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坦誠身份,華胥過後的生活也本該是沒什麼變化的。
但這也只是應該,就像圖片僅供參考的食物包裝那樣不甚可信,所謂『一如既往』也是騙人的假像。
即便她坦白了自己分毫未變的現狀,也沒影響房間里開始長出紫狐狸和羅浮劍首,勢頭蓬勃地跑來挨著她睡。
華胥不知道應星是不是也這個待遇,雖然九成九絕對不可能是。
畢竟丹楓景元都干不出這種事,女孩子間的距離不是男性能復刻的,那太怪了,會讓三個人同時冒雞皮疙瘩然後拒絕。
但重點在於,因鏡流白珩的加入,抱團入睡小組已經在不知不覺里變成了嘮嗑會,數次在「這段聊完就睡」的心態里見證天邊擦亮。
包括今天也是如此。
這已經是當事者們都不知道第幾次、被監護家長鏡流放任著放任著,就悄無聲息加入熬夜後導致的共同賴床。
辰時末的陽光極好,從窗頁與綢簾外透進來,點亮了雲水紋的紗幔,將鮫綃表面的星屑點亮成浴日的暖金色。
幽柔垂幔將床完全包裹,曳在地面。須臾後輕微盪了盪,被最先醒來的人牽動,輕手輕腳地撩開一角。
是鏡流。
劍士在垂幔里鑽探出側坐著,披散的長髮只有些許凌亂,得益於她不錯的睡相,但紅眸中還有迷茫未散,儼然半醒未醒。
這與她作戰時,只要些微動靜便立即清醒的狀態判若兩人,大抵也在最近的休閑里修鍊出了第二套作息。
對著在中隔斷寢居與外室的欄杆罩眨眨眼,就對羅浮各季節天色的了解,並不早的時間猜測浮上心頭,讓鏡流微妙而怪異地變了變臉色。
晚了、起太晚了。
劍士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千年來不曾變動的早起就這麼毀於一旦,因而急速轉身對還熟睡的兩人輕拍了拍,聲音帶著罕見的低:
「白珩、龍女。快醒醒,該起來了。」
「啊呀、」狐人迷迷瞪瞪地抗拒,睡相潦草。半抱半蓋的被子亂七八糟,只是敷衍地動動耳朵,眼睛都不願意睜,「再睡會兒……」
嘴裡含含糊糊的哼唧完,她就要繼續睡,甚至毫無知覺地翻身搶走了華胥的被子,突兀得讓少女清了醒過來。
但狐人顯然忘記了,她正躺著睡覺的床並不靠牆,甚至是在隔斷里側另起了層兩階小台、垂幔四周擺的。
坐起身的華胥腦子還沒轉過來,就見馬上要墜下床邊的狐人猛然繃緊身體,本就絨毛蓬亂的耳尾炸成絨團。
被危機衝擊沒了睡意,白珩本能地張開手腳撲騰,即將因剋制不住本能而發出驚恐尖叫。
千鈞一髮之際,少女條件反射地迅捷起身,膝蓋支彈住身體猛然撲過去,將狐人扯著腰帶給拽了回來。
「好險……」
看著僵直的狐狸被自己生生懸崖勒馬,抱緊被子快速一骨碌滾了回來,華胥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鬆懈下力道。
而劫後餘生的狐人則團團抱住軟被,咿咿嗚嗚地往她和鏡流中間鑽,欲哭無淚地蠕動著:「還好被拉住了,謝謝小阿胥嗚嗚嗚!」
白珩是個對內無比粘人的撒嬌怪,沒事就對著這兩人發揮狐狸的種族優勢,半起不起時更是會賴床上打滾。
