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將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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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十輪、又值暑夏。

平靜無波的休養生息,在日升月落里輪轉過了十年,推著六人安寧又囂張地在仙舟聯盟內轉了幾遭,又留街頭巷陌幾則津津樂道的傳說。

像是因為兩個短生種靠近了叫長生種們感到岌岌可危的半百線,朱明百鍊塔多了層可望不可觸的機關頂層、曜青飛火大賽也破了新紀錄。

懸心吊膽的擔憂變成了對時間的一致珍惜,和叫他們牽腸掛肚的罪魁禍首相陪伴,聲勢浩大地創造著叫人驚羨的意氣故事。

等回到羅浮沒幾年,華胥應星二人就再入丹鼎司,進行血液採樣細胞分析,在甯園中邊遊玩、邊等待結果。

……

【據血液分析,身體各項數值與外貌年齡完全吻合,『不朽化』情況保持良好,預估最少百年內無失效跡象。】

湖風濕熱,華胥握著玉兆站在岸邊,凝眸看著這則消息,樹蔭切碎的光斑在眼裡明滅,喜悅的情感淡得出奇。

在『不失效』時間內給出最少都有一百年的餘下時間,拋開失效過程不算,這也是在永葆青春的情況下、突破了短生種壽命極限。

若運氣再好點,就這麼保持下去,應星當初半玩笑半認真的『天荒地老仍年輕在世』的話,都有可能成真。

她與應星,可能會得到最純粹也最完美的長生。

這無疑是個好消息,代表著六人相互陪伴的時間能夠延續得更長。但華胥就像不出意料會得到這個結果似的,心情平和得猶如在看稀鬆平常的推送消息。

彷彿她早就知道答案、也不在乎生死。

縱然如此,少女還是揚起一如往常的笑臉,告知了眾人這段喜訊,引得難免有些心不在焉的幾人不約而同停下手裡動作。

目光從四面八方各自來熾灼投望,湖邊溫熱的濕潤開始倍化一種如同萌芽的情緒。放心的欣喜若狂在胸腔里瘋狂生長,多得如煮沸似的溢出軀體,在氣氛中無邊彌涌。

搖槳的水流攪動聲停下,泛舟穿梭在菡萏叢里搜刮順眼蓮蓬的狐人愣住,沒在水中貪涼的雙腿也不晃了。

似乎是在寂靜里反應過來,她立馬翻身,雙腿從湖中縮上甲板,湖水被撩開響亮的「嘩」聲,如同游魚瞬間的擰身甩尾,揚起大片晶亮剔透的淺翠水幕。

「我沒有聽錯吧?!」白珩急急忙忙地睜大眼睛,驚愕地向少女確認道,「百年內『不朽化』保持完好是嗎?!」

小舟左右跌宕著,她撐著手臂保持住平衡、根本不管濺上臉的水珠,膝行著往船艙里靠了靠,胡亂扒住船舷。

「對吧?!」狐人向岸邊迫切地追問,像是扒住圍欄的小動物那樣懇切又著急,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確認,「對的吧?!」

