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雪崩和塌方的山巒一起埋住,危險性遠遠大於雪暴被埋。
旅行過諸多星球,對各種自然災害的風險有著大致評估,因此白珩下意識地榨取了餘下所有力量,拚命為來不及脫身的同伴撐起了防禦。
在碎石朝頭頂墜落,激得本能汗毛倒豎時,她想的只是希望自己能撐久點,好歹再續一些護盾給戰友,雖然被塌方砸成狐狸醬太難看了。
但好歹、她還能救幾個很在意的人。
然而就在做好迎接致命重創、等待雪浪與巨石將她吞噬時,白珩奇蹟地沒感到任何窒息、冰冷與疼痛。
甚至相反的,她感到了近似凍斃前的充盈溫暖。
山雪崩塌的響動平息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厚重清脆的聲響,像在敲擊什麼,彌散開一股爐火燃燒的暖熱氣息,浮著些微石灰味。
哪怕閉著眼,白珩也能覺察出周遭無處不在的白金光輝,滾燙而明亮,彷彿她曾經到訪過類似的地方。
熟悉感拉扯出回憶湧上心頭,引得應激反應消失的狐人驚疑不定,冒出一縷猜測後猝然睜眼,感應般抬頭朝某個方位看去。
滾涌的光明裡,巨大的融金石刻懸在半空,類似手掌的巨石臂垂下,通身皆流淌著琥珀色的光芒,在無垠星海里,顯得安靜而威嚴。
「補天司命……?」
錯愕地低聲喃喃,白珩跪坐在不明物質的無形地面,輕微搖撼的眼目倒映出古老的神明,卻並未引起對方的任何反應。
這是狐人第二次見到祂,第一次,是在她踏上存護命途之時。
但置身戰局、本該被埋在山雪之下的她,為什麼會忽然出現在這裡?她的戰友、和她所身處的戰場怎麼樣了?
「啊……」
鼓起勇氣,白珩撐著膝蓋起了起身,謹慎地想向這位神明發聲問詢什麼,顯出猶豫又急迫的模樣,略有彷徨。
但執錘築牆的宏偉存在不理她,連一點聽到了的表現都沒有。徒留狐人原地小小舉手,又尷尬地摸摸鼻子,大著膽子試探道:
「補天司命?琥珀王大人?」
「感謝您、救了我?」越發小心的語氣微微翹著話尾,白珩仔細而卑微地觀察著祂的反應,「那個、您好?請問我該怎麼回去?」
融金石刻依舊漂浮在星海里,不理會她。
「……所以我其實是死了嗎?」
腦中忽而冒出對現狀的悲催猜測,奇幻又合理地皆解釋剎那變轉空間的情況,狐人尾巴抖了一抖:「那我們贏了嗎?」
被發問的對象無疑是唯一能回答問題的存在,但琥珀王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置若罔聞。
於是,碰一鼻子灰的白珩又縮坐了回去,眉尾悲傷地垂下去,近乎嘀咕地哀怨:「這下真成狐狸醬了,早知道換個有面子點的死法了。」
但是,戰場該怎麼辦?
雖然她不一定能幫上多大忙,但關憂的情緒依舊一股腦地從心裡往外冒,咕嚕嚕地催促著她,讓白珩沒了在這裡繼續待下去的心情。
說句實話,在看見存護星神的那刻,她其實還是升起了一絲,能夠得到更強大守護力量的希望,難以避免的。
不然她一個普普通通的命途行者,憑什麼再次見到命途執掌者呢?
