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總有堪稱夢魘的過去,因為這些經歷,體會過的人們往往都過不去。而傷疤與痛苦只能是傷疤與痛苦,能涅槃重生,該感謝那個重生的人。
舞曲在耳邊消湮,化為一道細弱的氣聲變得遙遠,朦朧的光暈也漸漸散去,縈繞鼻尖的那點酒香變得似有若無。
他好像沉入了一個不知名的世界,又好像只是閉上了雙眼。
火開始燃燒,肆虐在視野的每一個角落。他難得在這樣的場景里茫然,佇立原地睜著眼,像是快連呼吸都忘記了。
血液被火焰燒得乾涸焦枯,劈里啪啦地粉碎了痛苦的哀嚎。逃不出去,就會被困在漫天紅色里骨頭渣都不剩。
意識到這一點,身體開始了逃亡,在起伏的溝壑與殘破的建築和肢體里,如同曾經一般。刺耳的吼聲與狂笑刺激著大腦,刺激著翻騰的胃。
酸澀的翻滾感在胃袋裡拼了命地轉,轉得舌根發苦,不適感從喉管到肺腑,傳開一片又咸又澀的空蕩。
全身上下好像沒有哪處是不痛的,疲憊酸軟與抽搐割裂的疼充斥四肢百骸,但他無法停下來。
肺里火燒火燎,像被人灌了燒紅的鐵砂,一旦吸氣就引起劇烈灼痛。呼吸開始艱難,動作越來越慢,溫熱感從麻木的肢體傳來,夾雜著電流一樣的酥痛,像是幻覺。
跑啊……接著跑……要活下去!
咬緊牙關繼續支配自己的雙腿,艱難地繼續向遠處逃命。倉惶間,腳下傳來踢到障礙物的堅硬感,他一個踉蹌,身子向前一栽,狼狽地摔了出去。
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趴在某片空地時,率先鑽進大腦的是神經傳遞的痛覺,其次才是手掌胳膊下傳來的觸感。
痛的、濕的、柔軟的,帶著濃郁的腥氣,爭先恐後地鑽進了鼻腔,令人生理性反胃的紅白碎末撞進餘光。
……不需要去看,他也知道那是什麼。
呼吸被屏停在喉嚨,顫抖著細瘦的手臂,拚命地剋制住本能里的恐懼,以最快的速度逼自己爬起身來。
手掌里是冷的,滑膩得讓他膽戰心驚。濕潤感沾滿十指,甚至填進指甲縫裡,冷得他從頭頂開始冰凍,脊骨似乎都僵成了鐵鑄的直條。
眼前是模糊的,視野里的一切都是腫脹的色塊,脫落了又源源不斷地續上,流進嘴裡咸澀的要命。
尖叫聲從遠處爆發,帶著震動大地的嗡鳴傳導至腳下,徹骨寒意鑽進了骨血里,帶著說不出的恨與無力。
他徒勞地張了張嘴,空氣里的水霧彷彿都被蒸發的血給代替。
巨大的影子將目所能見的天空全部遮擋,將地面籠罩在深灰的陰影里。尖端粘稠地滾動著,像一團活動的烏雲,相互擁擠撕扯,又像野獸咀嚼獵物,尖牙咬住血肉,開合磨礪。
天上突然開始下雨了。
密集地落在地上,稀里嘩啦地潑灑,洇濕一大片土地,濺在周遭苟延殘喘的倖存草葉上。青黃稀疏,彎垂搖晃,圓滾滾地從葉尖輕盈滑下一滴猩紅。
仿若無盡絕的疑惑與痛恨洶湧衝上了大腦,完全佔據了所有的心神,一聲聲嘶吼質問著:
為什麼這麼無力?
為什麼依舊這麼無力?!
你的武器在哪裡?你的膽量在哪裡?你的恨又在哪裡?!
