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持著『重要日子、正事要緊』的原則,關於曜青米糕的話題還是被翻篇而過。
白珩最終也不知道同伴們諱莫如深、又心領神會的表情到底來源於什麼,就被默契的同伴們提著大包小包推進了廚房,開始忙活年夜飯。
由於高難度菜品都被食樓接下,所以廚房速度很快。在冬日這個晝短夜長的季節,不過堪堪漆色四落,六人已經圍坐一桌。
分吃完景元的慷慨分享後,白珩就將她親自烘焙的餅乾餡蒸餃挨個分發出去,並且附上了來自翩影、全部啟封后裝碟的禮物配醬。
雖說這種餅乾餡的麵包醬餃子,是足夠令無數仙舟人抓狂的搭配,但六人十餘年生死相托的感情,足以令他們默契地守口如瓶、並閉眼誇讚。
應星筷子里夾著被裹上蜜金堅果醬的蒸餃,雪白表皮覆滿琥珀般亮麗的色澤。
「……味道還不錯?」
驚奇令工匠略不可置信地上揚了話尾,翻著軟塌的餅乾又滾了圈蜜醬,他蹙眉緩慢品味過後,奇異地揚了揚眉:「沒想到還真挺合適。」
不過能有這麼適口的味道,首當其衝還是要感謝翩影劍俠送來的禮物。
景元發著單音附和,咬下半口蒸餃,咀嚼著已被水蒸氣浸透綿軟的巡鏑餅乾:「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茶香的微苦與甜乳味相互席捲,正能將彼此的弊端傾吞作恰到好處,口感不膩不苦。
他並不嗜甜如命,不然也不至於叫三塊鮮肉月餅吃腫喉嚨,從此開始自己管控自己的高糖食物攝入。
和著薄軟麵皮咽下,在眾人各自的選取中,少年要走了無人問津的茶粉杏霜,並且打開了自己沒吃完的紮實米糕。
夾著只剩半月形狀的零嘴裹了些綿軟淡青,景元翻了翻面仔細打量,試探般聞聞,旋即悄悄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果然。」
蒸餃在沾滿醬料的勺子上裹過,邊角狹縫也不放過地捲去黃油色稠厚,白珩邊吃邊不住點頭,滿足地翹尾巴:「我還是最喜歡蛋黃乳酪!」
狐人口味雜,且極度好養活地不挑食,但也明顯偏愛味道醇厚馥郁的濃口,就比如所有罐子里最濃厚的蛋黃乳酪。
這是鏡流與丹楓只略嘗一筷尖、便立即轉戰其他口味,對此敬謝不敏的濃醇。
所以翩影準備的這兩瓶蛋黃乳酪,便五人的提議下悉數歸於白珩。至少夠肆無忌憚地享受一月時間的狐人歡呼雀躍,振臂高呼。
而分完這兩瓶後,餘下正好五罐,不多不少地夠他們平分。
華胥位子邊放著顯示快遞清單的玉兆,手裡慢條斯理地開著飲子,眸子低垂著游移過,不禁合理懷疑這是自家師父的有意為之。
因為六人中,無論外在還是內里,都極注重生活品質、並且在乎口腹之慾的人,就是活得快樂的白珩。
狐人曾在倒懸海拉著翩影去抓山雞野兔,偷偷摸摸用舊外衣包著帶回來,在分吃里被鶯時一口咬掉半隻兔腿時,也是翩影分的她加餐。
或許正是劍俠看透這點,才會在這些方面多給她些小偏袒。
而白珩表現得也當真是萬分高興,就差抱起罐子圍著桌子蹦跳了,沒這麼做的原因純屬冬日菜涼得快,而桌上許多菜品都會因變冷而敗味。
放下一塊排骨,白珩接著用公筷夾了只金絲蝦球,蘸著蛋黃乳酪醬咬一口,幸福地在椅子上晃來晃去,透露道:
「我剛剛和小阿胥訂了不夜侯的仙人快樂茶!」
她看著周遭圍坐享用年夜飯的朋友們,狐狸尾巴在身後隨著動作搖擺,節奏格外快活,神情也是藏都藏不住的快樂。
「算算時間,正好吃完出門就到!」
第二隻金黃酥脆的蝦球滾落進乾淨的空碗,狐人喜滋滋地左右環顧,仰頭向幾人問道:「唉,除了流虹街,大家還有沒有其他地方的提名?」
年底的羅浮,不會是整艦都帶著濃郁年味的,畢竟不老者的仙舟上活著太多長生種,總會有人怠惰著,不願計較如此短暫的光陰。
