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語聲而起的是斑駁回憶,帶著點不知是乾涸血痕、還是陳舊銹跡的暗褐。
彷彿陷入回憶,自己和所有人都擱留在水晶球里,室內光影如水般流淌著,將一切弱化得如同夢境的留影。
人影被蕩漾的光影模糊虛化,如同洇散的畫影,使得少女眼神有一剎的渙散與失神,而後又很快將光彩收攏起。
「那是一個。」
她低聲沉入回憶里,目光里再無一人的倒影,字句停頓都輕得像嘆息:「收葬都葬得天涯海角的結束。」
甚至於說,原本生死交付的人再見面,竟是已然刀兵相接得有些老死不相往來。這樣算下來,最好結局是死後歸復溫存的往日。
壯烈悲慘都蓋不過命運戲弄出的天崩地裂,相互把對方的皮肉內臟全撕爛,落得個最悲涼激烈的『生時不必見、死後再相逢』。
「算是善始,但並未善終。」
故事的結局,配不上開頭,連帶著過程也是山崩海折。說扼腕嘆息是婉約,摧心折骨斷肝腸、鬱郁切齒恨終生才配得上這樣的收場。
投注在身上的每道目光,感官都分辨得極其清楚,不用看也不用確認,華胥能憑藉只覺辨認出它們的主人都是誰。
眼帘遮掩了視線,腦海中卻逐個浮現對應的臉龐、旋即是紛涌而來的支離結局,簡縮成短促而輕飄的詞:「各奔東西,各尋生死。」
難以置信的、為這樣措不及防的未來;觸目驚心的、為慘烈至極的餘悸;失魂落魄的、為從未料想的變故。
他們也不信會有如此一日。
結局中的人,竟然大多都生不如死,好像方才結束的節點是什麼腐蝕的泥沼漩渦,距離越近,就越叫人粉身碎骨。
「每個人的未來,都不是自己想要的。」
鏡流墮入魔陰、白珩屍骨無存、丹楓凌遲而死、應星身陷不死,最後留一個在滿地狼藉里孤零零站著的景元,從師友並肩到終於孑然。
破敗至極,荒涼滿地。
但言盡於此,華胥沒有在此時多說。因為他們五人都聽得出來故事的大致模樣,畢竟倏忽說了透露的話,而她也沒少劇透這些。
氣氛在逐漸變冷,一種近似雪崩來臨的震徹,沉寂而遲緩,像半融不融的膠液,伴隨轉冷的陽光淡淡瀰漫,在口舌唇齒結霜。
沒有人說話,大概他們都震撼得不知道說什麼,欲言又止的呼吸和動作都被華胥察覺,房間里依舊靜悄悄的。
大概是這樣走向的未來足夠近在咫尺,竭盡全力脫身的幾人此下泛起了細密森冷的寒慄,微末的共情悄然鑽入了心臟,叫人陷在錯愕又驚駭的隱忍里。
「所以。」
蒼青波瀾迭起,宛如醞釀海嘯的冷海,破碎光明在浪潮翻湧間不斷芒滅,將觸動遮擋在複雜的深長感惜里。
不可思議的幸運叫人泛起格外罕見又珍惜驚愕的心情,丹楓望見她放在被上的蒼白手背,視線糾沉憾雜地落在她面上:
「你從原可不必交集倏忽的命運,變作目下自己承擔這一切。」
青年的神色幾乎不能用辭彙來描述,沒有生氣,似乎這種情緒只是垂頹下的懊惱,像一團冷火終於燒光了自己,將火中存在煉化成近乎蜷縮的枯草。
說來要驚死龍師,這雙素被龍師們冠以「空漠」的人琉璃瞳里,居然會濃烈地流露出這樣複雜又細密的情緒。
「不……此事,其實有些蹊蹺。」華胥搖頭,試圖打斷般道,「倏忽與我是這場博弈的布局者,原因是我們都知曉未來走向。」
「但祂註定敗陣,所得信息不如我多,所圖也並非羅浮。」
頓了頓舌尖,少女思慮再三,還是決定將自己所知的信息公布出來,即便那可能還會引出自己真正的身份,她也沒再繼續隱瞞:
「在倏忽所知里,出現了一名吞噬豐饒、重現不朽的龍裔,倏忽認為那是我,同化我的目的也就是為了這點。」
心中情緒不知該以沉重還是輕飄來形容,塵霾似的積壓在胸口。彷彿塵封已久的潛意識終於尋到可以重疊的安寧,讓她沒了當初坦白並非持明的忐忑:
「但我猜,倏忽祂必定沒有親眼見過,那名在羅浮上升格的龍裔。」
鏡流的眉頭下意識低皺起來,空缺的信息鏈令劍士驟然迷惘,卻又因警覺懸心的情緒密切關注著:「在羅浮上升格?」
「等一下……」白珩從難過里脫身而出,徹底陷入了深深的頭腦風暴里,「怎麼越說越不是人類的範疇了!」
