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淵境從來不是普通地方,波月古海更不是普通海水。
海面醞釀著織生出與夜色交融的白霧,從稀薄的半透明逐漸重疊,很快就將明月流淌的海面遮掩,擋得嚴絲合縫,只余滿眼繚繞如雲的黯濃。
皓月僅透出一團被毛邊化的淺薄光暈,霧氣茫茫,龐大得籠罩了整個古海上空,幾乎快要越過水麵,瀰漫至丹鼎司來。
這樁異變使得所有人都懸緊心臟開始提防,下意識往後退出幾步,本能地遠離這瀰漫的霧氣,只覺危險。
辛夷拉著碧流迅速後閃半米來遠,蹙起眉頭望著停浮身前的流白,迅速將周遭環境檢查過一遭,疑心道:「這種時候,波月古海上怎會起霧?」
「過去從未有過如此情況。」眉尖不可避免地攢起,碧流錯愕而緊張地盯著海霧,「但雩舞祭祀時,也是這般濃霧瀰漫。」
聽懂話語下的關聯,丹士碧綠的眸子猝然收縮震顫了一下,她扭過頭去,接話的聲音驀然變得更輕:「我記得,雩舞祭祀是為了壓制建木。」
「……不錯。」
碧流停頓了一下,才愕憂注視著濃霧低沉回答,簡短兩字吐露得如同無法呼吸般艱難,原本自如的吐息瞬息像墜了巨石似的壓抑。
海潮更迭的聲音還在響起,甚至越發聲勢浩大,即便看不見,人們也能心驚膽戰地聯想出驚濤澎湃著相互拍擊吞噬的模樣。
天頂雷鳴滾滾,狂風呼嘯,卻分毫卷不動流動的濃霧,彷彿那些純白已經生根在海面,伴隨著雷電颶風將整個丹鼎司裹進混亂的壓頂天災里。
這實在讓人憂心驚撼,鱗淵境內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引發如此動蕩。
「等等?!」
時不時抬眼密切關注古海狀況的碧流猛地上前一步,手中發出最高警報的玉兆收指緊握,差點被她驟然而來的力量給按關機。
「別過去!」
眼見華麗錦披被白黯淡化朦朧,辛夷眼疾手快地將已跨進濃霧範圍的龍師拽住,險些沒拗過持明力量,焦急道:「這霧不明底細,立刻上報將軍才是緊要!」
「……不。」
停駐在迴廊邊緣未前進分毫,龍師的聲音忽而變得格外直硬,尾音略微顫抖著,她緩慢地向濃郁的白里伸出手臂:「你看那邊。」
原本海面有月光森冷落下,而眼下風雷並起,濃雲早將那團毛化溶解的光源遮擋,讓人更加難以分辨距離遙遠的遼闊古海。
濃厚的霧氣後頭,最多也只能隱隱綽綽地露出些輪廓,但漫天昏黑下,一切都能被夜霧撕成菲薄與黑天融為一體,辨不清是否是幻覺。
「建木、」
龍師生來優異的雙目死死盯著迷濛中的某處位置,眼底遮天蔽日的昏晦景象里,目眥欲裂地倒映出一點更為深刻的長影,正是她指的方位:
「……是不是長出來了?」
那是道曲折而神秘的影子,帶著比被過濾暗夜更深的色彩生長,枝梢藤條絞殺般擰動的聲音自霧後發出,令海潮更加狂躁,掀起幾乎通天的巨浪。
辛夷順著她的目光去看,視線也霎時緊緊鎖定在緩慢生長的樹影上,大難臨頭的危機感鉛雲似的壓在心口,堵得她難以置信:
「它居然破開了鱗淵境與封印的壓制……?」
分明過去從未有過如此狀況發生,千年來,建木都一直在古海下蜷縮,分毫不得生長,甚至還被封印壓制變了形。
怎麼會這樣?