但對方沒有絲毫理會、甚至說看見她存在的模樣。因而向祂求救、從祂命途中汲取更多力量的可能性,完全歸零。
或許她出現在這裡,只是己身死亡魂靈飄錯地方了、又或者……是帝弓司命忙正事的寄存。
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她是真的回不去仙舟了。
低落的慨嘆酸澀裹住了鼻尖眼眶,卻都化作儘力釋懷的遺憾嘆息,多半情緒全傾斜顧慮著不在眼前的戰場,和冰雪下的同伴們。
即便當真死去,她也還是想做點什麼,哪怕藉助不了任何存在的力量。
這世上的命途掌管者、所有的星神,只有兩位會回應血肉凡人的祈願。而祂們神跡的示現,白珩已經親眼見證全了。
不能是墜落的光矢、也不能是怪物的倒計時。
那就是她自己。
狐人鼓了鼓臉頰,下定決心般壓低眉頭,最終還是不打算再站在這位鑄造晶壁的古老星神前,以自己獨角戲的言語打擾祂。
拍拍破損的衣裙,白珩忍住齜牙咧嘴,回憶著曾見過的祭神儀式,對祂行了個仙舟的古老禮節:「有幸瞻仰您的真容,補天司命。」
「不論如何,我都仰賴了您的力量達成許多方便。眼下我的情況……就生死不論吧,我還有事要做,有緣再見了!」
雖然感覺是再也不會見面,但從古獸時代活到現在的星神,怎麼會在意一個凡人的話,這和她剛才那通問話一樣,無異於只是自言自語。
但無所謂,這都不重要。
雖說家人教她「人生除死無大事」這道理,但在現在的白珩看來,死也不是大事。因為她還有魂魄、還有意識、還有比生死重要萬倍的事。
她要想個辦法趕回去,去看看戰場、看看仙舟。
贏了當然最好,如果還在僵持鬥爭,那她就用自己最後的價值、最後能活動的東西,讓同伴擷獲勝利的果實。
就算沒有星神也沒關係,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不被星神瞥見過的凡人,她今天就把自己當作燃料,燒個乾乾淨淨、無所畏懼。
旅行家不畏未知的前路,因為她們一生都在追逐著這樣的開拓;飛行士不懼葬身的戰場,因為萬物生來就是為了選擇死亡。
只要有意義,只要生命本身認為值得。
她曾聽過飛蛾撲火最奇幻的故事、那就是懷才不遇者深化蛾蟲,在爆裂的火光里終於得以窺見畢生理想,只為一眼而萬死不辭。
白珩覺得,自己可以篡改然後效仿一下。
在仙舟古老的傳說里,執念可令逝者不散、駐留世間,不解心結不歸去,為此可爆發出倒懸山海的神力,她希望這個故事是真的。
她一定要讓他們,活著見證勝利。
念頭在腦海中振聾發聵地迴響,將死亡的可能拋卻在九霄雲外,而就在狐人轉身向遙遠處奔跑的那一刻,堅實到無可摧折的力量向她湧來。
磅礴的無形擢裹住狐女敏銳的感官,彷彿被注入了永不熄滅的緘默暖源,如同十年前那瞥無言的視線,回應著心底的堅定。
驀然,白珩失重地漂浮起來,朝最光明的天頂跌墜。
……
「帥。」
凜冽如刀的風雪聲里,千鸞杵著巨鐮,言簡意賅而滿意地給出了自己感慨的讚賞,手肘墊在鐮柄上,姿態鬆散地伸出個大拇指。
「哎呀,現在又是帝弓天將、又是補天司命令使的。」語氣難掩快活,將軍樂上眉梢地故意道,「欸,幻朧,你怎麼不說話了?」
「氣死了、還是嚇暈了?」
面目猙獰的絕滅大君狠狠瞪她一眼,一雙火色幽瞳轉折思量著,冷不防遭破空飛來的水箭照面襲擊,閃得格外狼狽。
「掌鱗龍女……!」
「快別嚷嚷了,小龍女可沒空理你。」
