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新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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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潮生,波瀾未息。

顯龍大雩殿前,水霧綿延出泛灰的蒼白,視野里唯一的生機蒼葭色有些暗淡,斑駁得像快被沖刷至褪盡的新苔。

綠衣少年坐在被清出一片的長階上,失神地盯著濤濤海面。

生來便刻入軀體的禮儀讓姿態從來賞心悅目,很少表現出頹落,但現在商聲顯然沒心力在乎這個。少年近乎蜷縮地抱著雙膝,英朗漂亮的眉眼也失了歡脫。

那神情蒼白又迷茫,近乎有些渾渾噩噩,如竹如松的綠眸剔透得宛如玻璃,將其中紛紜飄飛的難過、不解、與懊悔通通映得清明。

——今天是羅浮龍尊失蹤第三月整。

魔陰事件終於在丹鼎司人員不眠不休的研究中得出了結論,確切為飲月君華胥以篡改豐饒賜福、並影響建木所導致。

這行徑實在大膽得可怕,對比之下,龍尊之位措不及防的空缺都算不得闖禍。

配合監查的騰驍忙得要命,沒時間嘆息少女的生死不知、更沒時間碰面造訪的兩位龍尊。商聲也樂得自在,乾脆自己跑來古海邊,想給丹楓告狀。

但當看到沉睡著昔日故人的古海時,應龍準備了無盡牢騷的喉嚨又被無處不在的冷霧給堵滿封凍、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我本以為你會同意。」

大抵是因為他想到了丹楓,一段久違的、本該隨時間飛逝而淡忘的插曲再次洶湧,紛至沓來那場百年前有關繼任之事的談話。

那應該是華胥最早表明想繼位的一次,他不是很清楚,但於初次會面妹妹的應龍來說,確是如此。

縱然曾被「希望繼位」四字留下黑歷史,但就商聲的性格,他只會對少女想繼任一事肆無忌憚、不以為意地同意個千百回。

光同意算什麼呢。

龍師那群尸位素餐、人面獸心的傢伙都能掌握政權。他小妹能文能武、博聞廣智,為人也公正寬仁,大權在握更是理所應當。

可商聲並沒有這麼理直氣壯。他最初所給出的答覆,是難得與直率本性不符的、含有千萬思慮與關憂的拒絕。

或許是因為少女看起來真的已經精疲力竭,分明那是個活生生的人,但最適合嫣然人面的璀璨日光都能讓她粉身碎骨、破裂成四散的光塵。

所以,他很堅定地嫌棄並吐槽了同族,認為還不如讓妹妹來接自己的班,起碼比起飲月君的位置要稍微少點建木壓力。

——但可惜他不夠敏銳,也不夠尊重那抹如電光飛逝的直覺。

不過幾句話的功夫,少年又無計可施地變成了牆頭草,忽略了自己的異樣,轉為贊成方。甚至參與了祝禱的權力交接,喜氣洋洋跟得償所願的小妹玩了許多天。

他一直沒懂當初在心頭轉瞬即逝的抗拒是因為什麼,但這樣的感覺只微末存在了須臾,所以商聲最終也沒放在心上。

直到現在,應龍才反應過來。那段反常而離奇的情緒,似乎就是書文里分明萬分顯眼、卻永遠能叫人後知後覺的命運伏筆。

少年將下半張臉完全埋進袖子里,下巴正好擱在膝頭,眼神低沉地墜進煎鹽疊雪的海浪里。沉默許久,才悶聲悶氣地抱怨了一句:

「……你到底是怎麼教小妹的啊。」

他半捏半攥著一隻白緞錦囊,囊口絲繩垂落兩邊,一副沒裝重要物品的樸素模樣,卻被少年珍惜地盤在腿上袖間護著。

欲言又止半天,好在有一就有二的本事曜青人始終點在口才上,應龍自己打開了話匣子,就開始講少女失蹤後的情況:

「素渺帶著人在宮墟里找了兩天,只找到了小妹常戴的手鐲和長命鎖。」

提及這些意義非凡的飾品,商聲就停頓,垂眼在錦囊簡潔的金盞菊綉漸空了目光,又補充說:「是鏡流劍首送的那隻花絲青玉,還有灼律當初幫你打的那個。」

「不過都好好的、沒摔壞。」

「素渺捧回去收進妝奩里,說想等我們都來看過、就給小妹繼續存放著。我們都覺得挺好,畢竟那就是小妹的東西,肯定要物等原主歸的。」

海浪空曠喧嘩,和少年絮絮叨叨又有些低沉的話音融和,聽得出那語句里極力飛揚、但又怎麼都無法如願能輕快點的心緒:

「但侍女發現妝奩里少了劍俠那對銀簪,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妹帶走了。不過你放心吧,你給小妹的……戒指。」

「還都在她身上戴著呢。」

停頓到底還是在舌尖打結,吞下了戒環溫柔繾綣的名字,像是連始祖都敢不敬吐槽、對星神宿命也不甚在意的少年終於學會了避讖。

故人歸在過多的期盼里變成了詛咒,不知命運是惡毒還是愚蠢,竟然將不舍心念殘忍曲解,把『歸』之一字指向了不知具體的幽泉彼世。

應龍無聲撇嘴怨著,從已經轉世的同族到撒手失蹤的始祖,他任性地誰都沒放過,與外貌相符的孩子氣又不合時宜地冒出來。

柔軟窸窣與根片擦磨的聲音被海水淹吞乾淨,商聲用拇指尖戳戳掌心錦囊的鼓起,從布帛縱橫織簇的隙里湧出股細弱的草木氣息。

藥材乾燥泛苦的味道融進濕冷的霧裡,淡得聞不到,少年吸吸鼻子說:「她只留了個裝著藥材的錦囊,我看不明白,就拿著去丹鼎司問了人。」

「先是這個夾竹桃。」

他重新拉開錦囊束口,從中翻出來幾枚干細的葉子,垂眉耷眼:「我查了玉兆,資料都說它有毒,很多化外民都遭過它毒手,但對咱們來說無所謂。」

「還有這個合歡皮,我第一眼以為是桂皮,被綏序罵了,說我把這些重要信息當滷肉料包、沒出息。」

不服氣的情緒讓他顯現出幾分活氣,聲音都朗實許多,彷彿在對著海下沉睡的人訴苦,想要他主持公道,理直氣壯就是一句:「可它就是長的很像桂皮啊!」

「我又不懂醫術,攏共就知道那麼些藥材,八角香葉桂皮白芷……哦、還認得一個當歸。」

補充的語氣又變得悶悶,少年癟一下嘴,像泄了氣:「小妹的錦囊里也有當歸,不過藏得可深了,叫剛才那些藥材和其他幾味壓頭上。」

「什麼九節菖蒲、三七、六月雪的。」商聲頗為服氣地回憶,抖著腦袋小聲嘀咕,「聽名字都認不出來原來裡面放了這麼多花。」

他那時本以為都沒東西了,結果又抖出一小片晾乾的植物根部,本就是以戰為主職、人還是龍尊,能分五穀雜糧都不錯了,更遑論辨認藥材。

十竅通九竅的少年在投影通訊里瞪著眼睛認了半天,又讓急不可耐的冱淵君嘖聲抽氣地教訓了。

想到這裡,商聲便不滿地皺著眉頭,幽怨又委屈地大倒苦水:「她說我不讀書,但我又不修岐黃!怎麼能怪得了我啊!你都沒逼著我看過醫書唉!」

他眼下這態度,十足是家中幺兒叫哪個兄姐數落後的氣惱樣,但被他大聲告狀的兄長已經不會回應他了。

是笑意輕微的嗤嘲也好,被吵到頭痛的嫌棄也好,那些在推測中存在的反應,最終都淪為腦海里盛大又岑寂的獨角戲。

「……」

靜默了須臾,少年又對著一望無垠的海水抬起頭,問道:「所以,這些藥材、是小妹想告訴我們什麼呢?」

他就像看到了那個正在被提問的人似的,對方好似就在天海虛幻的水霧間,聽得見每一句不得解的疑惑,所以商聲口吻也變化了。

一如既往地很碎嘴,少年有理有據又亂七八糟地念叨說:「你也知道,我們幾個里就你會醫術,醫士丹士都當得,小妹都是跟你學出來的,我就感覺還是問你最靠譜。」

所以這包特意留下來的、湊不出任何葯湯的草木,到底是象徵著什麼意義?

