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罪孽

第四卷 前世·蛇環

「頤殊跟頤非不同。頤非只恨程王,並不恨蘆灣,相反,這裡是他的故鄉,他朝思暮想的都是如何改變這裡,讓它變成一個令人喜愛的地方。但對頤殊來說,蘆灣見證了她屈辱的前半生,很多地方都烙印了她的傷痛,她恨這裡。她希望離開這裡。或者說,她希望能毀滅這裡。」茶樓里,薛采和品從目也很快猜到了一些真相,你一眼我一語地開始推測。

「所以,炸毀左右掖門,困住皇宮,只是第一步。」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預言。此時此刻,他們的注意力全都在左右掖門的地動上,就會疏忽其他。比如——蘆灣的城門,於此刻關閉了。」

***

昨天還上演了楊回楊爍父子對抗大戲的蘆灣城正東門,此刻緊緊關閉。駐守在城外的神騎軍們並無異動,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動。他們不進城,只是將城門封上,以戒嚴為由阻止百姓再進城。其他三處城門,皆如是。

蘆灣城內,人人湧向左右掖門,忙著救人解困。

宮內,措手不及的羽林軍和被作為棄子的錦旗軍,正在積極自救,想要脫困。

而離海岸線不遠,曾經被污染了的五百畝墊高的苜蓿地,突然坍塌。

埋在西南海域下的定靈幡,同時炸裂。海水再次逆流倒灌,以雷霆之勢,湧向蘆灣。

原本還陽光燦爛的天,瞬間暗了下去。

***

袁宿脖子上的鑌絲也瞬間不再閃光,天邊濃雲密布,狂風怒號,吹得他和她的衣服頭髮張牙舞爪地飛舞起來。

他平靜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開始了。」

秋姜的視線越過他,落到塔下的蘆灣城上,皇宮正在起火,陰霾的天色下,巨蛇再次復活,兩隻紅瞳跳躍燃燒,欲將萬物吞噬。

「你為何不走?」秋姜忍不住問,「女王值得你為她的瘋狂計劃殉葬?」

如果頤殊的計劃是毀滅整座蘆灣,身為她最寵愛的臣子的袁宿為何此時此刻,仍在城內?當然,他如果也跟著走了,頤非他們必會警覺,就不會按照原計劃入宮了。

「陛下以國士待我,我自當誓死相報。你這種人,不會懂。」

秋姜錯愕了一下,繼而意味深長地眯起了眼睛:「我這種人?我是哪種人?」

「你是如意門精心培養出的怪物,泯滅一切人心,只留下貪婪、殘忍、不擇手段……」

秋姜本該生氣的,可袁宿每說一點,她的眸色便加深了一分,到得最後,竟是笑了起來,緩緩道:「原來……你是在等我。」

袁宿的目光閃動著,忽然別過臉去:「沒有。」

「你跟我有仇?」

「沒有。」

「你不惜幫女王殺三萬人,讓自己的雙手沾滿血腥,更在最後時刻非要留在這裡親眼見證一切,是為了我?」

袁宿沉聲道:「你再廢話下去,你的同夥們就真的死定了。」

皇宮還在燃燒,也不知裡面的人都怎樣了。

但秋姜根本不去看,只是盯著袁宿道:「海水倒灌,怎麼解決?」

袁宿冷漠道:「沒有解決之法。」

「任何陣法都有陣眼,毀之即可破陣。」

「就算你破了陣也來不及。借海之勢已成,海水正來,已非人力所能阻止。」袁宿說到這裡,指向西南方向的城門,依稀可見海嘯像個不斷膨脹的巨型怪物,一波波地衝過來,每沖一次,身形都變得更加巨大,也能看見烏泱泱的人群像螞蟻般飛快逃竄。然而他們的速度也像螞蟻一樣慢,遲早會被海嘯追上。

不得不說,要想看這出世間極致的慘劇,沒有比觀星塔更好的地方了。

秋姜將鑌絲拉得緊了一些:「我再問一遍,陣眼在哪?」

袁宿的視線落在鑌絲上,凝視著它,像在凝視著一生的摯愛般,目光溫柔。再然後,順著鑌絲一點點地移動,看向秋姜。

「如意夫人。」他道,「你莫非想救這三萬人?你這樣的人,竟也會想救人?」

秋姜想了想,答道:「只有救他們,才能自救。」

「也對。」袁宿點了下頭,然後道,「殺了我吧。」

秋姜目光一緊。

袁宿的表情再次恢復成平靜,平靜地看不出絲毫波瀾:「蘆灣必沉。而你,必死。」

他是真的想死在我手上,不,或者說,他的目的就是引我來此,親眼看著跟我一起死。

為什麼?

