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星星的音量並不小，雖然家裡隔音挺好，可張金金剛好開了房門準備下樓，直接聽了個正著。她的臉刷一下就紅了，莫名其妙就覺得很心虛，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衝下樓去大聲澄清，這可不是自己教的。
只是她的膽子還不夠大，像鴕鳥一樣，輕輕將門關上，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權至龍沒有一點點的不自在，反倒是立刻就想起了露營的時候發生的事情。當時他為了ED和月亮之間的爭吵可是暗暗生氣了好一會兒，自然印象深刻。「好，已經會讓星星睡中間的。」他安撫似的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然後解釋道：「不過爸爸不是要上去睡覺，是想找媽媽聊聊天，說說遊學的事情，你跟爺爺奶奶在樓下玩兒吧！」
說完，也不給權星星再開口的機會，直接轉身上了樓。
這會兒張金金的房門緊閉著，門口暖黃色的燈打在牆上，像融化的蜂蜜一樣，牆上的藝術品都顯得有溫度起來。他的鞋踩在木質樓梯上有點聲響，一步一步，像是在宣告著什麼信息。
站在門口愣了幾秒，從情緒里回神的權至龍才伸出手指輕扣房門。
「請進！」張金金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淡淡的，聽不出來什麼情緒。她正坐在床上發獃，見權至龍推門進來，兩人的視線相對，都下意識就勾起嘴角，只是笑意並未蔓延，總覺得兩人之間客套得很。
權至龍站在床的另一邊，距離有點遠，都沒開口，沉默蔓延開來。房間里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星空頂轉動時細微的馬達聲，以及隔音窗帘外傳來的一點點遙遠的動靜。
他握了握手掌，暗搓搓擦掉了手心的汗漬，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窗邊的躺椅上坐下。權至龍忍不住在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句，自己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愣青頭，這會兒居然還會緊張成這樣。
「那個……」他開口說話。
張金金正好也在這時候開口了，「你……」
兩人對視一眼，又再次沉默，氛圍就更加奇怪了。
「你先說吧。」權至龍緩了一會兒，見張金金很不自在的樣子，開口說道：「也的確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講的吧！」他覺得在權星星的事情上，張金金欠自己一個解釋，當年明明……不至於走到這一步的。
張金金看著權至龍那張自己無比熟悉的臉，跟印象中的那個魅力十足的男孩兒有了很大的區別，只是還是長在自己的審美上。她忍住心頭的悸動，搖了搖頭，「我沒什麼要講的，」她頓了頓，「倒是你，上樓來找我，是有什麼要說的嗎？」
這話一出，權至龍的臉色都變了，沒什麼要講的，是不屑於解釋嘛，還是覺得根本沒有跟他解釋的必要。他用手抓了抓頭髮，張張嘴，卻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有些話，主動問就沒有意義了。
「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他想了想，到底還是略過心裡頭酸澀的那部分，著眼當下，「如果你有其他安排，我可以自己帶星星去參加這個遊學。」當然，如果需要的話，他爸媽也可以頂上。
張金金搖搖頭，「沒事，我本來就打算在韓國呆一段時間，帶星星出去玩玩也挺好的。她一直就很羨慕其他孩子，有爸爸媽媽能陪著一去去旅行，也算是讓她圓一次夢吧。」她的聲音並不大，但是權至龍聽的很清楚，裡面有情緒。
她也不等權至龍接話，繼續說道，「我爸爸的病情目前還算穩定，找了專業的護理人員在家陪著我媽媽照顧他，問題不大。我想多陪陪星星，來韓國這段時間多虧你們照顧她了，總不能我一來就帶走她。」這樣就真的太過分了。
如果情況允許，她希望多待幾天，也讓權星星慢慢跟韓國這邊的人告別。就這麼短短半天的相處，張金金已經能感受到權爸爸和權媽媽的好，一想到自己即將要帶著女兒，也就是他們的心肝寶貝離開，她心頭一酸，有種當壞人的罪惡感。
權至龍的心也跟著一緊，他已經對分開這個詞應激了。努力忽視她說要帶走孩子的事情，假裝不在意地轉移話題，「你多陪陪她也挺好的，星星會很高興的。」