狐人的眼眸難以置信到飄忽,在唯二的龍裔身上來回打轉,像是在大腦宕機的信息風暴里做著什麼準備,像抉擇,也像鞏固心理防線:
「咱們當中難道真的有星神嗎?!」
愛莫能助與無從得知在漆黑眼眸中融合混雜,摻染成菲薄又歉意的笑,華胥說:「我不能確定,或許是這樣。」
「那龍女是如何確定,」深思後不得解答關竅,景元向她投過問詢的不解目光,「那龍裔的升格之地是羅浮的?」
華胥早想明白了這點,因而只是略微組織語言:「倏忽認定我、並且拼上全部也要將我同化,定是有確定升格者是我的實際性證據。」
針對持明不難理解,畢竟持明五種真龍傳承,在龍裔中名聲算是最響的。倘若不朽在世,持明無疑就是不朽的最親子裔。
但若能將矛頭越過五真龍直指她,必定要有能夠將其他龍尊全部排除、還能讓祂萬分篤定某個地點或力量的線索。
而能令祂深信不疑的,無疑是祂對建木及豐饒的感應。
降臨的令使屢屢試探,未對其他仙舟表現出探究,甚至還對羅浮躍躍欲試,讓華胥直接確認,相關地點必在羅浮。
但推理至此,本該鎖定唯一羅浮龍尊飲月君。可倏忽卻說,她原本此生都不會與祂有任何交集,這就暴露出令使篤定目標的原因。
就倏忽不知下任將軍的事來看,龍裔的升格時間大抵在星穹列車再啟航時期的一百年內。
因為針對豐饒的弒神計畫,在此時已然出現。若要滿足在弒神前噬神,升格時間就需要在這段年歲里進行確認。
而飲月之亂中,倏忽本身的血肉在場,祂知曉飲月君丹楓在鱗淵境闖下大禍、幾乎遭到圍剿,被十王判處流放。
當蒼龍被驅逐離開後,羅浮仙舟上能夠升格的龍裔,確實就僅有她這個手握不朽餘力的龍女一位了。
但由此,也將暴露出此中最細思極恐、也是華胥認為最蹊蹺的問題。
——在倏忽發難羅浮、目睹飲月之亂的記憶里,居然會存在著她這個,該當與所有人毫無瓜葛的天外來客。
這是最叫她毛骨悚然的疑點,同時也讓華胥恍然知曉,她與倏忽所知的「未來情節」並不一樣。
換言之,就是她們兩人得到了不同的未來,但她至今想不明白這是什麼原因。
道出最精鍊的關鍵信息,焦慮地攢蹙眉尖,少女無意識抵了抵齒尖,不禁再度想起自己幾乎解不出的卦象:
「戰場時,我利用盡了倏忽所圖、甚至大膽頂替,可就在決戰之後……」
她開始因這線索而猶疑不定。
同處一世界的兩個人,得到了完全不同的未來走向,甚至另一人的所知里還包含著並未參與此事的局外人。
這是為什麼?
按理來說,倏忽及眼前五人都不該認得她這個人才對,她分明是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本該平行的射線忽而相交相纏,甚至還在作為『已過去的未來』虛線里,也呈現出相交纏的軌跡,簡直讓人心驚膽戰。
更可怕的是,她所卜算出的結果竟然是半虛半實、不可確認,似是被遮擋得嚴絲合縫,不適合在目下得知的預示。
走投無路之下,華胥不由得想起巡獵突兀的賜福、與不朽星神的選擇。
來到這個世界,是她的人生出現過最陡峭的轉折。而致使她來到這裡的,就是那位早已『隕落』的不朽星神,也是她力量的慷慨來源者。
就像她最開始時所想,突然相交的平行線必有意義,高維生物的有意為之,往往都是為了格外沉重又宏大的目的。
不然她沒道理得到龍祖的饋贈。
如巡獵賜福是因倏忽進犯、天弓之神給予了她光矢的豁免權,原因與仙舟息息相關。而不朽的恩賜,必然也是同理。
她必然是有什麼要為不朽、或不朽所記掛存在而做的事,且必須由她來做。但這就要牽扯一個更耐人尋味的問題:
不朽到底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丹楓無法確定送她來的到底是龍祖還是龍祖之力,但華胥卻不認為這位星神當真隕落,她依舊記著那個『皆為不朽』和『隔水相望』的夢。
不朽星神的消失與命途崩裂必有蹊蹺,未經任何傷害與爭鬥,好端端的星神怎麼會突然無聲無息地隕折?