他是誰?為何對我有如此大的恨意?

***

「稟先生,城門確實封死了,出不去了!」店小二回來稟報。

品從目皺了下眉。

店小二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道:「另外,關於求魯館的記錄,只有這麼多。」

孟長旗盯著這本書冊,表情微變。

品從目拿起書冊,書皮上寫著「求魯館」三個字,然後開始翻看。薛采湊過頭去看了幾眼後,瞥了孟長旗一眼:「求魯館上次坍塌,看來是你搞得事。」

孟長旗一震。

「上面記載你是李沉引薦給公輸蛙的……李沉,這個名字挺耳熟。」薛采沉吟。

孟長旗的臉無法控制地抽動了起來,心中不停期盼薛采想不起來,可惜,薛采還是想到了,而且,還很快:「啊,是謝柳那個病死的未婚夫。」

品從目從書冊中抬眸,盯著孟長旗道:「你從求魯館盜取火藥配方,經由袁宿之手獻給女王,好讓女王炸了螽斯山?」

薛采看向品從目:「炸螽斯山一事不是你和頤殊共同謀劃的么?」

「火藥由她解決,頤殊沒肯細說。我雖派人暗中留意,但沒查到這般精細。」而且當時的他還急著去玉京處理另一個奏春計劃。

薛采不再細究,繼續推測道:「經由螽斯山一事後,頤殊對袁宿越發信任,便將今日之局也交給了他布置。」

「所以袁宿早在入城前,其實已跟頤殊相識,聚水陣是他們自導自演,為今日之事埋的伏筆。」

「表面查封溫泉,實則繼續挖掘。表面填高農田,實則動搖根基。表面設置白幡,實則埋入火藥……」薛采握了一下拳,望著窗外還不知大禍已至的人群,眼中明明滅滅,「可惡!」

品從目當機立斷道:「你速速離開此地!」

「你呢?」

「我還不能走。」

孟長旗突然大笑了起來:「走不了了!誰也走不了!你們統統都得死!全跟著我和見見一起埋葬!」

「袁宿真的叫見見?」薛采突然發問。

孟長旗立刻閉上了嘴巴。但已來不及,薛采對品從目道:「拿李沉家的檔籍來。」

「別看了,你快走!騎上我的馬,帶著你的人,快走!」品從目抓著薛採的手就往外走。

薛采直勾勾地盯著他:「你呢?」

「他們時間倉促,一年太短,雖能破壞地脈引來海水,但畢竟不是真的天災。海水看似洶湧但後繼無力,應對得當能有一線生機。」品從目說到這裡,看了街外的人潮一眼,微微一笑,「我留在此地,能活一人便活一人。」