「我知道，」張金金笑了笑，「你多陪陪她，她一樣會很高興的。星星是個很需要情緒價值的孩子，希望你能多多關愛她，拜託了！」
權至龍聽著這樣的話，看著張金金的樣子，心裡五味雜陳。「我當然會，星星是我的女兒。」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其實待在韓國也很好的，這邊的國際學校能給她更好的教育環境，而且她會有更多的朋友，享受更多的資源。」
他試圖用各種好處打動張金金，只是越說聲音越小，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怎麼能說服張金金呢。
「等有機會的話，」她開口邀請，「有機會的話你也可以到華國去看看，我家的條件不差的，星星過得挺好。當然，節假日如果時間允許，也可以讓她到韓國來玩玩。」至於留下權星星，她反正是做不到。
這樣的話他早就預料到，只是真的很不願意聽到。他們像是在商量一個物件的去留，可權星星明明是他們的寶貝女兒啊！權至龍甚至不知道怎麼開口說自己的打算，他們明明曾經很相愛，如今連同處一個密閉空間都顯得這麼的尷尬，氛圍這麼奇怪。
他並不想討論這個話題，他來找她也不是為了說這個的！
權至龍伸手拉了拉邊上的窗帘，靜默了一會會兒，才小小聲問出了一直困擾自己的問題，「當年，你離開之後，有後悔過嗎？」後悔沒有跟他告別獨自離開，單方面宣告分手；後悔沒有告訴他有孩子的事情，讓他缺席了孩子的四年人生；後悔生下這個孩子，當了單親媽媽；甚至，後悔跟他相識相戀一場……
他的腦海里亂糟糟想著各種各樣的念頭，不敢去看張金金的表情，只豎起耳朵聽著，等待一個答案。這種等待是很煎熬的，權至龍如同等待判刑的犯人一樣，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汗津津的，根本擦不幹。
原本盤腿坐在床上的張金金動了動有些麻的腿，她當然聽到了，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心情卻很複雜，沉默了很久。
久到權至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可好一會兒之後，張金金還是說話了，一開口就是權至龍愛聽的，：「至龍歐巴，」這個稱呼是他當年教的，兩人在一起的時候她總愛甜膩膩地喊，直把他逗得雞皮疙瘩都起來為止。現在再次從她的口中喊出來，卻有種莫名認真的感覺。她聲音很輕，卻並沒有很多情緒，「如果說不後悔，那肯定是假的。」
「不是後悔跟你相愛，也不是後悔生下星星，」張金金很艱難地開口，將自己內心深處的想法吐露，「是後悔沒有做好選擇，我明明應該要認真戀愛，結婚之後再生孩子的，我應該有一個丈夫，然後一起迎接我們的孩子。我覺得很對不起星星，也很對不起曾經的自己。」她把這一切都搞砸了。
她沒有給自己一個圓滿，同樣也沒有給到女兒一個圓滿的家，一個有爸爸媽媽的童年。
張金金有時候送女兒去學校，看到她同學的爸爸媽媽一起送，就會很後悔。可是這些經歷是無法彌補的，哪怕她最終能跟權至龍走到一起去，也改變不了他曾經缺席了四年的這個事實。
而這些，都是因為自己當初的一個錯誤的決定。
她低下頭，手機屏幕正好亮起，顯示屏里是去年母親節她去接權星星放學，她捧著花朝自己奔跑過來的一張抓拍，張金金的眼眶瞬間就濕潤了。
她哽咽著開口，「我也覺得挺對不起你的，至龍歐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時間越拖，我就越不敢找你。」她害怕面對權至龍的質問，好怕他會說一些傷人的話。如果不是因為爸爸突發疾病，她甚至不會讓孩子出現在韓國，也不會想要讓他知道，原來在地球的另一端，他還有個女兒。
權至龍的本意當然不是為了要讓她哭，只這麼簡單的兩滴淚，他就心疼極了，直接繳械投降。甚至，顧不得兩人之間還沒有破冰，上前去到她身邊，輕輕將她擁入懷裡。在察覺到她的瑟縮後也不在意，只慢慢拍著她的背。
「沒關係的了，一切都過去了。」他輕聲安慰，「星星那麼愛你，她不會怪你的。」當然，他也是。
聞著權至龍身上熟悉的味道，張金金再也沒忍住，深深埋進他的脖頸之間，眼淚奔涌而出。各種情緒翻湧著，都快要把她小小的肩膀給壓垮了，她並沒有大哭，樣子卻比放聲大哭更讓人心疼。
時間彷彿回到了五年前他們剛剛認識就在一起的時候，兩人總有說不完的話，總愛各種貼貼。權至龍曾經開玩笑火他們之間應該是生理性喜歡，只要碰到了就沒辦法抗拒。
權至龍抱著張金金，仰頭看向房間頂部的星空頂，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