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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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曆7348年末至7349年末,寰宇間普通至極的三百餘個日夜,亦是於長生種而言,最微不足道的一年時間。

成為了呼雷這輩子也遺忘不掉的心理陰影。

一次叫囂,六種報復。巡獵的有仇必報,在他於仙舟陣前大放厥詞,惡狠誅心後,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蛇王被俘後,呼雷千方百計率隊突破包圍逃走,原是打算暫避仙舟鋒芒,適時整隊撤退,待到來日再血洗恥辱的。

不料巡獵六鋒卻馬不停蹄,十日奔襲炸毀了幽沼所有實驗基地,甚至將繁育毒蛛和研究員們都打包帶走,帶回仙舟問罪。

首領音訊全無,虺裔內部大亂,緊接著參與移植之人也跟著或死或抓,此生註定再不見天日。

而作為盟友的步離不僅毫無作為,連話都沒有一句,虺裔們便順理成章地和他們翻了臉,聯軍也就此原地破散。

於是呼雷收整部隊,準備集合器獸撤軍。

結果仙舟攻打上門,羅浮劍首隻身攜劍,於谷中將他擊敗擒獲。殘部隨巢父四散奔逃,得了仙舟雲騎軍們「不過如此」四字評價。

無光里鎖鏈重重困囚,這是從曜青仙舟就近運來的機關囚室,呼雷坐在其中無法動彈,破天荒對自己的實力感到懷疑:

劫奪其他星球時明明日益輕鬆,怎麼就在對上仙舟人時弱得不可思議?

分明他沒中毒,也沒受其他影響,甚至還有能令實力大增的月狂與活武,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為何不敵支離劍?為何不敵擊雲槍?為何不敵那個年輕的仙舟驍衛?為何不敵曜青龍尊與百冶?為何不敵短生的巡海遊俠?

甚至他連掌鱗龍女與狐人飛行士這兩個落入自己掌控之地的失勢之人,都沒能夠殺死。

素來信奉並自得於力量的狼人震愕得失去了憤怒,被曜青的將軍用投影連嘲三日,不可置信得簡直宛如幻夢,久久不言不語。

命運不幫他,而是偏向仙舟人和低賤的狐人與持明那邊,最終,呼雷終於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是墜入了來自蜃龍的幻境。

囚室外的景色看不見,也感知不到時間正在一月一年的過去。好在他也不想關注時間流逝如何,下屬如何,只忍不住泛起一種直覺。

比心跳聲都明顯堅定,似乎要紮根在腦中提醒著失敗,提醒著天平的越發傾倒:

仙舟巡獵的速度,已經越來越快了。

……

報仇的感覺很痛快,痛快得能把落水的窒息也給衝散。

當初在腦中瘋狂冒出的畫面如今顛倒了主客,被追逐到走投無路的不是他夢中的兩人,於是胸中酣暢迸發了無限快意,笑意都還在唇部掛著。

郊野的水很冷,尤其現在時令也並非炎夏,湖水冰涼刺骨,包裹全身湧入鼻腔,拚命地消耗吞噬空氣,讓他意識都有些不清醒。

下墜了多久,下墜了多長時間,應星統統不知道,只有將慨憤奉還後的酣暢還在心口,慢慢將血液泵震輸送。

眼目被水流刺得冷痛,看什麼都模糊不清,晃動的景物忽明忽暗,波瀾攪動著周邊可見的倒影。

歪歪斜斜,看起來和困死在湖水中的幽靈沒什麼兩樣。不過那些大抵是真的幽靈,也是真的想要他死。

理由就是應星能朦朧看見這些弔詭黑影在向他伸手,不斷扭曲著本就宛如風中破布的身體。

那些手臂就像一縷縷襤褸的布條,紛紛努力靠近,可怎麼也無法逾越和他之間的距離,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屏障阻攔。

水裡有聲音在不斷說著什麼,字音出口便彷彿消散溶解,帶著極度蒙頓失真的噪感,叫應星什麼也聽不清晰,只有依稀的字眼鑽入耳中:

「執念……是時間……不受宿命……為什麼……?」

「……虛假……活著……嗎?」

棋盤落子的清脆嗒聲悶悶入耳,隨之便是水流被攪碎的咕嚕串響,將接下來的說話聲全部吞噬,消融得一乾二淨。

聽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

透入水中的光帶著波紋粼粼的扭曲,被濾成束狀清透冰冷的藍,投入眼中時,已不太清醒的神智只能讓他看見不斷翕合的場景。

像一條能夠袒露藍調外景的門窗夾縫,用力些推便能看到多些情景,但若半途卸力,縫隙便又閉合縮小。

沉溺寒湖中許久,已經失溫到連操縱手指尖動一動都困難,應星閉了閉眼,抗衡無力地逐漸昏沉下去。

昏眠如泥沼般拖拽著意識,只有本能還在操縱雙眼微微睜合,做著最後的抵抗。

驀然,他瞥見一抹衣擺,魚尾似的翻卷游弋,輕盈得像在水中舒展的花,泛著比湖水都清亮的淺藍,精巧的綉紋轉瞬而過。

身影被湖水模糊了輪廓,行動速度倒快,毫無阻礙便靠近過來,向他一直伸出在前漂浮的手抓去。

大抵來人下水還沒多久,皮膚溫度雖寒涼得與水持平,但指掌觸感下還流淌著屬於血肉的溫度,令他都隱隱回暖。

深淺不一的藍色光影隨著漂游的髮絲明滅起伏,像一叢孤寂的水生植物,布滿時間的銹痕。

瀕臨昏迷時的大腦中什麼思考也不會沒有,應星只半夢半醒地看見幾寸色彩,便本能地冒出一個低哀的念頭,似乎已然認出來人。

你經歷了多少的時間呢,長生種……?

手腕傳來被緊握的抓扼感,在過低的溫度里被麻木得只剩觸感連疼都感受不到,但卻令他短暫清醒了一瞬。

眼前的景象被靜止了,證據就是本該漂游的氣泡,在流動的水體中一動不動,像是整片水域都被什麼極度強大的存在接管。

倏然,水流嘩然升騰,瞬間將作為視覺焦點的氣泡擠壓破裂,在被海浪捲起的無盡氣泡里融為一體,露出盡頭高遠的晴朗天空。

溺水的奇異漂浮感消失殆盡,帶著包裹渾身的冰涼一同褪去,輕盈的空氣取代了厚重而無形的水,讓他下意識想要呼吸:

「應星哥!」

「小應星!」

空氣吸入喉中,當即便和氣管里的殘餘水分轟轟烈烈對撞,震得應星來不及回話,只覺腦袋過電般刺痛。

條件反射的行為素來不過腦,他猛地抓住身邊支撐物翻身爬起,跪坐在地撐住微微顫抖的身體,張口便瘋狂嘔水:

「呃——咳、咳咳!」

殘餘湖水從喉嚨鼻腔里被咳吐出來,應星嗆得說不上話,肺葉宛如滾燙火砂涌動,痛得要命。

他不自覺加重力量,死死捏緊能被指掌隨意把握的手臂,將柔軟輕盈的衣料也一併攥在濕漉漉的掌心,像拚命握住了救命稻草。

與此同時,害怕使對方受傷的擔憂本能地冒了出來,令他幾乎是立刻將力道作用在腕骨,把施加出去的力繃緊在自己的筋骨。

針尖戳穿大腦的疼痛充斥腦中,他咬著牙想嘶聲忍住,但肺和氣管並不允許,穴位被指節摁壓的觸感傳來,隨即是一聲略急的呼令:

「動手!」

沒等應星用遲鈍的頭腦想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後背猛地傳來拍擊感,有指尖並起抵在脖頸,積水瞬間從胃部翻上——