這一笑,如明珠美玉,燦燦生輝。

薛采注視著他的臉,忽然想,若公子沒有死,想必他老了時,就會是這個人的模樣吧。

這個想法讓他的心,有了一瞬的柔軟,也有了一瞬的改變。他突然止步,反握住品從目的手道:「我留下來幫你。」

「別犯傻。」

「你和姬忽都在這裡。若公子天上有知,必希望我留下來,幫幫你們。」

「你何時起這般惦念你那個短命公子了?」

薛採的眸光黯然了一下,軟弱的情緒有些控制不住,流瀉了出來:「可能因為在蘆灣。」這裡的月光討厭得很。每每照到他,就會讓他想起姬嬰。

想起姬嬰說的「月光之下,應有你牽掛的人」。

想起姬嬰說的「大千世界,芸芸眾生,總有一個人,對你來說與眾不同。」

品從目看著他,忽然伸手摸他的頭。

薛採下意識地想要打掉那隻手,但最終沒有動,任由那隻手落在了他的頭髮上,輕輕地摸了摸。

這是繼姬嬰死後,第一次,有人摸他的頭。

摸一個九歲孩子的頭。

***

皇宮內,裝水的水缸很快空了,然而火勢未歇,而且隨著狂風漸有越燒越旺之勢。

頤非跟著眾將士一起救火,眼見得不行了,很多人都疲憊地放棄了。

他看得來氣,過去踢了一個倒在地上偷懶的傢伙一腳:「起來,繼續!」

「還繼續什麼呀?水都沒了!沒水怎麼救火啊?」

「要我說還是燒吧,燒完了大家也就能出去了。幸好皇宮地大,空曠的地方多,咱們擠一擠,應該燒不著人。」

「對對對,屋子燒完了也就好了。」

「看這狂風大作的,沒準等會會下雨,下雨了也就不燒了……」

眼看大家七嘴八舌越說越頹,頤非暗嘆了口氣,轉身去找羽林軍的統領:「雲笛為何還沒出現?」

羽林軍統領不耐煩道:「誰知道呢!沒準跟女王一起走了唄。」

頤非心中咯噔了一下——很多沒有想起來的細節,在這一瞬串聯:為什麼馬家和周家天天追著雲笛要兒子?消息是怎麼泄露的?為什麼馬家和周家頻頻鬧到頤殊面前,頤殊卻不處置?為什麼今日雲笛遲遲不出現?

這一切,都是他和頤殊商量好的!

他故意放出消息讓馬家和周家肯定兒子在他手上,然後教唆兩家人到他府前鬧事,製造他被逼得無法外出之相。其實暗中籌備,表面上把羽林軍的一部分兵力交給了頤非,其實帶著真正的大軍跟頤殊一起離開了。

當頤非以為藉助他的幫助順利入宮時,其實是踏進了他跟頤殊設置好的陷阱,將他明確地留在了宮裡!

為什麼雲笛非要雲閃閃參加王夫選拔?

為了讓頤非安心——你看,屆時我弟弟也會跟你一起進宮,所以放心。

為什麼雲笛要處處縱容雲閃閃?

為了讓頤非認為他很寵愛這個弟弟。我就算不救你也會救我弟弟,怎麼可能犧牲他?

可事實的真相就是:雲閃閃只是雲笛的棄子。

可以背叛第一次的人,就能背叛第二次、第三次……而雲笛始終效忠的對象只有一個:頤殊。

頤非望著眼前熊熊燃燒的大火,心頭一片冰涼。半響後,他自嘲地笑了起來——

罷了,技不如人,輸的心服口服。

可是,輸不意味著死。想要我死,沒這麼容易的,頤殊。

頤非想到這裡,一個縱躍,飛身朝某處跑了過去。

***

品從目的手按在薛採的頭髮上,眼神中有很濃的慈愛,很淡的悲傷。

再然後,薛採的身體忽然軟了。

品從目順勢接住了軟軟的他。薛采睜著一雙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但也只來得及看了一眼,便合上眼睛暈了過去。

巴掌大的臉,一旦閉上眼睛,收斂了所有超出年紀的東西後,便成了一張真正的孩童的臉。

品從目注視著懷中的孩子,勾唇笑了笑:「你的未來長著呢,賭在這裡不值得。」

他打了個響指,立刻有四名金門死士出現:「護送他走。他能活,你們,便也能活。」

死士們彼此對視了一眼,齊齊跪下磕了個頭,便背著薛采飛速而去。

品從目又打了個響指,更多黑衣的金門死士出現了。他環視著這些久經訓練但始終活在暗幕中的年輕人,笑了笑:「你們曾經接受過很多任務,殺人害人坑人騙人……今天,試試救人?」

這時,第一重海浪衝垮一切阻礙,終於衝到了西城門前,嘭地一聲撞上十餘丈高的城牆,為這個尚在為左右掖門起火而震驚的都城,再添驚雷。

***

頤非掠進了瓊池殿中。

此時此刻,殿內空無一人,只有撕毀了一半的金絲紗簾隨風不停擺動,慌亂無助地等待著最終被火勢吞噬的命運。

頤非衝到主座的鳳榻前,在上面摸索著,突摸到一物,按下去。

只聽咔咔幾聲,北牆上出現了一道暗門。

頤非的心稍稍一穩——這是當年父王在宮中修剪的眾多密道之一,用以跟如意門的人私下見面。他正好知道其中幾條。之前確定頤殊將選夫宴定在此地時,他就想到了這裡有條密道,是通往凝曙宮的——而凝曙宮,正是頤殊公主時在宮裡的住處。

