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對長生種來說算不得什麼,於仙舟人而言,百年歲月也不過彈指。
因此在這不足半百的時間裡發生的事,顯得那樣頻繁,天災人禍皆不斷,就像應了民間常傳的那句預言:
若驚才絕艷至萬萬年難見的天才同時現世,扎堆而行,必是為應對不久後,寰崩天裂的滅世大劫。
而在賜福印記顯現,並確定她自身是測量點後,華胥就與太卜韶琉駐羅浮主艦,占算卜測。
雖說遺憾於不能如約同去同歸,但好在之後也並沒有能同時派出他們六人出征的大型戰役,因此她的駐留也有了合理解釋。
仙舟要面臨的戰役數不勝數,他們聚少離多,總會有人缺席在外,甚至有五人分別出戰,唯有華胥駐留羅浮的情況出現。
她始終卜算著仙舟羅浮的航路,偶爾坐鎮丹鼎司,代理著龍尊事務管理族群,等待出征的摯友們得勝歸來。
這樣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
春秋更迭,既長又短地從手中流逝,猶如漏出指縫的細沙,留也留不住,轉眼就只剩下黏在掌心的殘沙,彷彿舊日的留影。
站在太卜司的浩渺夜空下,清淺藍衣被環境光暈染成幽寂冷調,少女操縱著玉兆勾連成的陣型,孤身穿梭在晶瑩玉石中,熟稔連接出占測卜陣。
交錯迴環的渾天儀依舊懸浮在半空運作,飄零出連結成不同星斗的光,落入虛空中消散,循環往複,生生不息。
這樣的場景持續了十年,片刻未曾斷絕,也分毫未有陳舊,像是沒有時間在此處流動過。若不是身旁後輩明顯有所成長,華胥也將忽視時間。
大概這就是長生種們浪費時間的原因之一,看著什麼都沒變,所以心覺無所謂,反正都來得及。
略微因心中慨嘆停頓,華胥定了定飄忽而走的心神,目光重新沉定起來,繼續觀察起手中新列出的小型窮觀陣反應。
反覆比對著與身後本陣的差距,她在手邊的全息投影屏上輸入了幾行字,將數據悉數投入計算中,開始不知道第幾輪試測。
「龍女大人!」
身後呼聲驟起,藉助換境畫屏傳送至陣台的流溯聲颯響,像風划過帶動了什麼紗帛,輕易就能讓人聯想出糾纏的逶迤光點。
女孩落地就被頭頂投落的幽瑩光束照個正著,瑩藍在晶亮的銀蝴蝶上反射出短促銳亮。
陣界光色幽若,冷薄落了一身,卻沒遮住她的激動與急切,落在陣邊站定就急不可耐地蹦了一下,呼聲響亮傳盪:
「出征的欃槍衛大捷歸來,已然落地坤輿台了!」
腳步聲踏踏得格外輕敏,震得因等待計算結果的華胥眼睫一顫,本能向聲源來處扭過頭去看。
夷則三步並作兩步地跑,等站在了她身前,也剋制不住腳上隱隱的蹦躂,十年過去照樣改不掉見她就激動的毛病,雙眼發亮地期待道:
「您這次還去迎接嗎?!」
「……去定是要去的。」
迎接出征隊伍這事早已成了習慣,華胥從來沒有不去的道理,但少女略微思慮半秒,便向夷則神秘輕笑道:「不過,去工造司更靠譜些。」
這個與迎接地點完全不符的位置無法令人構建出其中關聯,夷則難以理解地發出一截拐著彎的單音,迷茫地仰著臉問:「為什麼啊?」
「過幾日你就知道了。」華胥如此答。
少女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擺明是副不打算透露的模樣,但神秘彎眸的靈狡神情又太過漂亮,叫人連被有意遮掩的生氣都升不起來。
這倒不是她有意隱瞞,畢竟這個好消息確實很快就會被公布,依照關鍵信息的重磅程度,流傳全聯盟也不是難事。