但總有洞天會辦些活動來提提業績,畢竟主艦洞天無數,人口也以億計,只要錯開時間並善改幌子,也不會讓人們覺得頻繁到招惹厭煩。
鏡流倒了杯溫過的楊梅飲子,眸光凝了凝,在思忖中坦然搖頭:「我對璇霄京無甚了解,個中建築設施,也一無所知。」
她的娛樂生活幾乎能和丹楓並稱『無欲無求登仙組』,甚至丹楓還好歹作為龍尊接觸些舞樂書畫,劍首大人儼然活成「目只視劍」的勤苦寂寥。
莫說璇霄京,就問長樂天有什麼好玩之處,鏡流也只會平靜地思考一陣,然後摸索些有印象的傳聞回答,並附上「據說」二字作免責聲明。
應星回憶著擱下公筷,在腦中極力回顧著類似信息,最終還是選擇放棄,拿起銀勺揭開了自己的那份蟹橙釀,為自己的貧瘠而失笑:
「我是無處可薦,聽你的打算吧。」
他平時多投身冶煉機巧,若問工造相關或各種金屬礦石材料,那麼工匠能毫不卡頓地一一分辨講解。但若問什麼地方好玩,應星就只能愛莫能助了。
白珩也不氣餒,乾脆一錘定音地說:「那就璇霄京的流虹街走一趟!那條街吃喝玩樂應有盡有,絕對夠我們玩的!」
「回來在我家守歲!我房間都給你們收拾好了!」狐人往樓閣上指,「鏡流和小阿胥住我隔壁!都在三樓!丹楓你們就在二樓住!怎麼樣?」
五人齊齊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嗯……嗯?」
華胥剛打算應聲回話,忽然感覺手裡的筷子傳來異樣的觸感,像是捏到了什麼金屬製造的硬物,藏在餃子之中。
於是她低頭,用筷尖從被夾破的表皮里戳了戳,從渾圓厚實的肉餡里夾出一枚銀幣,頭頂光亮明燦,照得銀光璀璀。
「哇!」
彈跳起身,白珩霎時睜大眼睛,湊過腦袋去看那枚銀幣:「第一枚福祿雙全出現了!快快快給姐姐摸一摸!姐姐要當第二個!」
她伸手便要抱緊少女來回蹭臉頰,將『沾福氣』的舉動壓縮得親昵不已,彷彿當真是粘人的犬科動物化形成精。
景元笑眯眯地望著,手裡動作也跟著停頓在裝餃子的碗里,金眸閃爍幾下,輕狡而抱歉地「哎呀」一聲:
「那可有些不好意思了,白珩姐。」
少年提腕將筷子抬起,如華胥般展示出筷尖的一枚圓形銀幣,金屬面上泛著屬於食物的潤膩油光。
他眉眼彎睞,恣意而舒朗,說不出是種溫和的得意、還是單純的熟稔玩鬧。眉尾壓低,嘴角卻翹著,構成柔軟又溫和的賣乖表情:
「第二的位子叫我搶先了。」
「?」
白珩一頓,撒手少女就撲過去,將那早就高出自己的弟弟當狸奴揉搓腦袋:「你也給姐姐摸摸!」
早在十餘年裡習慣了頭髮被當狸奴毛擼的少年垂了垂眉尾,無奈道:「白珩姐,你對雪團也是這手法啊。」
「你說得對!」狐人變本加厲,故意作疾言厲色的兇狠神色,「但小雪團還睡著沒醒!所以先揉你!」
「白珩,你還是快吃吧。」鏡流調著蘸碟抽空抬起眼,不經意注意到什麼,便輕聲發笑,「第三枚已然叫應星嘗出,你又要挪後名次了。」
狐人果真不再與少年玩鬧,哀呼一聲撲回碗前,忙對著餃子風殘雲卷,試圖挽救自己豪氣雲天所篤定下的排序。
華胥吃完了魚肉,便轉盛了碗腌篤鮮,回憶起那隻漂洋過海來仙舟的鴛鴦眼,不禁向少年疑問:「你將它帶來了?」
「是啊。」
景元側過臉沖她笑:「我父母原是想領它過年的,不若留它獨自在家中太孤單、也無人操心飯食。」
「但白珩姐說給雪團準備了吃的,讓我抱過來,我便將它先放我房間里了,目下應該還沒醒呢,醒了便找過來了。」
他說著,新筷將空碟中的糖醋口魚肉剔完刺,順手又把裝滿剝好蝦肉的小碗推過去,放到少女手邊:「白灼味道也不錯,龍女嘗嘗看。」
「這處刺不多,你不必管我的。」看著還冒著絲縷熱氣的魚肉,華胥既是訝異又是擔切,「湯涼影響口感,喝了還影響胃。」
