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龍,身負蜃力,介虛實之間,悟龍祖所留。生於水梭洲,萬載居於倒懸海。其以蜃力編織幻界,繁衍生息。
其族人數固定不變,唯有遺留心火殆盡之時,再有下世。
以上,就是最短時間裡,所有能翻閱到的持明古籍中對蜃龍一族的全部記載。
……
天光乍曙,清濛白芒擠進窗縫,落成室內一束由細漸寬散溢的清新光照,色如純白梔子,灑在一旁矗立的博古架上。
跪坐在書房地面翻動著寥寥無幾的資料,華胥盯著手裡可憐的紙張,難以言喻地沉默了:
蜃力編織幻境、參悟龍祖遺留、輪迴方法是看似繁衍的轉世,實際上總人數永遠不變。
看完這些後,她一時間都不知道是該說記載詳略得當,主次分明、還是該說龍裔們真是一族比一族更為神奇,不愧是星神子嗣。
但若這麼說起來,蜃龍族與目下的持明一般輪迴不死,甚至可以說,蜃龍族似乎更為保障。
不過在真正了解之前,這只是一個猜測。因為就依照不朽命途與豐饒星神來看,蜃龍亦有滅亡之道。
在這片星海中,不死者要麼做孽無數,要麼生不如死,除此之外再無任何結局。
地磚的冰涼透過皮膚細密滲入骨頭裡,華胥收起跪抵在地的膝蓋,換了個姿勢。她垂目掃向紙頁上的字跡,目光久久定格在「心火燃盡方有轉世」一句上。
幻術舉世無匹的蜃龍,需要等到心火燃盡才有轉世,那這心火於蜃龍而言算是什麼?
此世命脈嗎?
但就這些記載看來似乎也並不致命,燃盡的火促成重生,怎麼看也不是如同心臟般觸之必死的存在。
想著,華胥放棄地長長舒了口氣,「嘩啦」一聲抖動起軟塌下去的紙頁,收整好夾進書中,又將信息錄入玉兆里保存。
在昨夜整理呈報了將軍卜算結果後,六御再次通宵達旦聚在了神策府。十餘人又如同馳援玉闕前開了場會議,決定提前出發時間。
出徵人員收到了緊急通知,天不亮就爬起來準備。因此她忙裡偷閒在龍尊宅邸找齊資料後,就要立刻前往司辰宮匯合大部隊。
蜃龍是改變記憶中未來走向的突破口,但現在必須將一切疑問都暫且擱置,徐徐圖之。太過焦急,反而會離達成所願更加遙遠。
將桌案迅速收拾好,她把夾了謄抄信息的書本放在常靠坐的書架高層,調整小巧擺件的位置當做標記,隨後轉身推門而出。
門扉外是熟悉的風光,庭院里楓紅勝火,猶如盤龍靜默。迎面拂過清涼的風,吹動一層枝葉婆娑的聲響,沙拉拉的,卻叫人靜不下心。
占卜與計算得出的重重信息不僅繁重在文書里,還和無法確定仔細時間的未來一同壓在心頭,湧來一陣慌雜的情緒。
——比起外患,華胥其實最疲憊惶恐於內憂。
大概是厭惡兩面三刀的虛假,厭惡提防外敵時還要謹慎分辨身邊每個人的陰險,但很多事不是厭惡二字就能避免的。
因此她只能耐著性子,挨個在心中剝解,壓下情緒想:循序漸進,遠近依次。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再去串聯打算未來的麻煩。
隨著各種事件的粗略應對方法被一一列出,焦慮漸漸被撫平。這往日作業成堆的緩解辦法如今用在重大戰局,除了鯉魚躍龍門式進步的酸苦之外,她感覺不到任何高興。