「對。」

泛舟在她不遠處的應星尾音拖長了些,又撥著槳改了個方向,像是被陽光刺眼而垂耷眉眼,無奈失笑答:「早就說過,不會連一百年都沒有的吧。」

「……太好了!」

狐人歡呼雀躍,狠狠拍手按了下甲板,摁得舟身又是一晃,神情里驚喜慶幸亂成比波光還碎疊的大團,幾乎快要喜極而泣。

「我就知道不朽星神和帝弓司命一樣靠譜!」她使勁拍打著船舷,眼眶泛亮地興奮歡呼,語聲感激比龍裔還真誠,「龍祖萬歲!龍祖萬萬歲!」

因調節船隻方向的手沾著水,甩出幾顆鍍著虹光的圓珠,濕漉手掌抬起被太陽照到,暖融融的蒸發了濕,讓狐人只覺舒服得想落淚。

冷翠色的湖水在她身後搖曳,如同一塊嶙峋的透明綠松石,映出天頂明媚的醇和晴光,與狐人背後劇烈盪著尾巴的紫色麻花辮。

華胥夠不到她的小舟,但卻看得出她的激動,因而走入畫舫里拉近和狐人的距離,自船頭處的窗口探出身子。

光亮刺得人有些難以睜眼,少女從額旁處遮遮夏日的燦明,陰影順著手掌流入半邊眉骨下,笑吟吟地說:「龍祖若知曉自己風評如此,一定會很高興的。」

狐人嘿嘿笑了笑,接著高舉起手臂,信誓旦旦地道:「雖然不知道時隔多少年,但從今往後,我就是不朽星神的忠實粉絲!」

她的眼睛比頭頂無雲的蔚湛還要晴亮,帶著無限蓬髮的生機,像裁取晴天綠原最完美的交界,雙眸里欣欣向榮地長出一片新快的春天。

仗著舟上就她一人,其餘全是摘下來的蓮蓬,白珩威武地用力曲折手肘,彷彿在為自己的話和心情增添分量,以示自己的感激與堅定。

結果沒等來同伴們絕不冷場的附和配合,先有好幾支沒放進船艙里的蓮蓬骨碌碌摔進湖裡。

「撲通」的落水動響帶著與水相匹配的溫吞空幽,自狐女餘光里華麗麗地被冷翠包裹,驚恐得晴藍雙眼都霎時瞪大。

貼著腦袋飛了雙耳,白珩凄厲慘叫著趴下撿拾,緊急搶救著蒙受無妄之災的倒霉蓮蓬:「不要啊啊啊啊!」

戰場上磨練出的速度讓狐人雙手揮舞殘影,拍出一片鹽白漣浪,將浮在水面的就近蓮蓬如探手油鍋般險快撈起。

最後,狐人猛地向最遠處已經只剩個尖的蓮蓬伸手,冷不防因用力過度帶歪了船隻,大半個身子完全前傾出船舷外。

船隻向一邊傾斜,翠色湖水伴隨著濕涼氣鋪面靠近,瞳孔在失重里瘋狂震顫,跌墜感帶領感官放慢了時間。

「唉唉唉——!」

聲音尖銳快速,溢滿希冀以聲調製止自己的跌落,是向不知是不是生物的時間求情,以求生欲延遲自己落水的尖飄。

岸邊的鏡流眉尖壓低,喜色半隱半退在驚慮之下,劍士幾乎起身,打算乾脆凍住湖水將狐人托起,防止她真的落水。

水榭里旁觀的丹楓目光凝實在即將以臉入水的狐人身上,蒼青琉璃里光華驟然流燦,悄無聲息地在翠綠里掠過一道矯健。

但在兩人出手前,體型較往日縮小百倍的青藍龍靈已循聲探出湖面。

漂亮龍靈也不知是何時鑽進水裡的,口中咬著沉水的蓮蓬枝,揚起腦袋湊過去,就將大聲呼喊的冒失狐人頂了回去。

眼尾掛著穠紅的腦袋伸進船隻里,將口中翠綠給她放下,龍靈又盯著狐人看了半晌,然後從水裡翹起尾巴尖,替她稍微分了分凌亂的劉海。

旋即,它扭頭向畫舫處密切關注的主人,尾尖在半空甩了甩,彷彿在示意被救的狐人沒事。

跟從丹楓的蒼藍龍靈隱在菡萏深處沒了動作,靜靜浮出雙眼睛觀望,見無事發生,又反身鑽進水中,通透如琉璃的尾巴在水面輕甩,便消失在湖裡。

劫後餘生的狐人癱坐著,下意識伸手摸摸自己沾了點水的額發,摸摸同樣死裡逃生的蓮蓬,雙目無神地抬頭喃喃:

「我這下真的是不朽星神的忠實支持者了……」

前來救援的應星距離她不遠,自然也聽到這句半失神半感念的話,不禁在知曉對方沒事的安心裡放慢了划船的速度。

「噗嗤。」

工匠短促輕笑一聲,總結著要素玩笑道:「拿著補天司命的力量追隨帝弓司命,然後天天為不朽龍祖舉燈牌?」

「白珩。」扯了扯挽到肘後的袖子,應星伸手掬水潑到臂上降降溫度,沒忍住調侃她道,「你這業務太廣泛了啊。」

「那怎麼了!」

還陷在小船里的狐人毫不覺得自己二五仔,甚至格外理直氣壯地抬頭挺胸,打開手臂作宣告狀:「我的心裡,可以有除了禍祖之外的任何星神!」

「只要祂們都願意給你開放命途力量。」

並不荒謬她的豪言壯語,工匠的眉眼在燦光里壓低了些,劃著船逐漸向岸邊靠近,悠哉側目回去,半求證半揶揄地戳穿:

「是吧。」

「那畢竟我是仙舟人!」白珩更加有理有據地仰起頭,「堅定不移走巡獵之道!跳槽都得看待遇呢,想要挖我,肯定得給點好處呀!」

狐人儼然已經完全進入胡七八糟的玩笑狀態,言語中都將命途當做招工崗位,異想天開里還帶著些合理的可愛。

景元正在畫舫里剝蓮子,天光白亮的被斜裁落在肘邊,讓他順著窗外看一眼,差點被湖面的反射晃了眼。

鎏金虹膜上燙出一點更暖亮的白,他輕笑捧場道:「白珩姐好想法。以『撬牆角』為由在對比之下使各方提高給出的好處,幾番循環下來,去哪裡都穩賺不賠了。」

應星被他們兩個徹底逗樂,帶著槳抬手半向他們方向,言語間滿是對如此想法的興趣盎生:「跟星神談好處,讓祂們良性競爭,也就是你們兩個真敢想了。」

「人畢竟總是要有點夢想的。」景元學著雜俎里的發言笑盈盈地接話,「大膽些也無妨,不若多沒意思啊。」

正在船艙里收拾蓮蓬的狐人當即揚著尾巴鑽出來,高高豎起一個大拇指:「小景元說得對!還是你懂姐姐!」

「那你們這個夢想只能夢裡想一想。」應星靠近岸邊,放下船槳半起身按住船舷,略微放大了點音量,拆台話音里笑顫明顯。

白珩立即高聲控訴,握著一小捆蓮蓬故作兇惡地皺臉:「好弟弟從來不拆姐姐台!」

「聽見沒。」多年來磨練處的應對神經令應星壓根不為所動,甚至能好整以暇地揚聲甩鍋道,「說你呢,景元。」

少年旋即從掰開的蓮蓬里抬起頭,猝然在話音開頭竄冒出半截氣音的笑聲,故作訝異地道:「哎,我怎麼什麼都未曾聽見,是專說給你聽的吧,應星哥?」

「真是高手過招。」

話鋒花樣百出地轉折,華胥彎腰將雙臂搭在窗框,笑眼彎彎地看他們三人拌嘴,直覺得誰都不落下風的場面相當稀奇:「有來有回啊。」

她依稀記得,當初工匠只有氣得邊笑邊發狠的份,最初與景元認識時,還在夜宴後被氣的咬牙切齒,當著兩位將軍的面你追我逃。

是什麼時候開始,兩人逐漸脫離了稚嫩氣,隨著時間推移、經歷增多而變得越來越成熟、形成了終究只是拌嘴互損、再不會追打的穩重。

常見面的人就是這點不好,改變發生得無聲無息,讓她有點說不上來具體,悄無聲息又理所當然地變化。

空氣里的熱度逐漸沸辣起來,青藍龍靈悄然游弋出來,對著少女呼出一口濕潤冰涼的霧氣。

綿軟的濕感如薄紗般順著窗蒙鋪在身上,帶來一陣綿長的清爽,打斷了華胥的沉念,令她下意識向吐霧降溫的龍靈去看。

大抵物似主人形,被少女以明珠「霽微「之名稱呼的龍靈性格也溫和細緻,沒有丹楓從屬「重淵」看起來那麼威嚴。

它知道少女最多的秘密,也最了解她的情緒變動,時常以一些看似侍從的舉動來喚醒主人,方才亦是。

於是華胥順勢從窗中伸手,輕輕拍拍龍靈腦袋,作為安撫的回應。

試圖從舟上直接登陸畫舫,所以將小船划到了畫舫甲板處的白珩探頭探腦,不黃順著吹來的風蹭了點涼霧,還正好旁觀全過程。

「哇塞!」

狐人新奇地揚起眉眼,伸直雙手來回熱情地晃一晃,徵求著龍靈與少女的同意:「好大的降溫噴霧!可不可以給姐姐也噴一下!」

青藍龍靈如她所願地再度吹出一片涼霧,輕飄飄散在空氣里,舒服得狐人閉眼仰頭,一臉享受地在柔冷里納涼。

「好舒服——」

她張開手試圖擁抱消散的涼,最後還是在華胥授意下,抱到了順從出水的龍靈霽微,幸福地嗚嗚叫:「啊,我都想養只小龍靈了!」

懷抱著縮小的水龍,狐人愜意如此生無憾地後仰,一把把摸著雲吟化形的鱗片,愛不釋手地將小小一條乖巧青藍捧抱緊,半哭半笑地在嘴裡亂感慨一通:

「這完全就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還去得戰場的居家旅行大寶貝啊!」

翻身在白珩劃來的小舟上搬運蓮蓬,景元捋了捋隨動作晃動得遮眼的頭髮,無奈而笑:「龍尊也才僅有一隻的伴生從屬,怎麼想都沒辦法養吧?」

「可是它抱著真的好舒服!」白珩自動忽略無法家養的可悲事實,埋頭吸雪團似的吸水龍,悲憤而上癮地仰天長嚎,「我好喜歡!」

「小阿胥和小霽微,我總要帶一個走吧!」

「那就別想了。」應星悠然走上畫舫,將成捧蓮蓬抱進不遠處的水榭里,挑著唇弧撕開了殘酷的現實,「龍女繼任、龍靈必然隨侍,你一個都帶不走。」

「你要不還是現在爭取,讓重淵慢慢習慣吧。」

他知道白珩很喜歡這兩條龍靈,最開始,狐人還頗有分寸感的只是看看,後來就開始在兄妹縱容下動手動腳。

本以為龍靈出現後,華胥的尾巴就可以順利從狐人手中出逃,但白珩實在是個能兩全就必然兩全的人。

所以最後,她乾脆得寸進尺地一手抱著華胥龍尾,另一手抱著習以為常的龍靈霽微在懷散熱。以一副摸龍高手的姿態,舒適地度過整個夏天。

但得到嘲笑的狐人不僅不惱羞成怒,甚至連類似沮喪的情緒都沒有,只是目光堅毅地扭過頭來,目光閃著令人不妙的光彩:「你提醒我了。」

「丹楓!」

白珩氣沉丹田地大叫一聲,呼喚震入如有所預料的心累青年耳中,頻率幾乎將空氣震動出波紋:「把你的大重淵叫上來!我要左擁右抱!」

閉上眼,丹楓半疲半麻木地聽完了狐人氣吞山河的豪氣發言,幾不可察地輕微嘆氣。湖水隱蔽處冒出幾隻水泡,彷彿有誰在側耳等待下文。

青年半低著頭,手下畫卷的色彩逐漸在乾涸中褪去水亮,凝化在紙,彷彿連著流淌的時間都被吸附在荷塘圖中,不再走動。

但他還是開了口,眼目闔閉著,卻是妥協著對水下藏身的龍靈說道:「現身吧,我拗不過她。」

湖面又冒出一段水泡,緩慢地向四周破裂開,像一口飽含複雜、千迴百轉,但什麼都說不出來的嘆息。

賣命又賣身的龍靈如它那已經放棄抵抗的主人般閉了閉眼,慢吞吞鑽出湖水,縮成一條圍脖掛在狐人脖頸,眼目無光。

但白珩滿足了。

所以狐人獎勵又鼓勵地摸摸重淵幾乎掛下來的腦袋,又抱小孩似的託了托平靜的霽微,兩龍對視,重淵眼神逐漸泛起認命的空洞。

沒關注到驅熱的神奇寶貝之間有眼神交流,白珩三步一蹦噠地跳進了水榭里,親親熱熱拉起鏡流的手臂,又不怕熱地和人粘糊起來。

待六人都差不多收著東西在水榭中落座,白珩終於肯在陰涼的室內放走龍靈重淵,讓自己不至於在炎熱暑夏被凍到發抖。

狐人挑在華胥鏡流中坐下,拿著銀勺擺弄面前甜冷的冰酥糖水,向各自準備開動的友人們問道:「話說,小景元沒幾天就出門了,我和丹楓的旅行也提上日程。」

「你們,真的不打算近處和我們去體驗玩玩嗎?」

她問的是確定留守羅浮的三人,但即將遠遊的景元與丹楓也齊齊抬起頭,目光投向面有茫然的三人,眼底同樣帶著附聲的問詢神色。

應星抬起的銀勺又放回碗里,奶白色的冰酥融化到桂花露里,化開一圈濃馥洇痕,視線平茫地遊覽一圈:「我倒是沒這個打算,看鏡流和龍女?」

工匠並不那麼熱愛遊山玩水,他更喜歡安安靜靜地和爐火與工圖打交道,閑暇了也就是玩玩雕刻,拼組手工藝品。

這一生能否飽覽山河美景,於應星而言,其實還是不如『能否學盡鍛冶之術』更重要。