「我叫雲霜把護欄重新安上吧。」接住四肢並用抱住被子、使勁往懷裡鑽的狐人,華胥習以為常地道,「這樣便不怕摔了。」
翻身出去伸手抓鏡流衣角,試圖她阻攔起床的白珩頓住,枕在被角茫然思考了幾秒,然後才格外遲鈍地驚訝:
「原來床上原本有護欄的嗎?」
「原本有的。」
華胥回頭往架子床邊緣看去,目光投向那精琢如雕花的空缺,眼前彷彿又浮現出護欄安在的模樣,略微懊惱地低聲道:
「不過我當初覺得沒什麼用,就叫人拆下去收著了。」
但現下看來,沒用的應該是她當初的感覺,是她造次,質疑持明族專業如此的能工巧匠,險些造成事故。
橫躺過整張床,狐人看著少女複雜的神情,心裡刪來翻去地想回應,最後乾巴巴地「噢」了一聲。
狐人本是要脫口而出對少女睡相的誇讚,但白珩左右扭頭看看床的大小,又只能尷尬地收回去。
無他,能讓她們三人一起睡都還不嫌擠,這床即便是好夢中街舞的人睡也掉不下去,何況華胥睡相確實與鏡流是一脈沉穩。
白珩神遊天外地想著,在因墜床風波而清醒的大腦里雜草瘋長般亂想一齊,始終拗不過突然長出的懶骨頭,不願意起來。
已開始梳洗的鏡流正在束髮,劍士放下螺鈿梳,對還粘在床上不願起的狐人無奈提醒道:「已是巳時,再睡便該吃午膳了,白珩。」
「可惡……」
不輕不重的嗚咽抱怨還沒哼完,狐人就打了個哈欠,話音被氣聲扭曲變形,張大嘴模糊說:「昨晚、睡晚了,以後再也不領你們熬夜了——」
說著,她緩慢而眷戀不舍地翻身抻了個懶腰,抹抹溢出來的眼淚,又是一骨碌滾向床邊才翻起來,打開玉兆查看時間。
但賴床,賴得就是一個『不要你以為只要我以為』的理,主打昧著良心對一說九、對九說七。
只要不看,那麼時間隨自己而定,還能懷有僥倖。但如若看了,就是坍縮觀測破滅幻想,直面自己晚不睡早不起的事實。
對著毫不留情的玉兆顯示,白珩目眥欲裂地幾乎要跪下來,抱頭便崩潰哀呼:「啊!怎麼真的這麼晚了!」
「畢竟睡得就很晚嘛。」華胥在梳妝鏡前接話,眉尾無可奈何地垂了垂,「真是聊天易上癮,不知不覺便過卯時了。」
當初丹楓還能來看看,現下她的房間聚集了白珩鏡流,完全沒人能再管熬不熬夜的事,因為誰也不知道她們睡了沒有、更不能進來看。
因此,屢屢在跨越修養標準的三人格外心虛,甚至打算以早起但出了門為理由,來遮掩今天晚起的事實。
冷毛巾敷去熬夜帶來的雙眼疲垂,白珩神清氣爽地和她們來到廚房,努力用自己的活力滿滿來矇混過關近侍雲霜。
在持明侍女極力禮貌的配合下,狐人分明尾巴都支撐不住地不晃了,但還堅持控制住游移的眼神,強裝若無其事地嘴硬,把自己編撰的外齣戲碼演完。
尷尬是尷尬了點,但好歹有三人共同分擔、且雲霜也有意裝作不知,就這麼遮蓋了這次的熬夜。
吃完早膳過後,最近都形影不離的三人坦白了今日各自的行程,便決定暫時分開,相互串好口供偷偷行動。
白珩還會待在府邸里,就回房間關起門來悄悄準備、鏡流則打算離開聽潮洞天,去往閑雲天找人、留下華胥清閑獨身,順著來時路逛游。
時值仲秋末,不過幾日便是季秋九月,景元生辰。
華胥中秋前就準備好了贈少年的生辰禮,眼下只要一步步準備齊全,就可以靜待時機。但其他四人沒這麼快速,光思考贈禮就廢了很大時間。