她厭惡內亂,極度疲乏於此,甚至到了光聽見類似話題就會泛起一陣被抽空到麻木的無力,彷彿黯然失魂。
不知道該以樹藤還是捕網來形容這種籠絡感,輕而易舉就將靈魂向下拉扯。她覺得自己像撈捕深海沉船的鐵鉤,濕漉漉的被墜著千噸重量,起不來也下不去。
可能是因為怕麻煩,可能是因為怕變故,找不到情緒的準確來源,她便習以為常地選擇忽略,心情複雜地走到洞天的停舟坪。
抵達開闊的平台,星槎密集起落著,華胥本打算隨便搭一艘就趕往星槎海中樞,不想竟有道威風而漂亮的影子徑直橫眼前,彷彿就在等她。
陽光將玻璃照射得反光,從外看不明晰,也辨認不出來者是誰。少女眯了眯眸子,試圖越過窗上黑暗的保護膜,瞧清來人是誰。
大抵是發覺了她的為難,駕駛星槎的飛行士推開舷窗,鑽出一顆熟悉的紫色毛絨腦袋,眉眼燦爛地沖她笑:
「早上好呀小阿胥~」
「快上來。」將少女怔愣驚訝的神情收入眼底,白珩快樂地向艙內揚手,「咱們一塊去星槎海中樞!」
即時,艙門被人從里打開,瀑布似的從門後流淌下一襲銀白長發,融銀般垂蜒在青金石色的衣裳上。
鏡流從座位上微微歪頭向外看,牽起唇角:「龍女日安。」
口中招呼著,劍士伸手,輕巧而安穩地將少女拉入星槎內,落座在自己身側,細緻地替她將裙邊整理好。
收斂衣擺輕聲道謝,隨後,華胥頗為意外地對她們笑說:「我以為你們都已經到了,就剩我來遲。」
「沒有啦。」白珩操縱著星槎飛行,航向圖掛著準備好的出征路徑,聲音輕快,「我們從金人巷來,聽丹楓說你回了族地,順路就過來接你。」
回應聲醞釀在喉嚨里還沒出去,華胥就感到肩膀被輕輕人拍了拍,接著,身邊傳來鏡流的聲音:
「龍女稍微側坐些,我有樣東西給你。」
肩頭被握住輕推轉向側面,劍士從兩側攏住她披散的長髮,用指尖梳了梳,隨後將手中抽出的物件仔細纏了幾圈,束成少女常綁的纓。
絲綢相摩挲的聲音細微地傳入耳中,光滑而流暢。華胥疑惑地保持著側身的動作,直到鏡流收了手,她才轉過去。
隨著回頭的動作,似在左右搖蕩的重量霎時順慣性甩動,長長的弧線撞入視野,叫少女眼疾手快地捕捉住。
入手的布料輕軟光滑,正是一條嶄新的髮帶。末端盡頭都墜了打磨圓潤的弦月形石,渦旋著隨光源改變的弧形光帶,像極了貓眼石。
髮帶上細膩綻放著光暈瀲灧的幽曇,清晰而生動,針線細得幾乎瞧不出走勢,渾然天成地在淺藍髮帶上垂曳。
在清楚望見手中髮帶何等模樣時,華胥吃了一驚,眼中不自覺流露出濃厚的驚艷與詫異:「這是……」
「髮飾罷了。」鏡流噙笑,語聲柔和,「羅浮最近流行這種挑絲花樣,我便為你和白珩一人制了一條,趕在今日做出來了。」
駕駛艙的白珩立即激昂接話,驚喜地連聲讚歎:「鏡流手真的太巧了!我都根本沒想到!這做得比很多綉娘都漂亮!」
「你還有什麼驚喜是我們不知道的!鏡流流!」
從不曾聽聞鏡流會刺繡手藝的華胥驚撼得深吸氣,視線始終緊緊定格在髮帶上:「這刺樣太精美了,說是藝術藏品也不為過。」
她知曉刺繡要花費的精力和時間有多少,兩條髮帶,就算綉樣面積不大,那也是加班加點才能做出來的。
思索著鏡流何時有了這樣的打算,處理藥王秘傳時的記憶驀然湧入腦海,令她後知後覺地醒悟過來,眉眼感觸地微動。