「我往授事廳去一趟,整理些材料就先離開了,此處的陣列保持原樣便可,我還用得上。」
雖然有些不明所以,觀望一眼陣列的模樣,頗有迷茫的夷則頓了頓,還是點頭乖乖答:「啊,是。」
見此,華胥也不多逗留,與她告別過後,就藉助換境畫屏離開,快步往被韶琉太卜當資料暫時存放室的授事廳而去。
雖說還沒見到出征落地的景元,但她能確定,自己是極度被盼望趕快出現的。畢竟與這好消息重度相關的資料,就在她的手裡。
星曆7358年末,雲騎驍衛景元率欃槍衛出征啼鷹之眼,對抗入侵的慧駰族群,7360年3月結束戰鬥,準備返回主艦。
與此同時,六御就這些年的戰績商議,決定將帝弓光矢餘燼製成武器,授予近年來頻頻獻策立功的少年。
這條通知是深夜發的,留駐羅浮的幾人是半夜爬起來的,全聯盟唯一有鑄煉資格的百冶應星,也是凌晨就窩進工造司緊急閉關的。
數日後,應星根據早已繪製好的設計圖鑄造出了柄光明威耀的陣刀,取名石火夢身,目下在工造司里藏得嚴嚴實實,誰也沒讓見過。
六御期待得不行,奈何陣刀主人並未歸來,他們也只能繼續心癢。但總這樣下去也不好,於是他們想了個新的辦法:
秉持著「眾痛痛不如拉上當事人一起痛」的原則,六御紛紛發出消息,簡略得當地告知了景元這個好消息。
得知願望成真,少年此後日日轟炸百條消息,甚至活學活用以秦小篆傳信,字裡行間都在演繹何為抓心撓肝,儼然對期待已久的陣刀手癢不已。
結果,就算重提某次打探消息時套用的兄弟身份,以丹楓哥三字刷屏百餘條,龍尊大人也不為所動,只以「無法代他看第一眼」推辭。
應星則更不鬆口,甚至好整以暇地發陣刀蒙著布匹的輪廓圖,激得少年連播八次通話,恨不能腳下星槎生出光矢神速抵達羅浮。
這反應終於讓六御平衡了,以至於幾位前輩都不再唉聲嘆氣,每天樂顛顛拿著玉兆翻閱,欣賞著少年隱忍到跳腳的央求信息,大笑著準備授予儀式。
至今日,儀式準備已接近尾聲,只要負責指揮艦的太卜司與神策府整理戰報,上報公布過後,就可以將陣刀授予。
所以比起去坤輿台迎接,當真不如直接去工造司找景元,畢竟石火夢身就在那裡,別說景元,六御都是一抓一個準。
這樣想著,手握謄錄捲軸的華胥從授事廳走到禨祥台,在這多人來往的停舟枰搭乘上計程星槎,向工造司洞天趕去。
在星槎飛躍穿梭洞天的這段時間裡,華胥避開了舷窗外透進來的白光,將手中捲軸輕輕展開,垂眼順開頭字文讀下去。
這是韶琉很早之前就交給她的任務,根據神策府軍報和各司部提供的記錄,她整理出了景元自行伍起的所有戰績。
就算尚且年輕,甚至於說年幼,但少年已然展現出與「神策」二字極為匹配的優越策謀。
初次出征,景元便在展露他的計謀稟賦。在還是入伍新人時,少年已帶領過失散的小隊藏身深谷,在大部隊與敵軍正面衝突時,從敵後繞來加入戰鬥。
後更有解圍玉闕、馳援倒懸海等戰鬥,坐鎮指揮艦,屢屢在己方無兵力損耗的情況下,擊破豐饒聯軍圍困,化解並扭轉危局。
騰驍將軍素來看重他,有意磨礪培養,因而7353年羅浮舉辦玄兆清談時,帝弓示現利維爾星,將軍派了他獨自率春霆衛出征。
在聯盟傳聞中,這位師從劍首鏡流的驍衛常馳騁沙場,但不顯聲名於武力,更似以計策排兵取勝的戎韜將軍,反真讓玉闕發信騰驍,企圖挖人。
最後結果除二位當事人外無可得知,只能從景元依舊屬於羅浮籍貫看出,騰驍將軍在這場口舌鬥爭里,佔了上風。