景元挑的魚肉部位是刺最少的,完全可以不必費力地專門挑出,直接給她。白灼蝦亦是如此,畢竟她手上沒傷,隨時能剝。
「不妨事,溫度正好。」少年碰了碰碗邊,不以為意地反過來安撫她,眉眼彎彎地道,「方才我嫌燙呢。」
話音落下,樓梯口便傳來一聲歡快的貓叫,像是疑惑試探的孩子找到了熟悉的家長,因而極其欣喜。
毛髮蓬長的雪白一溜煙跑了過來,矯健地輕快跳上少年膝頭,發出輕軟如親昵撒嬌的「喵嗚」聲,盤上他腿面。
「小雪團醒啦!」
還吃著餃子找銀幣的白珩放了筷子,向已然循聲朝自己轉頭的小貓伸手,摸了摸貓腦殼:「來,借姐姐點運氣,快點吃到銀幣!」
鴛鴦眼不抗拒,反倒仰起頭蹭蹭狐人手掌,感動得她險些涕淚橫流。
狐女已經努力很久了,奈何銀幣與她作對,鏡流、丹楓都相繼從各自碗里夾出銀幣,她還是一無所獲。
看著碗里的最後一隻餃子,白珩忽而有些心如死灰地放空,肩頭鬆懈頹下:「我不會吃不到吧……我應該不會再窮一年吧?!」
吃銀幣本就是概率事件,畢竟餃子包上外皮後,長得都大差不差。
更別提幾人還相互教授方法,練手過後便換著花樣包,手藝難分高下。丟進鍋里煮完之後,連是誰包的都認不出來了。
「姐姐別著急,還有一隻呢。」華胥放下吃到一半的蝦肉,篤定安慰她道,「我們都已經吃完了,最後的銀幣肯定在你碗里。」
白珩悲憤中帶著些故意為之的激昂,拿起筷子準備對最後一隻餃子動手:「要是不在,姐姐可就不答應了!」
但整鍋餃子已經就剩白珩碗里的一個,最後那枚藏匿的銀幣,確實就在狐人碗里。
「好哎!」
白珩歡天喜地地舉起手臂:「六枚『福祿雙全』全部到位!我這裡有點陶瓷珠子!咱們還能串起來,當掛件配飾玩!」
「那恐怕要靠後些了。」鏡流恍然想起什麼,神色柔軟下來,冷艷面容在轉瞬掠過的瞭然里醞釀出柔和:
「我來時取了當初定製的銀飾,目下正好能夠戴上。」
她轉身,將進門便提著的木盒打開,解釋道:「我尋設計師定下了素稿,後才根據飾物挑了風格,因而今日才完工。」
蒼城多銀飾,關係好的人甚至會共用一套首飾,同時戴著出門,代表著佩戴者們親如一體、合方為整。
劍士依稀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似乎曾有類似的憧憬,但早已在冷寂的成長中淡忘,今日才堪堪憶起。
——原來有生死相托的朋友,是這樣的感覺。
她當初這樣想,於是隨著見到阿母的最後一面,那些塵封的過往好像也蘇醒過來,讓鏡流從自己幾乎只增不減的積蓄里取出錢財,復原蒼城早已失落的舊習俗。
女子扣開相嵌合的金屬鎖扣,打開盒蓋,映出頂層最中的銀制瓔珞項圈,光澤明凈:「白珩當初預訂要項鏈,我便稍微改了改,做成瓔珞圈的模樣。」
最了解的蒼城的是她,相關那艘仙舟的往事,也僅有她還是親歷者。
因此劍士費了最多的心思,根據友人們身上已有的配飾,挨個排除搭配、組成能夠辨認的套件,再做花樣的範圍劃定。
於是鏡流取蒼城銀技,點和田淡色玉,專門請人打造成淡雅的風格,叫人一眼便能認出是同出一組。
項圈邊是一副耳針纖細的銀耳墜,擰墜著弦月和田白彎玉,是她為自己準備的。另一邊是只花絲點天青玉的銀手鐲,是給華胥的。
「我喜歡這隻瓔珞圈!」
白珩迫不及待地從側面給了劍士一個擁抱,滿目驚艷:「這太漂亮了!謝謝鏡流流!以後我就貼身帶著不摘了!」
狐人小心而鄭重地捧起瓔珞圈,在自己脖頸間比了比,對這適配而精美的項圈感到喜出望外,眼底流綻出激躍光彩。
鏡流拿著鐲子替少女套在右手腕上,而後才伸手幫狐人戴好項飾,順勢幫她們理了理衣裳。
「謝謝鏡流姐。」華胥欣喜地翻了翻手腕端詳,溫聲道,「這鐲子的打制技藝羅浮上還未曾見過,沒少叫你費心尋人吧。」