手掌隨著悲怒的心情收緊,抓緊了被血濡濕的泥土與草根,他止不住地如此激烈憤慨著,眼前卻猝然閃過一道燦烈的紅光。
濃艷的流火中淌出數不清的完滿紅瓣,它們在劍光里脫胎,於空氣中喧燃盛放,徑直燒沸了視線一切所見。
那是一種極為純粹的火焰氣息,不帶任何雜質,彷彿也經過了淬鍊,能夠輕而易舉地吞併眼前的腥火,將硝煙取而代之。
餘光里飄揚起熟悉的衣角,緊抓的五指慢慢鬆開,他順著本能抬頭,驚訝地看見一綹銀白的發,正在腥風中被吹得打了卷。
大抵這是一種回答,持劍的挺拔少年翻腕將鋒芒向腳下一划,動作利落乾淨,隨著劍鋒刺過的地方,一蓬蓬焰火野蠻而熾熱的跳竄出來。
眼中的模糊散去,視線緩緩上移著,彷彿預見了眼前人的模樣。那頭銀髮中墜珠纏帶的逢春簪顯眼入目,和耳下懸掛的紅流蘇輕微搖蕩。
——那是他自己。
夢中逆轉的光陰終於悉數歸位,翻動了與現實對等的記憶,金人刀刃劈開巨獸的觸感依稀在股掌中傳導,提醒著他目的已然達成的事實。
動蕩的漣漪化開眼前的場景,意識逐漸清醒過來,在那片褪去猩銹味的火焰包裹里,他迷茫著遠離了夢境,恍惚地睜開眼。
視野是思緒神遊時的模糊,待到清晰過後,映入眼帘的並不是熟稔的裝潢與布置。雕琢的花紋雋在稜角,透著一股價值不菲的雅緻,高雅而講究。
細淡的清香味在房間中彌散,有意被揮發得清淺,中後調里泛著些微藥草氣,頗為清新醒神。
血腥味不見了,單純的火焰氣息也不見了,夢境的結束像是將懸空的心臟解了綁,瀰漫出一股終於得償所願的鬆快。
舒出一口氣,應星想,他終於做了這樣的夢。時隔多年,那燒去過往無措的火焰被握在了手中,在手刃仇敵時將幼年夢魘在此夜徹底焚燒殆盡。
大仇得報的感覺相當痛快,徹底向曾經的畏懼揮刀反擊同樣令人感到愉悅。
但當務之急,是知道他目前在哪。稍微緩了一下,應星觀察著周圍環境,大腦緩慢運作著,仔細回憶自己在清醒時都經歷了什麼。
他還有在談狐林喝酒的記憶,但大概喝高了,不知道是發了酒瘋還是直接睡了,總之腦子裡除了景元驚慌失措的聲音,再無其他。
……所以是喝斷片了。工匠躺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想。
窗外是一片蕭冷的夜色,連帶室內也只有些許月光,如同一片苔痕般菲薄的涼霜,驅不散灰霧般的昏暗。
應星撐著手肘起身,感到有些頭昏腦脹,頭疼的癥狀倒是沒有,大概與酒好以及熏香有很大關係。他還算平和地揉了揉太陽穴,看了眼床邊的衣服。
那是一件他沒見過的常服,顏色與他穿得分毫不差,都是一派硃紅色,疊的整整齊齊。應星盯著那件衣服看了許久,還是撈起來穿上了。
他大概猜得到自己身在何處,致謝的話便明早再說,半夜就不要擾人清夢了。
輕手輕腳地拉開門,院中是垂枝在窗的白玉蘭,素凈高潔得漂亮,涼風吹過,帶動花枝顫動幾下。
殘留的葯香在邁出門那一刻逐漸消弭,清風送來的空氣吹得清醒了幾分,萬籟無聲的夜裡忽而傳來幾不可聞的足音:
「原來真是你醒了啊,應星哥。」
溫越的嗓音里含著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緒,不出意料中又有些驚訝,竊藍色的衣角隨動作蹁躚而起,映入餘光里。
亂糟糟卻彷彿凝固的一切都在這句話後暫時消失,應星聞聲回頭,看清昏蒙里清亮的顏色後,方才定睛的朝霞色雙眸一抖,驚訝得明顯:
「你還沒睡嗎?」
「傍晚補眠睡得太久,眼下便睡不著了。」
華胥回答的聲音很輕,托盤裡置放的湯碗隨步子搖動漣漪,待走近了,她言簡意賅地向前遞了遞:「解酒湯。」
「啊……好。」
應星下意識就端起碗打算喝,就快抵在嘴邊時,他忽然想起了在腦中一閃而過的話,又把碗給放下,狐疑道:「不對,你怎麼知道我要醒?」
「卜算啊。」她理所當然,「卦象稱有客淺醉夜遊,位在西北。白珩姐與鏡流姐皆在東面客房,景元明日還有公務,夜遊之人自然不言而喻。」
端碗的手頓在半空,應星整個人都僵硬了,明顯還是不能夠理解這卜算的原理:「……就用那六根會重複的符號,怎麼看出這麼多信息的?」
而對此,少女解釋得相當輕鬆,連回憶都不需要:「卦象卦爻都有其對應,關鍵詞也好、爻辭也好,皆有詳細排布。」
「說來這也能算規律與記憶的遊戲,記下信息,然後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對應與變通,那卦象意義自然明晰。」
她並未表現出任何學習時的苦惱,而是抿開弧度,自然淡笑道:「玉兆也能算出來,只不過需要起陣,有些麻煩而已。」
「說得好似兒戲般簡單。」應星不由得笑出聲來,「多少卜官得叫龍女一番話羞得無地自容了。」
華胥從容地將此話題挑回他身上,眉眼靈狡:「百冶大人總不會陌生此等情形,取笑我,反要被我把自己搭上。」
她指的是用名字和簡介把人騙進去,然後進行天賦屠殺,這種情況應星確實很熟。
只要將條件換成冶煉,他也是這樣輕而易舉的,冶煉與他彷彿具有與生俱來的契合,舉一反三都是家常便飯。
甚至大多時候,應星都無法與普通匠人去交流,哪怕是在朱明,能夠和他暢談這些靈感的也是屈指可數。
所以在這一方面,他和華胥倒像是難得的同類。想到這裡,工匠緘口不言,背地裡又將這兩個字反反覆復地咀嚼了一遍。
驚才絕艷的長生種,擁有著經年累世殘留的學識,這點完全和他相反,但若是說同類,似乎也不牽強。
「快喝吧。」少女忽而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語聲溫平地提醒說,「我找了新方子稍微調改過,涼了不如熱時好喝。」
應星反應了一下,回過神,不由得將碗稍微傾斜,借著月光打量著顏色類似酸梅湯的液體,眼神有些新奇和探究:
「解酒湯還有不一樣的嗎?」
華胥答:「種類不少,但差別不算大,其中有些材料是固定不變的。」
研究半晌,他低頭嗅了嗅,除了屬於藥材的清香外,也沒聞出什麼來。於是工匠試探著抿了一小口,溫熱湯飲入口,等品出味道後,他眼睛瞬間驚訝睜大:
「酸梅湯?!」
「那個是要在飲酒前喝的。」不出意料的無奈浮現在少女臉上,「是照酸梅湯的口味改動過,不如從前難喝了吧?」
「比炎庭君熬得那種好喝很多。」到底是恩師,因此應星多少保留了一串數字,儘力委婉地全了大紅火龍的體面。
「……一定要拿我改過的方子和加醋綠豆湯做對比嗎?」華胥微妙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捉弄與懇切兼具,問得應星噎住。
她得知的信息遠不止如此,對於炎庭君此類能力如何,回憶一番丹楓平淡而嫌棄的評價,和甚至能被擺在丹鼎司作為匿名提供的反面樣本,就能做出估量。