步履輕捷,華胥捧著收攏好的捲軸繞進工造司的格物院,輕車熟路地深入其中,找向她常常來訪的,獨屬於應星一人的鍛冶小院。
那是應星辦公畫圖或者午休的地方,平日工作時基本都獨自在其中,可此時,小院中沒了素日的安靜,怎麼聽都來訪了不少稀客。
雖說工造司牆院素來厚實,但無遮無攔的露天必定會流出對話音,華胥不想驚擾院牆內的談笑風生,便放輕了動作。
「這柄石火夢身和我夢中所見,完全是一模一樣……」
少年近乎氣聲的出神驚嘆細微鑽入耳中,較出征道別前聽似乎是有些變化,比二十剛出頭時沉穩了不少,語氣里的喜悅情緒絲毫不加掩飾:
「多謝應星哥!我必定會好好使用它!絕不令武備脫手!」
華胥聽得怔住,腳步不自覺便停頓。一牆之隔的距離,她聽見騰驍語氣里含著欣慰與調侃,笑著不知和誰人說:
「百冶如此技藝構思,發給懷炎將軍,准能叫他炫耀許多年。」
這話的附和是一聲聲響起的笑,其中司砧朱輪格外情緒激動,幾乎欣喜若狂,尾音都因拋下形象而分家,破成好幾縷:
「帝弓司命佑我工造司啊!應星根本就是萬年也不世出的天才!天才!足夠載入聯盟歷史!萬年後也受人瞻仰追逐!」
哪怕看不見,華胥也聽得出司砧的興奮,不難想像,這位工造司的執掌者,估計早已是副激動到滿臉通紅的模樣。
餘下人紛紛應和著,將應星的回應淹沒在恭賀誇讚里,韶琉似乎是鼓著掌笑了幾聲,而後音色柔雅地半開玩笑說:
「諸位今夜可切記將玉兆關機,不若其他仙舟的來訊能持續到明日天亮的,見不到百冶神武,恐怕誓不罷休。」
司舵裁葉順著她的話接,自然笑答:「那到時便拉個集會,好好聲情並茂地講述一番,左右我們大飽眼福,慷慨解說就是了。」
「那恐怕就有許多人要我們羅浮召開演武儀典,好找機會過來了。」司衡語氣故作唏噓,但與有榮焉的笑音還是在吐字中暴露。
院中其樂融融,是欣慰自豪的前輩對後起之秀的善意調侃,任誰都能聽得出六御話音中的驕傲與喜愛。
白珩的恭喜歡呼最明顯,笑得開朗燦爛,她似乎是跳起來勾住了兩個弟弟,讓應星景元碰到了腦袋,發出兩聲痛呼。
狐人驚得「哎呦哎呦」地道著歉,讓太卜韶琉連聲調侃:「茯苓司鼎快來看看,這兩顆絕頂聰明的腦袋,我們可決計損傷不得一丁點的。」
「說得也是,拿我桌上那摞公務過來,試驗看看可有損傷。」騰驍將軍煞有介事般提議,給白珩聽樂了。
司衡當即唉聲制止,客氣道:「騰驍將軍這不就此言差矣,專業不對口,該取地衡司的數據心算才是。」
共事多年的老同僚們自然知曉這名為測試實為減負,不禁都期待起景元應星二人待如何脫身,忽而聽丹楓出聲道:
「地衡司到底工程巨大,不過試驗,小數目便可。」
然而還沒等感動的心情被醞釀,龍尊大人又接話,圖窮匕見道:「我那正好有兩本,數量分配都均勻,難度不高,最為適宜。」
「那我和應星哥還是就近暈了吧。」似乎是放棄掙扎,景元如此低聲哀嘆,猶如心成死灰。
即時,院內人們紛紛笑起來。
爛漫爽朗的連聲大笑,或是清淺短促的細微輕笑,每聲都分外清晰,讓華胥彷彿透過院牆,清楚而全面地看到了所有人。
這是她來到羅浮的第十三年,也是他們六人認識的第十三年,更是景元應星在玉闕出戰前,小院夜話時,立下約定的第十二年。
驍衛兌現了取得石火夢身的約定,亦如他們大膽估算應星揚名所需時間的那場賭約。當年信誓旦旦的豪情與篤定,都在這短短十餘年裡實現。
這大好時刻的心情,或許只有作為自宿命之外而來的見證者,看得見所有過去與未來的華胥,才會感到複雜至極。