「我沒什麼必須去看的執念,來日方長。」鏡流開腔接話,銀勺將粉紫芋圓壓下,「若逢巡獵出征,抵達戰場,亦是新風景。」

她與應星同樣,自由這詞,對他們來說都是可以信手翻過的輕飄。人各有志、生性不同,於鏡流而言,握緊手中劍守住身邊存在,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去不去的,只要有同伴在,她去或不去都可以。

話音落,所有目光隨話音消弭轉向華胥。少女屈起指節虛抵在下唇,思索須臾,唇弧便抿著彎一彎,給出了與兩人如出一轍的回答:「我也更戀家些。」

她從來沒有開拓的精神與心氣,是個瞻前顧後、深思熟慮的人,且隱隱抵觸著未知與陌生的不可控。

奔波在不認識的星球、融入前所未見的文化里,然後和不知底細的人相處,這是開拓的家常便飯,能為開拓的勇者們帶來喜悅,卻不能讓她也高興起來。

如她的母親所說,分明強勢囂張了一生、最喜踏入未知殺個痛快,並肩的愛人也不是什麼善茬,沒想到最後正正得負的生了個文靜的女兒。

基因突變的華胥也很無奈。

但她就是沒那麼喜愛這些,她沒有母親那種張揚擁抱未知的欣喜,只會思考揣測所有可能性,然後顧慮試探驗證,保證自己會走上最正確的道路。

所以,她不熱衷會喪失掌控感的未知,僅僅只是不討厭、不感興趣而已。一定要去也可以,少女只持無所謂態度。

「那好可惜。」狐人也不怎麼在意他們不喜歡的理由,只垂著耳朵癟癟嘴,惋惜地嘗了一口桂花露,「本來還想再拉上你們一起去玩呢。」

蓬鬆的大尾巴耷拉下來,在低處左右緩慢搖晃,尾尖翹起又放下,表現出不多不少的嘆息,卻也並不是非要有人不可。

華胥注意到狐狸尾巴的心情指使,沉吟著思忖須臾,烏黑眸子很快轉向她,溫和提議道:「那我們有空就輪流跟著去,只要日子清閑,也不妨礙什麼。」

「……確實也可以?」

應星停頓著思索近年安排,得出肯定點頭的結論,神色舒展得傲氣而柔和,流露出一種極適意的自信:「下屆百冶大煉的作品我都準備好了,有的是時間。」

「那我賭應星哥手上這件造物,絕不會是展現在百冶大煉上的作品。」景元咽下口中甜滋滋的糖水,唇瓣上留著點被稀釋的淡白色,眉眼當即篤定彎盈。

華胥眉目輕抬,眼底流轉起轉瞬即逝的默契笑意,隔著幾個坐位和少年對視,也輕快跟票:「我跟著景元押。」

「你們兩個這是越過幾十年時間把我看穿了啊。」

應星視線自他們兩人身上依次跳躍過,短促發笑,但還是承認不諱地道:「我確實打算若有新造物,就再替換上去,畢竟眼下這個不算滿意。」

「百冶出手,哪怕是備選也要刷下一大批人。」年少就見識過應星鍛冶本事的景元欣然挑眉,與有榮焉的神色多出幾分年輕氣盛的燦爛,隱晦而張揚地誇讚道:

「朱明百鍊塔上,至今都有人窮盡畢生所學試圖靠近頂層、懸赤瑛於頂層機關呢,下屆百冶大煉,勝者自然還歸應星哥所屬。」

工匠略微偏頭低笑,分明明璀光輝都擱淺在窗欞,但那雙朝霞榴火的眸子就是比窗外失真般的明白都熠亮,環胸揚首:「這是自然。」

聯盟百冶非應星不可。

這個稱號下所代表的光耀、能力與見解,哪怕在人數單位以百億計的仙舟聯盟里、在這個群英薈萃的時代下,也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冠冕。