少女儘力抿直的唇瓣剋制不住揚起的弧度,顯然是有刻意玩笑的心思。應星望著她,喉頭滾了又滾,唇齒開合欲言又止,彷彿回答是如何搜腸刮肚也湊不出來的。
最後還是泄露出「噗嗤」的氣聲,但還沒等她小聲的笑完,另一側的客房就被緩緩拉開了門,發出細微而低悶的滾動聲。
昏沉灰暗裡鑽出一顆同樣如同銀雪般的腦袋,身上穿戴得倒是頗為整齊,散下的白髮顯眼得緊。
來人也不藏,兀自彎了笑眼,將有些遮擋的長髮向後順過去,放低聲音招呼道:「龍女大人,應星哥,你們還沒睡啊?」
「我是睡醒了。」應星幾乎是本能地回答,直直盯著他,語氣都在猶疑里變慢了,「你也是?」
「是啊!」
景元一下子就從房門後鑽出來,跳下台階,披散得頭髮輕飄飄地一顛,這才讓華胥看見他腦後松垮垮的半扎繩結,飄揚著在半空留下一道弧度。
他大概是夢到了什麼好事,精神飽滿而愉快,眉眼都帶著一股適意。景元好奇地看向工匠手裡的碗,繼而轉向少女:
「龍女大人做了什麼?我有沒有這個口福一道嘗嘗?!」
「我分你一半?」應星換了個邊,遞過去發問。
「只是醒酒湯,等我再去廚房給你拿。」摁下兩人的動作,華胥指了個方向,「若覺得屋子裡悶便往後院走,竹林旁有座涼亭,我們在那見。」
景元被她往後推了過去,一邊順著力道走一邊回頭,笑得討巧:「那就勞煩龍女大人了!我先和應星哥夜遊過去等你!」
「拿著。」
華胥沒正面回他,不知是不是叫他言語逗樂,輕笑聲僅有微末一簇,少女隔著些距離拋了樣東西過去:「夜遊不秉燭可無雅趣。」
那是個輕巧的圓柱體,借著月光,應星一眼便認出了這樣被少年穩穩接住的漂亮物件,眉頭一揚:「我記得這款通明燭還沒上市啊?」
握著天水碧色紋的照明具,景元抿了抿唇角,抹開笑:「……龍尊大人有門路能提前拿到,倒也是正常事件。」
「確實如此,研究人員稱這最新款設計最雅觀,兄長就叫人就給我捎來了一盒。」她點頭肯定,喜愛的緒色悄微盎然眼底,「確實也蠻有趣的。」
不愧是家大業大的龍尊……兩個少年面面相覷,默契地從對方眼底讀出了這樣的複雜感嘆。
……
後院的環境更為清幽,該說到底是鐘鳴鼎食的一族尊長,品味堪稱高雅絕倫,空窗定景,山水竹林。
跌水在亭外嘩嘩作響,竹影悠悠蕩蕩,隨風飄落幾枚細葉,吹動閃爍不滅的點點螢火,宛如伴月的星子。
景元小心將通明燭放在亭中的桌上,惺忪的火苗顫巍巍一閃,散發麵積不小光暈的焰火雖搖曳,卻始終未曾熄滅。
「沒想到長樂天也有談狐林這樣的螢火。」少年驍衛瞥望著紛飛的明黃青綠,語聲頗感罕見。
「我還以為羅浮都是這樣的螢火蟲呢。」應星發出幾聲笑,站在美人靠前注視著這片生輝的爍光,朝霞柔紫的虹膜里映著螢海,「朱明沒有這種生物,但有一種蝴蝶。」
「通身赤紅,比楓葉的顏色還要濃,總會朝著有火光的地方飛,電器歲陽火這些無溫的東西還騙不了它。」
「是朱明的宿火蝶?」景元扭頭髮問。
應星有點意外,愣了一下,露齒笑起來:「沒錯,羅浮學宮連這個也教?」
「是我閑暇時翻書看到的。」景元搖頭,繼而興緻勃勃地道,「應星哥,如果有機會回朱明,你帶我們去看看唄!」
「行啊。」應星答應得極其爽快,雙手習慣性地抱在一起,「也就是過幾年的事,我回朱明的頻率,在你們看來大概會頻繁得很。」
景元頗不贊同,笑著反駁了:「應星哥你此言差矣,朱明仙舟本就是你的來處,那是你的老家,常常回家有什麼的。」