今日看來,頤殊其實出現過,比如她扔出來的那一槍——那槍法,絕非替身所能完成。只不過她扔完槍後,便由此密道離開了。那麼,她又是如何離開皇宮的呢?跟著密道走,應能有所發現。

頤非正要進密道,腳上踩到一張紙,左下角署名「風小雅」。他愣了愣,抬腳拿起來一看,發現上面寫著三句話——

「此生所得者眾,吾父為最。」

「此生所失者眾,吾妻為最。」

「若此生重來,盼父非父,妻非妻,相忘江湖,安樂長寧。」

頤非挑了挑眉,倒也沒扔,隨手揣入懷中,然後彎腰進了密道。

密道很長,地上本積著厚厚一層灰。頤殊大概沒想到,在宮中一團混亂之際,還有人能找到這條密道,追尋她的蹤跡,因此大咧咧地任由腳印留在上面沒有遮掩。

一開始只有她一個人的,到了半途的某個拐彎處時,跟另一對腳印匯合了。頤非的眼神頓時一熱——七寸七的腳,是雲笛的。

兩個腳印一前一後飛快前行,最終停在一道分支處。

頤非試了試,沒能找到機關,正在焦灼時,想起了腰間的輕薄劍,當即拔了出來。石壁如豆腐般被劍割出一個四方形,再抬腳一踹,立刻碎裂,露出了石壁那頭的房間。

頤非爬了出去,外面卻不是凝曙宮,而是凈房,用來存放馬桶的。

頤非捂了捂鼻子,看了一圈,嘆服道:「真豁的出去啊,頤殊。」

皇宮的馬桶收拾完後,由糞車統一將便溺之物拉去城外處理。而頤殊跟雲笛,就是藉此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皇宮。畢竟,誰能想到堂堂女王和大將軍會窩身在糞車中。

頤非走出小屋,看見火勢已經快要蔓延過來了,所以人都逃光了。

看看一側巨高的圍牆,再看看那些堆放在院中幾百個之多的馬桶,頤非喃喃了一句:「女王都能借糞車而逃,我借糞桶逃也不算什麼了。」說著,一腳一個馬桶地朝圍牆踢過去,如此一個個疊在一起,堆成了一個搖搖晃晃的桶梯。

頤非衝刺,踩著馬桶蹬蹬蹬躍上圍牆,剛要翻牆跳落,就看見外面黑漆漆的數排弓箭,齊刷刷地對準了他。

頤非大驚。

沒想到都這種時候了,雲笛還留了一手,竟安排了一隊羽林軍弓箭手在此埋伏。

眼看就要被射成刺蝟,頤非連忙拍拍自己的侍衛衣服道:「且慢,咱們是一家啊!!」

一名領頭的弓箭手冷冷道:「我們奉將軍之命守在這裡,誰出來都不可放過。」

頤非大怒道:「豈有此理!左右掖門都炸了,宮裡到處都在著火,你們不去救火就算了,還要落井下石不讓人逃?」

弓箭手們面面相覷。他們自然也是聽到了巨響聲,可領頭不許他們妄動,所以一個個憋屈地在這等了許久,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本就一個個滿腹狐疑,如今再被頤非一說,頓時動搖了。

「你就是領頭的?來來來,我也有令牌,看看咱倆誰官大……」頤非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摸出一物,朝領頭的弓箭手走了過去,哥倆好般地搭上那人的肩。

那人的注意力全在他掏出來的東西上,也就沒有拒絕。可下一瞬,他看清了頤非手裡的東西,根本不是令牌,而是一張紙,剛要說話,就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能動彈了,緊跟著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看到了吧?我比你官大,你得聽我的老弟!現在,趕緊救火啊,那可是大功勞,等什麼啊!」頤非繼續半摟半推著領頭之人往前走。

其他弓箭手們見狀,也紛紛放下了弓箭,再一聽救火什麼的,立刻開始行動了。

頤非趁亂挾持著領頭之人往前走,正琢磨著怎麼找個機會把他扔了閃人時,就聽一個弓箭手放聲尖叫了起來。

他回過頭,就看見遠遠的天邊,躥起了一道海浪。

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的眼睛看錯了。

皇城之內怎麼可能看到海浪呢?雖從輿圖上看蘆灣臨海,可放諸於現實,城牆可是距離最近的大海也有幾十里地啊!

