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冰狼是女的
孔少東被「雙規」的當天,瀛州市公安局調動全副武裝的特警,包圍了孔少南的海晏會所。行動命令是市局直接下達的,瀛東分局只負責道路管制和外圍警戒。梁昕接到的任務是在海晏會所周圍警戒,防止不明身份的人靠近或逃離會所。在參與行動的人員當中,梁昕意外地看見了廖敏。他忽然意識到,這次行動也許並不僅僅是針對孔少南的,可能還與「獵狐行動」有關;7月15日晚上他在海晏會所看到的那個背影,或許真的就是金狐。
行動暴風驟雨般迅疾。梁昕遠遠地看到,有不少人被帶進了警車,只是沒看清楚其中有沒有金狐。這時,一輛救護車呼嘯而來。梁昕心想,壞了,可能是有民警受傷了。過了一會兒,只見四名特警抬著一個擔架從會所里衝出來,飛快地上了救護車。擔架上的人,梁昕沒有看清,但從著裝看,應該不是民警。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梁昕終於在市局的內部通報上獲悉,擔架上的那個人是孔少南。原來,在特警找到孔少南的包房破門而入的時候,他吞下了劇毒的砒霜(「鶴頂紅」),後經搶救無效死亡。
緊接著,梁昕又在市局的機要電報上,看到了金狐落網的消息。只是這個消息不會再有媒體報道了,因為「金狐」早在7月11日上午就已經被警方擊斃了。隨著金狐的落網,山哥應該很快就浮出水面了。梁昕很想知道,這個神秘的山哥究竟是何方神聖,還有那個神秘得不能再神秘的「冰狼」。他相信,以廖敏的審訊技巧,用不了多久,金狐就會全部交代的。
三天後的上午,梁昕接到了廖敏的電話。通知他說,根據市局主要領導指示,下午兩點請他到市局禁毒支隊三樓會議室參加特別會議。在局食堂吃過午飯,梁昕在辦公室沙發里躺了20多分鐘,不到一點半就來到市局的那個會議室,找個偏僻的角落坐下。開會的時候,梁昕喜歡坐在別人不注意的角落裡。可是,會議室里一直沒有人進來,空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人。他閑得無聊,抽了好幾支煙,還在手機上鬥了一會兒地主。他心裡有些納悶,廖敏這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葯?
兩點整,廖敏推門進來了:「吆,挺準時啊,梁大。」
梁昕趕緊起身,和廖敏握手:「恭喜你,廖支,終於抓到了金狐!」
大概因為抓到了金狐,廖敏是真高興,整個人精神多了,容光煥發的。他說:「哎,你的焚屍案破得漂亮啊,市局主要領導評價很高。這次打掉楊十三、李江豪的行動,得到了部和省廳主要領導的肯定,匡局長臉上很有光。但說到底,要是沒有你這個先鋒,事情絕對不會這麼順利!」
說著,廖敏在會議桌邊坐下來,梁昕也挨著他坐下來。
廖敏的誇獎讓梁昕有點不好意思。不過,能得到這樣的評價,他心裡還是很欣慰的。廖敏還鄭重地向他透露,瀛東分局下一步的崗位調整,他是副局長最有力的人選,希望他在市局領導面前拿出積極要求進步的姿態來,不要錯過這個機會。
廖敏能這麼點撥自己,把話說到了這份上,梁昕心裡有些感動。他和廖敏本來並沒有多少交情,只是相互仰慕相互欣賞而已。不過他發現,自從7月11號上午,在三葉草旅館因抓捕小光頭髮生槍戰,他保護了廖敏之後,廖敏對他格外親近,由普通同事變成了親密戰友。所以那些點撥他的話,也顯得很真誠。
不過,梁昕對這事倒沒在意。一是從一個副大隊長,中間隔著大隊長,直接提拔到副局長,這在瀛州還沒有先例。二是他心裡只有案子,對當官不熱心。於是他笑著說:「廖支你就別笑話我了,我連大隊長都不是。」
廖敏皺起眉頭,嘆了口氣,再次提醒他,這事關係到個人進步,是一輩子的大事,關鍵時刻千萬不要犯暈、不懂事。梁昕點了點頭,表示願意接受廖敏的建議。然後他岔開話題,問:「今天開會,不會就咱倆人吧?」
「對,就咱倆人。」廖敏嚴肅地說,「市局主要領導指示,本次會議不記錄,不錄音,不外傳。楊十三的案子牽扯到我們公安系統內部的很多人。還有孔少東,在瀛東經營多年,跟很多人有利益勾結,大搞權力尋租、利益輸送。現在,連我們自己都不清楚,我們身邊究竟誰可以完全信任。所以,今天的會議,雖然並不十分機密重要,但還是希望就咱倆知道。」
「哦,明白了。」梁昕點點頭。
「金狐招供了。」廖敏故意賣關子,「你想不想知道,山哥究竟是誰?」
「誰?」梁昕迫切地想知道山哥到底是誰。
「你不會想到,我也很意外。」廖敏說,「居然是孔少南!」