這是不久遠後的送別序幕,他們都知道。
因為中秋夜過後,景元的態度就變得奇怪了起來,猶豫思忖了幾天後,決定先于丹楓白珩啟程。這與她的坦誠相掛鉤,華胥猜測得出來。
少年是個極重情義的人,眉眼生得多情、心也是如此。讓人總忍不住喟嘆訝異,這樣情感充沛的人,要如何在這充滿顛沛生死的殘忍人世上好好行走。
他總是牽掛、在意著什麼,溫和而珍惜地對待每一個認識的人,彷彿生來就註定給這個千瘡百孔的人情人世開開春陽入世的眼。
所以華胥能捕捉得到他的打算、也知曉他為何如此。
他是打算再和應星多相處幾年的,因為作為一個生年甚至不滿半百的仙舟人,景元不缺時間,所以想多和只是偶然長生化的朋友待一待。
直到第二位『不朽化』的短生種出現。
華胥以認主的不朽餘力和化龍妙法修出持明相,騙了全寰宇,但即便矇騙世人到永遠,她也得坦誠給諸位同伴。
所以就在近百年的休養生息的打算里,景元決定率先踏上遠行的路,早去早歸。等過夠癮後再和朋友們站上戰場輾轉,如往常般擊退孽物。
「會等我的吧。」
少女能從那雙時不時移向她與應星的眼睛裡,讀出這樣小心又期盼的溫柔詢問,好似她們具備什麼神奇的金口言靈,話出法隨。
「總不會連一百年也等不起的。」
她這樣回答,輕描淡寫。
那些屬於短生種的概念再次回到了心裡,將這十餘年裡早已忘卻的短生朝露拾起,光明正大拿在手心,僅展示給這些人。
忽有振翅揮動的撲風聲四起,啁啾啼鳴婉轉尖利、儼然來自不同的鳥類,好像像誤闖了百鳥朝鳳的朝聖。
華胥剎那頓住腳,對這不同尋常的鳥鳴聲感到奇怪,條件反射地鎖定了鳥鳴來源的方向,狐疑蹙眉。
丹楓喜靜、她也是。因而偶有幾聲鳥啼於她們而言,能夠襯出幽靜空雅,不是壞事。但若聲音尖雜,那將能為叛黨龍師們掙來每日一頓訓斥。
且兄妹兩人愛好高度重合,比起鳥、更樂意在池塘里養點觀賞錦鯉,這樣不費處理公務的時間、也不耽擱寵物撒歡。
因此,華胥從沒在龍尊府邸里聽過這麼種類豐富的鳥叫,少女也並不覺得,這會是群鳥的自發匯聚,因而稍微提起了戒備。
但不論怎麼都在羅浮且是龍尊府邸里,她也並不覺得有什麼危險,因而只是謹慎注意動作不要發出聲響,便匿起行蹤循聲摸過去。
鳥鳴來源於藏在後山的楓林里,正是一派野火燒灼的赤紅色。
漫山遍野的濃烈丹朱里,明光灑落的白金都被暈染成火焰的紅,金屬材質的反光在林葉間綻開細碎冷亮,落到其中唯一的紋金黑衣周邊。
棕褐與火紅里,對方淌落著滿肩銀白,逢春簪影在發間搖搖蕩蕩,開著朵綢緞般柔亮的纏花玉蘭,金葉旁襯。
雖說宛如燃山的艷麗足以勾去所有注意力,但置身其中召令飛鳥的青年無疑更吸引目光。
那些生動的鳥兒自如揮動翅膀,或是圓滾可愛的銀白小雀、或是頎長優雅的錦鳥。體型最大的那隻垂著長長尾羽,像傳說里見之太平的鳳鳥。
應星在那些斑斕絢爛的色彩里站著,挨個檢查過,時不時輕聲命令些什麼,於是又有鳥兒展翅撲著飛上高空。
直到有隻長尾黑鳥中斷了盤旋,捕捉到獵物般發出尖叫,當即有隻蹲在枝頭、黑馳白身的隼向她精準鎖定,俯衝而來。
那隼鳥擁有比任何鳥類都迅捷的速度,展翅飛來時快得彷彿蒼穹向她擊落了一道黑色迅雷,格外措不及防。