「嘔!」

「好了好了!吐出來就好,吐出來就好!」白珩蹲在他旁邊慶幸地碎碎念,忙跟著伸手拍他後背,「吐出來就沒事了!」

景元半跪在他身後撐扶,另一手幫忙拍打,同樣鬆了口氣:「好在玉兆有感應,龍女大人離得也近,不然得耽誤多少時間。」

吐了半天,總算緩過來些,稍微感到恢複些許的應星依舊咳得驚天動地,卻狼狽而倔強地鬆開手,向白珩的位置抬起擺了擺,示意自己沒關係。

肺腑與氣管舒適許多,但他說話的聲音依舊略啞,不時叫竄上喉嚨的咳嗽打斷:「你們……咳!怎麼都過來了?」

「因為都結束了啊。」景元回得理所當然,笑揚眉眼,「師父他們已經收隊回水梭洲了,最多五日,我們就能返回主艦。」

「我還以為,你們暫時都過不來呢,咳!」

震動喉嗓排出鼻腔氣管中最後的潮濕感,應星撐著胳膊慢慢直起身,腦袋裡還殘留著嗆水的尖銳刺痛,噴霧似的在頭部擴散成大片不適。

他不禁皺起眉尖,清清喉嗓里的水,條件反射地想甩手順便擦擦臉,卻發覺早已一身乾爽。

白珩看出他想做什麼,立即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回答道:「收到感應我們就過來了,怎麼可能把你一個人丟湖裡不管。」

說著,狐人舉起帕巾就往他臉上抹,雖說動作急迫,但也頗細緻注意,昂首示意他把臉仰起臉,方便自己動手:「來,我給你擦擦!」

「!」

應星驚得頭痛都差點被遏壓下去,連忙伸手從她手中接,極力剋制著鼻腔咽喉里的鈍痛,發聲婉拒道:「不必了,我自己能來,謝謝!」

「長大了就不親姐姐了。」

被接過手帕的白珩旋即露出哀傷的神情,好似被嫌棄了般,身子一歪就凄凄慘慘栽向華胥頸窩:「要摸摸龍尾巴才能好。」

「……你其實就是想摸龍女尾巴吧。」

擦臉的動作都透著無奈,應星一針見血地指出她的意圖,帶著反問笑意,聲音啞得不大連貫:「我不過是掉水裡剛剛緩過來,哪至於擦臉都要幫忙。」

沒等白珩揚眉反駁,他就接著轉變了話題,問道:「對了,景元你剛才說,很快要準備回主艦了?」

「是啊。」驍衛點頭,眉眼霎時波漾起明快意氣,「周邊殘部基本都收拾完了,明後兩日再巡視一番,無異樣便可收隊,回歸主艦。」

「出征近兩年,這下是終於要結束了,回得若快些,說不準還能收到壓祟錢。」

少年話音里添了些如釋重負的輕鬆慵散,彎眸笑得狡黠,宛如心喜般活躍氣氛,春陽初綻般和煦明朗。

見此,華胥不自覺也笑起來,眉尖稍揚:「那定是趕不上了。這片宙域和羅浮時令鄰近,算上回程路,抵達羅浮可就是四月。」

「四月?」

愕然浮現,工匠不禁又回頭去看那湛藍無垠的湖水,那種被寒冷包裹的感受又如水草般纏了上來,帶著猶如幻覺的奇異聲響:

「這星球春三月的水還這麼涼?我掉下去很深嗎?」

也曾溺水過的白珩伸手輕拍他腦袋,寬慰憐愛道:「星球和星球畢竟都不一樣嘛,而且水深不深對咱們小龍女來說都沒區別,你人好好上來就行。」

「不算很深,但也不淺了。」

唯一能夠回答這個疑問的華胥抿唇,無奈而慶幸地將眉尾低垂,卸了口懸著的氣,眼神微妙:「再掉往下些,除非是龍裔,不然都回不來。」

「什麼?!」

大抵是救援速度太快,導致對湖水深度沒有認知,白珩摸頭的手還沒收回來,音量便突變。狐人不自覺驚睜大眼,倒吸了口涼氣,露出極度後怕恐慌的神情。

而華胥對上她那雙顫抖的眼瞳,無聲低眉,表示自己沒有誇大。

這是千真萬確的真話。

得到不朽傳承後,她就曾在丹楓陪同下嘗試過潛入水中,試測修鍊成果,因此對水深多少有著誤差不大的估量。

如果不是有不朽賜福在身,且修鍊出了持明真龍之相,她也不可能把應星從水裡救上來。

無他,掉得太深了。

沒有任何裝備的人下墜到這種地步的深水,沒有專業且科技發達的救援隊,或者不畏深水的龍裔,基本就是死路一條。

縱如仙舟人般身體強悍,體能遠超常人,落進這種水深,也照樣只有繼續下墜的份。

說白了,無論什麼生物,除非是生於水中得天獨厚的龍裔,不若都不可能上浮得起來。

但奇怪的是,雖說距離深得要命,但水壓卻並未對應星造成任何軀體壓迫,華胥檢查過,沒發現除了失溫嗆水外的任何問題。

就像單純在淺水裡被絆倒,撞暈躺在剛剛沒過人體的安全水域,屬於深水的危險都被什麼給阻隔了。

——連人工呼吸都不需要,就能瞬間自己清醒並開始吐水,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思忖著,霧化的眼前是白珩忙去抓應星胳膊,焦急檢查其他問題的模樣:「還有沒有其他不舒服?!小應星你千萬要說出來啊!」

景元視線也霎時向工匠匯聚過去,顯然已在萬幸的現實里聯想出其他的任何可能,欣喜塗料般從臉上被灰白洗下。

「我沒覺得哪不好啊。」應星沒表現出什麼驚恐,茫然得不像個當事人,似是在半昏迷中喪失了對外界感知的實感。

那雙瑰麗的眼裡紛涌著複雜而困惑的情緒,反應過來,就按按自己還不怎麼利索流暢的嗓子,釋然發笑,安撫兩人道:

「我這不是被龍女救上了嗎?而且龍女也沒說有什麼問題,你們就別擔心了。」

他模樣不以為然,豁達得並不放在心上,彷彿因為已然脫險,就不再去計較方才自己是不是真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這態度立即遭到了白珩的激烈反駁:「這是帝弓司命保佑!還好小阿胥和我們在這裡,來得及時把你給撈上來了!不然你這可讓我們怎麼回去!」

警鈴持續大作,方恢複沒多久的平靜心跳又開始劇烈打鼓,擔憂得狐人沒了俏麗笑臉,急切而嚴肅地道:

「你當初還好意思數落我們兩個!自己都不要命!一點不關心剛剛落了那麼深的水!萬一這次小阿胥她沒跟我們一塊呢!」

天道更加好輪迴,當初數落過二人的話,如今又悉數被激烈反饋回了應星自己身上。

但他其實只是在最後戰鬥中金人損壞,救了戰友便儀器失靈,連人帶械掉下水去。又因為軍械太重,只能千方百計從中逃出來而已。

對,而已。

縱然心有如此想法,應星也不敢這麼說,這隻會讓白珩更生氣。

低著頭面露苦色,他皺臉摁住太陽穴壓制著腦袋裡的鑽痛,感覺頭更疼了,但偏生自己還什麼都反駁不了,只能原地挨訓。

他寄希望於華胥能下個平安無恙的診斷證明,奈何少女神情沉究,不經意抬眼接受到自己求救信號後,竟是溫平笑道:

「應星哥,我這是在給你想隨軍醫士的藥品里有什麼能用的呢,別瞧啦。白珩姐說得可一字不錯,這次當真是帝弓司命保佑。」

「?」

毫無防備就被唯一的希望側面加重了訓斥,工匠不可置信,清秀的眉眼都高高揚起:「龍女?!」

「絕無虛言,向帝弓司命起誓。」少女配合地舉起手,面目卻中並沒有思索凝沉的憂慮情緒,擺明是有意捉弄。

景元隔著些距離打量析讀出來,便也跟著放了心,轉而瞥看坐在原地啞口無言的應星,氣息逐漸顫抖起來。

看得出來,工匠當真被這番話補刀得相當震愕,面上神色近乎有苦難言,百口難辯。

唇角不受控制地揚起,少年旋即收緊腹部發力繃住,不動聲色地咬住口腔兩側,偷偷摸摸地借呼氣的動作發笑,生怕被發現。

但笑音一旦用力些,便與平常氣息大相徑庭,叉腰氣憤訓話的狐人自然輕易就能注意到。

正在氣頭上的白珩尾巴都蓬鬆了一倍,狐人板著臉,伸手就捏他臉蛋。

而景元還垂著眼偷笑,躲閃不及,瞬間被她捏得破功,嗤音從喉嚨里震出,在只有風聲的郊野里,格外引人注意:

「噗嗤!」

挨訓的應星目光立時瞟鎖向他:「景、元。」

聲音銳利而惱火,咬字也陰惻,用力抿住上揚嘴角的少年心知不妙,目光立即偏移開,在山林中漫無目的地亂晃,煞有介事道:

「啊,真是奇怪,居然會有發出這種聲音的鳥兒,也不知曉是什麼品類呢……」

「呵。」工匠冷冷發笑,瞬間便識破了這無中生有的招數,意有所指道,「我看是只幸災樂禍上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白毛鳥吧?」

「——正好抓來烤了,想必是大補。」

「這多不好啊,」

景元額頭划過冷汗,笑著打哈哈,謹慎注意著,謹防對方突然發難:「想必如此發聲也不是故意,應星哥你就大人有大量……唉龍女大人救我!」

猝然被呼救的少女愣了神,甫一轉眼,就見少年朝她跑來,猶如慌不擇路,但眼眸卻亮得驚人,笑容也燦爛晃眼。

那向她輕快眨眼的動作恣意得很,與口中求救完全不符,比起求救,倒更像想拉上她玩,轉移轉移她那看似深沉的注意力。

這是景元和應星鬧起來時慣愛對她用的把戲,似是看不得她落單。

但被惹惱的應星沒有類似發覺,緊追在後不放,工匠笑得咬牙切齒,怒火在朝霞色的虹膜中與玫紅瞳孔搖曳收縮:

「又讓你抓著龍女當靠山了!今天誰在你也別想跑!」

身量本就高她的兩人正值青春的年紀,個頭竄得飛快,待兩人都靠近身邊,華胥才發覺景元都早已高她一頭有餘了。

兩道借她不斷追躲的挺拔身影靈活變轉,將眼前落下的天光都悉數遮擋,轉身騰挪間,輕而易舉就能將她的影子籠罩,在光影里將少女藏匿。

應星因顧忌著被夾在中間的華胥,伸手數次都半途而廢,遂大怒指責:「你小子高龍女那麼多,也好意思往她身後躲!」

同樣保持分寸未觸碰少女分毫,景元眉彎眼笑,雙手呈半防禦狀,隨時能在緩衝與準備中切換:「那你別追,我不就不躲了嗎?」

「你怎麼越長越幼稚?!」

「這話就不對了,我現在就是跟人鬧的年紀,怎麼叫幼稚呢?那這樣應星哥你也幼稚了。」

單方面惹惱應星的歡樂拌嘴入耳,卻恍惚得叫憶海跌宕混亂,彷彿天地回溯、時間顛倒,模糊了今夕何夕。

處於當中的少女不禁抬眼,以目光追逐著兩人,心卻不在他們的吵鬧里。

數年前的畫面浮現眼前,提示著歲月已過千餘個晝夜,烏墨色顫慄著,共同經歷過的那些腥風血雨都在眼前閃過:

原來他們初見時,新春年夜裡那般的青澀稚嫩,早已是幾年前的事。未來青史留名的英雄們,轉眼竟都長大了。

分明不過幾年,分明相識時他們就都是十七八的好年華,怎麼好像幾個四季輪轉過,就像過了許多許多年的時間。

「你小子!咱們倆的恩怨不要扯上龍女!這麼點地方還給你玩起來了?!」

應星的聲音有些失真,但距離其實根本不遠,她失神著目光空泛,模糊視野里是大片霧蒙蒙的色塊,聽見身後傳來清朗的少年聲:

「所以說大人有大量啊應星哥!我真不是故意笑的!」

「你承認你笑了!」

「那也是因為其他的事!帝弓司命明鑒!」

「帝弓司命該給你一箭!滿嘴跑火車!你哪句話是真的?!」

吵鬧的聲音在耳邊環繞,鮮亮的紅繩隨著景元尾音揚動,游魚般躍入餘光里,緊接著便有墜著紅珠的紫色絲帶搖曳而過。

那追逐的模樣太過肆意,讓人一時間聯想不到他們身上所背負的職責與稱號,好似只單單是兩個風華正茂的少年而已。

有風掠過身畔,二人鬧遠了。

恍惚,似乎有什麼東西也跟著一併遠去,消失在風裡,隱入山野間鬱鬱蔥蔥的蒼翠,再不見蹤影。

「怎麼啦?」

洋溢暖意的花果香湧入鼻腔,伴隨著女性刻意放柔如與孩童對話的聲音響起,白珩側過臉歪在她眼前,眸眼明媚地笑:

「這是想什麼吶?這麼入神?」

「……沒什麼。」華胥驀然莞爾,「就是恍惚想起數年前,在綏園遊玩那個團圓夜了。時間過得真快,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

白珩尾巴尖在空中彎成了弧,歡脫而親昵地道:「三四年也不算久啦,咱們可是要共同度過一百年,一千年的!」

「不過確實,時間過得真的很快。」

話音一轉,狐人又眺望著二人跑遠的方向感慨道:「我記憶里的小應星還是個八九歲的孩子呢,一轉眼,他和小景元都高我那麼多了。」

「是啊。」

華胥贊同地點了點頭,視線在林葉間搜尋著,只看得見斑斕翠綠與其中迅捷周旋的兩道身影,語聲含著自侃與哀怨:

「但我一點也沒長。」

聞言,狐人往她跟前湊近了些,伸手比划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高度差距,尾巴又富有節奏地擺動起來,笑顏如花:

「種族原因咱們也不能強求啦,而且小阿胥就這樣也很好啊,你的身量在同年紀的姑娘里也是很高挑的。」

不知是否有被成功安慰,華胥只是笑,似乎為自己身為持明的生長速度而無可奈何,帶著些對自己的揶揄,彷彿接受了這個說法。

但她心裡清楚,自己並不是持明,所謂毫無變化是因為種族緣故,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不過突然感嘆起時間做什麼呀?」

狐人尾音忽而揚起,將少女臉頰困在雙手間捧著,小動物般貼過去蹭蹭鼻尖:「你可比景元應星他倆還小呢,幹嘛那麼重的暮氣啦!」

「所以說只是忽然想到嘛。」

華胥被她揉動臉頰,說話聲有些含糊,便也乾脆說她的手掌力道彎盈眼眸:「而且姐姐你冤枉我,我只是沒他們跳脫,怎麼就暮氣了?」

「好好好,姐姐冤枉你啦。」白珩縱容地附和,格外喜愛地在她臉頰上蹭了蹭,「那咱們走吧,收隊出發!蜃君說今晚迢遙花徹底開放,想請我們一起參與解頤節呢!」

看得出來,旅行過星海的狐人對這從未聽聞過的節日懷抱極高的興奮感,其中,應該具有不少被水梭洲綺麗景色提高的歡欣:

「雖然曾經也參加過星球本地的節慶,但水梭洲這種地方太美了,代表蜃龍的迢遙花也一定很好看!」

聞言,華胥轉過眸子笑望她,偏了偏頭,輕巧調侃道:「畢竟不朽星神的審美令人安心,我們期待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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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急救方法屬於羅浮持明內部流通秘方,請不要模仿!【高亮】寫著寫著自己也跟著恍惚,四十萬字下去,他們之間過去了三四年,真快啊【嘆】

七百多年太久遠,久遠得讓人只能猜測應星景元當初笑笑鬧鬧的大致模樣,世界最不該虧欠的,就是這樣風華正茂的少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