她忽而好希望一切都能暫停在此時,希望能將眼下這段好時光定格,完全收藏。讓他們不用去面對變故重重的未來,也不用接受因壽命而必定來臨的分別。
但這終究是不可能的。
因而念頭只是在心尖掠過,轉瞬即逝,像只在舊影像里從放大天空上稍縱即逝的鴻雁,尚未看清,就已飛過眼前。
興許是那心念過於深刻,只一個恍惚,她因失神變得朦朧如浸水融化的視野里,也跟著閃過一點光芒。
像相機按動時常有出現的閃光,也像透明水晶在陽光下反射的璀亮,清白如碎玻璃尖端閃爍綻放的冰白,似乎有個水晶製作的存在飛過了眼前。
華胥沒看清,也來不及看清了。
天光斜落,順著院牆上伸倚的金桂枝流淌,落成綢緞般柔軟的光明薄紗,在枝梢里分疏的空隙中灼閃,匯聚成熠目棱星。
院門被向內拉開,探出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她記憶里無數次見過這樣利落又柔軟的黑襯白衣,因此那身佩狻猊金甲的模糊幻影與眼前人重疊,顯得此刻的對方更為年輕。
少年神色和煦溫柔,鮮紅髮繩在銀白頭髮里悠悠晃晃,鮮活意氣,彷彿下一刻就能隨動作輕盈飛揚。
大抵久別多日的面容看來就是叫人忍不住流連的,當看見她時,少年鎏金的眼瞳猝然收縮怔愣,目光愕然折轉了半晌,這才反應過來,將金眸彎起。
「……好久不見。」
收斂去異樣的情緒叫人來不及捕捉,景元抬手打招呼,笑得格外明朗:「龍女大人。」
雖然一年對長生種來說根本不久,但按他們那同去同歸,形影不離的過去看,目下的情形說句好久不見,確實十分合理。
華胥剛打算回應,白珩就冷不丁從少年身後鑽出來,探著顆毛絨絨的狐狸頭去看,興沖沖地張望道:「唉,小阿胥來了?!」
晴藍的眸子定格在華胥身上後,狐人甩著尾巴跑跳過來,親親熱熱拉著她看一圈,揚著眉眼驚嘆贊道:「哇!新衣服好好看!和小應星送的配飾很搭耶!」
聞言,華胥下意識低頭,去看自己的腰間,本能地根據言語確認了番打扮。
那是由琉璃鴉玉雕琢成的配飾,鴉羽色的海浪呈半圓弧形揚彎,固裹住底部嵌托的月白玉珠。她今天和雲霜挑了許久,才找到與腰佩最搭的青藍色。
從倒懸海歸來後,應星贈了她這個配飾,但鴉羽斕色的玉料不那麼適合竊藍衣裳,就一直被她珍藏著,沒有機會戴出來。
說來也巧合,比起當初蜃君動手替她收疊裙擺別在腰間當配飾的胸針,應星的這塊琉璃鴉玉,更適合類似不規則裙擺的莊重款衣裳。
作為院子主人的應星方才站上門外踏跺,正打算出門接人,餘光便瞥見少女腰間的精巧配飾,登時定身在了門口怔愣。
雖說是禮物贈送者,但應星也沒看見過她戴上腰佩的模樣。
琉璃鴉玉並不好搭配,哪怕他是設計者,也只有大致的款式設想,想不出與之配套的衣著,似乎這段本該順理成章出現的畫面,被迷霧有意遮掩了。
朝霞榴火的眸子里倒映著鴉羽斕黑,恰到好處地飾在她左腰,隨風輕曳的墜玉金絲在裙邊碰撞,響出細微的濺玉聲。
景元半垂視線看著,神情有些恍惚,凝視在鴉玉配飾上的閃爍視線充滿遙遠,像透過這配飾看見了什麼。
「諸位啊。」
眼見院門水泄不通,韶琉將忍俊不禁的笑音掖進話音里,無奈道:「就算龍女好看,也別站在門口愣著,龍女手中可帶著戰績冊呢。」
「哦!是決定小元正式拿到石火夢身的關鍵戰績冊!」白珩甩著尾巴尖轉身招呼同伴,「那咱們快讓開,不然非給小景元急到睡工造司了!」
應星邊笑邊讓開被他們站滿的門口,身上早沒了屬於年輕人的稚澀,眉眼從容不迫:「白珩,你也學會明幫暗損了啊。」