他沒天賦也沒投入學習過、看不懂醫書。捧著錦囊對葯凝佇、只覺得小妹真是應了那句流傳甚廣的「人如其力」。

霧靄遠比黑夜更神秘難測,因為杳靄流玉、霧生雲起究竟在何時何處、又是為了什麼,人實在是難以準確捉摸。

並非完全不可見的隱隱綽綽才最讓人揪心。半遮半掩,接近真相又猜不到真相,應龍實在是抓心撓肝,但又心情低落得沒那個力氣,只能蔫蔫坐在海邊皺臉。

待到縈繞海面的濃霧稍微在正午天光下散薄些時,枝頭秋果的朱柿色身影緩慢踱入了朦朧藹藹間。

熟橙色彩逐漸被灰白吞沒,卻沒多走步,就停在境中唯一能夠向外開放的殿前,止步站在開闊珊瑚邊,背影都透著茫然的疲乏。

接任了醫士長的位置後,赤桐的日子一直過得十分忙碌。結束了司鼎下達的研究命令後,方爭取到一絲空閑從事務里脫身,來故人最後出現過的地方看一眼。

屬於丹鼎司的藥味只剩几絲幻覺,視野盡頭依稀能辨認是持明轉世的聖海,朦朧而渺小的縮了團被削薄得泛灰的蒼葭色彩。

醫士的直覺輕易認出了那是誰,卻沒有動作。只遠遠將目光定在海霧後隱約只有輪廓的身影,又想起這位龍尊前來找自己的那一幕。

聽說她與華胥有同門之誼,角冠崢嶸的少年便誠懇地捧著錦囊,將藥材拿給她看,想請她幫忙解惑、好知道這其中到底藏著什麼暗示。

醫士的葯經在百年前就背得滾瓜爛熟,幾眼便將藥材一味味辨別,並告知了它們的作用。

聽到答案的少年龍尊靜默了許久,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什麼,而後便認真道謝離開。留只瞥了幾眼遺物的醫士佇立原地,就像只能遙望的如今。

她對於華胥銷聲匿跡,甚至可能是身死這事真的沒有實感。從當初馳援玉闕後,赤桐就習慣華胥不常來丹鼎司、也不常在自己眼前晃悠。

經常看不見對方理所應當,但她到底是會出現的,或是哪條晴光明媚的街、哪間紅火的書肆、又或是哪家熱門的食樓餐館。

畢竟她是一定在羅浮的。赤桐從第一眼看見她時,潛意識裡便如此認定。

但沒有人比與魔陰打交道的丹鼎司更明白,篡改賜福、救所有人出形壽苦海的力量,究竟要達到什麼樣的地步。

——那絕非人力可為、且也必不止是令使之力能夠撼動的。

恍惚,師父辛夷昔日在窗下晴光的柔婉笑語鑽出了記憶,邊提筆斟酌著改動藥方計量,邊悠悠向她感嘆:

「龍女心思深細,若能跟著你多學學直爽就好了。」

要說也是天資愚鈍,赤桐那時毫無察覺,頭也不回地訝異:「您不是說各有各的好嗎,況且就龍女的性子,也學不來我啊。」

赤桐從小脾氣暴躁,不點都能炸才。實在無法理解,性子平和如華胥、到底怎麼做到寬容身邊那麼多麻煩的人和事的。

帶她百年的師父不出所料地笑,不繼續這個話題了。直到女性魔陰將近,退休的丹士又將大弟子叫到了跟前。

不老的溫婉女性捋著髮絲,輕聲對她說:「龍女目下主理太卜司事宜,在丹鼎司多負責丹士一脈。若有事不好把握,你們師姐妹可一起商量。」

赤桐知道,這是師父臨終的囑託,在女性坐著的椅邊半跪下,認真回:「我知道的,師父。」

那天是個極燦爛的明媚金秋,豐沛又濃稠的琥珀色淋透整座小院時,辛夷看著弟子,又說:「……如果有一日,她不想在太卜司了。」

「那我就把她重新接回來。」

承諾信誓旦旦,風輕雲淡的篤定,可當回憶過曝的油彩消退之後,醫士再次對命運的惡劣有了新的深刻認知,難得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華胥已經不在羅浮、不在任何一艘仙舟上了。自己該兌現承諾的失去了對象,範圍從司部中變成了寰宇,自己該怎麼把她接回來呢?