「他?」梁昕確實有點吃驚,但想起金狐是從海晏會所里抓到的,這個結論也在意料之中。接著,他說起「獵狐行動」之後,曾經在海晏會所看到神似金狐背影的事情。當時他只是懷疑那個人是金狐,卻沒有確切的證據,怕誤導了廖敏,就一直沒有告訴他。當時,孔少東的包房裡有兩副茶具,他開始懷疑其中一副是李良的,現在看來,應該是金狐的,孔少東也一定認識金狐。
「你猜的沒錯,金狐和孔少東的確認識。」廖敏說,「孔少南做毒品近十年,一直高枕無憂,就是因為孔少東充當了保護傘。你還記得『獵狐行動』的時候,金狐突然通知小光頭撤退的事嗎?」
「當然記得。」梁昕回憶說,「當時我還納悶,這消息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你想想,我們的計畫這麼周密,金狐怎麼會得到消息?」廖敏說,「我開始也百思不得其解,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是孔少東泄的密。」
梁昕有點疑惑地說:「『獵狐行動』是市局禁毒支隊一手策劃的,行動當天,一個禁毒民警都沒有,都是刑警,外人不知道是什麼行動;而且參與行動的全是我們信得過的人,手機已經上交,即便想傳話出去,也沒有機會啊。說孔少東泄的密,他又是怎麼得到的消息?」
「這事,我就得批評你了,梁昕。」廖敏皺著眉頭說。
「我?廖支懷疑我泄的秘?」梁昕有些吃驚,他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你主觀上沒有,但是客觀上,確實是你泄的密。」廖敏看梁昕有些緊張,就笑著說,「你還記得7月11號那天,你從焚屍現場回來後,我跟你提起過孔少東給我打過電話的事情嗎?」
梁昕記起來了,那天早晨,在柳鎮的公路邊,孔少東問他最近怎麼神神秘秘的,他說起過市局的專項行動,還提起是廖敏帶隊。不過,當時他並沒提行動內容,孔少東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孔少東這個人我了解,他非常的聰明,你說我帶隊,他第一時間就會想到緝毒,而且很可能針對的就是金狐。」廖敏分析說,「隨後,金狐離開三葉草旅館進入瀛州市區,肯定是去跟孔少南接頭了。孔少南發現情況不妙,一定會找孔少東核實情況,問問有沒有針對金狐的緝捕行動。恰好這時候,孔少東知道了是我帶隊行動,必然就將兩者聯繫在一起,所以他通知金狐馬上轉移。」
梁昕點了點頭。他覺得廖敏分析得很有道理。隨後他一下子出汗了,臉也發漲,囁嚅著說,「廖支,這事我有責任,我承認錯誤。」
廖敏急忙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嗨,沒有人追究你的責任,何況這事也只有我清楚,外人誰都不知道。」
梁昕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嘆了幾口氣。幸虧金狐落網了,要不他都沒法跟自己交代。
廖敏介紹了市局禁毒支隊秘密調查、最終找到金狐的過程。金狐逃脫之後,先是全城緝捕,後來迫於壓力,改成禁毒支隊秘密調查。他們外松內緊,不給金狐離開瀛州的機會。後來他們採納了梁昕的建議,對金狐的手機信號進行調查。技偵支隊通過基站信號碰撞,確定了打給小光頭的那個手機信號的大體|位置,然後在同一個位置附近,還搜索到一個陌生的信號,他們推測極有可能就是金狐的。後來,他們對這個信號進行定位,它居然在瀛東區的海晏會所。海晏會所向來毒品泛濫,由此他們確定這個信號就是金狐的。他們沒有打草驚蛇,一直耐心經營,打算等待合適的機會再實施抓捕,然後「釣」出山哥這條「大魚」。孔少東落網後,孔少南沒有保護傘了,市局這才決定馬上行動。金狐被抓之後,第一次訊問他就供述,山哥就是孔少南。楊十三那邊的口供也證實,瀛州的毒品確實來自孔少南。但是,孔少南在兩年前就退居幕後了,取而代之的是冰狼。
這個冰狼更加神秘,也更加狡猾,甚至金狐都不知道他的確切身份。他們交易的方式以馬仔「背貨」和郵寄快遞包裹為主,所以金狐見過冰狼的次數屈指可數——總共只有兩次。即便僅有的兩次見面,冰狼還每次都戴著一個蝴蝶型的面具,所以金狐從沒見過冰狼的真面目。但是金狐提供了一個重要情況,冰狼極有可能是女性,而不是之前猜測的男性。
「冰狼是女的?」梁昕非常驚訝。