戰場上鍛鍊出的本能叫華胥登時分辨出即將來臨的危險攻擊,身體立即作出反應,壓彎下身便彈撤躲開黑隼的俯擊。
啼鳴聲尖昂,彷彿是攻擊落空後的威懾,羽翼扇動齣劇烈聲響,似是還打算髮起第二輪攻擊。
它虎視眈眈著少女,讓應星立即出聲,嚴厲地叫停:
「住手!立刻回來!」
小隼聞言,飛翔而過的動作生生被振翅懸停住,猶豫過半秒不到的時間,它乖乖收斂了所有攻擊狀態,向工匠飛去。
臨走前,白身隼鳥還向她掃過最後一眼,華胥清晰看見這隻鳥兒泛冷光的血紅眸子精準盯住她,身上的絨毛被風吹得微微動搖。
工匠將那隻白身隼鳥接在手裡,快步向少女走過來,目光急切地在她周身確認著,擔憂問詢道:「龍女怎麼會找來這邊,沒被它傷著吧?」
「沒有的事。」
華胥不禁有些失笑於他的過於緊張,注意力反而在於那桀驁不馴的小傢伙身上:「只是這隼鳥……是真是假?」
以肉眼來看,她完全辨不出隼鳥是否為活物,雖說控制者乃是應星,她本能地偏向機巧造物,可這些鳥兒怎麼也看不出分毫機械感。
「這是黑翅鳶。」
發覺少女驚異視線,應星移目向手上立著拍打翅膀的隼鳥,解答了她的驚奇:「機巧造物,我打算送景元讓他帶出去的。」
不出意料伴隨著驚艷湧上心頭,華胥目光又投向那隻落在應星肩頭的黑翅鳶,神色欽贊不已:「應星哥機巧一術真是登峰造極,讓人根本分不出是不是活物。」
造物鳥兒們都圍在工匠身旁飛過來,緊緊跟隨著。大概是製造者發了話,它們對少女的態度還算不錯,唯獨除卻那隻黑翅鳶。
即便少女目光里是不加掩飾的喜愛與讚美,黑翅鳶也並不給面子,它高傲昂頭,甚至打算給少女個蔑視回應。
應星發覺了它即將進行的動作,不禁嘖聲,伸手就照隼鳥腦袋拍了過去,打得它猛縮脖子:「有點禮貌,這不是你能胡作非為的人。」
如同見到有苦衷的小孩遭家長教訓一下,華胥眉尖稍稍揚了揚,還是把自己的過錯認下,將語氣放得輕快了些,好將氣氛拐向玩鬧解圍:
「是我在這偷看了許久,也不怪它,只是我沒想到,會叫它精準找到。」
「畢竟有同伴告訴它具體位置,加上紅外系統識別掃描,這就找見龍女了。」
解釋起這小造物時,工匠神色明顯與有榮焉,與看當初那隻已經被神策府徵用的機械獅子一般,明傲而欣快。
「它是這批造物里最出色的,已能稱得上是智械。身上羽毛都是我根據真黑翅鳶、一根根親手仿造出來的,廢了不少時間。」
但顯然,誇讚完畢的應星在剛才,找到了黑翅鳶身上他唯一不太滿意的缺點。
工匠伸手訓完這橫著脖子不願服輸的小傢伙,便轉向少女,俊秀眉眼裡滿是無奈,卻還是對她溫朗笑著:「它脾氣大,我都擔心這傢伙會不會欺負景元。」
「看起來不大會。」
回憶起驍衛通殺一切動物、甚至能讓諦聽嗚嗚叫著跟隨的親和力,華胥略微思索了一下,食指在唇邊輕點了點,半開玩笑說:
「但感覺好像會欺負我。」
「真敢欺負你就來跟我說。」應星不假思索,伸手捏捏這鴿子大小的造物隼,示警地瞥它一眼道,「我來修理它。」
黑翅鳶不服。
它將應星的行為視作胳膊肘往外拐,甚至悲憤地抖了抖翅膀,掙扎不已,讓應星強硬地按到華胥身前命令認人,教訓道:
「記好了,瞧見就不許攻擊,否則讓你一年四季都禿著。」