緊跟著,那浪打過來,吞噬了一排房屋。而在那道浪後,還有一層層、無窮盡的滔天大浪。

矮小的房屋、牲畜、圍欄被瞬間衝垮,像無根的浮萍般飄移。

頤非在一瞬間想透了頤殊的局——

頤殊,要讓整個蘆灣,跟他一起死。

***

白霧如煙。

薛采想,哦,又是蘆灣。

只有蘆灣的早晨才有這種大霧。他曾在大霧的公主府里看過一株曼殊沙華花,然後有個人走過來問他:「這是什麼花?」

他心中升起某種柔軟的情緒,準備耐心地好好跟人解釋一番。但當他剛要開口時,突然一個咯噔,警醒過來——那事已經發生過了。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不可能再發生一次。所以,現在是……夢境?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便醒了。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在一人的背上。

同行者共四人,一個背著他,三個分三個方向保護著他。

薛採的目光在他們的衣服上停了一下——如意門的金門弟子。

薛采開口道:「停。」

四人沒有停。背著他的那人道:「先生吩咐,必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你們知道哪裡安全?」

四人的腳步獃滯了一下,背著他的那人道:「往鳳縣跑總沒錯的。」鳳縣在蘆灣的西邊,四周皆山,確實安全。

然而,薛采搖了搖頭道:「現在的程國,最安全的地方只有一個——頤殊所在之處。」而想徹底解決眼前的一切,也只有一個辦法——擒住頤殊。

誰知道她後面還有沒有更瘋狂的計劃,畢竟此人瘋起來連皇都都可以不要,沒準會連程國都不要了,全給炸沉了——雖然實際操作上很難。可薛采沒有忘記,袁宿還在程國各地罩了五個詭異的罩子。

頤殊已經證明了她的所有舉動都是有計劃的。那五個罩子,必定也有用途。

金門弟子們為難道:「我們並不知道女王現在何處。」

「我知道。」薛采從那人的背上跳下來,冷笑道,「如此大戲,她怎麼捨得不親眼看?所以,她現在肯定在一個很高的、可以看到整個蘆灣沉沒的地方。」

他走了幾步,伸手指向某處:「就是那裡。」

***

蘆灣城南十餘里處有一雀來山,山上有一個廢棄的古塔,據說是多年前的一個雷雨天里被雷給劈了,僧侶也死了,後來的人們嫌棄山高路遠修復困難,就任之荒蕪,久而久之,鮮有人至。

而此刻,焦黑的殘樓頂上,坐著一人,站著一人。

坐著的那人在一邊喝酒一邊望著遠處的蘆灣。站著的那個警戒四周,偶爾為她倒酒。

坐著的自然是頤殊,站著的正是雲笛。

「好哥哥,別緊張,坐。此處如此高,任誰來了都能第一眼看見。」頤殊笑著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雲笛搖頭,注視著蘆灣城的方向沒有說話。從這裡看,蘆灣城宛如一張宣紙,被水快速滲透,變得模糊。

「你可後悔了?」

雲笛輕笑了一下:「為女王誓死不悔。倒是女王,後悔嗎?」

頤殊大笑:「我這一生,在外人看來大概要後悔的事實在太多了,可他們不知,我只覺得快活!如此暢快淋漓瘋癲一場,當世能有幾人可領略?可實現?可承受?只有朕!」說到後來,豪情頓生地站了起來,對著天地舉杯道,「只有朕!紂王不過炮烙,衛宣公不過縱淫,秦始皇不過坑儒,劉子業不過殺宗親……而朕,把他們做過的全做了,他們沒做的,朕也做了。引海灌,沉帝都,殺三萬人,淹十萬田。暴乎?虐乎?無德乎?又如何——」

海風怒吼,捲起千堆雪,咆哮如天怒。

而她迎風而立,笑看蒼生覆滅,無動於衷。

雲笛在一旁看著看著,不禁有些恍惚,有些惶恐,卻又難以抑制地興奮。他突然上前摟住頤殊的腰,深深地吻了下去。

頤殊眼中有一瞬的戾色,手卻自然而然地反摟住他的脖子,輕笑道:「好哥哥,你想做什麼?」

雲笛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頤殊笑得越發嫵媚了起來:「也是。如此千載難逢的時刻……」聲到最後,漸不可聞。