被壓制著至今也無法動彈的叛徒們彷彿聞到肉味的瘋狗,慘白的臉霎時來了精神,原本死灰般絕望的雙眼生了光,嘴唇激動得顫抖:「建木生髮……!」
「建木生髮!」
他驀然大吼了一聲,仰頭對烏雲積壓層疊的天空瘋狂地大笑,癲狂地抽搐全身:「哈哈哈哈!藥王慈懷……藥王慈懷!」
「看到了吧!羅浮根本不是倏忽的對手!」
他歇斯底里地吼起來,彷彿格外得意清醒,擺出一副早已看穿結局的明智救世主的模樣,絕望又驚喜的表情在雷光自天際掠過時,被短促的照亮:
「建木已經生髮!現下成為蒔者我們還能活命!別再拿著戰士們的性命浪費了!聽我的吧!這才是為了大局!」
「閉嘴!」
碧流本就心亂,叫他這通吼叫嚷得更加渾身發冷,心頭徑直燒起一碰火,惡聲喝令道:「若非還有要緊事,你早該被就地打死了!」
在場幾乎沒人聽得了這瘋狗的吼叫,押人的雲騎聽了這話,簡直是如蒙大赦,直接卸了為首人的下巴,終於讓這尖銳歸於平靜。
喧嘈風聲充斥耳邊,雷鳴比開始時更加密集,轉瞬即逝的霜紫銀白橫亘天空,短暫縱橫撕開昏黑夜幕,將建木生長的枝影照得透徹淋漓。
半個呼吸都不到的蒼白冷亮里,能讓人透過迷霧清晰看見建木生髮的詭奧剪影。
灰濛的無形在光亮里變轉著透明與厚重,猶如在觀看一幀又一幀卡頓的黑白電影,森收曲蜒的影子筆直向上,透出軀幹的模樣如掙骨蔓生的漆黑鬼怪。
空氣里的潮濕水汽濃郁起來,泛起海水特有的咸苦味,縈繞在鼻尖撲出涼感,也酸澀了緊緊抵住的牙關。
忽而,閃電的白光在眼前一閃,短促暴露出一道自流雲盈霧裡矯健翻越的身影。
辛夷被飛閃的巨影震住,愕得緊盯海霧的眼睛都顫眨了一下,而後才急迫地開始在茫暗中巡望搜索,睜大了一雙新綠的眼眸:「碧流!」
「那霧中游弋的,是誰的龍靈?」
春芽淺綠的虹膜似乎被光暗的強驟對比烙印下孤肅剪影,丹士在難以分辨輪廓的晦暗裡捕捉盤旋的巨影,複雜而錯愕著。
她見過龍,隨行在飲月君丹楓身側的龍靈還曾救過她,不僅如此,她甚至在過去的支援戰場里,得見過曜青天風君的龍靈。
但丹士從未見過這樣的龍。
在閃電降臨的剎那光明裡,她窺見了一截飛速遊走的身姿,自夜霧裡掠過時露出了堅硬纖利的龍鱗,流赤暈漆,是極度威嚴華麗的顏色。
它似乎閉著眼睛,不以目視,口中還銜著什麼發光的東西,不知是蠟燭還是明珠,綻放出霧氤里最醒目的光明。
「你認得它嗎?」幾乎喃喃地問,辛夷目光隨話音投到瞪大雙眼,錯愕到彷彿活見鬼的龍師身上,愣了愣,旋即試探著呼喚,「碧流?」
碧流沒出聲。
龍師似乎是難以置信,錯不開眼,一瞬不瞬地緊隨著霧後光明轉動視線,宛如見到了什麼顛覆世界的存在,滿臉皆是惶惘的空白。
別人可能不知道,但任職龍師多年的碧流很清楚,龍靈與主人真身同屬一族,甚至可以理解為,龍靈就是真龍的分身。
但蒼龍由雲吟顯身、應龍背有雙翼、地龍鱗角金黃、虯龍通體火紅並伴有焰光、而蛟龍出即封凍百里,無一是赤鱗黑龍,甚至閉目的。
這在霧中盤旋的,根本就不是持明五龍尊中任何一人的龍靈。
震撼與驚慌同時溢滿了胸腔,後怕的驚恐情緒波瀾四起,從腦中扯出無數牽連的問題,接二連三地砸在神經上,提醒她的失職。
身為留守在族中的龍師領頭人,但她分毫也不知道龍靈主人是什麼時候靠近了鱗淵境,甚至連這龍靈都認不出來。
持明裡沒有這樣的真龍、這不是持明、也和持明沒關係。
那麼它來源於誰?