可如果是這樣,不朽讓她來到這個世界又待在丹楓身邊的意義,又是什麼?
若與倏忽所說及所見相關,是為了收復命途、重現不朽,那這也理當是『天淵一嘯,萬古潮動』的飲月君的任務。
畢竟無名客丹恆會撤銷流放令、再登仙舟羅浮。她這個連龍裔都不是的人,要以何升格萬龍之祖的不朽神位?
據她所知,龍祖在混沌時就已出現,說得大些估計與寰宇同齡。要她以蜉蝣身登日月位,那她也得從認知到能力都撐得起才行。
在少女看來,她勝任龍尊都是個挑戰、何況星神。但這卦象,顯然已經是與真相息息相關,因而不允窺探的。
難道,當真是她要重現不朽嗎?
「……」寂靜里,白珩輕顫著聲音開了口,「所以。」
她睜著那雙尚未褪去蒙紅的眼睛,神情說不上是悲傷還是驚惘,小心翼翼地問詢著,在話音里一閃而過的關鍵:
「你其實、都根本不會來到羅浮,而是一直待在你的故鄉嗎?」
狐人有些難以想像,眼前少女會有和他們完全不相接的一種人生軌跡、也難以思考如果自己完全不認識她,又會度過怎樣的一生。
她的潛意識好像早已習慣身邊有這樣一群朋友、有這樣一個名叫華胥的少女,像是來填補她時有時無的空缺感的。
白珩很多時候會順理成章地想,如果她的人生里沒了這五個人,那才是最不該、最缺憾的事。
而當發覺這個可能性時,她忽然想到某位學士朋友曾說過的一句話,對方說:『當人做出選擇時,就會分裂出一個做出不同決定的世界。』
狐人過往只覺得這個說法有意思,目下卻從少女口中得到了宛如命運伏筆的答案。
搖顫對望墨色的圓潤眼瞳,白珩從那片宛如密影的黑里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難安地聽華胥費解低聲嘆說:「在我的認知里,這些經歷確是僅有你們、並不存在我的。」
「但倏忽的認知里,卻不是如此。」
喀嚓。
腦中驟然響起什麼破碎的清脆裂音,龐大的信息量猶如拋了枚炸雷下來,震得滿室人頭腦嗡鳴。
腦子素來轉動最活的景元也怔愣住,彷彿接受了世界觀的洗禮,在言語中捕捉到什麼渾身發冷的線索,驚得他僵直原地。
少年金瞳里閃爍著錯愕的光彩,驀然才彷彿驚醒般抬起頭,眼目劇烈地震徹抖動,音輕如絮:「那也就意味著……!」
「若龍女未曾來到羅浮。」
應星同樣如夢初醒地接上話,朝霞紫眸里波盪著愕憾過頭的飄搖,既輕也重:「我們會陷入那個『各尋生死』的結局裡,甚至還可能因倏忽的變故更為慘烈。」
猶如最隱秘晦澀的關竅被挖掘而出,暴晒在天日之下,血淋淋地撕開幾人心口,滴滴答答地露出一片骨肉模糊。
命運在對他們說恭喜,慶賀他們的軌跡以無辜者的險些喪命為代價,此後順利變轉,瞧著是再也無災無難。
而替他們付出代價的,目下正死裡逃生地坐在病床上,若無其事地解釋著什麼,本就生得溫和,目下更蒼白得像束瓷。
而被厚愛與被苛待的人被置於同一空間,更讓那些因不愛惜己身的氣憤變得薄弱無力,惡劣得近似得便宜的有意賣乖。
簡直……太沒心肺了。
看出幾人神情後明晃晃的思緒,華胥怔然,旋即安撫性地說:「別亂想啊,軌跡變動又並非你們指使造成。」
「你來羅浮,是因不朽。」
彷彿提醒一般,丹楓猝然想到什麼,心中升起一股哀怒。青年眉頭低蹙,難以避免地對這位星神感到了難以捉摸、但也絕不贊同的責怨:
「是祂拉你入局。」
說來譏諷,他不知道不朽的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什麼,可能是為了救他。但不論如何、於情於理,丹楓都不該指責間接救他的不朽。
但他那寬容慈悲賜下生路的始祖,把億萬存亡系在一人身上、一個生生從局外拽進來的無辜者身上,這行徑太過殘忍。