與此同時,海嘯衝垮堤岸良田官道城牆,瘋狂地湧入城中……

***

好好的街道中間,出現裂縫,人們一開始還能指著裂縫驚呼,待得裂縫越來越大,好幾人掉進去後,才想起逃離。

矮地地人往高處逃。可高處的樓都在搖擺。

富貴人家套了馬車,剛馳出院門,滲水泥化的地面就將車輪吃了進去,再也動不了。

人們慌亂地抓住各種能抓之物,期待這種晃動能夠停止,卻不知再遠一點的西南城牆方向,潮水已來……

頤非站在宮牆前,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不知為何,想起了他重複過無數次的那個噩夢。夢境里,他對母親承諾,遲早有一天,能接她上岸。

而如今,夢境極具諷刺地在現實中實現了。

可當這一幕真實地發生在眼前時,就像一隻手擦去了鏡子上的霧氣,讓他終於看見了自己的真心。

故土如心,怎舍其滅,百姓如子,怎忍其死?

頤非緊咬牙關,突地扭身衝過去將他扔在一旁的弓箭手首領拍醒:「醒醒!醒醒!」

那人迷迷糊糊醒來,尚不知發生了何事。

「叫上你的兄弟們,跟我走!」

「憑什麼?」

頤非指著眼前地動樓搖的景象,一把扯去了假鬍子等偽裝,露出本來面目道:「憑這大難臨頭。憑我姓程。憑我……是頤非!」

首領看著他的臉,眼神由茫然轉為驚訝,再轉為更大的驚恐。

***

秋姜盯著袁宿,確信自己從未見過此人,但時間已不容多想,她決定快刀斬亂麻。

「你看這個。」手腕輕轉間,手指里多了一顆藥丸,朱紅如血,「知道這是什麼嗎?」

袁宿皺了皺眉。

「這是誅心丸。百殺之中誅心為最。吃了這顆葯,你會想起生平最不願想起的記憶,重複人生中最痛苦的經歷,你的心會一直一直疼痛……」

袁宿打斷她:「無妨。」

秋姜一噎。

袁宿看了眼下方在城中肆虐前進的海水,看上去速度不快,但所到之處,吞噬萬物。「半個時辰,海水就會淹到這裡,到時候你我都會死。就算你想凌虐我,也最多半個時辰的時間。」

秋姜嘆口氣,將藥丸放回懷中,再伸出手指時,裡面變成了一顆碧綠色的葯:「罷了。既然要一起死,那麼臨死前就做點快樂的事情吧。」

袁宿看著這顆葯,表情終於變了。

這回輪到秋姜笑:「你認識這個的,對吧?這是特地為你的好女王煉製的銷魂丹,催情用的。你的好女王以國士待你,想必沒邀你同享過。來來來,將死之前狂歡一番,咱倆也算一睡泯恩仇,如何?」

袁宿睜大了眼睛,他很想繼續保持鎮定,可是那顆葯離他的嘴巴越來越近,他再也控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無、無恥!」

「你早就知道我是這種人了。」秋姜說這抓住他的下頷,手指一捏,袁宿的嘴巴就不由自主地打開了,藥丸滑入喉中,他幾乎魂飛魄散。

秋姜鬆開手,看著面無血色的袁宿,眨了眨眼睛:「袁郎,你喜歡怎麼玩?」

袁宿悸顫地盯著她,眼中浮起了一層水光。

秋姜笑著伸出手去解他的衣袍,袁宿終於崩潰,顫聲道:「謝……見。」

「什麼?」秋姜的動作沒有停,轉眼間就靈巧地脫去了他的外袍。

「我是謝見!」

秋姜的手指終於停住了,她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對方的眼睛,半響後,踉蹌後退了半步。

袁宿的目光落在脖子上的鑌絲上,低聲道:「十二年前,你假扮謝柳,從我家騙走了鑌的配方,三年後,借出嫁假死。父親以為你真的死了,聽到消息嘔血暴斃。母親被族人逼問配方下落。她交不出來,自盡謝罪。我七歲,被族人掃地出門,乞討為生。我本以為一切都只是命不好。直到有一天,我在路上見到你。」

