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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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

眼看臨近晚膳時間,結束烏龍過後,正巧就待在書房的兩人自覺當起臨時幫工,將處理好的文書挨個收拾分類好。

當捲軸終於全部清空,三人準備起身去廚房幫忙打個下手,好趁著機會在忙碌後、徹底把舊衣裳換了的時候。

遠在曜青且消失多日的天風君,向華胥發起了通訊請求,打了三人一個措手不及。

書房空曠安靜,關起的門扉將通訊請求的簡短電子音攏在室內。僅敞半扇的窗透進光亮,搖曳婆娑著燦金丹紅。

華胥下意識頓了半秒,因不在戰時,因而腦子裡還有空當去鑽出疑惑的想法,轉瞬即逝過後,才將通訊接聽。

窗外流照的斑駁的光影斜斜入室,灑透了等待請求通過時的模糊身形。少女指尖在玉兆划過,幽瑩藍影猝然閃動。

「小妹!」

熟悉的年輕身影歡脫呼喚,面目衣裳都在電子光亮收束擴散後,清晰得紋路都可窺辨,滿臉皆是久別再見的歡快:

「我這邊最近有點忙,今天才有空找你!怎麼樣、身體好點了沒有?」

持明的面貌並沒有什麼變化,一如既往地年輕明快,帶著點不設防的直朗,像個久別重逢的普通年輕人,和威嚴的龍尊根本不掛鉤。

而沒等華胥回答,商聲餘光便注意到旁邊的兩人,石發色的綠眼振亮了亮:「喔!」

他短促而恍然地發出一節單聲,興緻勃勃地招呼:「丹楓!你們也在啊!中秋準備的怎麼樣了!要不要來曜青過?」

近似亢奮的語氣並不叫幾人訝異,景元揚起笑臉,眼尾都跟著垂下去,吟吟稱:「已然在準備了,天風君得空也到羅浮來,體驗一番與曜青別樣的風俗啊。」

「確實,羅浮與曜青的中秋稍有些許不同。」華胥贊同地揚唇附和,旋即回答,「勞商聲哥掛心,我都已經恢複好了。」

「那就好。」

仔仔細細確認過妹妹安危後,商聲也徹底鬆了口氣,肩頭鬆懈下來:「羅浮這次真是太驚險了,兩名令使同時率軍來犯。」

「事出突然,斷聯提示到的時候半個曜青驚醒了,我本來打算親自帶隊支援的,但曜青主艦不能沒人坐鎮。」

說著,持明少年把雙手收叉在腰上,玉佩搖搖晃晃的。

於仙舟而言,危險到這種情況的戰局其實並不算多,而加上其中的迅速反轉、扭轉局勢的情況,那就更少了。

單就目下的結論看,商聲覺得這和六人往日的任何一場出征都沒有不同。仍舊是那般迅捷、精準而強悍的戰鬥。

但對於剛開戰時的仙舟來說,卻不是如此。

即便不在戰場,他舟六御們也一刻也不敢合眼,隨時關注著羅浮情況。性子急些的,天天在院子里打轉,腳底焦躁擔憂得溜出火星子。

聞言,華胥稍微怔了怔,很快又收斂了神色里的愣然,恢複平常模樣。

大戰結束還沒過多久,但再從他人口中提及,卻像是已間隔了格外漫長的時間。若不是幾人現在都處於修養期,她都快恍惚隔世了。

那些生死徘徊的經歷在腦中被揉成真假不明,像一場持續悠久的幻境,只在心裡留下走走停停的繁瑣感受,難掩一陣如釋重負又不習慣的惘然。

「不過話說今天這麼好的日子,你們怎麼打扮得這麼、樸素?」