幸災樂禍地打斷絕滅大君惱怒萬分的咬牙切齒,千鸞以下巴向再度交鋒的某處雪原示意,輕鬆而嘲弄地道:「那是沖倏忽去的,不過祂躲掉了。」
「好好想想,是要死在神君手下、還是飛黃手下吧。五令使參戰、仙舟還佔優勢,這不擊落一名令使,戰績可不大好看。」
說著,極為囂肆的神情徹底綻放在狐人將軍的臉上,伴隨著黃金巨鐮在昏晦里熠生的燦鎏光芒,鮮亮的青綠眸子迴轉過一輪光彩:
「令使倏忽不能歸入我的戰績里,但你,我總是能跟騰驍將軍競爭一下的。」
火色泛浮的眼睛裡,金芒璀璨的神將持刀而起、巨鐮震起一圈激昂細雪,快得幾乎撕碎時空。在那須臾的時間裡,幻朧瞥見電光般飛掠的巨大狐影。
而始終不變的,就是對立面幾乎虛疊成幻境般的淺紫防禦。
弓弦激越鳴響,隨著不間斷的風旋轟炸自反曲弓上射出,將無盡蔓生的藤枝絞成齏粉,炸得七零八落。
退至冰面上,倏忽沒表露出於幻朧相近的惱怒,但面上依舊尖銳陰狠,扯開嘴角:「一場戰鬥,發覺兩個得星神青眼之人。」
「看來騰驍當初重傷之後,擇定的繼任者,就是你這小子了。」
女人朽齏簌流的眼瞳,就猶如濕地斷木上某圈崎嶇的年輪,含著激烈到走向相反極端的刻薄冷笑,投向少年驍衛。
快速瞥染血竊藍一眼,祂語含譏諷地問:「華胥,是你方才幫他打破我血塗獄界的吧?」
少女自半空折身凌空翻躍,霽青槍尖巧而快而繞過試圖聲東擊西的藤枝,耳下殘墜流虹瞬爍,徑自反問:「是或否重要嗎?」
「是也不是吧,我一直在關注你。」
倏忽語調驟然變得幽詭,暝夜下,祂雙眼就像幽稠深林間早已熄滅的紙燈籠,空邃又妖冷:「你的形變之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啊。」
流淌殆盡又很快新生的血液重複濺在臉上,讓令使本就詭異的五官更如非人妖祟般可怖。
火焰順著藤枝瘋狂燃燒,被交纏樹藤里纖生的細韌肌理阻擋,彌生出一股甜糊味,卷蜷著簌簌抖下焦枝,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新生。
自枝條中轉移至另一位置,躲避著接連到來的各種攻擊,倏忽笑著凝望她:「這也是你不管不顧,直接向我發難,再起新戰的原因。」
「噗呲。」
槍尖沒入咽喉的聲響順著噴濺的血液細微響起,順著狠厲擰動的折磨行為湧出汩汩鮮紅,冒著血泡吞沒了話音:「咳!」
「你若死早些,」
清冽音色冷漠得宛如褪去了所有溫度,從唇舌里鑽出來時,好似被打磨了千萬遍。丹楓皺緊眉尖,字字嫌惡惱恨,神色中的戾氣格外尖銳:
「便省得我們花費功夫。」
短促咳出終於自口中流出的血液,倏忽帶著青慘面上的大片艷紅,抬手握住槍尖向下拽墜身體。
鋒尖從喉中濺血拔出,女人跌進樹網裡,仰頭髮出一串由嘶啞漸漸恢複的獗狂大笑:「哈哈哈哈哈!」
「飲月君,你也有如此動怒的一天!」
戲謔與譏諷在眼底凝成猙獰四放的棱刺,樹怪舒暢而瘋狂地抹去脖頸間流淌的猩紅,愉悅打量著滿溢殺氣的蒼青眸子,白花自傷口處緩緩綻放:
「不妨告訴你們個秘密吧,她本不會在此地與我相見的,或者說,她這一生都不該與我有相見之時。」
如同一個正緩慢揭開殘忍戲劇的惡劣罪犯,尖薄笑意勾著視線,赤裸裸鄙夷期待到每個人的臉上:「你們猜猜,原初未來里,你們是何等下場?」
「豐饒什麼時候也論起宿命未來的調調了。」
打斷般的,少女強行插入的話音攜著呼嘯的龍靈撕開樹藤,直襲向樹藤間游移的女人,未卜先知地以水箭封死另一邊退路。