秋姜又踉蹌地後退了半步。

「你變化很大,但我還是認出了你,可我不敢相信。我遠遠地試圖跟著你,但被人攔住了。那人告訴我沒錯,你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是如意門精心為我謝家準備的一顆毒藥,毒得我們家破人亡,失去所有。」

秋姜沉默地聽著,素白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那個人對我說,想報仇的話,就得好好地活下去。只有活得比你更久,走得比你更高,才有機會扳倒你。」

秋姜沉聲道:「那個人是誰?」

「你已經殺了那個人了。哦不,是原來的如意夫人殺了她。」

「紅玉?」

「她告訴我,她叫瑪瑙。」

秋姜長長地嘆了口氣。她想起了紅玉臨死前的話,那句「源源不斷的敵人來找你報仇」原來不是無的放矢,在這裡等著呢。

「你怎麼知道沈瑪瑙死了?」

「你以為女王想要在程境內找一個人,又有品從目做幫手,會找不到?」

「也就是說……」

「我當然知道老如意夫人在哪裡,也知道她苟延殘喘不敢出來,我留著她,就是為了等你。雖然很多人都說你已經死了。可是,我不信。你,怎麼可能不死在我的手裡?」狂風吹拂著袁宿的臉,沉靜的眉眼已經找不出昔日謝家小公子謝見的模樣。

而且秋姜假扮謝柳時,跟這位弟弟並不親近,因此時隔多年再見,未能認出來。

可對她而言的一場遊戲,卻是他一生驚天動地的轉折。

袁宿盯著她,一個字一個字道:「拿了別人的東西,是要還的。如意夫人。而今日蘆灣之難,三萬人之死,不是女王的過錯,是你們!是你們如意門的……罪孽!」

一滴眼淚滑出秋姜的左眼,很快被風吹走。

她心中淡淡地想:我果然連哭的資格都沒有。

***

蘆灣城內人仰馬翻,人人都跟沒頭蒼蠅似地。只知地動厲害,不知另一頭漫天海水已來。

大家有的開始逃,有的還在家中收拾被震得遍地狼藉的物件。

直到門外羽林軍策馬而過,高呼道:「海嘯來了!往高處逃!往東城門逃!」

逃亂又是一番景象。

有站在自家樓上驚呼:「哇,哇!厲害啊!」

有背著自家老母艱難地行走在泥路上,被母親哭求:「放我下去,兒啊你自己逃吧,求求你了!」

有將孩子放在木桶里一邊包裹一邊哭泣的。

更多踉踉蹌蹌攙扶前行的……

「逃!往高處逃!往東城門逃!」成了他們唯一的指望。

可是,當一些人好不容易來到東城門時,卻發現城門被從外鎖死了!

慌亂中,無數人被踩死踩傷。大家拚命撞擊城門,想要逃出去,可是沉達千斤的城門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一隊羽林軍飛奔而來,高聲喊道:「讓開,讓我們來!」

百姓們越發慌亂,像鍋沸騰的稀粥根本讓不出完整的通道來。

領頭的頤非從馬上跳起,手裡抓著一面巨大的旗幟,踩著眾人的頭飛奔過去,在東城門前將旗幟迎風展開,上面金絲綉成的蛇形圖騰在如此黯淡的天氣里仍閃閃發光:「廢物!一群廢物們!不就是水嗎?我們是什麼?我們是蛟龍之國!每個人都會游泳!能坐船!世世代代不知經歷過多少海嘯風暴。不就是海水倒灌,你們怕什麼?慌什麼?!」

眾人先被旗子一晃,再被頤非一吼,頓時安靜了下來。

「想死地儘管繼續,不想死地聽我號令!」

「你誰呀?」人群中有人喊道。

頤非目光如箭,頓時射在了他臉上,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從脖子里拉出了一根鏈子,鏈子上的比翼鳥,雖然小巧,卻比旗子上的金絲圖騰更耀眼炫目。

離得近的人們看得很清楚,一個漢子頓時驚呼出聲:「蠻蠻!他、他是三殿下!」

「真的是三殿下!三殿下回來了!三殿下回來了!!」

「三殿下回來了——」

驚喜的歡呼一聲接一聲地傳了出去。更有人已經開始屈膝下跪。

程三皇子離境不過一年。一年時間不算久,起碼,蘆灣的百姓們還沒有完全忘記他。起碼,在這危難時刻,當他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象徵的不是災難,而是力量——名為希望的光。