她認得出來這是屬於苗銀的製造方法,花絲鏤空,在目下的六艘仙舟上,大抵也隨著蒼城的湮滅而變得稀少。
鏡流被救來羅浮時,尚且年幼,想找到會蒼城手藝的銀匠,必然要花費諸多功夫。
「承載寄託的身外之物,本也就是因情誼方可貴,你們喜歡,便是最好。」劍士舒展了神情,接著打開盒子的第二層。
「一層放不下,我便將餘下置在下層里。」簡潔解釋過,她從中取出一條背雲,「我當時實在苦惱,到底要為你們三人打造什麼樣的配飾,才好組作一套。」
畢竟這三人里,只有應星佩戴著醒目的挽發簪子,景元從小到大都是用紅繩束頭髮、丹楓……可怕的被龍角奪走了所有飾品的存在必要。
但好在鏡流有兩位外援。
在華胥善解人意、白珩慨慷激昂地幫助下,兩位不問詢自己配飾就來幫忙的姑娘,挖掘了自己的所有記憶。
甚至華胥還鑽進了自家哥哥的寢居,冒著並不存在的風險、去打探青年的配飾盒,最後得出「看他身上有的吧」的嘆息,又翻窗走了。
原因無他,丹楓什麼都有。但少女十餘年來,除了蒼龍佩外,什麼都沒見他戴過,因而得出如此結論。
所以鏡流準備了一串白玉珠盤龍綴鶴的背雲,將其展示給丹楓:「龍尊飾物雖不多,但所幸也有參考,因此制了這條背雲作飾物。」
她指的是青年身後的紅穗玉環,樣式簡單地墜在背後,隨行停進退而搖曳,沒少勾的鴛鴦眼狸奴巴巴望著。
不出意料地,小狸奴又叫他背後的墜子吸引走了視線,爪墊張開。被景元無可奈何地抱起來,避免它真跳在龍尊身上。
但丹楓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場景,蒼青眸子側移過,瞥見了金藍眼睛的小生靈,青年又轉向劍士,道謝接過背雲。
「我替哥哥戴上吧。」華胥敏銳察覺出兄長打算,起身離座,替青年摘下了搖搖蕩蕩的玉環,轉而戴上更為華美的銀玉背雲。
丹楓收了那枚隨身許久的玉環,卻是向狸奴遞過去,任由團小的雪影不斷扒拉著流蘇,撲玩得不亦樂乎。
「至於景元。」
鏡流另取了只表面錯銀的淡青玉腰佩,向忙起身、將狸奴遞給丹楓抱著的少年遞過:「你年歲漸長,也該有些飾物在身。」
「玉顯君子之德,正合你。」
與玉兆不同,單純飾物的玉佩是年長者都會為晚輩準備的禮物,以示「德行如玉」的期望、和玉上雕紋相關的祝願。
景元性子從她認識這孩子起,便是少動怒的溫和聰穎,因此玉腰佩在鏡流眼裡,是最適合少年的飾物。
他雙手接過來自師父的禮物,鄭重誠摯道:「多謝師父。」
最後便是讓鏡流和白珩冥思苦想多日的應星。
這位同伴算是重難點,某些意義上,比丹楓景元加起來還難。琢磨許久後,鏡流才敲定對如意火焰紋嵌玉發扣、和一支長銀簪。
簪身比工匠改過的逢春簪都要長,方便應星在外裹上早已熟悉的纏花,隨時做出想要的改動和裝飾。
但簪子好用,發扣卻不明所以。
應星道謝過後,就開始研究發扣,準備如其他人般佩戴好,待會好出門,但工匠始終蹙著眉,不知如何下手。
見此,查看流虹街內部人員發來的店鋪商販清單的華胥抬眼,放下玉兆,點了點自己兩邊垂挽的發。
「戴在這裡。」她捏住臉頰兩邊故意留下形如半圓的垂弧,又指指自己垂在胸前、被鏤空銀扣箍住的長髮,「與這個一般用法。」
應星終於瞭然。
他總算知道這是鏡流給他敲定下來、用作裝飾哪裡的了。原是他腦後被挽成蝴蝶結一樣的髮髻上,分扣垂髻兩邊。
但知道歸知道,並不影響他無能為力。
工匠晨起就是理好頭髮,而後用簪子熟門熟路挽起來,追求不礙事。管顧被他棄之不理多年的垂髻,著實有難度。
「我來幫鏡流流戴耳墜,小阿胥!你幫下小應星可以嗎?」白珩將劍士耳上墜子取下,正換著新飾,如此問詢少女。
廳內唯一在場還沒事的華胥欣然應允,走向了工匠:「好。」
「那便麻煩龍女了。」