倏忽也不惱怒,甚至十分滿意這種反應,語意深長道:「將我的力量化作己用,是最費力的行徑。你若不在乎他們死活,我或許當真敗於你手。」
「但你不光要殺我,還想救人。如此貪心,最終要支付的代價,你想過會有多慘痛嗎?」
口吻與嘲弄已然沒了區別,使得冰霜飛速自藤條末端蔓延,猶如主人心緒一般凌亂而涌烈,噴薄著封凍了百餘米的霜枝,一劍粉碎。
鏡流目光憤厲如刀,整個人都猶如爆發的冰霜之源,氣浪行處冰痕覆徹,爬布出無盡零度的致命藍珀:「那便以你性命來抵!」
「呵呵,瞧啊。」
劍光彎弧爆裂劈落,密集如雹,完全將可藏身的範圍淹沒殆盡。倏忽只掀起眼皮掃過,譏誚對停頓在原地的少女有意道:
「他們可都生氣了。」
字音休止,鋒利而磅礴的劍光卷震起冰藍冷浪,凍住無數藤蔓冰封粉碎,招式狠利,墜往無處可逃的女人,勢如破竹。
而被劍雨削落滿地骨肉的令使只低低笑著,從口中吐出血液,猶如感知不到疼痛般,任血與破碎肉糜自喉嚨里嘔出來,粗礪咳喘著:
「咳,咳咳!」
血花綻在冰面,祂仰起頭,輕巧慨嘆,悠然口吻聽得人忍不住心頭火起:「你們還真是蠢得叫人憐愛。」
「我早說原軀被毀、同化得手,怎麼還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攻擊我?」
被破壞的身軀已然稱得上血肉模糊,但不過眨眼間隙,勾連卷翹的猩紅皮肉便能修復如初。
倏忽抬起一張自得的狡異笑面,從容不迫中,波盪著樂見好戲的輕蔑嘲弄,反擊般故意向幾人輕聲問:「不要她的命了嗎?」
話音飄彌在冰冷的空氣里,適時刮來一蓬凜風,猶如即將跌倒前碰觸的跌宕琴鍵,按出紛雜聲律,順理成章地引起心頭的慌亂與無措。
泵輸血液的節拍停滯了一秒有餘,景元幾乎是本能地回頭,在紅白斑駁的晦黯冰原里,去搜尋那個身影,試圖摧滅心尖驟升的憂亂。
而後,少年急驟於某處收縮了眼瞳:
「龍女大人!!」
鑽破皮肉的枯瘦枝條沾滿鮮血,從少女緊捂傷口的指縫間萌生,舒展著細薄的葉片。不知是疼、還是不願延誤,她低頭將神情隱在幽晦里,一語不發。
滴落流淌著殷紅滑下指縫手背,將白如蒼骨的皮膚襯得更少活氣,在本就明亮不足的冷夜之下,慘白得格外可怕。
「混賬!」
下意識發出尖激唾罵,狐人瀕臨失控的尾音劇烈發著抖,像一場驚慌的撕心裂肺,險些沒控制住雙腿狂奔過去,尖聲道:
「你這個畜生做了什麼?!」
看攻勢霎時因顧慮急切而停止,倏忽斜眼,鬆懈而舒適地睨朝他們:「答案我早就告訴你們了,抽取了她的力量、和她的生命。」
「我猜你們知曉她能將豐饒之力轉化為己用的事,但她能轉化的,只是脫離了我的力量。」
大發慈悲般耐心解釋著,倏忽尖長的指尖點了點身前蛇形枯藤:「記得嗎,被我分化出的枝藤,這就是脫離我的力量。」
「好比你的雲吟流水、再比你的寒冰。」
伸手輕快點過恨之入骨卻惱怒隱忍的幾人,女人的手指收起,托捧住腮邊:「外物現形、驅策自如,這都是流向體外的力量所做。」
「她只能轉化這些,一如當初對付呼雷造就的那群蛛蟲。但我能直接吞食她體內的不朽餘力,她卻無法轉化,已經同化她的賜福。」
指尖蘸去面上凝冷的血,倏忽意義不明地笑出聲:「虛張聲勢的本事倒是一流,若非你力量耗盡,我都要以為你當真與我勢均力敵了。」
「可惜事實並非如此啊。」令使聲音慨嘆如惋惜,不難聽出其中得意的愉悅,「妖弓的鋒鏑,你們感覺如何呢?」
「哪怕是不朽的龍裔,也終究要敗在豐饒的賜福之下,哦——飲月君,你當真敢動手嗎?」