「你這話姐姐就不愛聽了,我這叫體貼弟弟,小景元你說是不是?」
「多謝白珩姐。」
聞言,少年面上情緒被收斂得乾乾淨淨,笑眯眯地沖狐人道謝,照例是誰也沒得罪的圓滑。旋即他又讓開身位,對少女伸手請示道:
「龍女大人請——」
「還是驍衛先請,」華胥失笑,有樣學樣地抬手作簡禮,溫聲道,「遲來恭賀,請驍衛恕罪了。」
「不敢不敢,龍女大人不妨先看了應星哥鑄造的陣刀,再對我說恭喜吧。」
院內的騰驍聽得笑出聲,伸手便越過數人隔空指他,半警示地說:「得意忘形了,丹楓可還在呢,你就炫耀到龍女頭上?」
「畢竟喜獲神兵,人之常情。」卓然立在將軍身側的青年不慌不忙,語氣宛如平常,還沒等聽眾狐疑這奇怪的寬容態度,丹楓便不出意料地接上後半句道:
「秋後算賬也不遲。」
見徒兒不負眾望地抿唇露出苦兮兮的下撇嘴表情,鏡流不禁揚唇,冷艷眉眼舒展開,柔和如開春時解凍的潺潺清河:「這可不是好消息了,景元。」
少年頹了眉眼,垂眉低眸的神情顯得可憐兮兮的,笑弧無奈掛著,辯解道:「諸位大人明鑒,我發誓絕無對龍女炫耀之意啊。」
「百冶親手以帝弓司命的光矢餘燼鑄煉而成的神武,想分享出去,確是人之常情。若是我,早已欣喜若狂了。」
華胥笑盈盈地替他辯解,短暫向景元投去個恭賀的眼神,接著便轉折話題,道:「只不過待觀瞻過神兵,我恐怕就要大失禮數,搶奪風頭了。」
裁葉眉梢輕動,訝異地向她轉過了頭,試探著問詢道:「龍女這是還有新的好消息?」
「對比驍衛如此戰績,我也只是斗膽稱句喜。」少女謙遜莞爾,解釋道:
「我先前請示韶琉太卜,根據古國易術於太卜司設下新型卜陣,或許能與窮觀陣進行鏈接輔佐,直接投入計算,占測前路。」
韶琉呼吸停滯,驚喜湧入腦中將面容衝散成空白,幾秒過後才啟唇吸氣,止不住地與身邊同僚對視,欣喜地揚起嘴角:
「……今夜當真要被打爆玉兆了。」
司衡不多話,調整著顯而易見激動的呼吸節奏,而後驀地一拍掌,快慰道:「如此不眠之夜,多來點才好!仙舟就是得看你們這些年輕人的!」
……
大衍窮觀陣,其根本原理乃是廣泛收集信息,而後投入卜筮開始計算,由宙合、界寰、業成三陣得出最有可能的未來。
然而命運中從不缺乏突如其來,所謂意外與無常,就是信息計算里最令人畏懼的致命缺陷。
但華胥做了個大膽的改造。
站在太卜司最正中的巨大陣台前,面對輪轉著星辰明滅飄零的渾天儀,少女起手翻轉,細密的金絲自股掌中飄遊。
「以玉兆陣型排列,模擬出宙合、界寰、業成三陣基,而後加入古國易術的八方六十四卦,添入五行生剋衰旺信息。」
話音落,捧月之星般簇擁正中陣台的三陣紛紛亮起,青藍光芒點亮陣列,升起炫目的衝天光柱,徑直洞穿穹頂漂浮的陣頂,相互連接環抱。
洇青窈藍的流光四通八達,直抵窮觀主陣圍繞成型,剔透光暈映徹永夜浩瀚,輝光奪目而清透,輕而易舉便蓋過了錯分的星斗。
橫斷的青藍符號組成別卦,自亮起的陣列里浮入半空。霎時,洶湧氣浪於爆發的清湛光芒里震蕩而出,自圓心主陣向外猛然擴散。
常年籠罩太卜司的幽寂神秘被青藍靈光滌徹,那一剎那,經年累月被黯藍濃靛的星夜化作了半透明的薄幕,幾乎暴露出洞天外的瑰冷銀河。
下意識抬起手臂遮擋風暴與明光,光亮綻放得太過突然,少年皺著眉側過頭閉眼躲閃,並不黑暗的眼前猶如爆裂了一輪太陽,光華灼灼。
待光芒偃息,被眼皮手臂遮住也難擋刺眼的絢璀逐漸收斂,景元便等不及地睜開眼,眼神不知是期盼還是擔憂,立即向陣前看去。
