭有一絲感悟,卻像是水中撈月,一直沒有觸及。」

莫大恍然一笑,捋須搖頭:

「阿榮啊,你可知為何近來拜山者如雲?」

「不僅因為你劍法高絕,名震瀟湘。」

「更因為你才十七歲……」

「十七歲啊,就被江湖人稱作『劍神』,未來又是何等風光?」

莫大批評道:「水中撈月,那就多撈。」

「你有大把時光,哪怕是水中撈月,也能把那靈性撈出來。」

「不必急於一時。」

他側身朝五神峰方向一指:「本派祖師不僅從神峰領悟劍勢,留我衡山一脈,還傳下一把瑤琴。」

「祖師在琴中求靜,你悟劍超過祖師,悟靜也不可比祖師差。」

「他的這門智慧,你也當傳承學習。」

趙榮笑了笑,連應幾聲。

師父說得沒錯,近來心神繃緊,確實太著急了一些。

小半個時辰後,他回到藏劍閣。

取來擱在桌案上的碧簫,用祖師爺的法子打撈那絲缺少的靈性。

三爺所贈的廣陵散原本被他收藏起來,平日里看的是抄錄本。

感受到劍法陷入桎梏,趙榮接連幾日都不去深悟。

除了打坐練內力,便是演練之前所學劍法。

在藏劍閣吹曲子,逗阿寶,與小曲聊天,與馮巧雲、呂松峰等同門聊劍法內功,在聽風台上指點劍招劍陣……

外界傳聞鋪天蓋地,全子舉每日都會帶來好玩的消息。

什麼「瀟湘劍神已領悟人生妙諦。」

什麼「不要用劍指著趙少俠,因為他的劍一定比你的劍快。」

又有什麼離譜的狐女情緣之類的……

趙榮的心卻靜了下來,沒將那些傳聞放在心上。

接下來的半月,他回趙家塢陪爺爺,又一日踏遍五神峰,偶爾去同福客棧尋老朋友們喝酒。

奔雷手聞泰武藝進步不小,但每當趙榮問起要不要比斗,他還是會說「下次」。

暮秋時節,衡陽城外的沙洲上瀰漫著霧氣。

一群大雁停在洲上,被人打攪,它們又結伴飛上雁回峰。

這一日,趙榮正在碼頭附近的城牆上目眺遠帆,欣賞秋景。

「師兄!」

全子舉登城帶來消息,「那兩個惡徒又露面了,正在饒州府作惡。」

「哪個位置?」

「樂平。」

「他們搶了一隊瓷器商人的馬車,後面一鏢隊路過,不僅發現死人,還有一根剃乾淨的腿骨,一鍋人肉。」

全子舉說到這裡,不由露出憎惡之色。

「這漠北雙雄,真是該死!」

趙榮也是面色一沉。

「饒州的人一直在盯著嗎?」

「盯著的!」

「這次咱們眼線頗多,他們決計跑不了。」

「好。」

趙榮點頭:「飛鴿傳書告訴他們,我明日便會動身。」

聞聽此言,全子舉反倒一驚:「若只對這兩人動手,何必勞煩師兄動手。」

「叫席師兄帶人去便可解決。」

如今的衡山派早不是當初啥也拿不出手的樣子了。

漠北雙雄這種魔教邊緣人馬雖然有點手段,但也擋不住劍陣攻殺。

再派一名真傳弟子跟隨,加上他們在暗處,這已經很穩妥。

趙榮笑了笑:「不,我準備去杭州府一趟,正好順路。」

「那永州的公孫夫婦與我有些善緣,因為黑木崖的關係一直耽擱到現在,便由我來出手了結。」

全子舉哦了一聲。

當下又把在萬年、樂平、潘陽一帶的幾家勢力詳細說給趙榮聽,他們現在都算是衡山派下屬勢力。

自打瀟湘劍神的名頭傳出去,這些人可不傻,立馬遣人到衡陽拜會,顯然是想與衡山派建立更密切的聯繫。