鏡流一直在注意著她的神情,見少女仿若恍然大悟地向自己看來,劍士彎起淺淡的弧度,直接跳過了確認的過程:
「龍女正值青春,較起素凈,倒是華麗些更好看。」
韶華正好的姑娘就是適合多戴些首飾,因為金銀珠寶壓不掉她們的風頭。而這溫明和靜的少女亦不是撐不得繁美飾品的小家碧玉,更為適合琳琅的釵環妝點。
鏡流認真端詳了她許久,目光在姝美的眉眼間緩緩周轉,驀然卻見華胥莞然展顏,向自己道:「那勞煩姐姐幫我取下,繞在頸上吧。」
「出征在即,這麼珍貴的禮物我捨不得放下,絕對得保護好才是。」
劍士下意識準備動作的手頓了一下,她原本只以為收好,未成想是繞在脖頸命脈。緩慢思忖著,她還是伸出手拆解著那漂亮的蝴蝶結:
「不過是條髮帶,無須珍護至纏在命脈上,你若說是防護,那還無妨。」
「親手所作的禮當然該好好護著。」
華胥側身方便她解開束纓,不免想起隨身的長命鎖,心中溫暖的同時又感到有些愧懊:「認識至今,我也沒準備過什麼禮物,待歸來後一定補上。」
一直聽著的白珩立馬來了精神,故意放大些聲音道:「那姐姐可期待了啊?」
「期待就是啦。」她彎起笑,縱容而配合的尾音學著白珩一起拖長。
高空落下晴明的光照,透過雲層刺入艙內,預示著今日濃醇明媚的天氣。白珩不禁將舷窗打開了些,舒服地感受著風與暖陽的沐浴。
星槎海中樞就在眼前,狐人將操作台上的按鍵摁下,而後握緊了拉杆,一本正經地以播報形式開著玩笑:
「鏡流流!我們要降落了!星槎可能出現顛簸傾斜!注意不要勒到我們巡獵六鋒唯一的高貴控制系!」
鏡流此時正準備將錦帶纏在少女脖頸,還在尋找著好看的位置,聞言便有些幽默地回答:「那為以防萬一,我帶著龍女跳窗降落如何。」
「還是讓我開穩點吧!!」
劍士隨即發出一聲短促笑音,指尖固定出一個不松不緊的範圍,將髮帶貼在華胥脖頸以拇指輕柔固定,緩慢開始纏繞。
溫涼手掌下是輕微跳動的脈搏,隔著布料蓬勃鼓動,彷彿心臟就藏在那細膩的肌膚之下,與股掌就隔了一層血肉。
喉管因仰頭的動作暴露無遺,凸顯出筋脈纖秀的線條。青色血管埋在皮肉下,像蜿蜒嗚咽的細小溪流,涓涓流淌著溫熱而柔和的生命力。
動脈,喉管,人體致命的弱點悉數被收割生命的劍士以手包裹,這本該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動作。
可鏡流不著寸刃,而是小心翼翼地調整拉扯著貼合度,用淺藍錦緞將頸項圈圈裹起。末了,髮帶兩端還被她考究地垂下多餘部分。
弦月墜微微搖晃在鎖骨,純白內襯也是纖軟紗綢,細瓷般的白皙被覆蓋住,與淺藍髮帶搭配得分外好看。
窗外陽光照射進來,那段脖頸漂亮得宛如羊脂玉雕塑,淺色錦緞被徹透成一縷繾綣勾纏的月光,流轉著光華浮現出銀白的曇花,賞心悅目到了極點。
鏡流鬆開手,眉目間流露出滿意,白珩恰好也在隊列中停穩了星槎,從駕駛艙鑽向了後方。
狐人的麻花辮尾綁著條粉紫色的髮帶,綉著只姿態飄逸的銀狐,狐尾雲霧流水般逶迤著,生動而清美。
在看見少女時,狐人像是得到了啟發,雙眼放光地大肆讚美著:「好漂亮!髮帶纏在脖子上也好有氣質!鏡流流你也幫我換到手腕上!這樣出征我也能保護它!」