混沌中,大腦里電光火石地閃過一線靈光,瞬間浮現出一張熟悉的面容,天頂游掠而過的銀白轟隆炸開,映亮龍師怔住的神情。
——華胥。
霧中龍靈與任何龍尊都無關,但持明中還有一位歸族真龍。那是他們來歷不明、不知真身如何的少主,手掌不朽逆鱗的華胥。
她最符合目前的所有懷疑。
十餘年前的記憶紛至沓來,將合理但又漏洞百出的過往霍然掀翻,勾動並解釋了方才冒出的所有懷疑。
龍靈主人何時來到鱗淵境,又何時影響古海,若猜測指向華胥,那麼答案是便是:她一直在,並且早已對古海施展了輪迴庇護。
因此羅浮上下毫無知覺、龍靈輕易便進入古海,一切都能在這個答案之下得到解釋。
至於少女身側借雲吟現身的龍靈為何是蒼龍,這大抵與他們的龍尊有關,總之這龍靈並非敵人也不作亂,那就一切無妨……
稍微安下心來,十餘年來的相處令龍師都根本不想在意所謂的隱瞞,只在心中慶幸不已。
辛夷並不知曉她在想什麼,緊鑼密鼓安排著值守雲騎,邊馬不停蹄地求援彙報,憂心忡忡道:「鱗淵境情況必定有變,負責那處的龍師你可能聯繫?」
「不必聯繫。」
回答的不是被問詢的碧流,而是另一道女聲。
對方自微光薄弱的建築里匆匆行來,一身都被昏昧浸染,待走近了,辛夷才望清來者面目,訝聲道:「茯苓司鼎?」
「鱗淵境龍女已有安排。」腳步生風的女性匆忙地打了個招呼,而後就道,「將這些叛亂者押入十王司,儘快疏散丹鼎司人員。」
這不合常規的反應不禁令碧流心頭一跳,下意識思索著皺了皺眉:「那建木……」
「不必理它。」
茯苓飛快地打斷了話語,眉目間是十萬火急的焦急:「鱗淵境比羅浮任何一處都安全,儘快動身,疏散丹鼎司無關人員!」
……
禍跡顯現,建木重生。
雨落。
站在顯龍大雩殿前,素渺隔著層疊如織的濃霧向古海宮墟的方向遠眺,看著彎折的枝條從漆黑筆直中綻放,如同舒展花瓣那樣。
空洞如荒蕪死地的顏色遍布視野,吞噬去每一寸空間,韌藤纏絞發出的緊勒咯吱響透過了雨霧,濕漉漉的傳進耳中。
海霧洶湧的迷暗裡有龍吟聲,也有更加清晰的龍形樹影,她看見陌生的赤鱗黑龍游弋在霧裡,口中的光明猶如一團小小的太陽。
光點在雲霧裡忽上忽下,時而明晰、時而微末,但都在視野能夠捕捉的範圍內,令人驚奇這小小光點的亮度。
祭文念誦催動雲吟壓制禍跡的吟詠聲被雨壓得很沉悶,幾乎稱得上薄弱,負隅頑抗地試圖喚起舊封印,再將古木鎮回海下。
「你在這兒啊,素渺。」
聲音被喧嘩的環境過濾得幾乎透明,細微鑽進耳朵里,只剩幾個還算能辨認的音節。但素渺沒回頭,彷彿什麼也沒聽到。
知道自己的招呼被雜音吞沒,風籟向她走了好幾步,直到將兩人間的距離縮短至觸手可及,這才接著試探:
「素渺?」
置若罔聞的龍師依舊面向古海,迎著冷冷風雨,自顧自地說:「我得到了些戰場的消息。」
「哪來的?」以雲吟阻止住雨滴打濕衣裳,風籟從善如流地轉變話題,格外自然地問道,「我記得你還沒有這麼靈敏的情報網吧?」
「碧流給我的,她說戰場可能合併了。」
「那大概目下又有新變了。」
將水球拋摔在地面,男性輕鬆地抖了抖袖子,表現得有些不以為意,口吻卻難掩沉重:「除卻神策府,誰也得不到第一情報。」
