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空艙室中,環境安靜得彷彿時間都已經凝固,除了胸腔中節奏緩慢的心音能鼓震入耳膜,其餘都靜悄悄的。
大概指揮艦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行動的足音都在走道中消失,久久未曾出現。
舷窗外映著水梭洲每日都有所不同的晚霞,菡萏粉的餘暉籠罩了整座大地,濃淡暈染,靚麗如打翻的胭脂盒。
丹楓漠然看著,雙眼泛著些遙遠的空,他對窗外絢麗的景色沒什麼興趣,目睹霞光如此,心裡想的也只是:
大抵妹妹會喜歡。
三月時間,這是水梭洲第一次出現這種霞光,宛如緋桃融化澆潑蒼穹,作畫也好拍照也好,都是適宜的。
蒼青琉璃里被浮燙上爛漫的桃粉,像落了花瓣的兩汪寒潭,冷寂得一絲溫度也升不起來,帶著些無光的沉黯,像被黑洞吞噬乾淨。
世人道孤高傲睨如飲月龍君,其人比衣上白鶴都塵世不染,比方壺仙舟的玄冰還清冷高潔。
他生來不凡、實力強大,生來出色、冠絕前任所有龍尊。
但沒人在乎他願不願意孤高,沒人在乎這責任都是枷鎖,也沒人在乎跟隨他的龍師都打在著什麼主意。
籠絡上代余留龍師,培養勢力需要多久?奪權架空百位龍師,不打草驚蛇搜集證據,清除叛黨需要多久?坐鎮軍隊、精通醫術、而後在戰場打出威名又需要多久?
兩百年。
除卻從稚子開始成長的兩百年,剩餘的時間,丹楓做完了所有要做的事,為自己爭取了選擇的權利,但也將自己困囚得更緊。
但也就是此時,那個春季初始,鎮壓建木的祭祀被龍祖瞧見,大發慈悲地銜了個族外傳人,給他當妹妹養。
從此有人與他感同身受,幫他分擔去持明千萬年困苦的壓力;出征奔赴戰場,歸舟也同去同歸;明知風波詭譎,還是執意接任。
「為何如此執念繼任?」
「因為我是飲月君的便宜妹妹,接任哥哥的職責,天經地義。」
但只有如此嗎?
少女回答的聲音在耳畔迴響,輕而溫和,其中藏匿的決絕與哀傷叫人聽得無比真切,丹楓閉上眼,眉宇隨著闔眸的動作垂斂。
哀色在那張俊美的面容上破冰般鑿開裂痕,露出罅隙中暴露的鮮血淋漓,彷彿他從未身覆龍鱗,只是血肉之軀。
不止,自然不止。即便華胥不說,他也有所察覺,那些敢令她走出庇護獨自謀劃的,都只是和他們五人相關的一切。
然後呢?
然後他就在這裡看著幼妹和摯友身陷囹圄,墜落斷崖後生死不知。
白珩活著,起碼在他們所見到的最後一面時是這樣。如果一直呆在星槎里且碰上運氣好,她確實能活下來,但華胥不一定。
真龍在傳,無論如何也不會墜落高空,除非遭到重創。而所有力量都失去支撐而消散,這是瀕死的情況。他清楚,商聲也清楚。
思緒一寸寸被捋好,清晰而鎮定地理出方才還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實。渾身宛如被凍入冰海,泛著僵硬而麻木的冷。
青年抬眼,目光落在舷窗的框台上,根本未發覺眼底寒潭終於化作幽暗中的死水,深冷得要命,而他始終沉默。
像是有烏雲遮蔽,帶著月食般緩慢加深的陰翳侵襲,使得皎月晦暗不明,沉墮進無光的深淵。
在景元推開艙室大門時,映入眼帘的身影便給了他這樣的聯想。少年臉色還沒完全恢複,泛著些精神不好的倦,呆愣在門外。