應龍的投影歪著腦袋發問,目光順勢在最後一句問詢里轉向少女,話音微妙地停頓了一下,試探般擔心發問:「還是沒精神嗎?」

「啊?」

不解這評價從何而來,華胥低頭看向自己的著裝,再往左右兩邊環顧,與兩人面面相覷地交換疑惑,儼然看不出自己哪裡與樸素搭邊。

他們三人審美都不差,手頭也不拮据,即便不會閃瞎眼地裝飾上滿身貴重,那也不至於讓天風君猶如難以言喻般挑揀出這種評價。

但當少女抬眼,越過電子數據構建出的投影,瞧出天風君身上那綴珠襯玉的繁華穿著後,她便明白了。

眼裡不解閃動的不明所以很快消散,化為無奈,少女失笑地解釋道:「沒有的事,只是我們都還沒去換而已。」

「我還以為你們說恢複了是騙我的呢。」語聲若慶幸的抱怨,格外知己知彼地顧慮著,商聲習慣性地環起胳膊,又「哦」一聲回過神:

「對了,小妹。我聽說霽微珠碎了,還修得好嗎?」

「嗯……」

下意識單調應出音節,在明珠浮現腦中時颳了刮詞句組織,華胥糾結地咬了咬嘴唇,眉眼束手無策地低垂嘆息:「只能說是修上了。」

嘆息無聲消湮在喉嚨里,她翻掌捧起一輪光暈四作掙散的小月,正是消失多日的霽微珠。

多日不見,原本柔亮如縮聚明月的圓珠裂紋攀延,早已不復往日光彩照人的清亮皎白。

商聲壓根沒做如此狼狽之想,嘴角不受控制地一抽,喉嚨里驟然湧進股涼氣,本能睜大眼脫口而出:「龍祖給的東西這麼不結實嗎?!」

他還是往常般熟人面前口無遮攔,也不管幾人何等神情反應,目瞪口呆地彎腰近看,怎麼也無法將這捧苟延殘喘和記憶里銀光璀璨相連接。

將投影自帶的電子色調影響調到最低,應龍圍著珠子前傾後仰地打量,眸中震撼依舊不減:「灼律綏序他們有頭緒不?」

目光略微遊錯些微角度,毫無進展的各樣回信自記憶中翻滾,華胥搖了搖頭:「在想辦法,但幾乎找不到修復的記載或相關。」

「丹楓你也沒轍?」商聲當即向青年扭頭,「你的重淵珠不也是珠子嗎、應該算一類啊,你也沒有辦法修復?」

串聯並旁觀維修全過程的少女半低下頭,終於發出了公道的嘆息:「能修成目下這樣,已是哥哥的功勞了。」

華胥最開始都根本不抱能把它修回來的希望,畢竟霽微珠炸開後,她先做的事,是從雪裡把其他人挨個翻出來,準備向隨軍醫士求救。

但也就是在這時,她撿到了霽微珠的碎片。

這顆奇異的小道具來歷和她一樣不明,華胥記得,那時夢中的自己接受了龍祖的恩賜,翻手召出它使用,醒來後,現實便與夢境重疊。

但她沒想過,這顆明珠是如何構成的、內里長什麼樣。

直到那些冰涼如凝霜篆雪的菲薄外殼落地,晶瑩透亮。雪地上飄曳著如霧似火的惺忪銀白,柔軟惺忪在凜冽冬風裡。

那時華胥才知道,原來這顆明璀的寶珠里,是棲息著一團形似火焰般燃燒的銀柔白霧。

「不過是能接著用的。」收束思緒,少女略微停頓,「但是否會繼續增多『長生化』的情況,我就不得而知了。」

她眉尾無可奈何地下垂,一副為此憂慮惹出更大規模動亂的模樣,看得商聲拖沓了尾音,平直地說:「怎麼想大概都不會了。」

「這若要是再增多,那小妹你就是不朽星神本神了,這還拜什麼祈龍壇舉行百年祭祀,我們直接供你!」

應龍說到後半段,話語顯然鏗鏘了許多。鬼使神差地,華胥視線思忖般放空一剎,猝然輕聲問:

「那若我真是呢?」

「?」

縱然措手不及地愣了半秒,投影反應過來後,伸手就開始麻利地掏玉兆:「要多少巡鏑,我現在打過來,真叫我壓中了就苟富貴勿相忘、封哥哥個令使噹噹。」

「商聲。」丹楓掀起眼帘,壓重了咬字停頓里的力道,有意提示地簡潔道,「說正事。」

「大好日子打斷我跟小妹玩。」應龍撇嘴,但還是屈服道,「不過我真有正事交代,你們最近記得通下天舶司的氣,注意提防。」

言歸正傳的氣氛讓景元提起了精神,方才神情里藏掖的偷摸暗笑被收斂,正色問:「天風君是有何事消息囑咐?」

「這說出來是真丟人啊!」激烈到分不清究竟是憤憤不平、還是悲痛難忍的情緒驟然噴薄,但商聲還記得做出前情提要:

「景元應該不太清楚,簡單來講,就是曜青持明投資的商會出問題了。」

預判分毫不差地,少年驍衛當真愣在原地,鎏金瞳里積蓄的凝沉思量霎時轟然,茫然地投向少女,眼神里毫無知覺地帶上了求助色彩。

「是持明的入股投資,地衡司有備案。」心領神會地提煉出重點解釋,華胥語聲溫越,「你感興趣可以去看看,這並非什麼秘密。」

「雖由天舶司管理,但大多商會都有持明入股,以分成入賬作支撐族群運轉的資金,有些商會都能直接算作持明資產。」

注視著少年眼裡逐漸消散的迷惘,華胥不經意翹起一點唇弧,最後補充道:「例如羅浮主醫藥品貿易的流金商會。」

「它雖隸屬天舶司,但種種相關商貿經濟報告,除卻商會長外、還得往龍尊府邸里送一份。」

商聲富有節奏地點著頭,終於在話音落後停止了這頗為幼稚的動作,肯定而憤怒地答:「我消失這麼久,也就是這搞出來的亂子!」

「曜青負責工藝文化品貿易的商會,是我前世們都入股支持的,結果十天前,管理層那群二貨給我捅了大簍子出來!」

「司舵剛換人、商會節度使管理層也正換代,我和千鸞又在處理幻朧的事,結果那群傻子買了批『培育琥珀』進來,當獨家禮物送!」

在大通昂揚的斥責嫌棄里,丹楓敏銳關注到這些話中的關鍵詞,眉尖倏然壓低,直覺感到不對勁:「培育琥珀?」

「就是那群永恆學者為了躲避巡海遊俠的追殺,研究出來的自我封印。」

應龍聲音蔫巴起來,肉眼可見地變得猶如霜打茄子般喪氣:「吃下去就能把人凍起來,且不能受外力破壞,否則會釋放荒化毒鹽的那個。」

「荒化毒鹽?」

記憶中騰躍的相關信息讓景元猶如被過了通森冷電擊,少年皺眉,眼瞳驟而恍然縮聚:「這是倍化結晶的衍生品?」

「是啊!」商聲看起來快氣瘋了,「不知道哪個畜生換湯不換藥地做出來,流入市場還賣進曜青!甚至是我也要負責的商會購買的!」

「這事確實不算大,只要點點名這群人就都收繳上來了,但是怎麼會有這種蠢貨啊!」

像被真心實意地蠢到了,打扮貴氣的少年龍尊抱著頭,震撼地瘋狂吐槽,大有抓狂之意:「外界信息都不關注!做個龍師腦袋的生意!商會交他們手上非得把小爺虧死!」

「事情確實不大,但若關注那群永恆學者,興許就有些棘手了。」華胥沉下眉眼,虹膜上的清淺金光也跟著削黯。

「這個不必聯盟管,巡海遊俠滿寰宇追殺人呢。」商聲接話,權當是安撫,「當初還為了實驗數據招惹了博識學會,有他們好日子過的。」

「差不多就是這些,幻朧已經收壓,這事你們注意防範就行。

投影在逐漸黯漠的金光下動了動,格外爽朗地抬起胳膊:「曜青航路接下來會往紅雀星團走,近一百年里都能抄近道串門羅浮,祝禱那天見昂!」

「商聲哥再見。」

「天風君再會。」

「嗯。」

聽到最後一字言簡意賅的回應後,應龍動作停滯,原本露著笑臉的神情瞬間拉下來:「丹楓,我真的忍無可忍了!我不止一次對你和綏序……」

滋啦。

略顯聒噪的話音戛然而止,通訊被青年面無表情地掐斷,眉眼間儘是鐵石心腸的冷漠,哪怕窗外暖金也沒給對面的商聲,留下絲毫柔和。

「動身吧。」他一錘定音,將妹妹的玉兆八風不動地歸還回去,向門口方向轉過身,「去廚房幫忙。」

二人絲縷置喙不存,乖乖低頭。

大抵那句「哥」對他們來說都不是白白稱呼的,華胥乖覺地抱起那些飾品盒,默契與景元交換了個眼神,眼觀鼻鼻觀心。

……

廚房裡不算忙,起碼在三人抵達後發現如此。

但忙不是評定廚房進度及過程如何的唯一標準,畢竟眼前場景準確來說,屬於一種飄渺又煙火氣十足的亂。

狐狸尾巴猶如一團旗幟,在蒸籠冒出的白汽里左右移動著,隱隱現現。唯獨終於套著醒目黑衣的應星身影不模糊,卻也不甚移動地讓人忽視。

工匠卷著袖子,露出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對著周邊一堆大碗小碟調餡。大抵是工造司練出來的能力,鏡流都得嚴陣以待辨認許久的東西,他一眼便能看出。