「那屆時不遠,星天演武也要再度舉行了吧?」

白珩敏銳地回憶起隱藏的信息點,雙手猛地落在腿上,狠狠一拍:「哎呀!咱們到時候一起過去,給小應星和鏡流加油助威啊!」

鏡流的糖水碗已經下降一根指骨節的高度,聞言,石榴紅的眸子被情緒浸染成溪水裡的紅寶石,透亮清明的和緩著,玩笑說:

「若如此,將軍恐怕是要責訓我們欺負新人,以聲勢恐嚇新人心生退意,不敢表現上進了。」

「那咱們旁觀!」白珩相當聽勸,立即鏗鏘地改變主意,「咱們偽裝成普通路人!旁觀你們比賽、衛冕劍首和百冶!」

「不過那個時候,小阿胥應該已經繼位龍尊了,不會和我們坐在觀眾席了吧?」

說著,白珩求證的探問目光看向兄妹二人。

「因為坐在下面的換成丹楓了。」還沒等兩人回答,應星便樂不可支地後在靠椅背,語聲欣愉,「當然不是龍女和我們同坐。」

被隱形揶揄的即將退休龍尊再度闔目,忽然覺得滿座可能就他一個成年人,平靜而麻木地解釋:「百冶大煉與星天演武,龍尊都有台上觀賽的位置。」

「但若實在公務纏身,亦可選擇不去,無傷大雅。」

除非是必須到場的重要場合,不然管理明爭暗鬥,丹楓不會次次到場,華胥適時回憶起支離現世那日,自己與兄長都在族中忙得暈頭轉向。

「我記得鏡流姐奪得劍首之位時,哥哥正好收到逆黨龍師的動向,因此才未去觀賽。」

思索出往年記憶,少女音色漸慢,遊離出思忖的眼神側落到身旁青年身上,從過去的陳舊雜物里鬆懈了許多:「不過下屆,我們應是都能到場的。」

同樣因清洗而減少事務的丹楓頷首,唇角冰消雪融般沖淡薄唇帶來的冷感:「內外安定,自有空閑同去。若不適應亦可與將軍打個招呼,來台下坐。」

「那我還是有些想體驗台上視角的。」

煞有介事地隨點頭停慢語音,少女神色里多了些玩鬧的壞心眼,她轉向五人,指尖比出一點微末距離,溫狡試探著彎眸問道:「諸位兄長阿姐,可容我僭越一回?」

撈糖水吃的景元叫這句『諸位兄姐』喚得頓了頓,飛快向她投去詫異目光,眉頭奇異地挑起,旋即加快了咀嚼速度,手裡笑眯眯地放下銀勺。

五人都不惱她這近似罔顧輩分的行為,只是訝然睜眼交換著試探眼神,過後便相視一笑,縱容地異口同聲答:

「龍尊大人請——」

這句齊聲的『龍尊』連正經持明尊長丹楓都面色溫和地參與在其中,陡然叫華胥感到一種當著皇帝面自稱萬歲,還被帝王附和的詭異戰慄。

微妙的異樣感電流似的從脊椎燒綻到腦中,少女再不玩鬧了,連忙伸手制止:「這可就太大不敬,以下犯上了。」

「犯!」白珩玩得相當高興,大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狀態,喜滋滋地拍著手起鬨,「丹楓肯定讓你犯!咱們今天就揭竿而起!謀權篡位!」

看得出來,狐人現在是在『興奮』與對華胥的溺愛里完全沉溺,哪怕少女真說要篡位,她也只會咋咋呼呼地舉著弓,陪她造反鱗淵境。

「爭奪太過亂來。」

龍尊本尊的丹楓不贊同地出聲制止,卻壓根沒想保住自己的位置,只怕妹妹因奪位遭到不該有的非議:「待我禪位即可,一切皆名正言順的歸屬阿胥。」

他沒想過給自己留什麼東西,哪怕還有兩百多年,丹楓也已經打算好了遺囑繼承,那就是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全都劃給妹妹華胥。