裝腔作勢地拖長了音節折轉的語調,倏忽伸手指向蓄勢待發的蒼藍龍靈,祂對視著威風高貴的生靈,看著它因主人心情而躁動的舉動。
龍靈在威脅祂,也是在示警,倏忽聽得出來,但祂並不在乎:「好忠心護主的威靈,但你們目下都沒膽量把我怎麼樣。」
燃燒的烈火已經將大片地面燒成焦土,火舌跳躍著,卻也始終未前進一步,隨銀髮工匠咬緊牙關忍耐的動作而停駐。
華胥捂緊曾埋下過殘種的傷口,劇烈的疼痛似乎並未影響她太多。少女語氣依舊冷靜,只是微微吸著氣,抿了抿唇瓣道:
「你到底是豐饒子裔。」
染滿鮮血的五指小幅度動了動,洇滲出成縷的細嶇血流冒出,橫亘過指節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堅硬的凍土,化開一星紅。
景元在旁撐扶住她,手掌挨近在她手背處,卻始終隔著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觸目驚心到了極點,顧忌著不斷輕微戰慄,不敢切實地觸碰過去。
「龍女大人……」
少年呼吸顫亂又急促,持刀握劍幾日也不見紊亂的手臂,此時無措又焦灼地顫抖起來,眼底光闌動蕩,急切鎖緊眉輾轉著。
他學過急救包紮的簡單醫術,但枝梢橫生的傷口,當真是無從下手。
景元不敢觸碰、更不敢移開關注的視線,似乎少女的生命力都在眼前滴滴點點的流失,畏懼得心跳都在瘋狂鼓震收蜷,彷彿會在他的胸腔里炸開。
不能耽擱的念頭在理智中攀升,風暴般梳理著節點,令少年下意識鎖定了求援對象,連著早已熟稔的罕見稱呼脫口而出:
「丹楓哥……!」
「無事。」
氣息帶出一句簡短的打斷,華胥抬眼望向女人,反唇相譏般抬高了音量:「血脈之源仍在,確是比始祖已逝要強些背景,但也僅限於此了。」
倏忽模稜兩可地揚揚眉眼,提醒道:「也是『僅限於此』的我將你逼到如此地步。殘種雖然拔出,但還能生髮枝藤,便是同化成功之兆。」
「你確已成為我之軀體,甚至你的力量,都能任我汲取蠶食。他們都不敢傷害我了,華胥。」
「因為接下來,」銀亮長槍自手中收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緩緩懸浮的銀月寶珠,少女息聲較方才更為輕微,「該我動手了。」
「哦,很好。」
半讚許地悠長了尾音,倏忽彎著嘴角揚起妖異笑弧,好整以暇地眯眼看她:「你是個合格的瘋子,可惜妖弓之力,不能為龍裔有何助益。」
「是嗎?」
感應著隱秘到極點的熟悉力量,眼裡映著咬牙切齒卻不敢擅動的同伴、與自恃勝券在握的大敵,華胥驀然笑了一聲。
她鬆開緊繃的氣息,身體都隨之頹下力量,像是挑斷了一直緊扯的絲弦:「時候到了。」
倚靠支撐的距離下,景元足以聽清她的任何低語,聞言,少年眉尖焦憂得更緊,眼瞳撼顫如將墜將裂,似乎能在下一刻跌出融化的燙金來。
視線投向她指下極力壓抑的枝條,胸口洶湧的情緒反覆掙扎,砸得肺腑骨骼如擰碎般疼痛,景元不假思索:「不行……你不能再參戰了!」
「我說的是,時候到了。」
輕低打斷話語,華胥側目望他一眼,眸光里是難得鮮明果定的情緒,又收折向從容自得的女人:「倏忽,你還記得,你做過一件很重要的事嗎?」
宛如善意提示,溫潤的飾玉鱗片從她染血的指掌中浮出,光暈溫明,蒸散大片黑暗,將少女噙笑如大局已定的面容染上柔亮:
「龍祖逆鱗,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嗎?」
「……」
女人的笑面倏然收斂了,揚起的唇弧凝固片刻後,似乎是察覺到什麼,徹底降做嚴肅森冷的模樣:「你做了什麼?」
「就是也在你身體里埋了點東西而已。」指縫穿過的枝丫被收攏握緊,她仰面輕笑,「任你吸食龍鱗里的力量,你就沒想過,是我故意為之的嗎?」
倏忽定定凝視著她,眼底彷彿生長出一片盤虯深林,視線透著莽野的陰濃冷密:「你在賭。」
「賭我對你的龍鱗有所打探、賭我會連著這份力量一起蠶食,用來獻給我的母親,對嗎?」
華胥不直接回答,只莞爾:「畢竟這是你的目的,我發現了便可以加以利用,就如同你利用我,埋下殘種一樣。」
「而且你就不覺奇怪嗎?」
她順勢向前走出一步,脫離了少年的撐服,未注意景元立刻緊張精神,緊緊跟來的步子。
捂在側腹的手收緊,華胥喘了幾口氣:「分明我早說能對付你,怎麼還只是對你發起尋常攻擊,甚至還讓你開啟了血塗獄界。」
「我在等你們融合的時機。」
緩慢收止腳步,立在跌宕的冰原上,華胥停下對話,頂著數道緊追不放的視線,青筋暴起的手掌攥握,緩慢而果決地抓緊了枝藤:
「你在等什麼呢?」
「你?!」
繞是倏忽,也不免為她這行徑驚得眉頭高揚,錯愕不已。分散圍在令使周遭,卻始終關切少女狀況的幾人更是目眥欲裂。
白珩整個人都好似在濃幽昏暗裡更褪顏色,瞪大雙眼驚聲尖叫出口,不知是為阻攔,還是痛苦揪心:
「小阿胥!」
呼喚聲並不能阻止少女的動作,抵著牙關忍住炸開的劇烈,華胥繃緊指節攥住葉片枝莖,往外寸寸拽拔,硬就著那根本沒癒合的傷缺,將枝葉連根拔起。
血花一連串地在地面密集綻開,衣料撕裂聲利落響起,快速而迫切地捂上了滲血的傷口,指尖僵硬又忙亂。
少年急切接住她因疼痛而低彎的身體,伸手來按傷口的動作透出心亂如麻的惶亂,低語混亂得近乎祈求:「別再動了,你已經……!」
景元終究還是沒能把話說下去,只按著傷口極力試圖止血,望向少女的眼神里流露出急促的哀求,眉眼裡是幾近卑微的祈盼。
被冷風吞食同化的溫熱氣息劇烈起伏,彷彿身受重創的是他一樣。
「不會有事的。」華胥低聲安撫他,眉眼唇角都漸漸流露出笑意來,「贏的只會是我們、活著的也是。」
她同化的只是倏忽流淌出的力量,刻意給倏忽造成了,她只能憑藉不朽之力,轉化這些不痛不癢力量的假象。
雖說體內的豐饒之力只能以形變之力控制、與倏忽抽取了她的力量和生命力,都不是虛假幻想,但這些都只是陷阱的一環。
倏忽不知道,龍鱗是華胥轉化力量的媒介,而鱗中力量若被祂吞下,就會開始如雨潤萬物般浸入豐饒之力里,最後無處不在。
屆時,媒介在祂體內融合,哪怕沒有龍鱗這與不朽星神直接關聯的信物,源自不朽的力量,就能夠輕易實現對樹怪的反吞噬。
換言之,龍尊傳承若在,即便倏忽破開封印蘇醒,也只有被壓制的份。
如此心想著,華胥就此簡略解釋了一遍,清晰看見倏忽如尾羽般浮游的樹藤停下動作,宛如被什麼所定格。
在指掌中延伸的銀白柔璀中,女人再無任何錶情,陰森森地瞥來一道憎怨視線,眼尾挑起:「真是好算計啊,華胥。」
「但你將龍裔推上了風口浪尖,龍尊將成為聯盟眼中沙礫,隨時過境遷,再變作這群見濁之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華胥不以為意,將那根須細密的樹枝信手扔下,接替少年手掌按住傷口,喘息凌亂,卻還能笑出來:「不過是雲吟御水術的能源,聯盟何時如此小氣了?」