工匠倏而怔住了,在燭光的照暈下,那雙瑰麗的眼眸閃爍一下,彷彿為這段話中的哪個字詞觸動搖憾。他慢慢移過眼,又彷彿陷入回憶地重複道:
「……我的老家?」
「全聯盟都知曉你是朱明人啊。」華胥不知是何時過來的,邁步拾階踏入了亭中,尾音像一脈笑嘆,「應星哥。」
話音落下,他忽而回憶起夢境里那屍橫遍野的埋骨荒土,回憶起肆虐不絕的戰火,回憶起那些令人噁心的反胃感。
「……」反應了一下,興許是夢境作亂心緒,導致他未能聽出言下之意,應星只是低笑起來,豁達而寂寥地道,「我最初的老家可不在朱明,不過朱明……」
「也確實是我的家。」
故國已去,故人已隕,這點仙舟和他是一樣的。仙舟接納一切被豐饒民害得家破人亡的可憐人,與子同仇,亦與子同袍。
朱明,就是他家。
「羅浮也是你的家。」景元忽而開口,認真而溫和地點頭道,「我家就是你家,同樣的,應星哥你家也是我家。」
「我們就是一家人。」
應星愣了好半晌,才漸漸回味過來,似乎是不適應這種肉麻氛圍,他偏了偏頭,不知道在躲什麼,等抬起頭來,他故意調侃道:
「你是打算蹭我懷炎師父什麼武器,景元?」
「自然……」華胥心領神會地接到了景元的眼神,靈狡緩和地接話道,「是蹭個百冶大人,永遠留駐我們羅浮了。」
工匠再次愣住,怔僵在原地。
心太亂會留下破綻,不注意防備敵人,這點顯然也能在此刻的對話中體現,縱然應星不覺得自己心亂,但也沒妨礙他語塞。
他想解釋些什麼,比如自己沒有因過去而傷春悲秋,再比如自己沒有偷偷內耗,因短生種身份而覺得自卑格格不入。
但眼前的人似乎都知道。
「我們都知道。」少女彎著眉眼,眸中瀲灧著溫和至柔軟的光彩,耐心而真摯,「但該說的話,不能因為你知道就不說了。」
「持明遷徙出湯海、狐人遠走離青丘、仙舟行航別古國。大家來處不同,但現下都聚在一起,往同一個未來而去,那就是一家人。」
唇角弧度彎得恰到好處,在月光下,少女整個人的輪廓都有朦朧如夢的柔白光輝,溫靈極了:「你往前院去,有人等你呢。」
景元迷茫須臾,幾秒鐘後便恍然地鬆開了,他將桌上的通明燭塞進了還在發懵的工匠手裡,眉眼宛如生光般熠熠:
「快去吧應星哥!讓人久等可不好!快去快去!」
紅衣的工匠一頭霧水,還沒反應過來就叫驍衛推出了後院,一路上都只是憑藉著本能在動。
不知道走過了多遠的路徑,流螢青海了無蹤跡,等到終於醒過神來,他的視距盡頭,便是對坐於石桌的兩個人。
「龍尊,劍首?!」
不知道該先驚訝於他們默契的通宵,還是該驚訝於眼下的情況,哈欠聲和著推門時滾動的動靜響起,冷不丁嚇了應星一大跳:
「做噩夢了就和姐姐說嘛。」
閉合的門被打開,白珩揉著眼淚花走下來,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薅他腦袋,不滿地抱怨:
「非要小阿胥算出來才告訴我們,學不會依賴大人的小孩都是壞小孩!」
捧著令人眼熟的湯碗,鏡流言辭真摯地向他道:「我年幼時蒼城仙舟覆滅,因此時常夢魘,但舉劍殺敵過後,狀況便有緩解。」
「不知你是如何情況,但若是參戰一事能夠解此心結,往後出征,我們六人皆會列位其中。」
「夢魘亦可借藥石調理,」抿了口醒酒的湯飲,丹楓語聲平緩,「若有需要,隨時找我。」
一句話也沒插上的應星站在原地,徹底啞口,他怔怔盯著眼前各有各舒然的三人,眼中流轉的銀白月光似乎在眼角匯聚成了圓潤的一小灘。
