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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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時間不等人,但似乎是稍微善待華胥的,雖然也沒等她,但好歹讓她在某些時刻卡了很好的節點。

落地羅浮回宅邸沐浴,剛剛換好衣服,華胥就接到一個不好的消息:

因其他遊俠朋友的求援信息,翩影要立刻離開羅浮,分秒都不耽誤。因此也是堪堪洗浴換衣過的劍俠,又要踏上遠走的道路。

給歸家收拾的幾人留下道別信息便匆匆收拾物件,翩影便由徒兒一路送到天舶司,踏上了寄放在司部里的旅行星艦。

站在伸縮梯前,劍俠手裡握著少女親手刻出的禮物,笑著告別道:「後會有期了,小龍女。」

星河斕彩的半透明葫蘆在陽光下被曬出朦朧瑰暈,圓轉神秘的字跡在凹刻中吞折些許幽亮,翩影揚眉輕笑:

「下次再見,可就請你,詳細為我解惑這葫蘆上的文字了。」

「一言為定。」華胥欣然應下,莞然目送著師父關上艙門,準備驅動星艦遠去,揚聲說,「師父一路順風,來日再見!」

「來日再見!」

星艦里傳出一句回應,緊接著,便飛離地面向玉界門而去。

待穿過那巍峨雄威的建築,那抹亮色便像游魚隱入水中般,奔赴進仙舟外無邊的星海,再望不見任何蹤影。

她默默看著,直到手中玉兆傳來連番震動,提示著她有新的消息接收,才低頭收回了遠眺的目光。

對著晶石玉兆的外形反應須臾,華胥眨眨眼,清明代替了飄遊如霧的思縈,立即轉身向司辰宮的方向走去。

這不是她的私人玉兆,是出征專用的那隻,而能在這玉兆網上發消息給她的,只可能是偷摸帶私人玉兆加了她聯繫方式的商聲。

快速將玉兆休眠的屏幕喚醒,入眼即是商聲還在不斷增加的信息,其更迭程度完全稱得上狂轟濫炸。

問詢的信息來得快速至極,偏她還暫時不能回覆,只得調了靜音加快腳步,拚命往安置私人玉兆的偏殿跑。

殿中半透明的框架還如臨走時流轉著白色光暈,散發著電子冷光的玉兆零星落在架上,分布得疏漏,像某片星稀的天。

作為為首將領的輔佐,她的玉兆擺在很醒目的地方,亮著兩顆蒼勁瑩亮的仙舟文字。

與出征時擺滿的幽藍繁密不同,目下此地只有零落的數十隻玉兆無人認領。華麗的晶石或高或低地擺著,固執地流亮瑩光,彷彿長明的燈。

傷亡數據已經更新對應進了系統,因此華胥能看見有不少玉兆已經被安置框上了鎖,這代表著除十王司冥差外,任何人無法認領。

它們等不到將自己安置在此的主人了,下一個歸宿,是十王司永遠靜默的因果殿。

沉默抿唇,華胥伸手將擱置在架上的玉兆取下,繼而日有所感般環顧向各有晶瑩的四面。

凝墨烏黑的眸子里清楚映出冷亮的顏色,彷彿透過這些色彩看見了已然透明的故去身影。

戰爭與死亡是如影隨形的雙生子,犧牲最難以避免,她所能做的只有極力去謀算,然後保下更多的人,因為戰爭遠遠沒有結束。

仙舟聯盟的戰鬥、巡獵的戰鬥,都永遠不會結束。

退出偏殿,華胥從市內的陰影里離開重新站在陽光下,四月的晴光明媚舒適,並不如炎夏時分刺眼,是極好的天氣。

而有人在兩年前的夏日離家,再也無法歸來看見眼下的春光。

垂闔哀悼的眼目在嘆息後抬起,她心情不甚明快地瞥過周遭,在四通八達的周遭隨意尋條僻靜小道,就孤身踏了過去。

她打算在去找計程星槎路上,讓玉兆先解決傳輸問題,然後再直達神策府,彙報情況並參與會議。

要傳輸信息不多,進度條前進飛快,而被接收的私人玉兆雖蒙上載入條,頂端卻還在不斷刷新著消息,彷彿洪水開閘。

其中有白珩對她沐浴換衣速度的驚嘆和沒去送別的遺憾、有羅浮雜俎中更新的靈異獵奇帖、還有太卜司和丹鼎司的系統更新提醒,板塊公告。

時達兩年的出征給她的小小玉兆累積了上萬條消息,其中甚至還夾雜小醫助們做法祈禱的長信息,像試圖用頻繁的電波感化上天,好讓所有人平安歸來。

在這些目不暇接的紛雜消息里,只有久久佇立屏幕的白底通知,吸引住了少女的目光:

「蛇王供詞中出現豐饒令使倏忽,確定其下令呼雷二人,覬覦持明偉力傳承,即刻趕到神策府,共議此事。」

條框閃爍著警示的紅光,當視線捕捉到這最關鍵的名字時,華胥的大腦瞬間空白了。

無可操縱動彈身體分毫的凝滯傾軋了她,只在眼前留下兩個不斷加大的文字,雷鳴似乎在耳邊劇烈炸響,粉碎去她的反應能力。

倏、忽。

剎那記憶遠去,只留下半真半假的音畫呈現出矛盾的對立,一邊在嬉笑怒罵里許諾,另一邊在沉默里爆發最深重的殺意。

握槍持劍的熟悉陌生人在腦中激烈地刀兵相見,她最熟悉不過的力量不再並肩,而是向著彼此而去。

無數紛雜的場景逐幀在眼前飛速閃過,短得不可估量,將周遭生動的景物吞噬暫停,只有清晰而堅牢的心聲在腦中烙刻:

來了。

那個所有悲劇的罪魁禍首,那個最該死的東西。

活化【噬界羅睺】吞噬蒼城仙舟,害滿艦居民痛苦死去;活化【計都蜃樓】圍困玉闕仙舟,企圖重現蒼城慘案;最後壓境羅浮,致使羅浮死傷無數。

令鏡流家破人亡、讓白珩以死才得以重創、讓應星變成刃、間接導致丹楓步入歧途、使景元孤身支撐羅浮、使無數人喪命的罪魁禍首。

——它出現了,祂終於出現了。

無意識攥緊手中玉兆,心肺如同被一團冰冷而龐大的火焰包裹,瘋狂燃燒著四肢百骸,如困身地獄火海掙扎的激烈情緒,徹底席捲了她。

那是種恨得想要撕裂一切的情緒,幾乎要使她立刻就去這樣實施,但這洶湧的行動力卻被悲慟壓製成絕望,像不知對誰傾注的無力。

動不了,動不了。

窒息感佔據肺腑,如何也無法吸入絲毫新鮮空氣。耳廓邊不斷有尖銳的呼喊,或哭或笑、或怨恨詛咒、或絕望祈禱。

但她什麼都聽不清,也什麼都看不見,完全被拽入了一個只有她的世界,並在其中無休止地重複仇恨又崩潰的洶湧情緒。

滔天惱恨與悲痛濃烈得幾乎摧毀五臟六腑,冰冷而沸騰的感受折磨著內臟,比鑽心剜骨的痛楚還要尖銳,痛得人連呼吸都無比艱難。

華胥自己都想不到,原來她這個旁觀者,竟然也能醞釀出這樣足夠吞噬神智的恨。恨得喪失理智、喪失對外界的感知。

心臟像被捏攥,缺氧的痛苦纏繞在脖頸絞緊。急促而深重的呼吸無法緩解痛苦,讓她不得不彎下後背,尋找就近的什麼支撐住身體。

她在嘗試將理智抽離出情緒的衝擊,但身體已經被情緒佔領,失去了由她支配的權利,掙扎在猶如被誰壓迫扼制喉嚨的艱難呼吸里。

這種感受令人作嘔,墜入冰窟似的通身發涼,又冷又痛。

像把她的身體當作了破冰機,瘋狂倒入整片冰川的冰塊,然後將負溫度的寒冰在柔軟內臟里瘋狂打碎,使碎渣飛濺。

撐在近處的欄杆好不讓身體跌落,華胥張開嘴試圖呼吸,但肺部似乎不再工作,軀體反應讓大腦下發的指令被置若罔聞,痛苦而煎熬。

分明頭頂是艷陽天,現下是溫度適宜的四月,她能感覺到自己頭腦的清醒,但渾身冰得發僵。

再不緩過來,大概她就會在低溫的侵襲下死去,或是痛死,或是窒息而死。

這已經不是不共戴天能夠承載的恨意了,把倏忽撥皮抽筋也解不了這種憤恨。它無止無休,像沒有盡頭的溺斃之海,黑暗而幽稠。

只要這個名字還存在,只要這個存在還存在,海嘯就會靜默地噴發,吞噬一切。

身體戰慄影響了手臂的撐扶,冷到麻木的指尖拚命抓握在欄杆,微微打顫,分不清是因為疼還是冷。

華胥緊了緊牙關,冷汗順著額頭滑到鼻尖滴落在地,在地面暈開一點深色。

忽而,手中玉兆開始嗡嗡作響,不斷發出超時的提示,震動感順手掌波動至手臂,奇蹟般震散了些許不適。

身體像是被喚醒,終於不再沉溺於冗雜的負面情緒,歸還了被壓迫的呼吸。但被抽剝力氣的空乏感還流淌在血肉骨骼,讓肢體使不上力。

少女本能地開始深呼吸,眼眶酸痛而沉重,抬手捂住脖頸想保障氧氣的攝入,卻重心不穩,脫力撐倚在身後的欄杆。

乏力的指骨險些握不住嗡鳴的玉兆,她極力控制住手臂移到屏幕上方,點中提醒標記,給出集結提示的回應。

霧化的視野朦朧泛著水霧,好在不影響大概輪廓,於是低悶震鳴順利停止,華胥也跟著鬆了口氣。

此時的玉兆頂端又開始往外彈消息,誰的都有,哪怕是加上聯繫方式但不怎麼聊過的其他六御,紛紛問她在哪,是否遇上了麻煩。

咽下舌根滲出的酸咸,任何正面心情都因令使倏忽的名姓被抹消,華胥慢慢站直平復著呼吸,回覆了最先發過來的消息:

『還在司辰宮,就來。』

快要熄屏的玉兆忽而因消息而亮皮,發出「叮咚」的一聲響,等在神策府門口的白珩耳朵輕抖,迫不及待就抽出玉石來看。

她專註地瀏覽過消息,低聲跟念了幾字,旋即瞭然地揚起眉眼,往正廳揚聲道:「來消息啦!小阿胥在路上啦!」

「知曉了。」

劍士的身影從遠處顯現,幾步走下台階接她,口吻是縱容的無奈:「龍女給我們都回了消息,想來也不必多久了。」

白珩嘿嘿笑,蓬鬆狐尾在身後搖了搖,把玉兆熄屏收起來就小跑過去,仰臉問道:「話說倏忽的事,現在有準確消息了嗎?」

聞言,鏡流動作微頓,清紅眸子里透出凝重:「十王司目下正在著手此事的審訊,但除卻想奪取龍尊傳承外,依舊沒有新線索。」

「……先進去說吧。」

不知具體是警惕或憂慮,女子向不遠處的神策府正廳側過目光,示意暫且離開有風吹徹的門口。狐女瞭然,心照不宣地收聲,閉緊嘴走入人影聚集的廳堂內。

最上首依然是一身護甲的武將,看見白珩神色不明地安靜走進來,騰驍不禁出聲笑道:「龍女不來,白珩你也鬧騰不動了?」

「沒有啦,將軍您就別笑我了。」狐人撓了撓頭,神色有些尷尬,「小阿胥也快到了嘛,我這是腦袋不靈光,想不明白事發愁呢。」

騰驍倒是理解她的心情,便出言安撫道:「倏忽之事非同小可,若有顯身必定引得全聯盟關注,稍安勿躁,祂並非只是羅浮的敵人。」

「我曾在蒼城與倏忽交過手,但聯盟至今也沒有關於倏忽的準確消息,難以尋其弱點。」

丹楓站在各道凝思身影中,蒼青眸子移轉思量著,須臾抬眼,向武將凝肅道:「此事我或可一試,但無法保證必定能夠找到。」

「無妨,」有人說話領任務便是最大的好消息,騰驍也不急迫,「若有能全身而退獲取信息的法子,你便試試。」

「目下除卻龍女傳承與帝弓所賜威靈外,我們再無任何對敵手段,有任何消息都是好事。」

司舵裁葉不住頷首表示認同,同時又被他言語提示到什麼,不禁在無人說話的空隙間插話問:「不過,龍女怎麼還未到?」

亮起的玉兆屏幕翻轉,顯示出十餘分鐘前的聊天界面,應星比對過時間,默默以各種拖延時間的理由開始計算,試圖得出最後時限。

「星槎海中樞來往雖多,但就照龍女所說,」他切換出羅浮的航向地圖,繼而恍然抬頭道,「目下也快抵達洞天了。」

「但阿胥的定位在往丹鼎司去。」

丹楓驀然開口,目光低垂在手中顯示著共享定位的玉兆,神色逐漸變得憂沉,眉目間疑慮浮現:「以往會議她從不遲到,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他很少如此擔憂,像是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正在發生著什麼他無法插手控制的事,叫胸腔里的心臟滯空似的屢屢失控。