錦囊中的藥材那些明顯無比、又簡單得讓人抗拒著不願直面的藥效,又是她想說什麼呢?

「師姐。」

雙眼失神的一剎那,有霧氣波盪著瀰漫,幽幽傳開潮聲迴響的空喚,眼前忽而浮現出一道竊藍身影,同方才消失的女性同坐藥房中。

她好像將醫士拉去了某段鮮活明亮的過去里,通身染滿清秋的蜜金色,連面龐也隱在勾勒輪廓而綻放的光暈下,語調輕緩地笑說:

「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①

「……所以。」

醫士終是沒再如同過去那般好奇這詩句的來處,嘴唇抿了又松,很沒靈魂地扯起來,半笑不笑地問:「你是只想說,讓我們堅強點、別難過嗎?」

海潮更迭拍打出遼遠的嘩嘩聲,侵蝕般將深秋庭院中安謐的靜好緩慢撕破,露出淡化後清灰雕琢的破綻。

看不清面容的少女笑卻不語,隨霧氣的彌散漸漸消失,如同那段早已失活褪色的舊景,被真實所見悉數取代。

……

冬末。

遠景悉數消融在雪中,青檐遍鹽色,冷皙掩埋了整座洞天,天邊穹色寒得徹骨,唯有地下還亮著葳蕤的暖。

星槎落地坤輿台時,昏沉黃昏正被大雪吸食去所有色彩,淡薄的泛灰慘白,像層被焚燒殆盡後僅余灰燼維持外形的紙片。

為首的指揮艦是被蠻力拽開的,艙門被重重碰撞出巨響,猛然竄躍出一道紫色身影,閃電似的急不可耐,落地卻又不動了。

說來奇怪又可笑,狐人此刻居然有些像不知道該往何處去、被弄丟的孩子。雀藍暈螢綠的眸子顫巍巍從凌亂額發下探出,閃爍如將落未落的一粒露光。

晶瑩在承載不住任何重量的纖卷上打轉,而後飛速墜落下來,順勢從無措的唇瓣里拽開閘門,流淌出一句飛沙般飄散的呼喚:

「鏡流……」

劍士還立在艙門前的伸縮梯上,冬雪飛絮隨風溫和裹擁而來,吹開鬢邊垂長的銀絲,露出一片抿緊的唇。

她向鱗淵境的位置側望一眼,壓低的眉頭將眸里光亮都給削平,默然收斂著胸口岑冷的情緒,劍士才說:「走吧,龍師會來接我們。」

「為什麼會這樣……」白珩難以置信地蹙眉癟唇,不住地搖著頭,在抽氣的間隙里細聲責怪,「她又什麼都不說、她……!」

狐人又想起少女過去那麼多次的緘口不言的以身犯險,雙耳心死似的耷軟下來,顫抖著開啟一絲縫隙的雙瓣吸進冷氣,凍得她霎時紅了眼眶。

「之前在戰場上那麼多次九死一生,她是不是……」

她忽而有些恍然大悟,但瞭然壓不住委屈的但心,又哽咽著將提起的唇弧扭變成哭,氣聲嘶啞:「就是為了今天啊?」

大概顧忌著不願在坤輿台流淚,狐人抬手遮擋的速度極快,所以鏡流只能看到她那雙弧度像是在笑,卻被淚水淹沒、浸化開眶圈朱紅的眼睛。

「她不會改。」氣息如吹過嶙峋峰巒的細弱風流,狐人幽哀地埋怨著,「做保證也不會、發誓也不會。」

永遠也不會。

潛台詞如此,白珩此時應該接上一句「我要討厭她」才正常,但嗅著鼻尖熟悉的冷氣,酸澀刺痛的磅礴氣霧從肺腑衝上鼻喉,密密麻麻生了片毒荊棘。

狐人張開口,眼前又蒙了層溫熱的水幕。如扭曲燒化的玻璃被澆鑄在眼球,滾燙撕裂的痛、又斑斕虛幻的看不真切。

「走吧。」

她只能聽見耳邊有人嘆息著緩慢靠近,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踩碎了其他交流的言語。狐人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跟著鏡流走,滿腦都渾渾噩噩的。