額前銀白色的發垂耷在眉眼,修飾了餘光。目光正中的白衣龍尊只循聲探來一眼,隨即又轉過去,一語不發。
「龍尊大人……」
他下意識如此稱呼,卻找不到能夠銜接的話題。頓了好半晌,景元左右掃過周遭,才想起解釋自己突然的推門而入:「啊,我並非有意……」
「無妨。」
聲音低沉得沙啞,丹楓沒看他,目光垂在浮盈窗外霞光的框邊,只是偶有略微移動。碧璽般剔透的蒼青是極漂亮的,此刻卻顯出一種清明又沉重的漫無目的。
景元知道,這是不介意他也在此處躲躲,收拾收拾心情的意思。少年捧著顯示最後消息的玉兆,難得被堵了喉嚨似的說不出話。
酸澀感佔據了喉嗓鼻腔,胸口更是猶如被蛛絲纏緊的窒息,他很想深呼吸,但這樣做的下場是險些在大庭廣眾里紅了眼眶。
安慰他說不出來,希望被安慰也不該是丹楓。所以他們只能隔著些距離各自消化情緒,各自祈願追隨的星神,祈禱命運能夠慷慨些。
這還只是他們認識的第二年,就算要下狠手,也該在更深刻時動手才是……當然了,最好永遠不要動手,帝弓司命保佑。
默默在心裡補充著,只瞬間,景元又忌諱地將那些念頭悉數掐滅,將希望寄予追魔掃穢的星神之上,身形委頓得彷彿喪失了所有力氣。
「嘭!」
艙門冷不丁被人從外撞開,門板碰砸在框上,發出巨大響動。景元只來得及在縫隙里看見一抹蒼葭色的殘影,門扉便攜著勁風迎面撲來。
「?!」
少年下意識抬手想擋,奈何因精神不大好,反應慢了一步。他睜大眼,手只來得及抬到眼前,整個人就被一股大力從門邊拽走,扯向舷窗邊。
丹楓轉過了身,併攏指尖驅使著拴緊少年的水流,俊美面目間已經有些黑沉煞氣,冷峻極了。
龍心有一茬沒一查地試圖抽剝情緒,他心情怎麼也算不上好,目下還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打擾,因此難掩不耐地盯著來者。
站在門口的持明少年毫不在乎同族神色難看,甚至來不及道歉就,徑直闖了進來,滿面都是奇蹟降臨的欣喜若狂。
他石發綠的雙眸與其他龍尊一般如琉璃剔透,此刻璀亮得宛如翡翠晶石,其中雜質般的低落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激動與喜悅。
商聲驚喜得有點喘不勻氣,興高采烈地急聲道:「小妹她們沒事!」
報訊彷彿平地驚起的炸雷,驚得景元堪堪站穩,就立刻與丹楓投去目光,視線顫抖而炙灼,幾乎就要開口質問他有沒有沒在開玩笑。
迫不及待地,天風君將指揮艦的總端玉兆展示出來,揚在他們兩人眼前。
只見來自飛行士的玉兆發來了六格字元,上面顯示著三顆大字,似乎是為了彰顯生龍活虎,還加上了格外顯眼的符號:
『都活著!!!』
……
悶熱。
幾乎凍僵全身的冷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暈撒著水汽的溫熱,揮發得厚重且潮濕。
與她所見的場景完全不符。
幾十米高的野獸興奮撕食著人類,生命在其口中爪下化作雨水般滂沱的血;擎著武器的狼人在歡呼,發出粗厚的大笑,地獄繪圖,大抵如此。
群魔亂舞的獸吼連綿貫耳,少女站在其中,略微有些無措。但多少知曉自己的身份與任務分別都是什麼,因此開始了奔走。
猩紅驀然湧入眼前,被撕裂脖頸的飛行士倒下,血液噴泉似的往外涌。她蜷縮在地抽搐,控制不住地嘔著血,模樣觸目驚心。