青藍卦符如游魚般遊盪在半空,於夜幕的深藍氛圍下飛舞,清光空濛,接二連三地誕生在運作的陣台里,循環不盡。
狂風鼓動衣衫獵獵作響,輕盈如霧的衣袖揚動舒捲,襯得踏臨半空的少女仿若月華成形,似乎下一刻就能隨風而去。
她自半空緩慢落地,神情裡帶著些許傲然的欣快,鮮活而溫靈:「如此,諸般利弊禍福,皆可導入窮觀陣中計算出概率幾何。」
「但解析與應對之策,還須刻苦學習,否則連解析陣台所示也做不到。」
「帝弓司命護佑我太卜司!」
急促呼吸交替,耳邊傳來素來端莊大方的女性難得激動的聲音,模糊霧花的餘光里是丁香紫衣被主人攥緊的模樣,褶皺並不明顯。
景元來不及去聽接下來的人都說了什麼,他看得見白珩撒歡似的跑了出去,緊接著是丹楓與鏡流,然後是應星,他們都向主陣跑過去。
最中心的少女猶如眾星捧月,被四人圍攏在最中,分明陣台附近安靜非常,可一切聲音就是從耳中遠去,好似被包裹進了軟綿綿的降噪棉花里。
他失神而複雜地凝望著青藍色的窈窕身影,眉尖迷惘地壓了壓,目光里的遙遠與訝疑更加濃郁,像是看到了格外不能理解的場景。
「……」
似乎有聲音在說話,這並不難猜,但身體與神智分作兩個獨立個體的情況還是太奇妙,讓少年深深沉浸在猶疑不定的情緒里。
「……!」
是為什麼,他思索不明白心頭猶如煙水般盤亘的迷疑,似乎那個人就是由看不真切的煙雨組成,天生如此,所以不必任何人窺探。
「景元!」
炸雷般的呼喚在耳朵邊螺旋綻開,如同瞟石崩裂的巨響,兩邊肩膀都被拍按住,景元才陡然掙脫般醒過神來,微睜大眼驚茫四顧。
「叫你好半天了,完全不理我們唉。」
白珩歪著腦袋在他旁邊端詳,秀麗的眉尖小小擰起一個結,晴藍眼底滿是擔憂,問道:「怎麼了,最近趕路沒休息好嗎?還是身上有傷啊?」
「有傷可別瞞著,龍女和龍尊都在這呢。」應星很快跟上話音附和,神情里的關切與白珩如出一轍,盯緊著少年神情,避免他說謊藏掖。
「戰場受傷在所難免,及時治療便好。」鏡流望著他,神色難免泛起凝重,緊緊端詳著自己的弟子,「拖著才是最傷身。」
丹楓旋即跟上,熟稔地道:「不想去丹鼎司,亦可隨時來尋我和阿胥,不必遮掩。」
鎏金眼瞳倒映出不知何時將他圍住的人群,逢風金湖般輕微波漾著,將深鑽入回憶里的思緒喚回,開始蘇醒凝固干滯的喉嚨。
怔然微張的嘴唇欲言又止地閉起來,淺淺抿了抿,景元驀然彎出慣有的笑容,眼眸眯成月牙:「沒有的事,此次醫士還是赤桐,受傷哪能遮掩得住,況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只是叫這被改造的卜測神武震懾住了而已。」
他笑眯眯地面向少女,眉目和煦:「龍女大人不愧是聯盟極負盛名的占算奇才,改進大衍窮觀陣,往後航行巡獵必然如虎添翼。」
「失禮的是我才對,搶了風頭不說,恭賀的話竟也如同敷衍。」華胥流露出無奈的神情,卻分毫心虛也沒有,抬手隔空虛指他,不講理地笑道:
「怪你太能說會道。」
那根白皙的指尖隔著不遠的距離抬起,正正好落在眉心處,景元下意識微睜大眼想躲,抬眼時卻莫名模糊了視野。
宛如被濃霧稀釋的青藍柔和而虛幻,隱隱綽綽,衣袖飄揚著伸手點他眉尖,與夢境分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震得少年神色猝然凝固,徹底呆愕在原地。
