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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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半夜,熱情的狐人將劍俠極力邀請入家中同住,餘下人便相互道別,各自回到住處。

夜深人靜的長樂天沒有白日的閑適自在,而是一派安寧祥和的靜謐。

鱗次櫛比的建築將道路折成頗具風趣的迴繞,一步一景地走過,也不顯得筆直單調。

路旁燈火明亮,明黃懸在檐下照亮墨藍的夜色,宛如綿延的河流。風聲掠過街道,揚起兩色衣角,吹皺蒼青寒潭裡糾雜的波折。

因一言而起的思量並未根絕或擱置,而是分秒未停的在腦中糾纏到了現在,牽動出數幕並不遙遠的畫面:

繼任龍尊,這是華胥提過很多次,甚至到了念念不忘地步的事。丹楓不曾直言過問,但也能隱隱感覺或許與自己相關聯。

持明內政如何風波詭譎,爾虞我詐,華胥都知道,甚至也曾被卷進去過。喜靜之人不喜爭鬥,又怎會執念入風波?

他思索許久,依舊得不出明確的解答。只覺得那些如被過濾數道的情緒都盡數融進了謎團,沒有滋生出任何懷疑,卻變成了彷彿萬載不散的悲哀。

近似凄涼無力的痛苦不知從何而來,似乎源遠得尋不到起始,但又似乎其實近在咫尺。但無論如何,它都被刻意地掩入隱秘。

最終,丹楓還是選擇向身旁不發一言的少女發問。他側過臉來,平聲道:「若想報復龍師,現下機會更好。」

話音突兀地打破了寂靜,在寂靜的環境里清晰得嚇人一跳。華胥下意識循聲去望,驀然對上青年蒼青碧璽的雙眼:

「為何一直執念接任飲月尊號?」

那聲音和緩,與神色分外相搭,彷彿只是閑談時的隨口一問,答案如何並不會被放在心上。

但華胥明白,眼下絕非能夠坦誠相待或露出破綻的局面,她所要做的事,太快透露反而會因失控而招致潰敗。

於是她不動聲色地停滯一息,接著,又笑起來:「我是兄長定下的繼承人,有這樣的想法也很正常吧。」

「少主是你理所應當之位,但龍師如何秉性,政務如何棘手,你皆親眼目睹。」

平和的反駁傳來,丹楓琉璃般剔透的雙眼逐漸染上凝澀的晦暗,不解與憂心相互交織蔓延,他沉聲:「龍尊傳承永世相續,心懷不軌之人卻絕無盡滅之日。」

「那些人殺不幹凈的,阿胥。」

「……我知道。」

回答聲里沒有猶疑停頓,而是將一切都看在眼裡的輕飄,華胥垂下眼帘:「兄長有意培養龍師,也是對我的保障。」

「你不會幹涉我的任何決定,若我執意繼任,龍師勢力便能助我輕易掌控持明。但若我要離開,持明族內也依舊有我位置,無人能將我如何。」

「巡海遊俠很自在,無名客亦是。」少女繼續說著,分明聲音輕如雲絮,但就是帶著一股無可更改的溫和篤定,「但我都不想去。」

星海浩瀚無垠,有許許多多她不曾聽聞見識的美好與壯闊,但她不嚮往這些,更不覺得眼饞煎熬。

在一切都還未被改變的時候,她不想走上這樣的道路,這種什麼也不去做的自由,根本就是袖手旁觀的逃亡。

未相逢的時候便已然意難平的故事,難道還能在當真並肩生死後釋然旁觀,任由宿命擺布著所有人,把未來變成滿地狼藉嗎?