景元剛準備進門洗手幫忙,水才開開,忽就聽到工匠震撼又震怒的問聲:「誰準備的油辣椒!哪個仙舟是放辣椒做月餅的?!」

「那個是用來做晚飯的!」煙霧繚繞里傳來狐人聲嘶力竭的回應,「吃不了辛辣!咱用油辣椒炒個菜總沒問題啊!那個又不辣!」

華胥吸了口氣,蒸汽的潮濕進了喉嚨就涼下來,讓她驀然湧出一息失笑:「辛辣的評判標準不能唯心的,白珩姐。」

「唉!」

聲音投進厚而輕蓬的熱氣里,搖晃的大尾巴立即精神振奮地翹起,叫狐人破出溫熱水霧便露出面容,驚喜道:「小阿胥你醒啦!」

話音一出,廚房裡本還忙碌的剩下兩人也立即循聲投過目光。

距離蒸籠最近的鏡流早被白霧淹沒得嚴嚴實實,聽見少女聲音,抱著還沒揉完的花瓣從滾涌里走出來,滿頭銀髮幾乎融進霧氣里。

清清冷冷的女性今日換下了利落的裝扮,頭髮也變成了簡單的散式,鮮紅眸子從水暈里透出來,冰消雪釋地含笑:「龍女正好來了,嘗嘗這甜味可夠?」

她手裡抱著裝滿花瓣的小瓷盆,花瓣已然被炮製得泛出略紫的緋紅色,沁出玫瑰清甜:「蒼城多甜食,月餅也多是泛甜的餡。」

白珩一扭頭就湊過來,對花瓣餡料兩眼放光:「所以這個火腿肉就是蒼城的鮮肉酥餅嗎?!」

「是,不過不多。」鏡流低頭看了看餡料團,語聲不禁浸染笑意,石榴紅的雙眼向蒸籠邊的少年投去,「景元幼時吃腫了喉嚨,此後我都算著個數做。」

「今日亦是,不若吃不完。」

劍士指的是今日各式各樣的月餅,雖然每個人製作的都不多,但綜合數量十分可觀。

而被提及幼時笑話的景元唇角更彎,卻是一副阻止不得的好脾氣模樣,溫和哀聲:「師父……龍女大人在的話,您就給我留些底吧。」

「那看來咱們小景元真是長大了。」

白珩看熱鬧不嫌事大,搖著尾巴挑起筷子,也跟著華胥夾花瓣餡嘗鮮,笑嘻嘻地搖頭晃腦說:「現在都不貪嘴了。」

「畢竟再過兩年就是貪杯的年紀了。」

應星跟著話題調侃取笑,抬手再次揮開眼前瀰漫的輕濃熱氣,放大了聲音:「自然不貪嘴了,是吧景元?」

已然快習慣如此調侃的景元驚惱,但目光對上歡樂的少女,又垂成了無奈失笑,苦哈哈地舉起了雙手:「絕無此事,應星哥你不要污衊我啊。」

華胥樂得後仰,手中夾著簇紅瓣的筷尖都險些掉下去,好懸才被鏡流托起小臂穩當住,有驚無險地嘗到了餡料。