想也沒想地,少女衝上前去捂住了狐人的傷口。
見有人來,對方本能地死死抓住她手腕,彷彿握著救命的稻草般用力,雙眼睜得巨大。銀白柔霧飛快組織著血肉生長,金絲與流水縫合治癒。
紅髮狐人嗆著血,半張臉都被鮮紅橫亘潑濺,殘留意識的目光里滿是懇切,近乎顫抖地搖著頭。
這不是在求救,而是在求她快些離開,少女看懂了。
「龍、龍女大人……」狐人稍微緩過來了些,喉嗓里咳湧出血的也少了許多,聲音斷斷續續地,「您、您快走!不能、咳……!」
按下對方試圖推她的手,少女掌下幾乎暴露喉管的傷口已經癒合出新的血肉,結成堅硬的疤痕。但這不能讓她高興起來,而是更加倉惶難過:
「我會帶你回去的。」
她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活下來,面前正在接受治療的這個也得活著回去,至少不要死在這裡。
雖然這樣想很怪,但她討厭有人因為對抗這些作孽無數的豐饒孽物而死,這根本不公平……如果能交換死亡就好了。
如果能夠交換死亡就好了。
心中堪堪湧起這樣的念頭,眼前場景便忽而失去了清晰的模樣,萬物悉數被蒙上一層過濾屏幕,像是飄起了無處不在的霧。
遮天蔽日的龐大野獸將目之所及全部圍住,興奮而瘋狂地咆哮起來。投入眼中,卻也只是大堆朦朧的色塊,無法喚起任何恐懼。
紛飛無盡的戰火炸開山石,揚塵千里,爆裂的火焰猶如無根而生的大麗花,一團接一團,模糊得跟隔了層霧面玻璃毫無區別。
她坐在原地,懵極了,想不通還沒結束救治的紅髮狐人去了哪,更想不通怎麼一切都看不清了。
左顧右盼中,少女聽見有人在她身邊說話:「很高興能和您一起戰鬥,龍女大人。」
那是道奄奄一息的聲音,循聲看過去,竟然出自方才還生死掙扎的紅髮狐人口中。對方不知何時起身了,就曲腿撐坐在她身側,眉眼彎彎地笑。
狐人長得很漂亮,青春靚麗。雖然灰撲撲的,還有許多沒被擦乾淨的血沾著,但也瞧得出面貌好看得格外討喜,面色與氣息里都還有帶有虛弱:
「這裡就由我來斷後吧。如果不是您,我早就死了,能拖著這麼多豐饒孽物來給我陪葬,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話音落下,狐人笑得更加燦爛了,看得出心情格外高興,分明這樣的場景少不了悲傷遺憾,但她神色里只有堅定與決絕:
「再見,龍女大人。」
狐人嬉笑,歪著腦袋沖少女告別,隨後抬起了手。那隻被血與灰土染髒的手心裡握緊了什麼,輕輕一捏,橙紅火焰頃刻爆發將天幕吞噬。
爆炸的巨響震入耳內,響得轟動心臟都跟著猛烈一顫,而紅髮的狐人已經消失在沖入蒼穹的烈火之中,化為扭曲空氣的炙熱。
近在咫尺的笑臉被吞噬,赤紅宛如開口血盆大口的無形龐獸,舔舐著席捲一切。
少女瞬間愣住,大腦無端嗡鳴一聲,眼前場景便彷彿被什麼強行控制,開始緩慢而全面地逐幀播放,一幕也不遺漏。
斷肢旁,利爪斷裂的狼人死不瞑目;血泊里,閉目的狐人一動不動;巨獸屍骸下,熟悉的制服衣袖破損殆盡,暴露出戰士被咬碎的手骨。
她呆愣地看著,內心不斷尖銳反駁眼前所見,腦海中一聲比一聲高昂的抗拒啃噬著神經,像是因被打擊到崩潰而執拗絕望地發著瘋。
顧不得為什麼爆炸會被暫停,少女站起身就想將誰從地面拉起,讓對方和自己離開,負隅頑抗般實施著不願面對的拯救。
但那片戰場似乎只有她一個活人了。