華胥並不虧欠他們任何人,卻莫名被拖入腥風血雨里,何其無辜。不僅要面臨爾虞我詐,還要在戰場以命相謀。
青年只覺得自己當初的想法無比正確,不朽長生而強大的恩賜,其實就是要華胥付出性命的詛咒。
「不。」
華胥出聲反駁,打斷了這一切:「說到底,我只是被帶到了羅浮。我若不想什麼都不想做,就只會安安分分在丹鼎司消磨一生。」
「我早知道這些,並且怨恨這樣的未來。」
這回答無疑是最叫人訝異的意料之外,壓根沒想到如此可能的應星不由得怔愣住,神情下意識空白了一剎:「為什麼?」
霎時,所有目光都聚集過來,不容忽視地彰顯著奇異又迫切的存在感。華胥整理被角的手頓了一下,恍惚又聽到了什麼幻音。
它們遙遠得過分,但分明其實就在記憶摸索出的不久前,讓她也拿不準具體時間,零零散散地出現,後又如同光粒子般四散。
略微走神半晌,華胥就重新收攏思緒,繼續自己所聽到的問題,只輕笑著回:「因為早在你們不知道的時候,我就認識你們了啊。」
那是很早很早、但也很晚很晚的事。
「什……什麼?」
白珩輕輕皺了臉,迷茫地歪過腦袋,怎麼也摸不到靈光地發問:「什麼叫,我們不知道的時候,就認識我們了啊?」
看著狐人難以理解的求知眼神,探究的目光猶如光束般落在身上,驀然照得人心頭輕快起來,像被鬆了綁。
華胥忽而抿起唇笑,弧度彎盈得不濃不淡,眸子也跟著淺淺揚起,一副不願奉告的模樣,被鮮靈軟化成溫和的狡黠:
「這是秘密。」
她還是選擇改主意,將關於她來自遙遠到無法歸去的異世這點,決定嚴嚴實實地繼續藏掖下去,不再透露出去。
當歸時自然怎麼也留不住的,就像她的來臨那般無可抵擋、錯不及防,沒必要再給面前這些人添重心理負擔。
畢竟華胥一開始就只是想要挽救這些悲劇,至於她從中到底付出了多少,其實並不重要、她也覺得沒必要說出來。
畢竟無論怎麼算,她已經獲得了足夠令人驚羨的經歷與情誼、死裡逃生至此,哪怕最後當真升格星神,那也毫不吃虧。
能好好對待陌生累贅、能對看重之人付出自己的性命,這些本身就美好的人值得新的篇章。而她,也本就是打算好好活著。
兩全其美、願望成真。
這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但對上少女那好似霧散雲開,再無任何陰霾的含笑眼神時,白珩又不受控制地抿緊嘴,眼底開始泛起醒目的淚花。
「你要姐姐怎麼說你啊、」
哭腔再次走形了聲音,狐人抬著還沒幹的袖子半擋住嘴,哽咽不已:「你怎麼,你怎麼都不能連命都不要的啊!」
「可沒有你們,我也很早就死了啊。」華胥語聲柔和,帶著平素闡述交談時輕微的笑意,像是一種刻意放緩的安慰:
「在我初來乍到時、陷入敵群困身黑色荒骨、在戰場亂斗奔走時,都是你們搭救保護我,救了我不止一次。」
粗略計數算著,少女態度較方才輕鬆出許多,眉眼都繾綣化開:「而且無論換了我們中的誰,都會這樣做的。」
「那又何必一定是龍女你呢……」景元低聲插了話,鎏金眸子始終緊緊記掛在她手臂傷印,眉尖壓得極低,「荊棘加身,如此折磨持續何其漫長。」
應星也向她手臂上的傷印去看,神色驟然變得揪心又憂慮,夾雜著些許憎惡,低聲咬牙:「豐饒孽物下手素來歹毒,就該當挫骨揚灰、千刀萬剮!」
懊悔、自責,彷彿將全寰宇賣了也抵不上對她的虧欠,再加上恨不能再入幽囚狠狠鞭撻倏忽的憤怒,所有人都默契地同頻了心情。
發自內心的痛惜與慶幸交織,叫他們說不出心有餘悸的話,卻也不知該如何表達,好像全數被剝奪了組織語言的能力,變得笨嘴拙舌。