漠北雙雄露臉一次,立馬就引起他們的注意。

這兩個被點名的惡人,如今正是他們眼中的香餑餑,已經被許多雙眼睛盯上了。

與全師弟一道入城,又聽他說起另外一件事。

「那採花大盜田伯光在酃縣犯事被魯師叔撞上了。」

烏鴉師叔的故鄉便在此地,他的一位老朋友故去,此番去酃縣霞陽鎮拜祭。

趙榮知道這事,但沒想到他會遇到田伯光。

這採花賊輕功不凡,還有一手快刀。

此人強|姦婦女,還以自己是箇中高手而感到自豪。

實在是無恥又該死。

一想到艾根才與郭玉瑩與魯師叔一道,心中安定下來。

「有沒有交手?」

「有。」

「這淫賊正要姦淫從霞陽鎮上帶出來的小婦人,魯師叔帶人趕了過去,我看了艾師兄的傳信,那田伯光被壞了好事,張口說要一對一地斗,否則不算好漢。」

「他媽的狗淫賊。」全子舉罵了一聲,「他把我們當傻子了?」

「魯師叔根本不吃這一套,喊人一起上要殺他。」

「這淫賊不敵,但他輕功不俗,帶著傷逃了。」

「逃了?」

全子舉又道:「卻沒那麼便宜,艾師兄一劍刺爆他的下體,斷其禍根。」

「這淫賊被處宮刑,定然痛苦萬分。」

趙榮心說活該,「叫人留意一下,提防他回頭報復。」

全子舉點頭:「這淫賊還敢來衡州府作惡,定要把他的命留下。」

翌日一早。

趙榮背上一個小包袱,一人一劍登上客船。

他帶了《廣陵散》,也帶了《媼婦譜》。

當時向問天誘惑黑白子用的是《嘔血譜》,可他沒能找到。

這《媼婦譜》也是不可多得的棋譜,但黑白子會不會心動就不知道了。

趙榮很想瞧瞧《玄天指》這門寒功。

至於廣陵散,自然是拿來拜會大莊主黃鐘公的。

否則梅庄的門都進不去。

至於牢任……

雖然放出來能噁心蓮弟,吸引黑木崖注意,但也存在風險。

趙榮沒有去探望牢任的想法,還是讓向問天他們去忙活比較好。

他坐在客船靠窗位置,伸頭看向窗外。

晨煙輕緩,朝陽初上,江水被懶慢秋風吹起波瀾,在陽光下閃爍金色,如一群錦鯉密密遊動。

鬢角兩縷髮絲隨風浮動,趙榮的內心比外邊的江天還要浩淼。

此際他的打扮很是尋常,與江湖人無異。

但不俗的氣質與愈發俊逸的容顏,那是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的。

趙榮微微側目,看向艙內靠東的位置。

那邊有個老大叔帶一女子,他抬起頭,那年輕女子立刻埋低頭。

趙榮見狀,臉上不由閃現一抹笑意。

心中想著……

若是好阿妹坐在那個位置,此刻不僅不會羞澀,怕是反要用嫵媚的眼睛瞧過來了。

不斷有客人上船,船艙將要坐滿。

少頃,船頭起了嘹亮的號子,船尾相和。

客船從螺粟碼頭起航,朝北而去。

……

大理,點蒼山。

摩鷹高崖。

一條崎嶇的山道上,鄒松清走得極慢。

兩邊都是懸崖,只一條窄路,稍不留神,就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鄒松清是商素風的大徒弟,因為性格原因,並不受師父喜愛。