鏡流失笑,眸底卻是柔軟的:「它若能給你們擋災那是最好,怎麼就讓你們來保護它。」
「這次我站小阿胥!」狐人小心正了正手腕上的髮帶,義正言辭地仰起臉,「心意珍貴的禮物必須要好好保護!」
「我是編外飛行士,就在這等著了,你們快去集合,有商議記得聯我玉兆頻道呀!」
「嗯,好。」
「白珩姐待會見,哦……對了。」
像是猛地想起什麼,離踏出星槎僅有一步的華胥趕忙止步,低頭在口袋裡摸索,須臾便取出塊巴掌大的嶄新福牌遞給她:「差點忘記把這個給你了。」
「哇!」狐人揚起眉頭,驚喜地摸了摸鬥艦福牌的表面,「才說期待禮物就有了唉!」
「這個不算啦。」華胥彎著笑解釋,「它是我前天從一位飛行士手裡買到的,這星槎最近出征了玉闕之戰,但從裡到外的零件都是順利退休。」
「?!」不可置信的震撼瞬間席捲了狐人,白珩雙眼瞪大,「我的帝弓光矢……這種星槎全仙舟都罕見,更別說福牌了!」
「謝謝小阿胥——」
白珩嚶嚶嗚嗚地撲到少女身上,小動物似的蹭來蹭去。甚至仗著距離近,她又伸手勾住了旁邊的劍士蹭啊蹭的。
狐族對同性表達親昵與信任的舉動就是這樣熱情親密,她語聲黏糊地說:「也謝謝鏡流流,剛剛沒來得及,來親親!」
「有你們兩個的運氣加持和我本身的福大命大!這次我的星槎絕對玻璃都不會碎!」
她如此信誓旦旦,彷彿得到的不是髮帶和福牌,而是來自存護星神的無盡賜福,足夠讓她有恃無恐地穿行在戰場。
鏡流下意識想要囑咐她幾句,結果讓早已預判的白珩看穿,狐人迅速制止並把兩人往下央催:
「你們快去集合吧!小景元剛才悄悄報信說,小應星帶了什麼東西上指揮艦,你們快去看看!我等不及想知道!」
此時的停機坪上已經落滿威風凜凜的鬥艦與星槎,指揮艦停在最靠後的位置,陸陸續續開始交接各部門的最後彙報。
知曉耽誤不得,兩人便匆匆下了星槎,順著留出的通行道路一路狂奔,越過那長到嚇人的艦隊陣列,像兩道令人眼熟的風。
有飛行士覺得奇怪,把腦袋從舷窗里彈出來,朝著同樣好奇張望的同袍深沉發問道:「你覺不覺得,這畫面似曾相識?」
「貌似……」另一人捏著下巴陷入回憶,耳朵隨著動作歪倒向一邊,「在長樂天見到過。」
說著,兩人咂嘴,眉頭也不約而同地皺起,像是想到了什麼視角不同的昨日記憶,嶄新而令人懷疑。
……
指揮艦中。
安靜的艙內默契各自忙碌,白髮驍衛彎腰撐在桌邊,正在調整沙盤與投屏,比對著操作終端數值,修改成更為適應的畫面。
幽藍立體的投影改變著形狀,被景元看也不看地拉成最高透明值。山巒湖泊的脈絡脊線穿梭連綿在冰冷晶藍里,經緯分明。
聽見艙門外逼近的腳步聲,主艙中的幾人登時循聲去看。艙門被人推開,露出青金石色的衣角,但衣袖主人卻站在原地,讓身後人先走入其中。
熟悉的竊藍宛如輕煙,不出意料地撞入餘光里。翩影的視線跟隨著她靠近偏移,笑起來:
「說誰來誰還真是靈驗,方才還聽策士稱此次由龍女統領策卜,想偷著見你一面呢。」
「啊?」進門即時如此話題,不免讓華胥怔愣住。末了,她反應過來,嘆息一笑:「您就別開我玩笑了,師父。」
「這可是真的。」