「……龍女大人!」
呼喊聲入耳,眼前血火呼嘯的戰場陡然被拉成無盡的漆黑,暫停了狂跳不止的心臟。此時此刻,墮入夢境的沉重感終於壓在了意識上。
——現實不會轉瞬變幻,這一切都只是夢而已。
意識里鑽出這樣的提示,殘餘作祟的驚恐慌亂像被泡進了冰水裡,在寒冷里鎮定下來,使她猛地睜眼,從黑暗裡驚醒過來:
「!」
深吸進肺葉的潮濕空氣堵在喉嗓,混著富有重量的濕潤感擴散進胸腔,還是悶得令人難受,好在眼前的場景終於搭配了這種感受。
視線昏暗不清,甚至有些怪異逼仄。無數稜柱粗細不一地懸著,泛著虛幻重影,在毫無質感的灰調環境里被浸出陳舊的黃,像氧化發黃的珠寶。
那些形狀像北境房檐下的冰凌,融化的雪水沒等墜地又凝固,就會臃腫成纖細冰錐上的某圈突兀的圓。
但冰凌不是這種顏色,雪地里也不可能會有這種悶熱感。
大腦開始運轉,醞釀出對身處之地的疑問。身下地面堅硬而粗糙,像是石面,於是她眨眨眼,視覺稍微清晰了些。
頭頂稜柱逐漸褪去重影,顯露出被微弱光暈照亮的部分真容,其餘依舊藏匿在幽暗,隱約只有輪廓。她聽得到衣裳摩擦的窸窣聲,和著水滴聲鑽入耳膜
驀然,視線內鑽出顆灰頭土臉的紫色狐狸頭,正睜大了眼半哭不哭地看著她,驚喜在神色里飛速擴散,與擔憂倉皇相互衝撞。
這狐人很眼熟,兩隻杏眼哭得通紅,表現得既意外又高興。嘴唇分明是想笑,卻又抑制不住地撇下,一副喜極而泣的模樣。
啊,記起來了。
這是唯一和她留在戰場的狐女姐姐,白珩。
大腦彷彿安裝了智能系統的機械,麻利地翻找出對應記憶,得出答案後,解封般一股腦將載入緩衝的情緒塞了進來。
失魂。這是華胥在那一瞬間的感受。
她都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麼繁雜凌亂的情緒,激烈、尖銳、絕望、悲愴,爭先恐後地鑽入心臟,像一根又一根由不同毒藥凝成的冰針。
白珩還在緊緊關注她,嘴唇翕動,顫巍巍地吸著氣,晴藍眼底淚光閃爍,毛髮都因巨大驚嚇的應激反應而尖豎著。
眼看對方下一秒就要咧嘴開始嗷,腦中堵塞的空洞終於消失,華胥反應過來了。警鈴大作中,少女連忙頂著暈眩一骨碌爬起來:
「唉白珩姐你不要哭!我沒事的!」
「嗚咿——」
用力抱住少女,被強壓下哭聲細弱得走了型,狐人眼淚大滴大滴落下,在臉龐上沖開兩條白皙乾淨的小路:「我以為你……看到那麼多血,我都打算和呼雷拚命了!」
「是姐姐沒用,殺不了那個戰首,」白珩仰頭哭得毫無形象,淚水洗得滿面斑駁,「關鍵時刻星槎就壞了,突然墜下去,還好沒砸到你嗚嗚嗚!」
「我也記得當時好像是怎麼了……」
叫狐人斷斷續續一番話勾起了回憶,華胥被她按在頸窩,側著頭蹙眉喃喃,無可避免地陷入了紛亂的回憶之中。
她目光呈現出毫無印象的迷茫與困惑,難解地道:「但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記得渾身瞬間冷得像被凍住,然後就沒了意識。」
那種感覺就像被虛無給統治了思想,似乎那一刻的她早已被抽去魂魄,留在戰場的只是具空殼,因此什麼也不會記得。
空白如初次誕生,對一切都毫無認知。
華胥依稀覺得,她那時是還保留著思考能力的,但失去了對一切的概念。像在她的感官上蒙了層厚重幕布,使她變得如傀儡般木訥懵懂,無知無覺。