聞言,被捏在工匠手裡掙扎不得,還遭少女落井下石般以指尖撓摸頭頂,小隼絕望地兩腿一蹬,終於氣關機了。
「又裝死。」
應星熟門熟路地拆穿,語聲里含著宛如觀見稚子胡鬧的嗤笑氣音:「從製造出來就這樣,不順著它就不幹,真該好好教訓一下,否則管不住它。」
口吻棘手於造物這點他最引以為豪的獨特,華胥卻不附和,反而饒有興緻起來:「我倒有些期待,它跟著景元會怎麼樣。」
就從應星方才話語里能聽出,這是他為少年準備的機巧小隊。
景元素來動物緣好,丹楓那隻性子威嚴的龍靈都樂意陪著他玩,垂著尾巴讓他打蝴蝶結,編辮子練手也毫無怨言。
黑翅鳶脾性確實不小,但看在它生氣就關機裝死的模樣,儼然不是個真跋扈的性格,估計沒幾日就能讓景元摸透拿捏。
「我現下都有些不敢期待了。」
應星對手裡閉眼裝死的小隼失笑,額前碎發如霜雪投落下淡朦陰影,籠罩在眉骨:「比活物都個性,別真給景元叨個滿臉青,我得再給這些造物加點東西上去。」
雖然並未明說要加什麼,但華胥望著那置氣小孩般的隼,驀然便鬼使神差地抬頭,眸含空泛地猜測:「圍毆系統?」
「?」
這是應星沒想到的答案。
朝霞榴火的眸子流入天邊滾涌的鎏金晨光,忍俊不禁的附和還未能在眼底徹底綻開,回一句好,黑翅鳶又開了機。
體型嬌小的猛禽宛如被掐住脖子的雞,高昂而凄慘地尖叫起來,彷彿在聲嘶力竭地抗議這個反鳥性的提議。
但胳膊終究擰不過大腿,甚至黑翅鳶還連胳膊都算不上,輕而易舉就讓應星牢牢擒住,威懾地在半空晃了晃:「叫的再慘也沒用。真敢作威作福,有你好看的。」
黑翅鳶隨他動作晃蕩著兩隻爪子,凄厲仰頭髮出哀鳴,像遭受了非人的虐待,尖銳得幾乎是刮刺耳膜。
工匠被聲音刺激得抵牙抽氣,終於忍無可忍地上手捏它嘴,他將小隼拎起來,笑容裡帶上些危險的侵略性:「你、再、吵。」
隼鳥鳴聲霎時變得悲涼如啼血,但卻見效神速地小了下去。忽而,有隻灰藍色的雀鳥適時飛過,用喙不輕不重地啄了它兩下。
黑翅鳶挨了啄,就頹下腦袋不出聲了,雀鳥又拍打著翅膀圍應星繞了幾圈,吸引走工匠目光後,穩穩落向少女肩頭。
「嗯?」
華胥疑惑地輕出聲,側頭去看這隻脫離大部隊的小雀鳥,就見這團灰藍的影子飛進她的掌心,輕輕用腦袋蹭她指尖。
「這是灰藍山雀。」應星目光已然順著雀鳥定在少女身上,微妙而奇異地替她解釋,「它在替黑翅鳶給你道歉。」
華胥眉眼微揚,瞭然地彎出眸子弧度,學著景元常從頭髮里招團雀的模樣逗鳥:「好一招『圍魏救趙』,還知道惹了家長得找在場的長輩親友求情。」
「虧你們也知道求我沒用。」應星笑罵,伸手彈了一下那隻任打任罵的藍雀。
即便是輕彈,小造物也依舊微微後仰了一下,挪著細腿就縮進少女髮釵流蘇後頭,尾巴戳進緞子般披散的頭髮里。
少女近日髮式都是半編半挽的簡潔,只簪了對稱的髮飾。工匠平日也以簪挽發,自然看得出來,她今日髮飾都是用作固定頭髮的。
眼見潑墨似的柔順烏黑被尾羽打亂,高興不過三秒的應星額頭又是一跳。
垂落的珠玉叮噹碰撞,吸氣聲半途止住,他頭疼地伸手招呼:「算了,你也給我回來,別把龍女頭髮弄散了。」