「倏忽覬覦不朽傳承的事,我們都清楚。」低沉接話,素渺掙扎般攥緊了雙手,「建木目下已經生髮……不是龍尊、就是少主。」
風籟還是那副垂耷眉眼的模樣,面上泛著些強擠出的厭倦:「那大概是龍尊吧,畢竟封印建木的一直是龍尊大人。」
「你說得可真輕鬆。」
「不輕鬆又能怎麼樣呢。」
反問回女性的輕嗤,風籟也不生氣,驀然收了雲吟術,仍由風雨幾秒就把他淋成落湯雞:「撐著吧,好在這裡都是持明。」
「建木要惑人墮入魔陰身,也蠱惑不到不朽子裔的頭上。」
素渺終於瞥他,模糊的夜雨里,她只能看見對方半眯著的一雙眼睛,像被雨滴打得疼痛般,滾起一溜紅:「龍女派你去做什麼?」
男性遮了遮撲面的雨,略顯拖沓地道:「做局。」
「我現在沒空和你說這種敷衍玩笑。」
「就是做局。」
「鋪墊她的死後局。」加了幾字補充重新回答,風籟嘆息,「我這環大概對她真正想針對的人來說,並不那麼重要,畢竟鱗淵境都成這樣了。」
頓了頓,素渺把目光收回去,乾澀又沉重地回了一句:「嗯。」
思緒糾纏的尾音如同一律被裁斷的風箏線,既沒追著風箏、也沒連上線輪,就這麼輕飄又無力地滑下去,融化在滂沱驟雨里。
二人都不再說話,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個沒停,甚至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襯得雲吟祭文的誦唱更加遙遠。
濃重的暗色終於堵塞了每一個角落,消噬去一切光源,哪怕霧中游弋不斷的銜光身影,也在這幾句話的時間裡失蹤。
風籟仰起頭,揚揚眉後又飛速把雙眼眯起來,彷彿視力不佳一般,深長又漫無目的地打量眼前的灰濛,隔了好半天才說:
「結束了吧。」
雨滴將頭髮打濕,一顆又一顆圓冷的雨滑落,滴入眼眶裡,讓男性長長「嘶」了一聲,輕聲呢喃道:「但我總覺得不該輸啊。」
至少不會輸得這麼慘才對,雖然這樣的想法來得莫名其妙,無根無源,但就是能讓他如此篤定,並生出發自內心的質疑。
對事態發展、對眼前景象的質疑。想著,他調轉了目光,並未察覺視野的死角里,有團黑影急速飛馳。
一剎,黑影便扎進霧裡,無聲無息地沒入雨幕的遮擋後。
灰濛潮濕的冷霧便濕黏裹滿身,將額前水滴墜都蒙上一層水汽。黑影並不在乎,任由急雨密密麻麻打在身上,貪婪感應著紮根在海霧正中的磅礴力量。
彎曲舒展的枝梢孕育出一顆形樣美麗的果實,色澤奇異。吞吃夜色發酵全身的夜霧昏昏茫茫,只有果實周遭散發著一圈柔光。
怒吼的海水翻起浪花,試圖將橫越海面的人拉扯捲入海下溺死,卻根本奈何不了黑影,反得到一聲女性的嗤笑:「輪迴持明的古海有靈,可惜沒本事。」
「不死建木的神實,」
話音里充斥著傲慢的得意,女人看著巨樹已然褪去環境帶來的深黯,顯露出本來厚重的色澤,深深笑起來:「歸屬於我了。」
冷幽火焰的顏色輕飄飄附在周身,裹在濃色衣裳下的手向前方伸去,露出修得尖長卷翹的指甲,滿是迫不及待。