眼前霧化的色塊好像在變幻,白珩恍惚著醒神,就見自己已經坐於封閉的星槎艙內,正對白襯錦披的龍師素渺。

呼嘯風聲透過玻璃,卷著細雪發出薄弱哀鳴,像長遠沉悶的嗚咽。簌簌沾上窗口,叫窗內慷慨的溫暖融化,而後隨航速被撕碎飛逝。

「飛行士、劍首。」

面有疲憊的龍師說話都帶著無法遮掩的低倦,尾音沉沉地向她們頷首,眼下淡淡掛著烏青,向桌面錦囊示意:「這便是尊主臨別前所留之物。」

白珩下意識想伸手去拿,胳膊微微打顫,卻又想起什麼似的停在半空。她指尖蜷收又伸開,小心碰了碰囊口,露出橫斜凌亂的草木根葉。

「這些、」心亂如麻下,哪怕查詢百遍狐人也一個都無法辨認,瞳孔震顫著抬眼問,「……都是什麼意思?」

素渺抿了下已經褪去脂色的嘴唇,耗損許多心力,龍師沒有心神再管她們是否有在來路查證,字句清晰地輕答:

「鎮痛強心、解郁安神、散瘀活血。便是這些功效了。」

藥材都不名貴稀有、是羅浮乃至所有仙舟中都隨處可見的普通,藥效亦是醫丹士們入門必學。所以要得解,其實再簡單不過。

但華胥可能不太明白遺留代表著什麼,又或者說,即將走向未知的人對「離去」一詞,總有比旁觀落淚者更輕盈釋然的心態。

留下所有人都不曾涉獵的草木,本以為足夠困她們終生在尋解中輾轉,好歹也算留個懸念、充當她們之間的延續。

只要永遠解不開、就可以永遠與她牽絆拉扯,藕斷絲連。只要畢生都如昔愚鈍,疑問與賒欠便可越過萬事萬物拴住她們兩端。

但答案竟然就這麼輕飄飄地擺在眼前。甚至不必問詢與她最交好的醫士赤桐,玉兆隨手搜索,就能夠將這謎題輕鬆解開。

所有能夠在宿命中誕生的線被齊齊斬斷,掉在腳邊。只叫人失魂落魄地瞧見滿地蜿蜒的猩紅,密集圍身,也不知是否足夠畫地成牢。

白珩堵塞多日的胸口突然就在這句話後被掏空了知覺,空落落的缺了個能任風吹雪撕的口。

連日失神讓她失去所有的支撐力,好像得知消息後的所有心不在焉,都是為了此刻精神的天崩地裂做鋪墊:

「赤鱗黑身、口含光明的龍影如果真是龍祖之魂,那、她怎麼也……都有機會的對吧?!」

比起消湮,人人都更寧願少女是變成了下一個帝弓司命。但就像華胥不知道長生於他們意味什麼、狐人也不知道,這是否是對華胥來說的好事。

就像無人知曉昔日成神歸來的帝弓司命,可有見到當初並肩作戰的故人一樣,這份希冀是否有違當事者心愿、是否會讓她痛苦,也無人能夠替華胥回答。

鏡流安靜地把這些筆畫尖銳的思緒吞下,任由它們劃開喉嚨肺腑,鮮血淋漓地發疼,在蹙眉的睫下藏住了哀痛雙眼。

她聽了很多遍「她會歸來」這句話。

從玉闕將軍、玉闕劍首、騰驍將軍、甚至炎庭天風兩龍尊口中,所有知情者皆在以這句話當救命稻草、竭力地想讓她們握住。

哪怕是飽受悲痛與疲憊折磨的代政龍師素渺,也以裂帛般輕啞的聲音勸慰:「請二位大人勿感傷懷、保重己身。尊主既有令如此,必非安撫戲言。」

「況且……囊中亦留有當歸一味。」

龍師投目向那彷彿裝著所有希望的錦囊,轉瞬即逝了一縷強行按捺後相互衝擊的煎熬,鄭重如孤注一擲:「雖在最末隱秘,但也定有重逢之日。」

說不上憤怒又絕不僅是悲哀的心情衝出眼眶,滾落如珠。白珩死死咬住嘴唇,無法控制再擺出能夠見人的表情,只能用袖子擋著。

無法控制的瘋狂抽噎接續不上氣息,如被甩上岸邊暴晒、拔去鰓的游魚,喉管肺腑的連接灌砂似的痛,讓她只好蜷低身子低咽。

回憶已經變成了鋒芒畢露的玻璃,就算是為了喉嚨那點溫熱的甜,人也會和著血咽,哪怕連帶著與之相關的一切都尖銳無比。

就像現實已經沒有多餘的希望殘留,她們只能比飛蛾撲火還奮不顧身地去信任那句篤定,將隻言片語死命攥在手裡。

哪怕最後是竹籃打水、痴人說夢。

好像有看不見的難過將另一瀑眼淚灌入喉嚨,白珩拼盡全力地遏止住哽咽,牙關隨呼吸戰慄著,一音一頓地斷斷續續:「應、應星呢?」

那通紅澀痛的眼睛望著龍師,素渺瞭然這艱難話下的擔憂指向百冶突兀的昏迷,眨去眼底幾乎撐裂眼珠、如蛛網般分布的酸痛:

「朱明羅浮兩舟司鼎都為百冶檢查過身體,並未有任何異樣,只是因尊主離去,不朽之力受到影響的緣故、而心跳失衡。」

白珩眼睛睜大了,首次露出說得上看見曙光來臨的期盼,雙唇翕合著撐了撐手臂,她有些迫切地支起身體坐正:「任何影響、都沒有嗎?」

「就司鼎所說,沒有。」龍師搖頭,「最多是不甚習慣這喪失半拍的心跳,需要適應調節生活規律,對身體、細胞、壽數都無損害。」

如釋重負的鬆懈讓狐人呼著氣靠後,鼻音里微弱嗚出半截喜極而泣,慶幸地吸了吸鼻子:「所以,他目下也在鱗淵境里等著我們嗎?」

「應是如此?」素渺不甚確定,回憶著思忖片刻,「百冶來時正助炎庭君刻新尊碑文,此刻應到境中了。」

「新尊碑文?」

「是。」

提到這裡,龍師總算有了點還算好看的氣色,唇弧略微動了動:「尊主是全新一脈傳承之人,雖承接飲月尊號,但傳承到底有別。」

「因而我提議,為她另擬尊號、再立持明新尊。」

說來,這也是仙舟高層知曉少女族外身份的好處之一。

哪怕是公之於眾了族外身份,但華胥此時正當風頭鼎盛、人心所向時,即便魔陰之事不會向外大肆宣傳,亦不影響持明立下新尊。

此事只要引向「功績」與「銘念」,便完全順理成章。

她只需傾力上奏,羅浮持明自知華胥龍祖所召的新君身份,因為形變傳承從來與持明息息相關,力挽舉族入滅狂瀾的真龍人盡皆知。

而冱淵、天風、炎庭三尊表態贊成,玉闕代政龍師亦速替輪迴的昆岡君支持,即便華胥真身仍然無人知曉,亦不影響尊號擬定。

「……是,」

鏡流錯愕地抬起眼帘,冷細的眉頭揚起,露出清紅眼底明晃閃爍如朝露涌動的細光,聲音像什麼屏息等待的期緊:「取了什麼號?」

「清宵。」

素渺終於露出了近期以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乏黯的眼瞳日出似的生起光,崇敬地綻開:「擬自『清宵浣月、挽光明霽』一句。」

「寓意。」

「品如清光,凈好月明良夜、權撥霧藹,散雨雪晴長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