龍尊之位、飲月尊號、以及千年萬世累積下來的資產收藏,只要是能給的、對少女有用的,他一樣不會留。

可惜華胥不同意,說什麼也要留點資產給他的轉世。

這在丹楓看來沒什麼必要,少女從不虧待身邊之人,即便他什麼都不留,也自有妹妹替那個孩子做打算,衣食住行也好,都絕不會受到苛待。

待到她的壽命終末,亦是他的哪位轉世得到她的遺產,不會有其他人選,都一樣罷了。

「你們還真是一個二個都去心似箭啊。」應星輕嘖聲,旋即又嗤笑,「正好,我昨夜剛把你們的東西做好,待會連著旅行艦一道取走。」

工匠不透露是什麼東西,更不抱怨自己精絕手藝居然用來製作旅行物資,只是將無可奈何的情緒融進恭喜里,接納並支持他們的所有決定。

白珩期待,按捺不住地想打聽:「都有些什麼呀!」

「裝備輔助功能、可以半無人駕駛的摺疊空間旅行艦、還有隨身攜帶的摺疊旅行箱。」工匠答得不假思索,輕鬆仰面嗯聲,「就這兩個。」

「旅行箱?」

「加了摺疊空間技術的隨身微型行李箱,你們三個出門,把必需品都往裡頭備上一份,防止萬一。」

這簡短『萬一』二字里包含囊括下無數突發事件,但佔據最大概率的無疑是星艦相關問題。

狐人晴原色的雙眼懷疑地劃扭過去,雙耳豎起,湊近了腦袋故作嚴厲地質問:「……你不會是在防姐姐我吧?」

應星驚疑般吸了口氣,一本正經地轉過頭,短輕氣聲充斥在喉嚨里,像在忍俊不禁又從容不迫地膨溢:「你什麼時候改名叫『萬一』了?」

「?」

難得在這兩個弟弟面前啞口無言,狐人瞪著眼睛不可置信,須臾就雙手叉腰地哼一聲:「雖然有影射姐姐的嫌疑!」

「但還是要謝謝小應星,辛苦啦!」她又變了話鋒,臉上的佯怒消失得無影無蹤,「姐姐和丹楓以後的旅行生活就靠你給的造物了!」

「多謝應星哥。」

同樣得到免費高科技的景元也眉眼彎彎地沖工匠致謝,面容和燦得相當討喜,完全就是一團和氣的具象化。

「不過我還沒那麼著急。」少年又笑吟吟地搭上自己的話頭,補充道,「我想待季夏過了再動身,還有七八日呢。」

眼看著時間逼近白狸奴自由奔赴星海的時候,華胥都備好了送別禮,卻又聽他將日子推後,不禁蹙眉:「怎麼要等到季夏後?」

「那是龍女生辰啊。」景元彎眯著眸,口吻溫和而理所當然,「我總不會連這點時間都等不得,那也太失禮了。」

季夏三月,腐草為螢。

他記得很牢、也很清楚,華胥親口說過這個日子、他們五人也曾往年的這個時候,為她聚在一起籌謀驚喜的慶賀。

既過不了幾日,且巡海遊俠的位置又不會因有他人加入就滿員不要他,那麼不妨再稍微等一等,往後天涯海角各一邊,再見雖不難,但也不輕易而舉。

起碼不會如還在羅浮時,睜眼出門,便一定遇見了。

少年這樣想,面上笑得若無其事,眼眸半低垂下,眼睫尖端的濃長沾染著淺白光亮,像一團被剔出絨毛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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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為數不多的六人日常,下章就各自奔赴圓夢的旅途啦,再聚會就是祝禱那天,在評論區給大家發新年紅包!

真高興在這個好時候寫到大家都如願以償的情節,楓哥擁抱自由,卸下責任和壓力、白珩姐搭夥生死之交,進行再也不缺任何資金的完美旅行、景元元順利加入巡海遊俠行俠仗義,抱著鴛鴦眼貓貓看世界、讓我們恭喜這三位不缺錢不缺閑自由自在的圓夢組合!

鏡流姐應星哥和阿胥三位留守羅浮,是事業蒸蒸日上組,姐繼續統領雲騎巡獵星海、哥繼續擔任百冶大放光彩、妹成功升職上位統御持明,達成完美合家歡結局!

真相近在咫尺,終點也快要來臨,中間固然會有點分離,但那都是暫時的且是過完年後的事了!先恭喜巡獵六鋒圓夢,然後祝願看文的大家也都能夠如願以償、身體健康,帝弓司命保佑,不朽龍祖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