靠近著綴實的巨大枝頭,女人能看到無處不在的渺白越發淺淡,就在即將踏上神樹蜿蜒的枝椏時,她驀然在那直入蒼穹的繁茂里瞥見一道人影。
對方倚在那根掛著果實的樹枝上,因為建木的龐大,襯得人影如同一隻棲息的初生雀鳥,靠坐樹梢時,根本發現不了蹤跡。
女人下意識驚得停住動作,卻已被守株待兔模樣的人發現。
那人捋下頭頂的兜帽,露出一頭燦金,屬於狐族的耳朵支棱著抖了抖,雖然看不見神情,但就是讓女人覺得,對方在笑。
鮮亮的青綠熠熠生光,隔著層隱隱綽綽的霧望過來,彷彿是為了印證女人心裡的感覺,對方抬胳膊打了個招呼,也是道女聲:
「呦,來了呀。」
她態度鬆弛地站起身,把放在手邊的東西提了起來,彎身蓄力踩著樹枝彈跳起來,迅猛掄起武器便照面招呼,瞬息縮短距離:
「等著你呢——」
罡風撲面,巨鐮直奔脖頸,洶湧烈風吹開二人額前碎發,金髮狐人比她更勢在必得的張揚笑容映入眼底,激得女人瞳孔縮放起來。
「你……!」
「沒想到自己暴露了吧?」狐人的嘴角越發上揚,一雙青綠眼眸在暗夜裡顯得亮利非常,「小龍女托我問一句,落英的身體,你用得如何?」
「絕滅大君。」
嘲諷之意在醞釀得濃銳,滿是尖利的攻擊性,千鸞盯著眼前臉色精彩變化的女性,譏誚地笑了笑:「貪取不死,你的毀滅不純吶。」
「不是想要建木嗎?」
冷意直襲,冰錐徑直在海面拔成尖銳的山峰,倒映出龍角女性凜冷的神情,揮鞭橫掃而來:「我今日就看看你可有命走出羅浮!」
藍白色的紋路自龍尊眼下擴散,召出更加瘋狂的冰錐,滾涌的冷煙將周遭雨滴都凍了個結實,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圓珠凍雨的環境似乎很讓狐人新奇,笑著放大了聲音說:「毀滅令使,看來今日過後就要更迭了啊!」
「那就自我介紹一下。」
狐人手中高舉的鐮鋒閃爍著雪光,故意居高臨下地惡劣揚起嘴角:「曜青天擊將軍千鸞,奉命同冱淵龍尊潛藏羅浮,逼出暗敵。」
話音落,遍布細小鏤空的長鞭捲住了女人的雙腿,寒氣封凍順著膝彎開始四散,被龍尊狠一揮鞭,甩下了半空。
意想之中的墜摔聲沒有響起,故意穿了暗色衣裳的身影急速消失在迷夜裡,轉燃起一團青橘色的火焰在雨中漂浮,難掩惱怒地咬牙:
「口出狂言!」
反駁得無力又無能,幽火飄飄蕩蕩的,儼然對現狀的措手不及感到驚怒,但還是維持住了體面,壓著火,陰陽怪氣地哼笑:
「呵,曜青將軍與方壺龍尊千里迢迢趕來,以仙舟一等禁絕的建木做鉤餌,只為逼我現身,幻朧還真是不勝榮幸啊。」
「榮幸早了。」
巨鐮砸在地面發出轟然重響,濺飛一片青灰磚石,蹲下緩衝的狐人起身,提著鐮刀轉了一圈,嗤笑地將武器扛在肩上:「這可不是單給你的。」
「幻朧,」千鸞將反扛的長鐮傾斜磕地,做出預備揮動金屬長柄的動作,笑意漸深,「看好你要的不死神實是什麼東西。」
右手從長柄上緊握著撤後,狐人將軍揚笑提起巨大的彎弧刀刃,毫不猶豫地將武器旋甩扔出,仍由它卷攪進霧叢里。
木材被劈斷砍伐的脆響令狐耳動了一動,千鸞暢快地看著幽火加劇搖曳的模樣,伸手在金戈的鳴越里接握,長鐮去而復返。