本還在頭髮後藏著的灰藍山雀很聽話,也不躲了,驅使著兩條細腿從流蘇珠簾後跳出來飛回,乖乖收斂在就近的枝頭。
華胥褪釵的動作將半便停,視線追隨著雀鳥游向了紅楓枝頭,望著那火紅中的藍團,有點遺憾:「我還打算用釵子逗逗它呢。」
髮絲順勢自鬢邊滑落,軟綿綿地從耳邊掉下,應星下意識伸手去扶,那縷微涼的青絲就輕伏在掌心,讓他愣住。
「……行。」停滯不過一秒便妥協點頭,應星毫無阻攔地笑嘆道,「待會我再幫你把頭髮重新挽好。」
投射進瞳底的清曦流露出糾結後的縱容,朝霞色的虹膜柔麗了笑意,他問:「喜歡的話,我再造一隻送龍女?」
「嗯,這倒不必了。」華胥思忖了須臾,璀然彎眸,神色溫狡地回,「我比較愛逗別人家的小鳥。」
應星猝然嗤出一聲輕笑,將少女散落的髮絲順著耳後繞過,好整以暇地挑眉反問:「就像景元日日饞別人家的貓?」
「他往後不必饞了。」華胥不辯不駁他的反問,徑自眉眼彎彎地偏過頭,就舊話題挑開了新的信息,「我也是。」
「我托商會從仙舟外買了只小狸奴,挑了許多才找到一隻不撓人的,廢了不少功夫。」
等待著她將話語補充完畢,應星略微變了神色,眸子里那種醇和的欣愉微妙紛涌成其他情緒,意有所指還出乎意料地道:
「夜裡不睡也是為了這個?」
華胥剎那僵住。
她不知是該先回應『目的』還是『熬夜的事實』這點,不禁哽喉,駐足在原地摸上自己的臉,驚愕不定地問:「很明顯嗎?」
「眼下有些淡青色,湊近了就瞧得出來。」
工匠戴著露指手套的手掌收握,食指尖虛虛在她眼下划過,隔著指腹熱度傳遞如半真半幻的距離,唇角翹了翹:
「龍女,你這是乾脆徹夜不眠了?」
凝出水鏡急忙查看眼下的華胥難得忐忑,眉頭低蹙著嘶了一聲:「昨夜聊著天便忘了時間,勞煩應星哥保密,決無下次。」
依照平時,這種小事應星必然爽快應下,毫不猶豫。但目下卻不知怎麼,工匠故意唱了句近似玩笑的反調:「我若不答應呢?」
「那我可就要拿你廢寢忘食的事來要挾你了。」
決不落第二次下風,華胥毫無正在被威脅的自覺,儼然也是一副拿捏把柄的從容模樣,抿出笑弧道:「懷炎將軍的通訊我可也有呢。」
應星凝視著她手中的玉兆,又放任了,隨溢出的短促笑音點點頭:「行,龍女贏了。我保證不說出去。」
話音落,清脆鳥鳴滴溜溜地響串起來,像是在附和著要幫忙做見證。登時引得華胥側目新奇而過,用釵子接住了飛下枝頭的小藍雀。
「這也太機靈了。」少女神態奇異,舒展眉眼,「這般全寰宇都獨一檔的生辰禮,可不得讓景元去心似箭啊。」
應星抱起雙臂,噙笑旁觀她興緻盎然地逗樂鳥雀,眉眼被柔和浸染得更加秀美:「那就讓他去,早去早歸。」
「省得我天天等他那遊記,年曆都快叫我圈爛了。」
自從景元決定下啟程的大致時間後,他已經對著星曆年份圖圈算過無數次,從啟程的時間挨個推測,抽氣聲響亮得丹楓以為他牙壞了。
「啊,對了。」
半晌,他驀然想起什麼似的脫離回憶,抬頭問詢道:「龍女,丹鼎司事後,我與白珩的『不朽化』沒給你造成什麼麻煩吧?」
「將軍說有六御解決,那就是不必掛心不朽餘力的外泄影響,不長也不多,解決不了什麼,亦麻煩不了什麼。」