工匠頓了頓,還是將頭髮的打理權交給少女,壓下了心裡若膨脹數倍感知的不大適應,略微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拘謹。
「不若我給應星哥換個髮髻?」看出對方消失的放鬆,華胥和他玩笑起來了「我同雲霜學過些,也練過手,保管漂亮。」
髮絲被輕柔拂過,以銀簪壓住,觸感傳導至神經里,電流般微弱在脊椎上都流泛起來。
應星按捺住戰慄的慾望,繃住脊背保持若無其事,目光往後瞥動,也順著話頭笑說:「不會是拿丹楓練的吧?」
「這倒是提醒我了。」華胥猝然如醒覺般明悟,彷彿是當真起了如此念頭,「改日我試試去,應星哥你做第一個。」
依照常理,龍女近侍教的必然也是女式髮髻,所以應星應該為了自己的風評,嘗試拒絕一下。
但大抵是玩鬧的人太特殊,他還是沒有說出口。本該脫口而出的話語在喉嚨里隨凝滯的氣息打著轉,然後七零八落地消散了。
變成一句半無奈半縱容的失笑,在拉低底線的上聊勝於無地提了一絲高度:「太繁瑣的樣式還是饒了我吧。」
只是口頭玩笑的少女自纏繞的髮絲里輕輕繞過銀簪,原模原樣復原了工匠的髮髻,卻有意嚇唬他,煞有介事地思忖停頓著說:
「嗯,我盡量吧。」
……
璇霄丹闕、燈影流虹。
羅浮最新建造成的洞天,繁華程度便是能夠以這八字概括形容,未曾愧對「或將勝過長樂天」的名聲。
關注人白珩與投資者丹楓都曾提過,這處洞天新建成,人們正是熱情高漲的時候,因而極容易走散,叫他們開著玉兆頻道保持聯繫。
結果不負眾望的,落地沒走出幾里,六人便各自在來往的人潮中捧著奶茶,抬頭不見任何親友地走散了。
喝完手裡餘溫冷透的仙人快樂茶,華胥不慌不忙地找了只垃圾桶丟掉空杯,微妙地在不出意料的心態里,在玉兆中報了平安。
人潮熙攘,談笑招呼著彼此來去,臉龐映照在燈火之下,凸現出溫暖的明黃色暈。
有行人不時駐足望向什麼地方,上前躍躍欲試地交談過後,又失望地抬腳離開。
若只是一兩位倒還好,但幾乎路過那處的人都有如此反應,就不得不叫人過去一探究竟了。
於是,本打算就地等待的華胥抿抿唇,還是選擇離開懸燈的樹蔭下,緩慢穿過人群,走到了那處叫無數人好奇後又失望離開的位置。
那處是座掛著珠燈的宮牆,模樣看來肖似宮閣,外牆封閉,正中無門,而是一頁泛著漣漪的清澄水幕,被兩側燈光映出螢火般細密的反亮。
華胥走近了些,不免對這看來分明已然建成的建築感到了好奇。
按理來說,如此規模的建築,就是該尋個人流量大的時候開設,可目下卻屢屢叫人失落離開,實在奇怪。
正在宮閣外搜尋著線索試圖思索出真相,忽而,少女聽到身後傳來路人的閑聊聲。
「倒是相似。」
那是來自同樣駐足的路人深沉評價,她不禁回頭去看,聽見有人發問出她心裡的疑惑:「相似什麼?」
「相似流光天君造的宮殿。」
最先說話的人捏著下巴仍舊看宮牆,故弄玄虛的回答出這句讓人懷疑是否精神有問題的答案,驚得他同伴哽喉:
「你什麼時候轉行干虛構史學家了?」
「我說真的,流光天君真的造了座宮殿。祂老人家早就不用憶泡了,跟著補天司命改打灰去了!」
「記憶能打什麼灰!打得玻璃渣亂飛還差不多!走走走!別在這裡發癲!丟人呢你!」
惱羞成怒的友人終於揪著後頸拽走了人,留下華胥保持著側身回望的姿態,目送這一面之緣的人們走遠,不言不語。
「龍女也在這啊。」
喧沸人聲里湧出一縷熟悉的聲音,帶著笑意,隨步履靠近過來,少女轉身探看,見丁香紫衣的女性向她微笑而來。
「除夕喜樂。」
韶琉的神情分外和善而欣喜,像是為這不期而遇而感到愉快,將厚實紅封遞進她掌心:「來,壓祟錢收好,壓個百災不近,歲歲平安。」
「多謝韶琉老師。」華胥略驚喜地雙手接過,旋即莞爾道謝,「您也除夕吉樂、新歲安康。」
「你挑個日子,咱們到你辛夷老師跟前叫去。」