那種感覺熟悉而奇妙,她沒有任何的思考,一切全憑潛意識。純粹得毫無防備,忘記了一切,又什麼都想得起來,就像身處於支援玉闕那時的停止時間裡。
太奇怪了……
「嗷嗚嗚嗚——」
驀然,說完什麼的狐女放聲大哭,硬生生打斷少女糾纏不明的思緒,聲淚俱下:「沒事就好……你出事了姐姐可怎麼好意思回去啊!」
華胥被哭聲震回了神,眸光收折落在狐人肩上,緩了緩,少女安撫地笑笑,拍拍白珩聳動不止的後背,溫聲寬慰道:
「我沒事的啦,那個呼雷才不是我的對手呢。」
「你連對付翩影劍俠都吃力!」
白珩仰頭就拆她台,似乎是怕無底線的鼓勵給少女造成奇怪自信心導致她送命,因此淚汪汪地嗷著:「打什麼呼雷啊!」
少女胸前的衣裳被她眼淚打濕大半,溶合灰塵蹭出幾塊深淺不一的污漬,沾了幾暈乾涸的血。雖說光線暗淡,但在潔凈竊藍里也格外顯眼。
白珩哭得投入沒發現,華胥卻是低頭一瞥衣裳,頓了頓:
能不能贏呼雷這個問題暫且可以擱置,畢竟這不是她該對付的對手,但有一點更奇怪了。
她記得胸口似乎被貫穿了,但怎麼一點破損都沒有?甚至僅有的幾滴血都只是白珩臉上蹭過來的,難道那些感受都是假的嗎?
那麼那朵出現在呼雷手臂上的花又事怎麼回事?
回憶起白金花朵所釋放的膩人甜味,華胥微妙地分出心神思考,眉頭不自覺又沉了下去:
莫非是那朵花影響了一切,編織了矇騙她們的幻境嗎?
那既然如此,她們為什麼還能脫身逃跑,而不是直接被呼雷抓住,關押入牢或直接被殺呢?
狐人沒注意少女瘋狂抽剝出疑點的思索,而是心有餘悸地團抱住她。嘴裡不朽星神帝弓司命琥珀王的哭成一團糟,和慘兮兮的犬科動物沒什麼分別:
「混蛋,一群混蛋!帝弓司命的光矢遲早飛到他們老家!琥珀王保佑,我們都活下來了,嗚嗚嗚不朽星神也保佑,我們肯定很快就能回去的!」
「回去……」
抿出的無奈笑弧忽而凝固,聯想到了什麼,華胥忙向四周打量去。
持明的視力相當優越,夜間亦是。借著這點不多不少的體質加成,還有腳邊發亮的小提燈,她將周邊景緻看了個清楚:
這是個還算寬敞的洞穴,堆積滿形樣琳琅的怪石,懸針珊瑚等模樣層出不窮。
頭頂被她看錯的,正是溶洞特有的鐘乳石。這些石柱還在向下緩慢滴著水,落出又輕又淺的滴嗒聲。
順著鐘乳石向遠處看去,數米之外的洞頂垂著簾密集的石幔。簾下水面寬廣,連綿著銀白脈絡,遙遙一望,都完全看不見終點在何方。
水邊錯落著石珊瑚與髮髻狀的捲曲石,鬼斧神工,整體看下來,與普通溶洞也沒什麼不同。
觀察過環境,心裡多少有了些底。華胥轉過頭,將這猶如置身哪種巨大活物體內的惡寒感壓下,幾不可察地後退了小半步。
她不覺得溶洞漂亮,可能是顏色原因,也可能是濕悶的空氣給了她窒息的錯覺。這種地方只能令少女感到後背發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是不是冷了呀?」
白珩吸了吸鼻子,瓮聲瓮氣地又湊到她面前,靠著提燈的方寸光亮瞧她臉色:「星槎里沒帶毯子這種東西,我的衣服給你披著吧?」
說著,狐人就要把自己難得加上的外衣脫下,華胥忙伸手制止:「不冷的,姐姐你穿著就好。」
「不要嘴硬,你剛剛還發抖了!」
「我只是因為看不大慣這些石頭啦,形貌太過奇怪,給我像是鑽入了什麼史前生物的化石屍骸里的感覺。」
口吻溫平地解釋完,少女又側過臉對狐人問道:「話說,白珩姐,我們是直接掉進來的嗎?」