她提著長柄把鐮刀甩抗在肩頭,信手自彎弧里取出卡住的分裂枝椏,而後格外憐憫又好笑地晃了晃,召寵物般扔到了地上:
「自己看吧,它是什麼。」
或許全寰宇最慘烈的詐騙也不過如此,千鸞別過頭,卻忍不住喉嚨里的笑,乾脆看著地上的枝椏,故意感慨說:
「偷天換日也不過如此,對吧?」
精確感應到豐饒神力的幽火顯然不能接受,更不能理解,回聲朦遠的話音開始激動起來,氣急敗壞般道:「怎麼可能?!分明!」
「分明從外形到氣息,它都毫無疑問就是建木。」
大發慈悲地接上話,千鸞踩住了倒置的鐮刀:「但建木依舊在鱗淵境下被壓著呢,沒有仙舟人受到影響,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現下誰才是真正的黃雀,見分曉了啊。」
幽火沒了聲音,許久過後,幻朧咬牙切齒的笑聲才一字一頓地傳來,極力忍著那股恨之入骨,陳述說:「……這也是掌鱗龍女做的。」
「是啊。」對歲陽的憤恨不以為然,千鸞甚至有些與有榮焉,嘮家常般嬉笑說,「你也覺得她真聰明、真厲害,對吧?」
「我從第一面見到她就這麼覺得了。」
雖然她們正式第一次見面的環境非常奇特且詭異,但千鸞記得很清楚,連那間蒙暗屋室的布局都記得一清二楚。
那裡的光很暗,只比眼下這風雨暝晦的天稍好一點,環境不冷不熱。竊藍身影就坐在床榻邊,手下是一隻熄屏的玉兆,光華黯淡,瞧著像電量不足。
千鸞對少女印象很不錯,且元帥也有碰頭交換信息的暗令,於是為了不暴露自己,她用鞋跟踩斷了監視,把電源給玉兆續上了。
而看著她進行一系列目無十王操作的少女只是笑著道謝,而後把床邊給她和冱淵君讓出來,說:「我並不清楚未來具體會如何。」
「但我至少知道,有兩件決定羅浮未來如何的重大事件,它們是不會因任何小事而消失的轉折。」
雖然被扣留在十王司里,且自己都是措不及防被誣陷進來,但華胥就彷彿通明全局般鎮定:「倏忽降臨是意外,這是我未曾料想的事。」
「但不論祂所言是真是假,眼下未必不是最適合我們動作的時機。」
千鸞叫這話勾起了興趣,登時張了張嘴,意興盎然地向少女揚眉打探道:「說來聽聽?」
「牆倒眾人推,患難見真情。」
這神秘又意有所指的答案逗得狐人一愣,而後翹著腳樂了好幾秒:「用日暮西山鑒定虔誠的信徒,是這樣?」
更為正經的冱淵君拍了她一下,示意進入正題:「恐怕不止如此吧。」
少女頷首,笑意溫然地應了:「此事事關羅浮,我本有其他打算,不想倏忽突然出現。但並沒有打亂我的計畫,甚至使行動更加隱蔽。」
由於信息差太大,千鸞沒反應過來她的啞謎:「你有什麼計畫?」
「海下生兩災,一死一嗣哀。」幽深的灰調氛圍里,少女匿在暗中慢慢開口,意味深長地道,「死者貪不滅,絕者妄陛台。」
「……屬實?」
「7023。」她不慌不忙,將連接著電源的玉兆往狐人方向推了推,「您們帶走就是。」
這就是華胥在短短時間裡給出的答覆與交換,當然,千鸞和綏序都更願意把這稱為,碎片式任務發布。
回憶逐漸收束消退,狐人握著長柄的手鬆了又緊,對至今沉默的幽火咋舌:「說真的吧,她聰明得有點可怕,是吧?」