常聽尊稱的韶琉旋即喜笑開顏,秀美的雙眉彎月似的舒展開,又向她身後去舉目眺望:「今日是一人來此玩耍嗎?」
「是和哥哥他們在走散了。」華胥笑嘆搖頭,將顯示定位的玉兆展示出來,「正好看此地有人頻繁來看,左右無事,便也想過來瞧瞧。」
「此處啊。」
韶琉抬眼掃過明燈高懸的宮閣,視線轉移過空蕩建築,恍惚便瞭然笑答:「這是琉燈鏡海,太卜司據古國殘典製作的迷陣。」
「於牆壁挪移機關、便可打開通道,行走其中。內部隔牆變化無定,都由玉兆陣基排布計算。」
簡單講解過迷宮基礎,韶琉調笑道:「我們打算精進後,聯合工造司設於各司部中,龍女若有興趣,不妨進內觀賞一番,我替你開這後門。」
「原是機關迷陣。」
昔日於太卜司中閱覽的古籍湧入回憶,少女恍然大悟,烏墨眼底流淌過飛掠的明悟淺亮:「如此精妙的陣法,精進後設立於司部洞天之間,便是困囚所用的殺陣了吧。」
仙舟到底能與她的故鄉遙相呼應,因此被少女根據這描述回憶,便能輕而易舉地聯想到人們天馬行空里、嘗嘗談說的陣法。
韶琉欣慰而鼓勵地頷首,眸眼彎成月牙形:「龍女聰慧。我與將軍提案時,便是如此打算。不說可抵禦萬敵,至少不必束手無策。」
「待收了年假,你便有帶領韜略士與工匠們聯合商議,如此迷陣該如何設置的公務了。」
太卜指尖輕輕拍撫在她手背,是女性一貫愛對青睞喜歡的後輩所做的動作,像在拍打什麼小動物,親昵又有趣。
於是少女也篤聲笑回:「太卜有令,定不辱命。」
「那屆時便看你的了。」女性從容一指,直對上那座不予開放的宮閣,笑意吟吟道:
「此處銜接璇霄京各地,諸多工匠投注心血在中,龍女若是與龍尊走散,不妨打開玉兆地圖,試試從此間橫越。」
華胥握著玉兆的指尖剎那鬆動,很快又本能地收緊,喚醒熄滅的華美玉石,眉眼略垂地笑問:「地圖中,想來沒有迷宮的路徑吧?」
「若有,不就辜負初開設的驚喜了嗎。」韶琉神秘而柔雅地牽起嘴角,「龍女且行,我尚有約,便先走一步,收假後司部中再見。」
少女也不再繼續問詢什麼,抬手行個半禮,溫和送別女性:「是,老師新年順安。」
待丁香紫衣的女子走遠,華胥重新拿起玉兆載入洞天地圖,再無停頓地向宮閣的水幕走去,徑直越過這扇光漣飄蕩的門。
踩落地面後,少女抬起頭左右環顧,恍惚以為自己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望著躍入眼底的暖麗燈火,「琉燈鏡海」這個只被提及一次的名字驀然升騰入腦中,令她陷入景如其名的震撼。
這是個如同萬花筒一樣的世界,迷麗夢幻到極致,完全就是一場人間天上都不存在的綺美幻覺。
琉璃燒制的星體被灌注了不知材料的流動色彩,像被固定在融化狀態的金屬與礦石,緩緩淌動斂麗的流沙質暗光。
它們在遍布斑斕星雲的雲穹頂相互連接、各自於星軌運行,彷彿寰宇縮影於此,伸掌便可觸摸群星。
裝飾的各類燈花或懸或置,將燈面的色彩呈擴散狀四散,斑駁陸離,綴邊的珠玉剔透,被光芒折射出迸濺的虹彩。
鏡子倒映能力在此地發揮到極致,腳下是華彩絢麗的天體星雲,周身卻映著山川刻繪的岩彩浮刻,被明燈散發的光暈拉扯出立體的形狀。
險峻巍峨在衣袖間、磅礴奔騰在裙裾下、雲海流淌入眼,棲息在虹膜上。彷彿她是此間的造物主,萬物皆以妝點她為畢生至榮。
它們在眼前化作分不清真假的仙山雲海,沾染著星海艷麗的色彩,是可看不可觸的海市蜃樓,逐漸隨著腳步遠去被新的景色替代。
直到玉兆彈出提示,震得少女醒過神來,才握著玉兆駐足在鏡子前,細緻觀察凹凸起伏的鏡面,準備開始啟動機關。
她腳下此刻倒映著於星軌間運轉的多彩星體,華胥眯著眼仔細打量一番,從分明的色彩層次里認出星體:「歲星……」