「不是啦。」白珩揉了揉眼睛,而後從口袋裡掏出幾樣小巧的東西,一一擺在兩人之間,慢慢解釋說,「我們掉下來的時候,是在山崖底下。」
「小應星當初跟我說過,順著崖底的溪流走,能找到藏身的地方,狹小的地方器獸不容易找到。而步離人嗅覺靈敏,趟水走能減少被找到的概率。」
狐人用力吸了吸鼻子,試圖使鼻腔通氣,接著道:「我當初旅行的時候,也有過掉下山崖的經歷,所以就從水路繞進這個溶洞里,想著暫時躲一躲。」
「謝謝姐姐救我。」想想曾看過的書本,估算狐人需要跋涉的大概距離,少女不禁抿了抿唇瓣,探過身子擁抱住了她:
「還好姐姐你在,不然我真的死定了。」
白珩立刻回抱住她,並不為此而自喜,語氣故作嚴厲地道:「不許亂說,我們都會活著回去的!」
「不過時間有點緊張,加上星槎里的零食也吃沒了,我帶過來的只有這些東西……」
話音變得萎靡,狐人蔫巴地把自己蜷了起來,有些臟污的尾巴也垂在地面。她將光芒已然有些減弱的小提燈放到腿邊,好叫華胥看清擺著的物品。
軍用計時晷、羅盤、軍用急救包、應急照明棒、火石、還有一隻被裹成正方形的白色包裹。
少女眉眼微揚,好奇地指了一下白色包裹:「這是什麼?」
「燒烤調料……」白珩聲音漸小,「就它一點破損也沒有,我本來想著能弄到點吃的,用它烤著調味,結果,」
她左右搜尋一周,而後心虛地把下巴埋進胳膊里,露出一雙尷尬的眼睛,在小提燈的光亮里忽閃忽閃的:「這裡沒吃的……」
溶洞與水源相連通,隨時都有水位上漲的危險。沒有光照不說,還有可能坍塌被淹沒,如果不是形勢所迫,白珩絕不會選擇這種地方藏身。
這樣想著,狐人鬱悶地低著頭,把臉埋在手臂里吸氣。屬於洗衣液的香味早就消失殆盡,僅留下硝煙與血液的腥銹氣。
她忽然好想念自己出征前沒吃完的半隻烤鴨,等她回去一定早壞了,肯定會被鶯時為了不浪費拿去吃掉。
本想著能有烤肉吃不打算計較,但看得眼下這連草根都啃不了的現狀,白珩不禁憤憤地磨起牙,對同樣吃不上飯的少女感到憐惜而愧疚。
「白珩姐。」
大抵心裡的念叨也有言出法隨的效果,許久沒出聲的少女忽而開口,一雙濃墨般的眸子望著狐人,隱隱有些發亮:「距離我們躲進這裡,過去多久了?」
白珩沒多想,伸手拔過軍用計時晷,接著提燈的光看清上頭逐漸增加的時間,眯了眯眼睛:「嗯,,進溶洞的時候還是下午,現在已經過去……兩個時辰!」
「天黑了。」
接上話,華胥唇邊漾起笑,眉眼間流露出好覺的勢在必得,與她素來表現出的溫靈完全相悖。
彎盈的眸光里亮起一點霜白,像身處最低谷處眺望夜空里遙遠至極的月亮,她手中縈繞起流水,道:「趁現在,我們換個地方藏身。」
————————
紫色狐狸與貓貓龍盤尾巴蹲洞穴,吧嗒吧嗒給指揮艦戰友們打字【活著!都活著!活得好好的!】
從六千出頭一路修到七千出頭,我就是那個修文狂魔【荷包蛋淚】
感謝在2024-07-2617:39:52~2024-07-2713:23:06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麗銘醬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麗銘醬1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