「倏忽圍困羅浮,危急前所未有,所有人都知道祂是為了持明偉力和建木而來,而你的目的又是建木果實。」
千鸞「嘶」了一聲:「這麼看來真是桌好棋,你不像會和倏忽討價還價的,所以建木突破封印,你十分樂見。」
「還真是高超至極的局啊……」嘆聲帶著些惡怨意味,幻朧的口吻並不甘心,「她又是怎麼知曉,我的目的是建木果實呢?」
「我以為,我是在那個狐人飛行士那裡暴露的,現下反倒叫我拿不準真正暴露的時候了。」
「你說我家白珩?」
巨鐮動了動,千鸞冷笑著轉轉手腕:「我是聽說有人打算用她當導火索的事,既然我們現在都閑,你展開說說呢?」
「呵呵。」幻朧的心情在這番對話里稍微明朗了些,也不示弱地低笑,「這麼說來,我倒覺得龍女和不朽星神沒關係,更像終末的人了。」
「了解我就算了,龍女大人她似乎連倏忽也很了解,還能仿造出以假亂真的建木,聯盟還能容得下她嗎?」
「這可不是你該關心的。」
千鸞聳肩,彎起格外肆烈的笑:「絕滅大君混入羅浮、包藏禍心,如此行徑,仙舟聯盟便直接視為毀滅向巡獵發起挑釁,打算宣戰了。」
「你和你的那群反人類同僚,就做好準備吧。」
字音傲氣而篤定,連帶狐人臉上的表情也堪稱意氣囂狂,通身皆是戎馬征伐的烈烈威懾,彷彿一人就是千軍萬馬。
金髮繚亂飛舞,在夜霧裡醒目得如同一面不倒的戰旗。雨勢小了下來,連帶著叆叇白霧也逐漸散開,露出稍能辨認的穹頂與海面。
幻朧這下能看見了,遼闊無垠、波濤迭起的古海水面,目下奇異地飄滿植物,花瓣扭錯舒展,色澤似是淺淡的天青。
而頭頂那遙不可及的遠方,卻倏有流星墜落,虹明破空。
千鸞叫這突如其來的滾熱震得思緒炸開,怔了半秒,才觸電似的瞬間仰頭錯愕去看,難以置信道:「這是……?!」
那抹璀璨至極的瑰麗奔赴另一方,絢爛得人造天空也遮掩不住光彩,彷彿糅融寰宇群星。
它快速而流暢地划過天空,逶迤著一道鮮艷的光尾,而後消失在視野盡頭,點燃了被秋夜風雨打濕的陰冷,盪開一圈虹色光弧。
「我倒是……」
星神的力量觸動了毀滅賜福的感應,幽火死死盯著飛星遠去的方向,想通什麼關聯似的戰慄起來,似乎是憤怒震愕到極點,女聲又低又狠地如此說:
「太小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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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懷疑幻朧這壞東西很早就在羅浮里了,畢竟她的毀滅美學和飲月之亂真的有異曲同工的感覺在,甚至曾經做過她附身龍師輔佐阿胥繼續潛伏的夢【閉目】當然了,大家繼續當我私設就好。
後續可能……有精修,大反派的感覺沒寫出來呃呃呃本來這裡打算幻朧出場然後就轉場的,結果鍵盤告訴我這裡應該有對話【爬來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