***

品從目將一個老人扶上藏書樓的頂樓。這是三條街內最高的一棟樓,高達四層,佔地寬廣,如今已容納了二百餘人。

老人含淚看著他:「我都老了,把位置讓給那些孩子們吧。」

「他們會來,你也得留。」

「可這裡就能保證一定安全嗎?」

「不能。但是,這裡是你目前所能抵達的最安全的地方。」他將老人交給一個金門弟子,轉身繼續下樓。

金門弟子急聲道:「先生,您還要下去?」

品從目回頭朝他安慰一笑,然後揮揮袖子,飄然下樓去了。

被他扶上樓的老人忍不住問金門弟子:「請問,那位老先生高壽?」

「先生今年七十二歲。」

「比我還小十歲!」老人久久震撼。

除了藏書樓,城中的高樓還有十餘處,人們在金門弟子的引領下紛紛前往避難。

東城門處,頤非帶領羽林軍和百姓一起拆了某棟酒樓的柱子,然後抬著柱子開始撞擊城門。

宛大的蘆灣城,在災難面前度過最初的慌亂後,開始顯露出不屈的一面來。

***

而這時的雀來山上,雲雨正濃。

頤殊忽意識到某種不對勁,伸手推雲笛:「等等!」

雲笛沒有理會。

頤殊急了,剛要說什麼,就看見一把劍橫架在了雲笛的脖子上。與此同時,一滴冷汗頓時從他額頭滴下來,落在她的胸脯上。

「別動。」一個聲音如是道。

雲笛雖然沒有轉身,但也聽出了聲音的主人,越發驚悸。

而頤殊則通過他的肩膀,看到了來人——來人一共五個,持劍之人她認得,是品從目身邊的一名銀門死士。說話之人站的稍遠些,身形也最矮小,卻比其他四人可怕一千倍一萬倍。

因為,此人是薛采。

頤殊又急又氣,當即去推雲笛,雲笛脖子上的劍立刻緊了一分。薛采道:「我說了,別動。」

頤殊冷笑道:「你一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竟有看活春宮的嗜好?」

「若非你們荒淫至此,怎會連我上山都不知道?」薛采說著笑了笑,「你們的人守在山下,頻頻示警,可惜你們什麼都沒聽見。」

頤殊盯著薛採的笑臉,只覺這真是世上最可惡的一張臉:「你是怎麼從蘆灣逃出來的?」

「這正是我要告訴陛下的——我都能出來,更何況頤非他們。所以,你的計劃已經破滅了。」

頤殊死死地咬住下唇,氣得整個人都在哆嗦。

「所以,你原本接下去還想做的那些喪盡天良的事,就此打住吧。」

頤殊冷冷道:「你知道我還有什麼後招?」

薛采看了眼山下的情形,眼中哀色一閃即過,聲音卻越發舒緩:「海水倒灌固然可怕,但總有那麼幾棟樓比較結實比較高,能熬過去。那麼待在那些樓上的人等海水退去後,就能獲救。所以,你的計劃遠不止引來海水。你鎖死城門,挖空城下,還在其他地方蓋了五個罩子,為的就是把整個蘆灣從島上分開,讓它徹底沉沒。對嗎?」

頤殊臉上露出刺痛之色。

「現在,你要殺的人已經不在城裡了。蘆灣可以不必沉了。」

頤殊聽到這裡,目光一閃,卻笑了:「真的嗎?」

薛采心中一格。

「若頤非和如意夫人真的已不在城裡了,出現在此地的人,就不是你,而是他們了。」

薛采冷冷道:「他們另有事做。」

「能有什麼事比抓我更重要?我可比你更了解我的好三哥。」頤殊觀察著薛採的表情,吃吃地笑了起來,「其實我也比你想像的更了解你。你啊,不過是個虛張聲勢的小傢伙。你現在心裡其實亂極了,慌急了。但你不敢顯露出來,因為你還指著翻盤。可是薛采,我告訴你,今日蘆灣必沉。你,改變不了任何事情,也救不了任何人!」

薛採的眼眸一下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