華胥如話語般風輕雲淡,毫無掛懷憂心的模樣,輕鬆安撫他說:「聯盟高層也稱,會將此事備案壓下,無妨的。」
她對仙舟沒有任何威脅,忠心亦有帝弓印記作證,即便不慎影響了白珩應星的壽命與青春,那也並不是豐饒賜福。
定格青春的壽命增加,改變不了什麼、也禍害不了什麼,且也僅有那麼些許,還和不與壽瘟掛鉤,自然會被包容並壓下。
「那就好。」
應星音色倏然低沉下去,像是鬆了口氣:「羅浮現下注重休養生息,有的是時間修養,龍女可別出爾反爾、通宵達旦。」
「這話我也得原封不動送應星哥一通。」華胥眼神指控地與他對視,半嘆息說,「應星哥,即便靈感要緊,你也給我們好好養生。」
她神色一如既往地不帶鋒利,似乎本身就是個即便在刀火劍血里千萬次趟過,也不會變成什麼兵刃的人。
哪怕就置身在如血火繽紛的楓林里,深秋濃烈如潑,也只是影響外界而非被外界所影響的煙雨雲霧,剔透又朦朧,磅礴又脆弱。
此時此刻,他驀然想起當初對少女的那個念頭。
同類。
那個僅彼時天地與他自己知曉,不知是圈劃還是粘貼的匪淺鐫印,至今也如臨摹時無意留下的印痕般、留在他的記憶里。
應星自小敏銳,對情緒的察覺更是,不會無緣無故冒出來什麼念頭。而當初以為的「同類」一詞,目下果真應驗了。
那個他所以為的長生種、所以為的經年累世之識,都只是對面人背負的偽裝。她不是長生的龍裔,不是輪迴不休的持明。
他們是最不牽強、沒有半點虛假的同類。
相同的離開誕生之地來到仙舟,雖然都有著屬於已隕星神的餘力賜福,但壽命也大抵不及長生種的、短生同類。
但都收穫了無可替代的真摯情誼,雖然所有時間參差不齊,但目下都在為那個承諾而努力延長壽命。
「這是自然的。」
於是他笑了幾聲,豁達又洒脫,將肩頭蜿蜒流落的銀髮信手撥回背後,半低下頭揚弧:「不過壽數終有盡時,不出意料,我會是第一個。」
「華胥。」
他轉過目光,榴火色的瞳孔鮮艷不過周遭宛如失了火的楓林,颯颯利落的朱艷投映在眼裡,隨風婆娑如焰,好似他們都被包裹在了漫天的燎原灼熱里。
分明金風剔冷、霜葉枯涼,但就是因工匠這抹注視悉數化成火,熾曳在天地里。
這是應星第一次稱呼她的名字。
起初,他因炎庭君關係對這位少女只有疏敬,潛意識覺得直呼名姓不甚禮貌,因而自始至終都是那句全仙舟通用的龍女。
他不太明白龍女這個身份於少女而言意味著什麼,於是他生疏又熟稔地誦念出這個名字,風華正茂的面容重新被釋然波漾成笑。
「承繼不朽餘力、」
瑰麗眼眸明動著深遠悠長的情緒,像被陣溫暖的風卷上了身軀,華胥聽他笑吟吟地道:「你可記得,到時別追著我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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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跪下】我以為能二合一,結果不行。我塞塞出門前的日常,塞完就慢慢階段性地拉時間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