因而都是不斷咬牙切齒沒為她出氣報復,似是依舊不習慣如何吐露溫情脈脈的安慰,因而不斷地愧疚憎怒著,眸光卻是心疼的。
白珩坐到床邊用胳膊抱著她,眼眶通紅地掉著眼淚,時不時抽抽鼻子,小動物相互取暖依偎般蹭倚少女頸窩,固執又珍惜地碎碎念:
「你是來救我們的……小阿胥是來救我們的,司命天君們慈悲,以後也千萬要好好救你、保護你,所有人都是…」
碎語絮絮,小聲地念叨著,不如間歇響起的抽泣一半響亮,詞窮似的來回反覆著這幾句,卻說得白珩越發潸然。
因而當騰驍敲門拜訪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狐人抱著少女極力忍淚嗚咽,其餘人各自坐在椅上垂頭低目,神色晦郁的景象。
「將軍。」
華胥半坐在床上,因而視野最好,便率先向武將致意。白珩似乎是覺得不太好意思,打算抹抹眼淚見禮,叫騰驍連著其他四人一併按下去。
「都不必多禮、好好坐著,別牽動了傷口。」
武將精神極好,分毫沒有受傷的模樣,關切問:「我聽聞你們醒來的消息,便先處理緊要事務,趕過來看望,感覺如何?」
「勞將軍掛心。」鏡流捂了捂傷口處的紗布,輕微激出一陣刺痛,「我們傷勢皆不重,不日便可出院、歸家修養。」
騰驍瞭然地點頭,神色更緩和些:「如此便好。我已批了長假,羅浮此次安然度過危機,你們乃是著重功臣,近些日安心養傷便是。」
「以及龍女所說『未來走向不同』之事,太卜稍有了些頭緒,或許是解謎啟始。」
霎時,相關線索迅捷如閃電般自憶海中翻騰,電光火石地連接起轉瞬擦掠的靈感,使得少年無意識呢喃:「……虛實疊加?」
「看來龍女也已告知你們。」騰驍略微驚訝地看了自家驍衛一眼,「猜得不錯,據龍女改良過的大衍穹觀陣所卜測,此象確是虛實環生。」
「半真半假、半虛半實。就太卜這近些日所研究,沒有龍女所顧慮得那般可怕,只是件不必掛心的『無能』之事而已。」
武將簡潔解釋道:「如景元所說,虛實環生之相,僅有虛實疊加一事。倏忽因此而降臨,未必不能因此窺探未來走向。」
「這也能夠解釋,為何龍女認知中羅浮沒有她的存在。」景元很快接上了思路,恍然道,「但倏忽卻說,龍女本不會與祂在戰場相見了。」
騰驍肯定道:「所以龍女不必掛心,卜測星神非窮觀陣能夠支撐。且即便當真升格,最棘手的毀滅早已登神,再升格也不影響什麼。」
「仙舟千年來跟隨帝弓巡獵,卻並非是依賴於司命。因而星神如何,多時不幹凡人事,只是仙舟承蒙厚愛,經受賜福。」
武將看著少女,臨陣前的敘話還歷歷在目,讓將軍不由得泛起欣欽的神色:「不朽若重現,看命途而言,於仙舟寰宇都並無侵害,所以究竟是誰人升格,我都覺不必煩惱。」
「那看來。」華胥釋然輕笑,像是徹底卸下了什麼千斤重擔,「我們只需煩惱最後的『長生化』一事了。」
對這相當叫人心底忐忑的異狀,騰驍不置什麼評價,更不顯露嚴肅凌厲:「司鼎稱龍女已有頭緒,方便可現下告知?」
「我想,這大抵就是霽微珠碎裂後,不朽之力溢出所導致的半賜福。」華胥說著,目光投向了唯二遭遇變故的應星白珩:
「在保留原基因不變的情況下阻止衰老、延長壽命。即為長生種特有的常青之壽,但其餘一概不變,這便是不朽賜福的力量。」
自身經驗使得少女格外熟悉情況,解釋得精鍊易懂,但在說及具體延長時間時,華胥還是頓了頓,音量忽輕:
「但延壽何久,我便不得而知了。」
她也對自己的情況一無所知,也不知曉自己壽命的終末在哪裡。而只是夢中所獲的霽微珠力量,想來也不會延長多久。
「無妨。」
騰驍不以為意地抬手略按,示意幾人安心:「不是沾染壽瘟,聯盟便不會有所干預製止,交由我們收尾便是。」