景元眉眼帶笑地附和,碎發在額前晃了晃,游掠過虹膜前的燦金:「跟隨出征的策士們早有耳聞龍女精通卜算,力助玉闕,都很期待你帶領此次卜測。」
像是不大適應被親近之人認真提及有誰仰慕自己,華胥斟酌般抿了抿唇,繼而向少年輕笑,溫和謙推道:「那也與平常無異。」
「支援具體如何,我與韶琉太卜已然算過,目下便看玉兆如何計算,必要時再起新卦。」
「不過說起倒懸海可能內亂一事,我有些猜測。」翩影忽而開口,將話題重新挑起,「可能是蜃龍內部有人以外敵之手打壓政敵,好送自己上位,諸位權當參考。」
丹楓沉吟須臾,隨即緩緩搖頭:「蜃龍與持明交往不深,我只記得,蜃君向來只從力量相對純粹深厚的一支中選取。」
「出生便定了一生實力如何,龍裔皆是如此,但蜃龍之特殊便在此處。他們是力量更強的一整支族人,競爭蜃君之位。」
「確實如此。」翩影肯定地接上話,「寰宇各處時代不同,文明進程亦是。倒懸海保留著皇室統治的封建制度,競爭十分激烈。」
指尖從終端上移開,曲起抵在下巴,景元若有所思:「這麼看來,內亂到底是如何情形,倒是有範圍了。」
「自己的族群都大難臨頭了,竟然還想著奪權。」應星蹙了下眉頭,難掩嫌惡與鄙夷,「開了眼界,真是死不足惜。」
與或是思索或是噁心的眾人不同,言語接傳間,華胥雙眼彷彿被什麼燙到般驟然低投在地,琥珀似的重甸情緒被急速融化開:
龍裔大抵沒哪個是真能相安無事生活的。
同保留君主統領制,持明的龍尊無法競爭,因此還算安穩。但一旦規則成了勝者為王,便是她所知歷史裡的九子奪嫡。
這樣一場充斥戲劇性與歷史感的權斗劇,他們居然不光要親眼目睹強勢圍觀,甚至還可能得親身演繹。
外戚干政,奪嫡爭王。隨著曾閱讀觀看過的類似故事情節瞬間湧入腦海里,她便不禁感到更加慌煩心亂。
對於政務權謀,只有景元丹楓二人是敏銳且熟練,她頂多撐個來回。
而白珩應星從未接觸過類似政權爭奪,鏡流也是更為擅長戰場,巡海遊俠不方便加入,天風君詳情不知,這無疑不是不是好消息。
只是微末辭彙引起的聯想,哪怕像是倍速到科技極限的轉瞬即逝,也叫她生出一股忍不住發出瀕死哀鳴的絕望與崩潰。
政斗內亂招致的結果興許慘痛得令人刻骨銘心,比麻繩堆還混亂的局面惹得哀惱怒火沸燃衝天,幾乎擊破理智。
不行,保持耐心……保持耐心。
藏在袖中的手緊繃著關節,將所有可能變成外泄聲音或情緒的本能強硬分散在每一寸骨骼,拚命發力消磨。
華胥極力平穩呼吸,試圖鎮壓下心臟不明位置里猶如藤蔓般擴散生長的焦躁與不安,再次開始在腦中一件件拆解分析。
但這次似乎沒什麼用了。
「龍女。」
肩上猛地被手掌壓住,力道不輕不重,卻恰到好處地拍散了那些陰雲擁堵般的情緒,讓她猶如噩夢驚醒般回過神來。
下意識後仰的動作被另一隻手穩穩支撐住,淡而清貴的熏香氣帶著疏離清冷,像雪原里被烹蒸的冰下青蓮,無聲透露出身後人的身份。
「怎麼走神了?」聲音清冽而溫和,並不含責怪。丹楓低下頭望著她,關切道:「乏了嗎?」
翩影收回手,聲音爽快舒朗,帶著那種能夠消散所有憂愁顧慮的輕快自在。她笑吟吟地,提示般眨著眼:「大家叫你半天了,龍女。」