須臾,他忽而笑開,言語間有些自傲地回答道:「手刃仇敵怎麼會做噩夢,我痛快還來不及。」
今日是引火燒毀一切,有朝一日,他會在夢境中將一切肆虐的孽物悉數燒成灰。
「完嘍~」白珩故意搖頭晃腦地感嘆一聲,「搶豐饒餘孽人頭的又多了一個,咱們的競爭可是越來越激烈了。」
「白珩。」鏡流難得有駁狐人話的意味,輕笑起來,「並肩而行的生死之交,能叫那些豐饒餘孽血債血償,誰拿戰功都是好事。」
狐人忙不迭點腦袋,捧著臉的手放下去,做出確認言語的動作:「那就說好啦,咱們六人同去同歸!誰也不許拋下誰!」
「……可能壽命方面沒辦法啦。」她又撓著頭笑起來,有點無奈的樣子,但又樂觀地補充說,「我和小應星肯定活不過你們,但是有一年算一年嘛!」
「無論歲月幾何,巡獵六鋒便是六人。」丹楓頷首,平淡語聲裡帶著不容置疑和不以壽數為意的鄭重,「若有誰征伐至千萬年過的最後一刻,亦是六人同戰。」
鏡流贊同地露出笑意,石榴清紅的雙眼裡泛起同樣的不以為然:「說得不錯,光陰不過等閑。」
「不論千年或是一瞬,哪怕此世崩裂化作虛無,我們六人情誼不改。」
「話說……說這話的時候拋下小景元和小阿胥不太好吧?」白珩忽而低聲皺眉。
「沒關係,巡獵六鋒形影不離。」
少女的聲音同樣被壓低了,像是在配合她說悄悄話。白珩眼睛睜圓,猝然又聽少年驍衛也有樣學樣地靠近過來,低聲道:
「我們會學著偷聽。」
狐人當機立斷地向後一轉,一左一右地將兩個跟蹤過來的人困在手臂里,蹭了蹭兩人的臉頰:「騰驍將軍和戎韜將軍已經對此不滿了——」
「沒關係的,只要元帥沒有點名批評,」華胥抿著唇起了頭,景元隨即默契地跟上:「那就可以繼續保持。」
白珩和他們兩人笑成一團,鏡流丹楓還是在原位置上坐著,盛著解酒飲的碗已經空了。
工匠靜靜望著,眸中似乎是倒映著眼前景,又好像是在重複回放方才的那一幕:
「不論千年或是一瞬,巡獵六鋒,只要還有一人征伐到最後一刻,那就是六人並肩作戰。」
那雙朝霞榴火的眼眸顫了顫,忽而令應星想起一句話。那是塵封在記憶里很久,曾驚鴻一瞥的詩句,他記得曾被用來形容那滿天的飛螢。
那句話叫: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輕。
————————
宿火蝶:私設朱明特有昆蟲,通體火紅,喜愛焰火的光與熱,但單憑發光與發熱無法吸引此類昆蟲,私設。
逢君拾光彩,不吝此身輕:出自《詠螢詩》,以此托物寓意,採用擬人手法,表示只要遇到知音,便要不惜一切,奉獻出微薄的力量。
看到的時候感覺很合適也挺好哭的【小聲】
我的細綱告訴我應該寫白天了,但我的手告訴我晚上還有劇情,擺爛兩天半後極速碼出剩下四千字。
可惡的內耗【苦澀】如果哪裡觀感不好大家隨時反饋,我琢磨琢磨改一改【淚】他寶貝的,差點以為自己的寫文之路走到頭了
感謝在2024-05-1909:26:18~2024-05-2514:49: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流火為熒19瓶;林深見鹿5瓶;雲雀恭彌852瓶;苦瓜茶、眾盼闌珊雪、秋露白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