「可能是把玉兆落星槎上了?」白珩歪了歪腦袋,眨眨眼,麻利地從口袋裡掏出玉兆,「我現在問問,別著急,人在羅浮就絕對不會有事的!」

狐人動作快,三兩下便發出通話請求,等待時間沒過兩秒,請求界面就被接通成功的通話記錄頁取代,抹去連接時的電子音。

白珩大喜,剛想開口問詢,不料玉兆里傳來的,是有些陌生的女性呼喊:

「飛行士!」

那聲音慌張無措到極點,大抵是看見了聯繫人的備註,於是堪堪接通便驚慌急聲叫喊,音調顫抖:「白珩飛行士……是我,垂虹衛的棲音!」

「棲音?」

對這個名字頗有印象,白珩頗為疑惑重複一遍,旋即瞭然地鬆口氣:「原來小阿胥真把玉兆落下了,沒關係沒關係,你……」

「不是!」

玉兆那邊的狐人飛行士急切打斷她的話,細聽齒關都有些打顫:「龍女大人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昏過去了!我恰好遇上赤桐醫士,現在正往丹鼎司趕!」

……

燙,要命的刺燙。

這是華胥在失去意識前唯一的感受。

肩頸右側持續奇異的灼燒感,像被燒紅的烙鐵狠壓皮膚,又像被刻意鑿出尖銳刻痕的冰塊死死釘入皮肉,讓人甚至分不清冷熱。

究竟是太燙所以導致出現感到冰涼的錯覺,還是因為太冷而被凍出了幻覺,她根本分不清。

眼前的場景在褪色搖晃,從清晰可見的暖春漸漸枯黃,又悉數被旋卷的渦流吸食去所有色彩與景物,只留滿目混沌。

無機質的暗黑幽稠如膠,在她的感知里緩慢流淌,而後漸漸褪去,只余些微朦朧,像有蠕動的軟體生物從間隔眼前的無形屏障上爬過。

奇怪的是,當眼前不再被黑暗遮蔽時,肩頸的奇異疼痛也停止了。

光亮投入眼底,她下意識向周遭環顧,只見目之所及皆是清透的冷色,猶如身處冰山極光里,單是瞥見如此色彩便讓人心覺寧靜。

四下無溫亦無聲,但好在視線能囊括的範圍里,她找見了一個人。

那是道不怎麼鮮明的色彩,孤零零坐在遠處,半低著頭背對她,束起的長髮從後背傾瀉落地,像一條靜謐而冰冷的河流。

那身影手邊擺了把長而曲折的物件,顏色是哪怕處於模糊中也不掩驚艷的絢瑰美麗,散發著淺淡光暈。

……似乎有些眼熟。

本能里冒出這樣的念頭,驅使她向前靠近幾步,緩慢接近那道瞧來極度緘默的身影,步伐緩慢而遲疑。

她能聽到一道聲音,不知從何而來,但始終繚繞在心頭,繚繞在全由潛意識主導的空白大腦里,一遍又一遍,像縷飄渺的細煙:

是你嗎?