現下是再怎麼自我安慰,也徹底於事無補了,縱然他在小院外見到華胥時就已經有所預感,但仍舊敵不過完全證實時的震撼。
——在艦隊抵達並落地羅浮的前一夜,他夢到了華胥,與現在幾乎一模一樣的華胥。
夢中的少女與他拉開院門時所見堪稱如出一轍,穿著青藍衣裳,戴著同樣的琉璃腰佩,只是比華胥目下身著華貴罕見許多。
那是天海漸變的剔透青藍,從裙擺處逐漸暈染成海水幽深,被陽光曬透的澄亮凍藍湖水色濃重過渡,延深成藍調時刻里的秋海。
猶如極寒之境橫越天地的極光,靜謐而華美。緩慢曳動時,裙擺表面的流光溢彩根本不是布匹能擁有的瑰麗,那更像從蒼穹裁下的天衣。
他看見少女曲腿浮坐在浩渺星海中,赤麟黑龍盤踞在其身側,持守護姿態,它口中銜著橙紅的模糊光點,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景元呼喚過她,很多很多次。可少女如同聽不見,就這麼靜靜浮在星海的虛空之間,身邊只孤零零守候著從未見過的龍靈。
孤寂、神秘、不可冒犯,充斥著令人連念頭都冒不出來的威儀,遙遠得要命,好像什麼都被剝奪去了。
那大抵才是華胥的真身,是她並非持明的真相。
有晶藍的蝴蝶飛來,纖薄雙翼泛著玻璃反射的清銳細光,幾乎被少女發間衣上的黃金配飾隱沒,好懸才被景元的目光捕捉到,見證著輕落在她眼睫棲息。
那也是一隻冰冷的生物,與夢境、星空一般低溫至零下,將景中人映襯得更加孤寂的,充斥滿令人膽戰心驚的寒冷。
巧合的是,在景元將院門推開的那時,也看見了只類似晶蝶的生物,它從院牆內高高飛過,閃爍一剎便沒了影子。
這些都是美麗的存在,簇擁著少女組成了足夠令妙見天君都為之偏愛的美麗,但他並不願意見到這樣的場景,無論在什麼時候。
更僭越地想,他不希望華胥墜入這樣的境地,那太孤獨了,孤獨得令人幾乎陷入心痛的窒息。
就像現在這樣就好。
收斂起過於低沉的情緒,少年半仰起臉,眉眼溫和彎垂下去,露出彷彿沒有脾氣的和煦笑容,盈盈翹著嘴角。
懷揣著那點被遮掩成零星的試探,他仿若平常地伸出手去,伸探而出的食指略有些發顫,好在被行動給遮掩,看來便像是如往常般的玩鬧。
有些迫切的心情使得動作也迅速得很,他輕而快地點在少女還未收回的指尖,只是觸摸到了對方皮膚的溫度,就一觸即離。
是溫熱的。
屬於血液還在流動、陽光還灑在身上、完全置身在人間文明之中、且還有笑音能從喉嚨里溢出的溫熱。
不著痕迹地鬆了口氣,宛如確認了生死大事,景元神色里的凝澀都悉數散去,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又彎起那張猶如狸奴的笑面,歪了歪腦袋。
眾人的目光多少有些不解,但依舊叫他天衣無縫地找了個理由,故意道:「當真是許多日子不見了,還頗為懷念被龍女大人戳呢。」
他話音裡帶著釋然的懷念,語氣詞被拖得感慨般長,幾位長輩都不多想,只諱莫如深地相視一笑,盡在不言。
沒等最常在此時出手的白珩動作,應星先抬手給了他腦門一下,笑罵道:「一年過去,長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翻版,你小子乾脆也讓我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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