「抱歉……」望著眼前無數張盈滿擔憂的臉,緊張在其中顯而易見,華胥本能出聲致歉道,「我在想卦象解析的事,錯過了什麼嗎?」
「錯漏倒沒有。」
景元暖金色的眼中裹挾著鬆懈下來後的無可奈何,漾開一層如釋重負:「只是以為龍女昨夜沒休息,精神不好。要不要現在去休息片刻?」
觀察許久的應星眉眼壓低,也跟著贊同出言:「羅浮仙舟距離水梭洲遙遠,現下補眠時間很充足。」
「我只是走神了,無妨的。」華胥搖了搖頭,繼而道,「方才說到何處了?我將和白珩姐的玉兆頻道打開,繼續討論吧?」
紅衣的工匠不知是束手無策,還是忍俊不禁,他語調裡帶著些縱容,提醒道:「早已結束這環節了,龍女大人。」
「……那到哪了?」
「這個。」
應星從桌邊取出一件細長而筆直的東西,被厚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只依稀瞧得出來是桿槍的形樣。
縱然只有簡短兩個字,也聽得出其中明晃晃的自豪,眼角眉梢都掛著盎然生髮的意氣。
用以掩藏真容的厚布撤去,虛裹尖銳處的厚重布匹失去被後半固定出的形狀,切實觸及在鋒芒上,旋即便被裁切開來。
融化星辰的銀色鋒刃從灰布下露出,艙室里的冷白燈光遍布視野,照出槍刃上霧靄般浮游的霽青色,像雲水繚繞的湖中青山。
與濃黑墨綠相搭配的擊雲不同,這桿通身皆是燒化蒼穹星子的淡銀長槍,完全可以融入雲霧流水中隱匿,隨心而動。
它沒有擊雲沉斂攝人,顯足戰士的凜然威風,卻是另一派端華清遠,風姿孤秀。
「說來慚愧,」應星臉上浮現些許紅暈,像是心虛羞窘,輕咳了一聲:
「玉闕馳援戰時,我才知曉龍女並非僅是驅使雲吟,同樣也以長槍作戰。便在回來不久後打造了這桿新的武器,贈與龍女。」
驚艷到目不轉睛的華胥瞬間像被打醒了,她睜大雙眼,愕然道:「給我的?!」
「是。」工匠乾脆利落地點頭,「它與先前那三種武器都不同,通身輕如無物,槍鋒薄且刃尖,最適宜龍女輕捷敏快的招式。」
「我觀察過,較以力橫壓的方式,你更經常使四兩撥千斤的靈巧招式。省力且出其不意,著重速度與技巧,走輕盈一道。」
說著,應星揚眉將槍桿遞在她手下:「如此,武器的重量自然越輕越好。最好輕到根本無法稱量,迷惑性強的同時還能最大發揮優勢。」
「逢有蠻力相撞,便順力而走,轉鋒再刺,這是龍女慣用的應對方式。而這桿全工造司也無法稱出重量的槍,會將你擅長的招式最強化。」
他侃侃而談,細緻得連招式風格都一併精簡總結,淺紫虹膜上熨燙般灼閃著璀璨的光,儼然是叫人移不開眼的自信模樣。
「……這桿槍,」
她驀然抬眼,雙瞳似乎隱隱有些顫抖,幅度極小極輕,除卻與她保持對視的應星,大抵誰也看不出來:「應星哥取名了嗎?」
「取了。」
對視著那雙宛如墨玉的眼睛,應星答得不假思索,坦然至極。
他確實取了,取得一如當初為支離擊雲擬名時一般順暢,甚至說,這個名字比前三次打造武器時來得更快,是在設計圖被繪製完畢時就出現的。
「滄淵。」
起轉如浪,變化如海,無形如水,莫測如淵。
是以,謂滄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