他的師弟賴敬通更善於溜須拍馬,說些油膩噁心人的話,卻受到商素風器重。

上次龍泉一行,他被留在點蒼山,二師弟卻與師父隨行。

可十分奇怪的是……

自打師父從龍泉回來後,他再沒有見過二師弟,師父也性情大變。

連帶著師叔攀靈山的性格也變了樣。

點蒼派的掌門資質一般,武功並不高明。

因此,點蒼雙劍在門內地位極高,以至於兩位老人脾氣很臭,為人倨傲。

指著鼻子罵人那是稀鬆平常。

門內弟子都對他們怕得很。

但是……

現在全變了。

鄒松清朝著摩鷹高崖頂峰看了一眼,又看向遠處山霧繚繞之地,有數只蒼鷹盤旋在對面的高峰上。

師父回來後,極少在門內走動,更不出點蒼山地界。

他如同頓悟一般,拋卻了凡塵俗事,完全沉浸在點蒼劍法與內功的修鍊中。

看似歸隱,一雙鷹目卻又一直在注視江湖……

準確來說……

是注視著一個人,一個少年人。

鄒松清盯著手上收到的信件,眼中滿是吃驚之色,若非師父提起,他絕難想到世上會存在這麼一個奇人。

很快,他上到崖頂,見到一位老人。

商素風的鬍子原本是半白半黑,可從龍泉回來後沒兩天,他的鬍子、頭髮,全都白如山頂積雪。

「松清,可是又有他的消息了?」

商素風睜開了眼睛。

他的雙目,遠比在龍泉時銳利。

一年多時間,他每日在蒼山崖畫旁觀山間蒼鷹,又經常去蒼山神祠看那幅點蒼先輩留下的蒼鷹壁畫。

他的回龍十八劍已練到大成,摩雲三十六番也大有進步。

商素風從未像如今這般沉浸在劍法中。

往日先輩留下的無影神劍他毫無所得,此時竟然也有了一絲領悟,摸到門檻。

他的師弟攀靈山在龍泉沒敗,回到點蒼派後反而整日懈怠,疏於練功。

他商素風在龍泉慘敗,卻因為受到某人刺|激,有種破而後立之感。

「是的師父。」

「我收到一條驚人消息!」

鄒松清滿臉驚駭,正準備說,卻被老人打斷。

「拿來,我自己看。」

「是。」

商素風接過信件,逐字逐句閱讀下去,慢慢地,他的面色也有變化。

「一劍斬殺魔教八大高手……」

「瀟湘劍神……劍神!」

他喃喃念著,突然在「劍神」二字上提高嗓音。

這兩個字,可不是什麼人都能配得上的。

老人想起那副年輕至極的面孔,卻深深感覺這兩個字是那麼「貼切」。

「果然厲害。」

鄒松清聽到自己師父稱讚一句,又聽他道:「不過,若老夫將三十六番煉到圓滿,再練成無影神劍,不一定會輸給他。」

商素風舉目望著他,「你很奇怪?」

「是。」

商素風輕笑一聲,他難得有興緻將自己在龍泉的事詳細說給這位大徒弟聽。

鄒松清又瞪大雙眼:

「師父竟與劍神大戰百招!」

他很是興奮。

在他看來,哪怕自家師父敗了,但能與劍神大戰百招,這是何等光榮之事!

魔教八大高手,可都是被一劍殺死的。

師父竟然這般強!

老人瞧著大徒弟的反應,他知道自己徒弟的性格,又笨又老實。

心下頓時生出一種極為古怪的感覺。

當初敗給那少年,他感覺顏面掃地,可謂是此生最大的恥辱。

然而……

現在味道全變了。

與別人再提這事,眾人的反應恐怕也會變成「竟能與瀟湘劍神對戰百招!」

慘敗之戰,卻慢慢演變為此生最輝煌一戰。

老人心中有種羞恥感,畢竟他對戰的是少年版劍神。

是很少年的那種。

現在對方肯定功力大進。

明明是羞恥之事,卻又隱隱讓人興奮竊喜。

鄒松清面帶敬佩之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又忍不住問道:

「師父,您真的打算退隱江湖?」

「嗯。」

商素風點了點頭:「我要閉關,十年、二十年,我要在臨死前參透蒼鷹搏擊之勢。」

「這是我在蒼山神祠中找到的唯一一種能擊敗他的方法。」

「只有真正的蒼鷹,才能在空中肆意飛掠,縱橫無影,在此基礎上,才能練就本門無影神劍。」

他嘆了一口氣:「你往後也要好好練功。」

「為師之前走錯了道路,你莫要再走。」

「是!」

鄒松清跪了下來,他感受到了師父話語中的決心。

「師父,您還想再戰劍神?」

「嗯。」商素風一雙鷹目在閃光。

「他日一戰,弟子請求您能帶我一觀。」他的話語中全是期待,又因為激動而顫抖。

從外界不斷傳回來的信息中,他受到巨大影響,幻想著「劍神」是何等風采。

商素風神色悵然,他的話音回蕩在點蒼山:

「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二十年,也許我老死在崖上也沒有下山。」

「不練成無影神劍,我不會去找他。」

……

廬州府,清水鎮。

狂風呼嘯,大雨越下越大,如同一盆又一盆水從空中潑灑下來!

一棟滿是塑像雕像的破舊屋舍內。

眼神銳利的老人坐在天井之前,凝望著這場等候許久的大雨。

從早到晚。

一直沒有動作的老人忽然飛掠而起,一道劍光跟著他從天井衝到屋頂上!

老人的劍與雨勢相連,在內力鼓盪下,雨水如簾一般罩在四周,雨勢飄忽,他的劍也飄忽,幾乎看不到任何破綻!