不可能的。

「我想留在持明,留在羅浮仙舟。」

自由於她而言沒那麼鮮血淋漓,記憶對她來說也並不如何折磨,她心甘情願去接手責任,誰也沒有逼她。

就算丹楓做不到自由,那麼他至少也要溫和地與這座世界如友人一般平靜道別,這也就是華胥最基本的那個目的。

「留在你們身邊。」

丹恆會走向踏往未來的路,丹楓也該擁有屬於自己的完美落幕,然後雲上五驍,一個一個地都畫上傳奇的句號。

不是誰生離誰死別,誰執念誰懷念,最好當然是人人都能意氣風發到永遠,就像不久前的眼前。

但這也是異想天開,不同的壽命註定了幾人的參差零落。所以她只能搏一個相對圓滿的收場,不叫看客貽笑大方,也不叫入局者愛恨瘋魔。

僅此而已。

「……你終有要去的歸處,阿胥。」

不知是否有察覺到幼妹激烈的心緒,丹楓伸手落在她發頂,神色分明柔和,卻令人感到無比難過:「我只希望你一生自由。」

平安、順遂、自由自在,這是他能想到的,也是他能給出的最好祝福。龍尊藏匿了百年的厚望,也不過只是如此。

束縛、禁錮與縫合都是痛苦,殘留記憶視作一人的轉世更是折磨,飲月君代代糾纏在「我非你、你非他」的詛咒里,猶如不得超生。

雖然受到不朽賜福的短生種不會轉世,也沒有魔陰。但過多的記憶會令人混亂迷茫,若要以這樣的情況長久繼任,麻煩不斷都只是小事。

長此以往,華胥的精神必定會因此崩潰,這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

猜透兄長心中想法,或許過度了解帶來的便是如此心知肚明的沉默,許久過去,華胥這才抬頭看向他:「那兄長你呢?」

袖中交握在腕的手掌收緊,隨著那句最關心也最不想聽見答案的話問出後加重了力氣,捏得骨骼生疼。

她本以為問出這話會很費力氣,但實際並沒有,從呼吸到吐字都輕盈如常,彷彿一道耳語。好在周遭萬籟無聲,持明耳力過人。

丹楓沒有表露任何不甘或希冀的情緒破綻,神態依舊是波瀾不驚的,好似從不曾有過對寰宇的嚮往,平靜極了:

「一如當初,繼續履職。」

短短八字,像是放棄絕處逢生的希望一般令人心涼,但這就是他的打算。

如往日般繼續做飲月君,做那個持明龍尊。然後在無盡的轉世里慢慢尋找機會,順利結束這些職責,踏入星海之間。

持明人口在古海庇護的那一刻基本就無需再擔憂了,面對幾乎不死不滅的族群,繁衍無大用。距離自由那一日不會太遠的,丹楓知道。

所以繼任沒有必要牽扯上本就無辜的幼妹,無論禁錮她的到底是什麼。有些東西在他看來,與華胥無關。

「那如果,」

呼吸聲在岑寂里格外清晰,彷彿忍耐了什麼。華胥接著發問,字音就像玻璃珠在棉花上滾了一圈,順暢而輕微:「我不走呢?」

「……為何?」

「你們還在,我不會走。」

「持明是我的家,仙舟聯盟也很歡迎我,」她驀然笑起來,像找到了什麼絕對的支撐點,彎盈了眉眼,「對吧,哥哥。」

驚愕的目光落在身上,丹楓霎時啞然,啟唇時條件反射的話音止頓在舌尖齒關,頓了頓,青年喉嚨里發不出哪怕半截音。

這是華胥的語言陷阱,縱然問題毋庸置疑,但他若是應下,連前半句話和意味血親的稱呼也將被一併認下。

兄長這句敬稱是疏離而尊敬的,因為持明無血親,龍尊更是該當如此。每個人都要與高高在上的真龍涇渭分明,對他畢恭畢敬。

且這個稱呼最為合好他們之間尊長與少主的義兄妹身份,隨時能夠分離,隨時能夠拋棄。所以這個稱呼無論多麼常見,都和龍尊無關

但無論是丹楓也好,其他四位龍尊也好,都真心將華胥視作家人。

興許在外看來這不過是稱謂中慣用的兩字,並無特殊。但於彼此之間毫無血緣的持明而言並非如此,這是無可分割的證明。

而認下這番話,就是給了華胥最無法令人反駁的繼任理由,同樣表明她歸處在此,丹楓也就沒了勸她遠離風波的理由。

篤定眼前人絕不會否認,華胥眉宇間略微顯露出有恃無恐的笑意,有些無賴地彎眸道:「既然如此,我便不走。」

「我繼承了龍祖偉力,手掌龍祖逆鱗,如今是羅浮持明少主,巡獵六鋒之一。」

素來溫靜若墨河的雙眼在月光下被蒙上一層冰涼的霜,帶著刺骨的亮,直直落入青年目光深處。

蒼青眸底近似冰層表面的存在悄然破碎,裂隙生光似的蘊出別樣的神采,丹楓垂目,耐心而安靜地聽著。

雖然在笑,但華胥的語聲總帶著些悲哀,配上攢起的眉尖,像在反駁著歷歷在目的什麼畫面。

那些方正又尖銳刻薄的字句瘋狂在腦中翻湧,濃烈又稀薄的不甘帶著孤注一擲與悲憫,從心臟的不明位置湧出來。

好似一陣劇烈噴發的煙霧,無孔不入地沁入肺腑與身體。呼吸交替里浸潤了眼角,勾勒出宿命惡意作畫的冰山一角,並不全然顯露,卻已足夠教人恨得抵齒。

「我不信自己的出現毫無意義,」她目光坦然,緩緩笑著搖了搖頭,「也不信自己什麼都做不到。」

輕薄蝶翼的扇動都能引起颶風天災,一個鮮活周旋的人,難道絲毫改變也做不到嗎?

——絕不可能。

而丹楓則是靜靜端詳著她,像在用目光丈量其言辭神情後長寬幾許的洶湧思量,寬容柔軟融化混雜在神色里,顯得百味雜陳。

寒潭如遭風起雨落,撼動起伏不定的情緒漣漪,連光影也收容不得的琉璃此時複雜明滅著,猶如在其中牽起了一隻千勾萬結的網。

可遇不可求的垂幸正好落在自己面前,試問誰有過如此暗室逢燈,絕處逢生的運氣。

月光皎潔的淋披在身,拉扯出立體面目間深淺分明的明暗。少頃,一聲近似嘆息的呼吸聲在兩人極近的距離里響起。

青年抬手繞到她後背肩胛,隨後傾身將她向懷中按過,圈收下一個前所未有過的相擁,生澀而溫柔。

過去四百年里,他未曾擁抱過誰,更未曾貼近過哪個生靈。而此時,呼吸噴洒的溫熱、心跳輕微的跳動、他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那並不多炙熱,但也無須炙熱。滾沸的高溫會與寒冰冷月激烈對抗,唯有這樣淡氤淺氳的煙雲方是最合適的,也是最溫和的。

一時間,丹楓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眷戀動容,還是在寬慰妹妹眼中那探不清具體來由的哀慟。

夜風清冷地卷了幽涼花香縈繞在呼吸間,視野里是垂披的長髮與搖晃的天青玉墜。

耳下流蘇落在潑墨似的濃密黑髮里,紅得刺眼,凌亂裹入柔順的髮絲里糾結纏卷,像是希冀著融為一體。

按在後背的手捧到了頸後,隔著手套,髮絲被揉亂的感受不太清晰,只有體溫相互慢慢感染,隨著血液的流動而交融。

丹楓低頭,分不明晰臉上的神情到底是珍惜還是虔誠。他聲音貼近在耳畔,和心跳聲一同震得華胥耳尖發麻,像一道吐息:

「早已足夠了,阿胥。」

無論是所謂的意義還是職責,都早已經足夠了。

……

月輪高懸在天,清凌凌地從頭頂灑了一身。

坐在屋頂上垂下腿,清透月光如銀色粉塵般將髮絲衣裳悉數落成霜白,狐人蓬鬆的尾巴晃蕩著,節奏卻不太快活。

「在何位謀何職,龍女心不在行游寰宇。」翩影仰頭飲酒,慢慢將酒壺在手中晃動,「卻也不似在朝堂沙場。」

白珩嘆了口氣:「小阿胥能力太強,心思太深,人又太聰明。很多事我們連看都沒看明白,她就什麼都知道了。」

「小孩子心思太重,總想著站到大人前面去,這多累啊。」

「龍尊不言,我們能夠理解,畢竟身在高位總有不可說之事。」鏡流曲退而坐,神色深沉,「但龍女,實在是有些太懂事了。」

翩影眉眼舒朗似今宵的清風明月,彷彿並不因此愁惱煩憂:「龍女不好名利,行事作風也穩妥,繼位之願必不會是因公報私仇。」

「比起擔憂,不若找找機會和龍尊聊聊看,把她養成快樂任性的小姑娘?」

劍客笑著,眉眼迸發出一股子鮮活如曠野的生命力,與狐人的蔫巴對比分外強烈,卻不是開玩笑的語氣。

「這也是個辦法,不過不好實施的感覺……」白珩的鬥志又頹了下去,「小阿胥好乖……不然我明天帶她去套壞蛋龍師的麻袋吧?!」

鏡流端杯呷一口,冷靜地制止了:「龍女接下來都要在太卜司進行卜測,並無空閑,待歸來再提上日程吧。」

「有這樣關心自身的師長兄姐在,也難怪龍女會想站在最前了。」翩影感慨般笑吟吟的,「重情重義之人,自然會有這樣的想法。」

白珩高興又無奈地垂眉,說話語調較最初輕快了許多:「可我們總不是白當哥哥姐姐的呀,在她完全長大之前,放心依靠我們就很好啊。」

「我第一眼見到龍女,便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開啟,這會是震驚星海的篇章。」

「果不其然,巡獵六鋒出現了。」翩影一手撐在地面支住身體,敬賞道,「驚艷如此,可稱世間無此事,人間無此人。」

「劍俠謬讚。」

濃紫衣裳的女子聞言朗笑,不答是否讚譽過頭,而是另起話題,好奇對她們發問說:「我聽聞,傳聞還道龍女是不朽星神親女?」

「確有此事。」鏡流點了點頭,嘴角翹起一點弧度,顯然也是覺得戲言惹人失笑,「坊間傳聞便是如此,眾說紛紜。」

「龍裔血脈皆來源於不朽,說是星神子嗣並無不可,但龍女有如此對錯難論的傳聞,也確實叫人哭笑不得。」

「這可不算什麼,還有人杜撰帝弓司命當初的愛情故事呢。」白珩尾巴尖在半空划出一條轉瞬即逝的弧線。

鏡流神色驟變,露出頗不贊同的嚴厲神色,眉頭稍微皺起來:「這也有?」

「有啊,我在曜青的書莊裡見過,那可是……」白珩話音一轉,尾巴耳朵都跟著語氣驀然降下去,「一個巨大的悲劇。」

「想不到仙舟上竟會有人寫巡獵星神的愛情故事,」翩影感到新奇又有趣,「不過為何會是悲劇?」

「畢竟帝弓司命是拯救仙舟的英雄,一生為家園而戰,後來還升格成了星神,長相廝守肯定是不可能的啦。」

大概是提到了虛構故事的話題,因此氣氛也變得鬆快起來,白珩分外懂行地說著,語氣鏗鏘:

「而且比起纏綿悱惻肉麻到永遠,明顯是這樣慷慨激昂的故事更為蕩氣迴腸啊!那可是帝弓司命!不轟轟烈烈哪裡配得上祂老人家!」

「戰士不需要你儂我儂!比起寫小鳥依人,生死相依但不得不分開明明才更配得上沙場熱血!」

發覺與設想不符的鏡流卸下了那身鋒利的殺氣,微露驚詫:「所以,不是市面上的愛情故事?」

「當然不是!」白珩激動得尾巴都豎了起來,「這種情節跟污衊誹謗沒有區別!在我們曜青是要被抓進十王司判侮辱英烈的!!」

「就說了公司的營銷沒幾個好東西!鏡流流!你怎麼也被外來商戰產物污染了?!快去看看我們仙舟本地傳統故事給腦袋消毒殺菌!」

狐人一邊大叫一邊搖晃著面色如常的劍士,大有驚恐抓狂之感。翩影提著酒壺笑看,又仰頭灌了一口酒,樂顛顛的。

在白珩聲音稍微輕微的間隙,劍俠目光遠眺,遙遙落在天幕彼端,又回到了被避開的話題道:「不過,憂心於龍女藏匿何心事,不如嘗試去放心信任她。」

「或許,她早已成長至看透了一切呢?」

翎羽銀簪颯爽斜在長發里,閃耀出璀璨勝雪的光芒,和天上落下的月華一樣明亮。

尖晶石的銀灰眼眸里倒映著夜幕,看到的卻大抵不是眼前景。她但笑不語,神秘莫測,彷彿也知道些什麼不為人知的故事。

翩影對月閉上眼,像曬月亮一樣愜意,眼尾彎挑:「畢竟世間無此事,人間無此人啊,算無遺策的,是龍女也說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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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一個情感的寫,每逢雲五故事意難平我就會開始深吸氣並狂輸出【跑題】讓我們恭喜貓貓龍兄妹成功晉陞至兄妹二階段!哇兩個壓著龍師暴揍的人是怎麼做到湊一塊就和小可憐相依為命似的【?】

在這裡順便劇透一下番外,番外目前能透露的有和嵐哥的故事;雲五人手一個,也有可能會加上其他人的情侶短篇番外;還有架空世界if長微恐番外長生宅,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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