「爭奪力量轉化的戰場,現在才開始呢,倏忽。」
……
在主導戰局的兩人坦白布局後,局勢傾倒向了仙舟聯盟。立足棋盤之上的兩方再無顧忌,徹底展開落幕前的最後爭鬥。
戰鬥持續了不知多久,久到冰原已然被輪番的攻擊打碎崩裂、久到他們鏖戰到千米外的雪山山腳、翻越了數重起伏。
力量在消逝,頭一次讓倏忽體驗到血肉凡人口中的入不敷出,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
殘種上橫七豎八的枝椏蔫垂不已,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在無法為祂提供生髮的力量。
祂的繁殖力越來越低、恢複越來越慢,而被重創的少女卻藉機轉化去祂的力量,以形變傳承催促血肉生長,封閉了傷口。
最後,祂終於無法動彈了。
綿延千里的銀霧定格了藤蔓,眼前閃過斑駁繚亂的寒光,一如那些憤恨滔天的雙眼,切割分解著這副軀體,將祂碾入種枝里。
在縮聚的圓月壓至祂身前時,銀珠似是不堪重負,裂開一縷崎嶇的縫隙,泄露出明勝清霜的皎華,流水般向外瘋狂傾瀉著。
生髮成枝的殘種被絞住形態,銀霧源源不斷地向祂分散成股湧來,強行拖拽押塞,封存進這算上枝條也才一掌長的殘種里。
祂聽見火焰燃燒的聲音,伴隨狂風呼嘯、雷霆震怒,冰凌雹落的墜地脆響又清又亮、最後都被摧天滅地的濤聲吞沒。
視野里,五色光彩剎那交匯在半空,清晰成五道奔赴而來的熟悉身影,各自手握著什麼玉質物件,向祂伸手鎮來。
似是五種不同形樣的,龍形玉符。
恍惚間,倏忽又聽見母親溫柔寬和的聲音,在柔和金光下吟吟笑著,捻著指尖,解答了祂的困惑:「時間、與吾等而言並無意義。」
是啊,星神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祂們只擁有當下,穿越時間的生靈影響不了祂們的升格或隕落,一切無益。
祂沒見過不朽,無論是早已銷聲匿跡的、還是後來重現寰宇的。所以祂想鑽個空子,讓共生天體的主導神靈,變成祂的母親。
有什麼不同呢?
仍舊是那副軀體、那個龍裔罷了,既然最終都要化作共生的神靈,換一個在天體內微末沉眠者,又有何處不可,祂都已然重生到了過去啊。
這難道不是佐證,不是附和嗎?
光明伴著晨曦爆裂開,在璀亮銀白徹底向外迸徹席捲時,空間彷彿被割碎成了殘片,七零八落的投下格外奇異的畫面。
那是甩動枯瘦藤枝如招手的白金花朵,搖曳收縮過後,竟陡然爆成一團稀薄稠密的猩紅血霾,洞穿了不知是誰的心臟。
「喀嗒。」
看不清具體色彩的衣袂凌亂翻飛,霽微珠應聲而碎。在月華凝練的皎白將意識吞沒之前,倏忽無端地低聲道:
「時間,真是斤斤計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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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了……我終於把盒飯塞給倏忽了【趴地】結合前幾章也看不懂沒關係,真相卷有這個的解釋,這一仗打完,羅浮以後再也不會有任何過不去的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