在這種能夠聯通洞天各地的迷宮裡,既然不掛敗壞觀感的指示牌,那麼燈火與星體,便都是開啟機關與指路的提示。
而歲星為陽、位在東方、春令、木屬。
所以它會指向何處呢。
少女指尖撫摸上鏡面可移動的凸起,眼前的鏡子驀然移動,顯露出另外通聯的道路來,讓她再啟新程。
就這樣,開著玉兆地圖,少女對著定位變化的方向指標、逐步改變著途徑,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坐標靠近。
最後那面鏡子,並不通往來時那般的水幕,相反,那如冰牆般矗立的淡色晶壁,才更像這座琉燈鏡海的真正入口。
少女推開那扇估量不出厚度的門扉,外界喧囂的談笑聲順著縫隙湧入鏡海內,連帶著飛曳起一片衣角,綉著烈烈火紋。
一門之隔外,衣角的主人似乎也透過那點狹窄的間隙發現了她。就駐足在門外,看著少女順慣性推開門,直直與他撞上視線。
視野里的繁華燈火剎那模糊,只清晰得見對方額前飄搖的銀髮,被環境光暈染出一層黯淡的昏黃,篩碎後墜進那雙淺紫的虹膜。
推門的雙手頓住,華胥看著眼前的黑衣青年,恍然想起歲星在仙舟的古語里,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叫應星。
「!」
呼吸凝滯在喉嚨間,停止在嗓眼,肺葉更迭的自如舉動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瞳孔收縮著搖撼、仿若顫抖。
儘管親眼看著少女的坐標在向他移動、並且逐步重合在一起,他根本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景下見到華胥。
掛著「琉燈鏡海」牌匾的晶壁被推開時,應星其實是不想多關注的,畢竟他只惦記著尋人。
直到他看到了熟悉的衣角刺繡、山川雲紋在那束逐漸變動的縫隙里搖曳,素來敏銳的直覺令工匠停留。
於是門被推開,應星見到了一副畢生難忘的場景。
——眼睛。
無數雙烏黑勝過寰宇廣袤、與身前少女臉龐上如出一轍的平靜眼睛。
它們在紛艷糅雜的色彩與光亮里睜開,分布在包裹她全身的浩瀚星海里,斜著、俯著、正視眺望著、從四面八方凝望他。
分明少女背對著許多拼湊成面的鏡子,但身前身後的剔透表面、哪怕是本該捕捉不到正面的側邊鏡面,都滿是她的雙瞳。
他分明置身在熙攘的室外,慶祝的行人摩肩接踵。卻瞬間被那雙清艷如瓷雕芍藥、還不存在絲毫攻擊性的眼眉抓住。
一秒,他便掉落進視線造就出的漩渦里,目光如無形蛛網一般將人束縛、連脫身的意念都無法生出。
煌燦的明暖與繽紛天體將她裹挾,糅合成冷艷又溫熱的岑寂,倏爾便將近在眼前的人,隔絕得好似遊離在人與非人之間。
彷彿他的靈魂都在注視下震顫的激蕩感傳遍了四肢百骸,緊緊定凝住他的視線無法移開,戰慄著一瞬不瞬、緊視少女。
迫不及待的激越如同一場靈魂的海嘯,鋪天蓋地洶湧著,像是他很早前就見過這般情景、並且為此心潮怒涌。
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種能夠衝垮理智的暢快,幾乎能令身體都因這些情緒而不受控制地發抖。
鬼使神差地,應星在失神的空白里伸出手。
像是他墜浮在虛空里,下意識地想觸碰什麼不會懸空溺斃的存在;又像是他正在狂妄地朝拜,向誰恩賜了驅策的權力。
指尖有點因人流擁擠、而不慎沾染到用作寫聯的硃砂艷色,被他徑直點落在她那雙竟會讓工匠急切覺得、該有什麼來妝點的眉目里。
該去妝點那雙眼。
那裡缺了什麼、那裡本該有點什麼。
振聾發聵的心聲趨勢著本能接管了舉動,手腕顫抖般向下滑落,指甲尖刺劃在皮膚,移動出一點能夠忽略不計的距離,留下絲猩紅。