「倏忽目下已敗。」口吻釋然而輕鬆,含著些塵埃終於落定的快慰與慶幸。武將笑著望向她,似是恭喜,又像由衷為她的生還而感到高興:
「龍女,你的布局大獲全勝了。」
「……多謝將軍。」
華胥沒多說什麼,猶如暗語般鄭重道謝。眼帘想要藏掖什麼般低垂,宛如光明降臨時需要避斂的第一眼,卻也發自內心感到溫暖的欣然。
一切都結束了。
聲名赫赫的英傑們不必離散、不必分崩離析、更不必殊途陌路怨恨相待。或許未來依舊是依次離去,但總歸好過隨風不再還。
「我記得龍女在戰鬥時,也曾說過時至終局。」鏡流像是忽而想起了什麼,轉而去問詢少女,「可是有卦象預示?」
華胥顯然也記得這件事,沉吟須臾過後,莞爾彎眸:「算是一種會被大家忽略的暗示吧,聽起來略有些不大靠譜,你們當聽個玩就好。」
「還記得羅浮受困時的坐標嗎?」
「坐標?」沒立即反應過來,應星下意識迷茫得鎖眉,試圖去摸索其中的聯繫,「坐標與暗示有關么?」
景元特地留心過天舶司的航向顯示,因而記得還算清楚,少年指尖抵住下巴,緩慢報出那一串名稱,思忖著猜測:
「阿特洛珀斯星團、阿南刻恆星系、時光之血星雲……」
端詳著少女愈發笑意盈深的面容,景元腦中靈光乍連,眉頭輕微揚起一點醒悟的弧度:「是這些名字藏有玄機?」
「對。」
華胥頷首,字元在心間繞了一圈,順道在舌尖打個滾,終於滾涌成喉嚨里一段又低又輕的笑。不含任何嘲弄譏諷的,甚至有些愉快。
倏忽不了解這些,眼前這些人也是,不過他們也無處了解。
據她所猜測,倏忽祂就算注意到了,那麼大概率只在乎那個「無限之血」的星雲別稱,並從中感到滿意與愉悅。
而華胥自認不光唯心、甚至疑神疑鬼。生平最善自蛛絲馬跡里,品味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未來暗示。
在少女曾閱讀過的書籍里,記錄過三位神秘而強大的命運女神。她們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掌握著絕不對誰留情的強大權柄。
其中的克洛托撥動命運紡錘,織出長線;拉刻西斯決定生命長短,與一生福禍;而女神阿特洛珀斯,便是剪斷紡線,結束一切的人。
因手中權柄,所以女神阿特洛珀斯也象徵著結束,一切的落幕與長眠。
而阿南刻,是這本神話中必然女神的名字。她擁有絕對的意志,是宿命與天數的神格化,象徵著絕對不會改變的定然。
碰撞到一起的女神名氏,此時就可解作『定然不變的落幕與結束』,這於華胥而言無疑就是好結局的代表。
因為在她記憶里,必然敗陣的是倏忽。
「這些變故都落幕了。」
一直以來無形加身的重量似乎消失了,那些縈繞全身、勾纏骨骼的倦哀好似被解怨的魂靈,頃刻在這樣的念頭下消散。
就宛如,心結釋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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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淵一嘯,萬古潮動』出自遊戲留聲機水龍吟歌曲文案。
關於飲月君的猜測,40章對酒是我對蒼龍力量等等私設,這裡算是實錘的伏筆回收,繼續當我私設就好【淚】順便最後回收下坐標名的老伏筆。
現在是真的結束了,我的心情都明朗起來了【感動淚目】壞傢伙們都完蛋了!大家得救啦!可能會有精修!沒有就不用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