她似乎知曉這個人是誰,揣著答案去確認,但腦中空蕩蕩一片,不解迷茫得像被人抽去了魂魄,完全喪失掉了思考能力。

行動久了,那靜坐的身影大抵發現了她,準確無誤地朝她的位置半側過身來查看。

不動還好,這一動直接讓少女怔在了原地。

視野是被刻意模糊的,但她依然能捕捉到對方眼裡冷亮的金色,漂亮而凌厲。在那人身側,還蜷身側卧著抹清麗的竊藍,彷彿沉睡一般。

剎那,她感到有什麼龐大的存在即將從腦中衝破,像傾注天下海水倒灌似的激烈,能在瞬息毀滅所有的意志與理智。

但那些令她僵直原地的東西只是稍稍泄露,就又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像被什麼忽然醒來的力量壓制。

「這不是你現下需要的。」

利落的冷金眸子驀然站在了她身邊,隔著那層霧花與少女對視,口吻鎮靜地道:「你在找祂,我送你去看。」

「祂……?」

聽著對方口中字眼,她下意識就確定是哪個具體的字,跟著重複了一遍,隱隱彷彿看見了什麼呼之欲出的對應者。

「嗯。」握住原擺在手邊的物件拉開弓弦,對方回答,「也可以換成它。」

偏過頭,她又奇異理解了在無數同音字里被選擇的那個,說話時,聲音因迷茫而猶豫:「可以嗎?」

那人不回答這問題,唯一能被捕捉的冷金色被眼帘遮去一半,再抬起,卻是示意她向前方被撕裂開的斑斕空缺,寡言的令人無助:

「去看吧。」

她不死心,看看被撕開的裂口,又轉回頭看看對方,問道:「你是誰?」

「你會知道的。」

話音鎮定而平靜,帶動了被撕開的虛空裂口旋轉運作,就在黑底的斑斕開始逆時針運轉時,佇立原地的少女被整個吞了進去。

她被打了個措不及防,卻並沒有任何恐慌,只疑惑地向外看。

打開通道的人不為所動,只是握弓看著,任由瀾彩的漩渦縮小,將他本就不甚明亮的色彩在少女眼裡束裁,變得更加局部。

「你還會來這裡見我的。」

情緒深長的目光在漩渦捲動中逐漸消失,大抵是他再看不見自己了。最後傳入耳中的話輕而短促,如同夢醒時分最後的提示。

可她記不住、也聽不懂。

天地間仿若落下大雨,將所有畫面洗刷成褪色的粉白,抹去大片痕印。而她猶如漂浮在半空卻睜不開眼的遊魂,孤身惘然在夢與醒的邊緣。

所感知到的時間陳舊得沾了灰,在眼前被描繪成星漢燦爛,無溫冷色蔓延萬萬里,下方竟是劫火燒遍,哀嚎慘叫聲重疊。

她似乎與場景融為一體,置身其中也不在其中。硝煙的刺鼻若隱若現、齒爪撕扯的疼痛亦真亦幻。

「吾等誓如雲翳障空,」

這可能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也可能就是真實存在的世界。無數聲音在呼喊,帶著赴死的決絕,燃燒起無邊無際的幽麗火焰。

「衛庇仙舟!」

從天際划過的絢爛虹光擦亮了半邊星穹,指向高聳入雲的巨樹。

流動幽火的箭矢與穹頂星辰同時逶迤著絢彩落下,徑直斷裂開大段粗壯古木,將其粉碎在扭曲的光明之中。

待光明的風暴止息,殘敗的巨大樹木飄搖下一寸細痩小枝,可憐孱弱到極至。它落進暖白的手掌里,光暈籠罩,頃刻便抽芽成巨樹。

一棵猩紅如生了血肉的巨樹。

即時,畫面被誰定格暫停了,腦中浮現猶如解釋的旁白,被虛空中響起的女聲熟悉而溫和,篤定地告知她:

「這就是你目下想要也需要的、這就是那人撕開裂隙,要送你去看見的。」

就是這些,把這些所見全部帶出去。與之對應的念頭隨之發芽生長,引動女聲繼續輕聲說:

「不要懷疑,也不要拒絕,篤信你在夢中看見的一切。」

它們都不是虛假,它們都是真實。

醍醐灌頂的恍然自胸腔內升騰,伴隨著飄渺女聲種植下烙印般的暗示,牽扯出她不久前的記憶,柔聲提醒:

「祂已經現身,你也該醒過來了。」

聲音語速溫吞地催促著,讓她走出最深層的夢境,掙扎出對外界的些微感知。幼芽生成巨樹的場景卻在眼前反覆重播,像擔憂被她遺忘。

觸目驚心的血紅讓心跳節奏越發加快,鼓震在耳膜中急促了呼吸,猶如置身恐怖的逃殺噩夢。

肺葉交替空氣愈發頻繁,連帶眼前景象也在不斷變換,最後近乎卡頓的連續閃映巨樹浮游在天的畫面,鋪擴猩紅滿眼。

祂在捕食、祂在尋找、祂在籌備一切。

——而她該醒了。

……

意識如游魚般自深水過渡至淺灘,對外界與自己的感知被安放進身體,逐漸恢複猶如平常清醒的狀態。

華胥睜開眼,視野里滿是因蘇醒而產生的霧蒙淡白,像被套了層濾鏡,將眼前色彩揉成大塊大塊的迷濛色團。

天花板純白一片,素凈而安靜,鼻尖飄著由草木萃取的消毒水味,不濃不淡,被彌留周遭的洗衣液香氣裹卷,消失了大半。

腦中混沌,她恍惚著坐起身,被褥因動作撲出微小氣流,湧來薰衣草的香氣,勾動些許暫時未能反應的記憶。

本能在唇齒開合中捲動字音,嗓音澀啞地驅動舌尖,混沌得她自己都沒能聽分明,卻不依不饒地反覆著與之對應的畫面。

幽火、流星、箭矢、掉落又生長的樹枝、被劈斷後扭碎成齏粉的參天古樹……

她在哪裡?

記憶與夢境混亂糾纏,她茫然觀察著周遭,試圖從猶如葉片跌宕海洋般顛簸的記憶里抽出些思考能力,辨認自己身處的環境。

白,乾淨到有些生冷的白,配上婉轉卻簡潔的木質雕鏤,太過簡單輕鬆,不是她在長樂天的寢居,更不會是龍尊宅邸的居室。

所以這是哪裡?

在司辰宮失去意識前的記憶緩慢蘇生,四下環顧,華胥終於捋清了事情的大概經過。

她應該是被棲音帶來的丹鼎司,畢竟應對突然昏迷的方法就是緊急送醫,而至於目下棲音在哪裡……這很容易就可以去找。

畢竟丹鼎司她也算熟悉,出院還是尋人道謝都不麻煩,麻煩的只有兩件事。

那個她不敢全信也不敢不信的夢,以及被她耽擱不知道多久的緊急會議,兩件事相串聯,就變成她想說但不敢說的糾結。

如果知道這是夢,那麼十有九成是會讓六御回以無語沉默,當她胡鬧發瘋,讓對她還算可以的印象直接變成不靠譜。

這會更影響她提議出對倏忽的防備。

這樣想著,華胥掀開被子下床穿鞋子,從衣架處拽落外衣套好,眉心憂愁輕攢,但心中還是打算先離開病房,往神策府走一趟。

不料剛走到門口將門頁推開,縫隙外暴露出的局部走廊,就被醒目的朱柿色堵了大半,搖晃了來者胸前的掛牌。

窗外明暗相間的光柱投照入室,晃在叫人掛牌光滑的表面,叫人看不清字跡。輝光穿射在朱柿色的衣裳表面,將色彩添抹成漸變的橘金。

「躺回去!誰讓你起來了?!」

呵斥聲在耳邊炸響,對方怒而橫眉,聲音格外響亮,震得對門瞬間響起一連串椅子腿摩擦在地面的動靜,急促緊張。

熟悉的女聲從樓道另一側里傳來,驚聲招呼著小跑,腳步落地被鞋跟踩出格外緊密的嗒嗒聲,匆匆忙忙道:

「醒了醒了醒了!」

華胥剛想說什麼,硬被赤桐怒目而視怵進病房,步步緊逼著退後,險些讓對方摁回病床上,踉蹌靠在了床邊。

抽空短暫瞥動的目光看得出走廊里逼近的影子,紫衣狐人飛快跑來,身後跟著疾步而來的數道身影:

「小阿胥!」

白珩焦急撲過來,急急忙忙將少女又扶回病床坐著,連聲問:「你終於醒了!現在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啊?頭暈不暈?口渴不渴?要不要吃點東西?」

依照平時,華胥必定會率先回答白珩的關心,但她語言系統現在還有些混亂,致使出口說話也不如平常反應快:

「啊,我……」

「先喝些水潤潤嗓。」

隨後跟進來的應星添了杯溫水,彎身遞到少女手邊,憂慮而無奈地道:「你剛從昏迷里醒過來,修養最重要,不能亂走動。」

「是啊。」白珩憂心忡忡地附和,捧握著她的手掌,「你忽然就昏迷在外邊,真是把我們都嚇死了,赤桐醫士查也查不出原因來。」

狐女視線從她略微泛白的面龐移到略有急迫的雙眼,聽出對方不如平常規律的呼吸節奏,還是放心不下,拉著少女道:

「真的沒有不舒服嗎?我們都在這呢,你有什麼難受一定要說啊。」

「我沒事。」

莞然彎出笑,華胥端住水杯的指尖叩在外瓷釉面,神色里忽而顯出幾分抉擇艱難的猶豫,試探問:「只是,會議現下怎麼樣了?」

聞言,圍在她身邊的幾人齊齊一噎。

「龍女大人,」景元連哭笑不得的表情都擺不出來,只能嘆氣,「在場就差其他幾位公務纏身的大人沒來了,會議自然是暫且延後。」

赤桐懷疑難掩,環顧一圈後,憂慮皺眉發問:「你是不是看不太清周遭?」

「有些,但比剛醒時好多了,應該只是昏睡太久了的原因。」華胥溫聲回覆她,沒避諱遮掩,自己便對著癥狀下了判斷。

少女烏墨濃色的眼眸波動如水面風紋,泛著顧忌和猶疑。丹楓望著,輕而易舉就看出妹妹正躊躇著什麼心事。

青年目光里還有未散的慌慮,卻依舊放緩了語氣道:「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吧,阿胥。」