「哈哈哈!」

老人暢快大笑,縱身跳回院中。

下面的小孩早就看呆了。

「阿吉,收拾東西,我們要離開這裡了。」

「爺爺,要去哪?」

「去衡陽。」

……

船行一日,到了渠琳渡口。

有人下了船,也有再度登船的客商。

趙榮旁邊坐著一個畫師,沿途一直在畫山畫水,他一動筆,就如高明的劍客在舞劍。

劍客能舞出一朵劍花,畫師便畫上一塊頑石。

「小公子也愛畫?」

這畫師近五十歲,只聽聲音,非常粗獷,恐怕會以為是個壯漢。

其實長相斯文,手法更是細膩。

趙榮點了點頭:「愛畫,也有些雜亂收藏。但不懂欣賞,也不通技法,只能囫圇吞棗地看,全憑感覺說好說壞。」

畫師笑出幾道皺紋:

「能有清晰的感覺,便算高明了。」

「我走南闖北,全靠這門手藝吃飯,不知能否對上公子的感覺。」

趙榮看向他畫中山峰,不僅得陡峭之形,更有兇險之勢。

因此頗合他的心意。

他聽出了畫師的話外音,又生出興趣,當即道:

「不錯,勞煩給我畫一幅。」

「公子要畫什麼?」

「你要多少銀錢?」

畫師道:「多過兩百文,隨便您給。」

趙榮點頭,又問:

「你既然走南闖北,可遇到過劍客?」

「我見過形形色|色的劍客。」

「好,將你心中最難忘記的劍客畫給我看。」

畫師停下了山水畫,他取出另外的空白畫軸,重新開始。

趙榮又笑道:

「我身上沒帶銀錢,方才我看到有幾位朋友登船去了隔壁船艙,他們與我關係極好,我去借點,他們肯定大方。」

「你好好畫,我若滿意,肯定不止給你兩百文。」

「公子儘管去便是。」

畫師笑了笑,他又專心在畫上,一點也不擔心趙榮會跑。

他閱人無數,知道眼前這少年極其不凡。

趙榮沒再說話,從船艙中間穿過,朝另外一頭走去。

隔壁船艙的布局稍有不同,窗戶更少,頂部孔隙更多。

他認準方向,朝四個圍坐在一起的人走去。

一個面上灰撲撲的老頭,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太婆,一個大肚子面紅書生,還有一個長著扁闊腦袋的怪人。

四人聽到腳步聲,幾乎同時扭過頭來。

只見一俊朗異常的青衫少年,腰間挎劍,徐徐走來。

他面上還帶著極為友善的微笑。

書生與扁腦袋怪人先是一愣,跟著在青衣少年身上仔細打量一番。

只覺得熟悉異常。

忽然……

二人似是想到什麼,面色同時一變。

他們對視一眼,用眼神交流,確認了來人身份,當下背後冒出一股涼氣。

各自丹田一沉,提上一口真氣準備逃走。

一旁的老頭與老太婆注意到了他們的動作,朝著青衣少年仔細辨認,立時驚悚異常。

兩人就要運轉輕功,少年已經來到他們桌邊。

霎時間,四人隱隱感受到一陣鋒芒,如同被人用劍架在喉嚨上!

正道人士怕紅衣,他們魔教這會兒怕青衣。

萍鄉松濤亭的事廣為流傳,幾人如何不知。

要命的是……

他們與這位還有點小過節。

趙榮沒去看那老頭老太婆,先看向扁頭怪人與書生。

他們正是黃河老祖。

趙榮沒動劍,這四人都不敢有動作。

「趙少俠有何吩咐?」祖千秋擠出難看笑容。

「我欠別人一點銀錢,今日不巧碰上債主,卻沒有帶銀兩,想找幾位借一點。」

「有嗎?」

「有,當然有!」

祖千秋掏出了五兩銀子。

老頭子從懷裡掏出了十兩。

趙榮又看向百葯二老:「賣炭翁,啞婆婆,你們倆不借我一點?」

二老心中不安,不知道這位要幹什麼,只能各自掏出五兩銀子。

又聽趙榮問:「你們百葯門在什麼地方?」

百葯二老面色一變,他們摸著袖中劍,不願答話。

「祖先生知道嗎?」

「知道知道。」

祖千秋毫不猶豫:「在處州麗水。」

趙榮微微點頭,看了他們一眼。

他沒有動手,只是對百葯二老道:

「告訴你們諸掌門,叫他把蜂酒準備好,過些日子,我要去百葯門喝酒。」

「上次在三十鋪,我可是沒喝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