「如何?」鏡流輕側過臉龐好靠近她,濃長眼睫自如闔落翕起,清紅如透的眸子透出耐心的問詢,「可還需要再加些蜜?」

仔細就回憶里各人吃甜食的反應與自己比對,華胥品味著口內甘甜,肯定地點了點頭,褒讚地比出大拇指:「完全不必了,鏡流姐把握得正好,不膩也不淡。」

輕笑聲起,鏡流放心地流溢出淡淡微笑,換了只手抱住瓷盆,唇角揚起:「如此便好,那我開始裹餡了,可不能落後應星太多。」

「哇?」

發出奇怪的疑問單音,白珩扭頭,嘴裡叼著蹭蜜當零嘴的銀勺,咬得勺柄上下紛飛,重重「嗚」了一聲:「小應星你都弄好了啊?!」

狐人目光盡頭,熟練挽著袖子的工匠還低頭專註,才叫人注意他連頭髮都是完全挽起來的。

或許看不清眼前場景也耽擱人聽清對話,聞音節似乎是在叫自己名字,應星下意識「嗯」了一聲,狐疑抬起頭來:「什麼?」

逢春簪固定了他與平時無異的髮髻,垂下部分又叫纏掛上發簪,成環形在背後搖蕩,組成秀氣十足的柔美模樣,與面容在白茫里模糊了輪廓。

「是問應星哥是不是做好了。」

華胥在旁邊重複了一遍,丟棄了幫不上忙的愧疚與無所適從,向被蒸汽藏了個半隱半現的工匠走過去,好奇道:「這是?」

餘光站過來竊藍色的人影,應星認出人來,也不嫌棄她捏背著手腕過來,什麼忙都不幫。鬆了松揉面的手,往裝餡料的大碗側過下巴示意:

「松子豆沙月餅,我摻了點桂花進去。」

應星在仙舟過中秋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這款月餅,正巧,朱明也是這種口味的月餅最風靡時興、廣受喜愛。

因此在白珩提出自己製作月餅的計畫時,應星第一個想起的就是它,於是工匠熟門熟路地翻翻廚房存儲,湊湊材料,就開始和面。

「諾。白珩說得是這個,我單獨烤出來試味道的。」

抬頭及時避免汗水滑落,工匠一手用袖子熟練蹭額頭,另一手將裝著兩隻酥黃色圓餅的碟子往少女那遞了遞。

工匠的聲音悶悶壓在郁濃的熱霧裡,失去了本音里與生俱來的醇磁,連著神情都是模糊難辨的:「龍女嘗嘗?」

華胥沒有立刻拿起來開動,而是頗為奇異地揚起眉眼,仔仔細細端詳著碟子里的漂亮點心,看著那宛如開花般輕薄的表皮,驚訝道:

「翻毛酥皮?」

「?」

始料未及的答案驚得應星露出更加意想不到的神情,工匠動作停定住,新奇道:「這是朱明老點心的製法,龍女居然知道?」

「我還能試著知道,朱明建築大抵都四方對稱、紅牆黃瓦、庭院方闊。」回憶著京派建築的特點,華胥試探地觀察著對面人的表情,「或許還有彩繪藻井?」

應星半張著嘴,儼然是被說中的怔愣情態,他思慮地將少女來回打量,像是在腦中挖掘串聯什麼猜測:「龍女研究過這些?」

果不其然的欣然揚動唇角,華胥拿起碟子里的酥鬆點心,誠實坦然了並不能讓人接受的答案:「是月餅告訴我的。」

應星目光從點心又落到她臉上,在她眼底轉過一折,旋即輕嗤出忍俊不禁的笑音:「你不會是拿月餅當卜算工具了吧?」

「理論上真的可以用。」

「那可躲著些用,否則大衍窮觀陣該氣得罷工了。」

配合地接住話頭,工匠卻還是放不下這個好奇,伸手揉了揉麵糰,又用那雙瑰柔的眼睛側目向她:「所以……龍女真是算出來的?」

「不是。」華胥否認,用手小心接住咬開月餅後簌簌落下的輕薄酥皮,「我本來就知道些,只是沒親眼見過而已。」

她只是覺得,如果羅浮是徽蘇的雅緻,那麼朱明這與火息息相關的仙舟,是否會是八大流派中、主色最為接近火焰的京派。

結果真讓她猜准了。

將圓潤點心咬出缺口,豆沙綿軟化開,因此她只將清香桂花和著乾果咬碎,叫口味驚艷得揚了揚眉梢,再沒顧形象地吞了最後的點心。

這下應星不需要給出評價了。

工匠不自覺自己已經翹著笑弧很久了,目光上下幾不可察地挪轉著幅度,注視著少女難得倉促的模樣,嘴角更揚。

像是滿意得到了這樣的反饋,浮露出欣傲又愉快的神采,將碟子里最後一隻給她推過去:「吃慢些,喜歡這個也是你的,我把剩下的都拿去烤了。」

剛把冰皮月餅取出來的白珩被燙得跳腳抓耳朵,怪叫著極速放下盤子,狐人吹著手指尖淚汪汪湊過來,一歪腦袋就依著少女委屈嚶聲:

「小阿胥——」

咽下最後一口酥點,少女輕車熟路地轉向聲源來處,小心掰開點心,分了一半喂進小孩子般耍賴撒嬌的狐人嘴裡。

雙耳都委屈垂下的紫狐狸大有恨不能化成動物亂嚶一通的模樣,待少女運起雲吟繞在她含淚舉起的手指上時,狐狸稍微呆了呆。

「其實只是想讓你給姐姐吹吹的……」白珩尷尬又心虛地移開目光,旋即在被她打斷的氛圍里急中生智,「啊!你們剛剛在聊什麼!我聽到了朱明!」

白珩是當真有迅速忘記尷尬沉浸新話題的本事,轉眼就已然滿心新話題里,認真又有些遺憾地說:「我早些年也去過朱明的。」

「但那時是為了求救,和使團造訪了焰輪鑄煉宮、向懷炎將軍求援,雖然機緣巧合看到了燧皇,但其他地方都沒時間遊玩。」

應星把麵糰在案板上分成小劑子,聞言便投目對望上狐人難掩哀嘆的晴藍雙眼,提議道:「那過幾年一起走?」

「好啊好啊!」

對旅行生來熱愛的白珩當即興奮答應,耳朵激動地支棱:「能不能去完朱明就去曜青啊!我帶你們去曜青玩!我們那也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

「這個主意好!」

幫忙給月餅脫模的景元仰起面容,霜白碎發下的鎏金眸光彩熠亮:「我們游罷朱明便走曜青,我一直對帝弓司命的故鄉頗為好奇,有機會造訪那再好不過了。」

「那確實是要好好挑個時候。」摘了手套擇菜的丹楓垂著眼輕笑,頗不見外地調侃起將軍,「不若騰驍將軍一人留守主艦,成功率不高。」

聽滿場全無勸阻反對之意,白珩當即拍板,歡快在這片氤氳白氣里宣布:「好!那就五十年內!小景元你和將軍商量得怎麼樣、有打算什麼時候離開羅浮了嗎?」

華胥驟然停了手裡幫忙收置盤子騰空間的動作,心頭彌盪開一陣奇異又懸停的空悸感,像是反覆次數過多導致已然無法拆分的驚與澀。

如同海面邊早被沖刷沒了尖錐的礁石,舌根恰到好處的甜爆裂開大團撕裂喉嚨的酸銳,少女猝然停止動作,極力若無其事地問:

「這是怎麼回事?」

「加入巡海遊俠嘛。」

白珩歡快地輕拍拍她的後背,像要藉此拍醒她的回憶:「咱們將軍沒什麼意見,要看小景元具體怎麼打算,翩影劍俠的舉薦信物都準備好了。」

巡海遊俠、景元。

當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時,心中湧起的奇異感受就像臟器融合在一起、長長吐了口煙圈。悶中帶著嗆人的灰,輕盈但不歡快,如同開春的第一縷風。

縱然是寒中送春訊,到底還是料峭嶙峋的,它不尖銳鋒利,是一種沒有稜角的鈍郁,讓人分不清悲喜冷暖。

玩家大概就是這裡不好,分明這是該是為少年欣喜恭賀的喜訊,卻給她一種終於天翻地覆的釋然感,泛著近似如苦盡甘來的酸澀。

條件反射地,華胥將目光投向了景元。

窩在桌邊幫師父脫模的少年雙手麻利,聽話題重心轉移成了自己,也不驚忙,而是抿著唇仰面,將雙眼彎成弧形:

「我打算向將軍請個長假。」

這下是華胥把眉頭緊鎖:「請長假?」

「沒錯。」

口吻理所當然,景元不偏不倚撞上她的目光,與其中不需解讀便可明了的不解對望,和煦而靈快地眯眼:「羅浮上有將軍、也有師父、應星哥和龍女,因此我隨時能請辭離開。」

「但也因有你們在,我必定是要隨時回來的。」

少年那雙猶如融化金陽在虹膜下流淌的眸子,更加柔軟下來,稍稍歪了頭:「畢竟仙舟的巡獵還未結束,我總還是要和你們一起征戰沙場的。」

他不喜歡戰爭、這世上沒有人會喜歡戰爭,這個詞太過殘酷,勾畫都是沾滿血的金戈鐵氣。但有師友同在的戰場,怎麼也不能缺了他啊。

「無論浪跡多遠,我都只有羅浮這個歸處。」

他向周遭不約而同朝自己看來的身影一一望過,笑意溫柔,語氣也是如此,卻含著無可動搖如隨命同生的篤定,與傍晚這暮色都和緩的天色相當合襯。

「羅浮需要、將軍需要、你們需要,我自然都要立即趕回來的。」少年開起了玩笑,「總不會因為我出了遠門,巡獵六鋒便不算我了吧?」

因為家在那裡,所以有心亦有依仗千里遠遊、策馬仗劍奔赴天涯。同樣、也因為家就在那裡,才不會始終都在遠遊。

他終究要回家的,因為家裡有極重要的人在等著他。

雖然有人持『』能叫你肆無忌憚的人,也會讓你瞻前顧後、束手待斃『的理念,但真到什麼都不牽掛的時候,離終點大概也就不遠了。

景元很滿意目下的所有人和事,也不認為有牽掛會是什麼壞事。畢竟他還和人有個約定,要記得折一輩子的花去踐行。

於是那個與他立約的人信手拂開了面前濃霧,雖然神態依舊看不清,但卻給他種如夙願得償般的松釋,開口回答:「……當然不會。」

「說好是六人,寰宇湮滅也是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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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285字

投資商會和朱明建築風格全是我的私設,培育琥珀也不會牽連重大劇情,鋪墊故事,然後就純後期呼應啦。

以及景元是會過夠巡海遊俠的癮再回來接任,他會是個有著遍地朋友、豐富閱歷和諸多靠譜同僚的神策將軍【奇兵變多了】主線卷卷將軍的印象太深入人心,思考很久,決定全都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