「龍女放寬心。」鏡流也察覺出什麼,跟聲接話,神情與口吻都分外柔緩,「不必害怕,若是噩夢,說出來自然也就破了。」

半啟唇,華胥極力將過於雜亂的念頭分揀,落在偏僻角落的目光里泛著思量時的無定,欲言又止。

她確實有想說的話,同樣也是最關鍵的話,但偏偏喉舌像是生鏽且丟失發條的具械,千言萬語都堵塞在喉嚨里,怎麼也蹦不出一個字。

情緒和場景的衝擊把記憶攪成凌亂的靡碎,讓分明足夠脫口而出的字詞卡在嗓眼,像礦道里上不去也下不來的嶙峋石頭。

華胥記得那些像經文般回蕩在腦海的聲音,但終歸不敢完全地信任夢境,因為她現在有理智,且處在現實里,說出的話都牽扯著真實而鮮活的性命。

倏忽事關重大,雖然不知她為什麼會莫名做這種夢,聽見心底里令她相信的聲音,但任何錯誤都會牽連無數性命,不能兒戲。

旁觀著眼前閃回的無數畫面,在呼之欲出幾近嘶吼的心念里徘徊,華胥覺得自己像極了不知該具體歸於何處的遊魂。

而周遭一直耐心地安靜著,等待她的訴說。

「我似乎,」聲音輕如雲絮,眼瞳挪轉半圈,華胥還是選擇以夢境作為可能性提供的開場白,抬起頭說,「夢到了倏忽。」

騰驍神色略微變了變,卻並不驚愕,大有她說什麼就信什麼的模樣:「龍女的意思是,你在昏迷時看到了豐饒令使?」

「好像是做了這個夢,」

語速在猶疑中變慢,華胥慢慢回憶著:「大概還遇到了一個人,但我記不清這些,只記得倏忽。」

那些場景就像在最先進科技也估量不出的短暫時間裡瘋狂閃過,轉瞬即逝,她怎麼也抓不住,怎麼也記不下,只有模模糊糊的冰川冷藍。

寬容得不可思議,騰驍匪夷所思地不將這當作浪費時間的妄語,平和道:「無礙,龍女還記得什麼,便說什麼吧。」

「若這只是夢呢?」

「那自然便只是夢。」

沒料到這個簡單至極又極其正確的回答,華胥愣住,彷彿被這句話點通了所有的迷茫與猶豫。須臾後,她道:

「我看不到人,只看見有兩根箭矢,斫斷了羅浮仙舟上生長的巨木。」

「箭矢化作星辰爆裂,吞噬了斷裂的大半樹木,卻掉了一根細小的樹枝,落進不知道誰的手裡,蓬髮成生長出血肉的猩紅怪樹。」

她說得字字清晰,話音落地後,病房內的氣氛陷入了凝固。

沒有人起頭說話,只是驚異而擔憂地不斷交換眼神,白珩肉眼可見地緊繃了起來,將少女手掌握得更緊,眼神喜憂難辨。

華胥本想寬慰她,卻冷不防聽騰驍附和,語聲沉得像在思量什麼:「龍女所說,與仙舟歷史記載一致。」

「帝弓司命確是於火劫斷開建木與窮桑連接,成神後又徹底將建木斫斷。」

預感接下來要聽到的話語大抵十分不同尋常,她頓了頓,試探著開口道:「……所以?」

「所以。」騰驍神色不明,唯一可分辨的就是眉宇里的棘手沉肅,「龍女可知曉,自己身負巡獵賜福之事?」

他話音變轉得堪稱猶如平地遇斷崖,聽得少女像被誰當頭一棒,許久也沒能反應過來,為什麼話題會有這樣的銜接:

「賜福?」

「對。」景元慢慢點了下頭,唇角抿出幾不可見的安撫笑意,有些許牽強:

「在龍女右側肩頸後,形樣是枚箭鏃。白珩姐說,出征倒懸海前,你身上便有如此印記了。」

感受到少女投來的驚詫目光,握著她手掌的白珩語聲猶如艱難,眉頭蹙得極緊:「就是我當初和你說,是不是你受傷的那個印記。」

「它現在變了。」

「變了?」

「嗯。」白珩憂切地壓低眉眼,並不見被任何星神關注到的喜悅,「它現在顯現出來了。」

耳中飄進的語聲勾動無數疑問,華胥下意識摸向後頸,混沌腦中彷彿有什麼浮游的殘缺露出了隱秘的牽連,讓她讀懂了騰驍臉上的棘手。

指腹下的光滑皮膚隱隱有痛感,似是昏迷前作祟的冰涼沸火,就埋在這片皮肉之下。

冰冷而炙熱,帶著極度另類的扭曲感,能發作得讓人覺得彷彿在高溫中被蒸發。

——那正是吞噬她意識的昏迷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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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胥【夢境記不住,遇到的人話少到令人無助,莫名飄出的聲音來自我還是其他生物?半信半疑好躊躇,醒過來又讓師姐嚇犯怵,好不容易以夢境當前提作為參考提醒大家別盲目,生怕自己太迷信害得大家走上歧路,結果傾訴完就說我有印記賜福,嗚呼……麻木】

來了,終於來了,我的超級無敵大私設和以前埋下來的重要伏筆!偷摸透個題,夢境里這個色彩寧靜的場景很重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