就像一縷被綉娘保養得當的指甲尖劈開、裁分成最纖細的艷紅蠶絲。
它的宿命是穿進細如牛毛的特質銀針里、對著滑順白緞刺下,而後在穿梭中細細綉妝古國的尊像,層疊構成悲憫的眉間紅。
那是最因人而異的朱紅微痕,既可如古國曾供奉的尊像般慈悲、亦可增添殘暴與凶戾。
應星只看見少女眉間被自己添上的猩艷,心神悉數被越發明顯的心念主宰,完全執著地陷入在那抹溫哀又繾綣的穠麗里。
手似乎還未曾收回,華胥便對眉間試探著虛撫了撫,不甚在意地笑,而後將他拉入了極其浩幻的空間。
是星海、是寰宇。
是沒有軌道的虛空無垠,好像隨時都會掉下去,墜得粉身碎骨,然後又大笑著爬起來,抓起手邊還存在的什麼東西。
令我新生……令我新生。
瘋狂高漲的情緒帶動來源不明的呼喊,從輕飄到篤定,而後瘋魔似的被應星執著在腦海中重複,任他如何循環反覆,也記不起下一句。
待到工匠回過神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少女方才對他說的話,是「快進來,該去找他們匯合了」。
腕處是並不溫熱的手掌,應星循著那截套著銀鐲的腕子向上看,在溫明與冷熱變換的色彩定格了走動的少女,才想起來驚異身處之地:
「這是哪?」
「琉燈鏡海。」華胥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紅印的眉目嫣然莞爾,「太卜司準備與工造司聯手的新項目,娛樂版的迷魂困陣。」
工匠彷彿終於從方才眼目注視里清醒過來,從回憶里挖掘出些相關線索:「……是太卜司打算設立在司部洞天的困陣?」
「是啊,原來應星哥知道。」
少女從口袋裡掏出開屏的玉兆,確認鏡面通道:「此處開啟便直通流虹街頭,定位已顯示在白珩姐旁不遠,咱們分頭行動。」
「分頭行動?」
「對,我往觀悠園找景元,你和白珩姐在流虹街等著我們,可以嗎?」
應星又愣了一下,像是腦中如亂麻纏繞的混沌還是未徹底消散,不知是來源於她眉間自己的冒犯,還是手腕處始終未鬆開的力道。
他從未如此飄忽過,像是被幻覺迷住雙眼與直覺,半邊身子沉溺在渾亂的夢海、半邊身子負隅頑抗般駐留現實。
「……好。」
本能回答少女的問詢,隨之點了下頭,便見自己面前顯露出熟悉的璇霄京。而竊藍轉身開啟翻轉的鏡子,消失在光影斜長的山水浮刻後。
素來平穩得稱羨無數人的手下意識抬起,想捕捉那片在鏡後消失的衣角,但似乎空空如也才能給人清醒感。
身影消失,應星猝然深吸一口氣,大夢初醒似的收緊了欲要抓捕什麼的雙手,極力壓制下劇烈翻湧的情感遺留,驚疑不定。
此時此刻,工匠大抵才算真的理智回籠了。
他真切地回憶起了自己親密過頭的所作所為,瞳孔隨著眉頭的蹙低收縮了幾下,錯愕又凌亂。
他忽而有些分辨不清了。
分不清自己方才的舉動,到底是基於一種怎樣的心態。那種迫切如擂鼓的心跳像是能從胸腔里跳出來,帶動五臟六腑都跟著一起震泵。
他那時似乎是人、但又似乎僅僅只是人。
像是以男性身份,為異性點錦上添花的花鈿的普通人、又像是以工匠身份,為親手塑出的尊像點上眉目妝痕的,
血肉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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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星哥你忽然的進度讓我有點手足無措【滿地亂爬】中間修點紅印的時候恍惚了被注視然後掉san的傳奇調查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