「當然現在還不敢肯定。」廖敏說,「金狐交代,他和冰狼交易的時候,他們都各自坐在車裡。冰狼雖然戴著面具,穿著西裝,但仍能看出女性的特徵,比如胸部較高,皮膚白|嫩等等。金狐一開始以為冰狼是個男的,後來越想越覺得不像個男的,越想越覺得是個女的。這條線索對我們非常重要,我們的偵查方向也要做出相應的調整。」
「是個什麼樣的女人?蝴蝶面具是什麼樣的?」梁昕急切地問。
「身高170公分左右,體態比較勻稱,膚色較白,其他特徵不掌握。」廖敏說,「據金狐描述,每次見面,她都戴著同樣的蝴蝶面具,上半部分是淺綠色,下半部分是緋紅色,看起來非常艷麗。」
梁昕極力想像著冰狼戴著蝴蝶面具時的模樣,點了點頭。
廖敏繼續說,據金狐供述,「山哥」孔少南隱退之後,介紹了冰狼接手,所以冰狼的真實身份只有孔少南知道。但是孔少南已經服毒自殺了,所以這個戴著蝴蝶面具的女人到底是誰,也就沒人知道了。這個女人一定和孔少南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孔少南一死,她必然隱匿,或許從此消失。但是,對於這樣的毒販,絕不能任其逍遙法外,無論如何也要不惜代價挖出這顆毒瘤。
說到這裡,廖敏說出了這次「特別會議」的核心內容:「你的任務就是圍繞孔少南生前的社會關係,秘密排查冰狼的真實身份。市局領導指示,本次會議內容僅限我們兩個人知道,冰狼的情況絕不能對任何外人提起。因為市局領導懷疑,冰狼很有可能就是我們身邊的某個人,一旦消息泄露,狐狸的尾巴就會收起來,我們就永遠不會知道她是誰,也就無法剷除這顆毒瘤了。這次特別會議,就說明了市局主要領導對你的絕對信任!」
梁昕立即表示,他將盡最大努力,儘快查明冰狼的身份,將其繩之以法,絕不辜負領導的信任。廖敏還告訴梁昕一件事:7月30號那天監聽梁昕手機的人是孔少東。確切地說,是孔少東授意瀛東分局技偵大隊的一名民警監聽的。封順廷為這事找過廖敏,請他幫忙,廖敏就請市局技偵支隊做了調查。
這個結果在梁昕的意料之中,他並不感到意外。讓他感到意外的是,據廖敏說,他的手機還被另外一個人監聽了,這個人是李良。
梁昕驚訝地問:「李良?他為什麼要監聽我的手機?」
廖敏不動聲色地說:「別著急,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李良已經被逮捕了,現在看守所關著呢。」
從市局回來以後,梁昕皺著眉頭,在辦公室里抽著煙轉了好幾圈。他覺得肩上的擔子又沉重了許多。殺死朱瑾的真兇還沒有查到,市局領導又讓他秘密地查冰狼,而這個任務是不容易完成的。與此同時,他對李良監聽自己手機的事情感到很不可思議,他覺得簡直無法用正常的思維去理解。
2、黑暗中的那雙眼睛
隨著「7·11案」結案和「楊勇案」、「李江豪案」被省廳接管,瀛州警界似乎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但梁昕知道,這種平靜只是表面上的,暗流已經涌動。因為瀛州警界有很多公職人員和楊十三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他們難逃干係。果然,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大大小小的保護傘陸陸續續被抓了100多人。
這其中就有李良。和李良一起被逮捕的還有瀛東分局技偵大隊的民警張某。李良通過收買張某監聽了梁昕的手機。而李良監聽梁昕的手機,是受李江豪的指使,他被李江豪收買了。
梁昕是從檢察院一個朋友那裡了解其中詳情的。對於李良被李江豪收買,梁昕並不感到奇怪,他早就懷疑李良的錢來路不明。他記得一年前,他得到線人提供的線索,說在海邊一棟別墅里,有人聚眾賭博,賭資巨大。當他帶人趕到時,別墅里的賭徒四散奔逃,一個都沒抓到。散落在賭桌上的賭資都是成捆的百元大鈔,竟然高達100多萬元。在眾多賭資當中,竟然還有一把九二式手槍。他查了一下手槍的編號,竟然是李良的。
這事到了孔少東那裡就被叫停了,被壓下來了。後來梁昕聽說,那個賭場是李江豪開的,李良多次去賭,每次「運氣」都很好,前前後後最少「贏」過200多萬元。最離譜的一次,李良竟然贏了李江豪的貼身女秘書蔣琬一晚上的「使用權」。這一晚上,李良是如何行使「使用權」的不得而知,但後來的事實是,從第二天開始,李良對李江豪是俯首帖耳,唯命是從,比孫子都好使喚。原來,李良與蔣琬的一夜銷魂,被李江豪秘密安裝的攝像頭清晰、完整地拍攝了下來。據說李良在床上花樣繁多,絲毫不比「金手指」加藤鷹遜色。
7月30號那天凌晨,梁昕去南港碼頭見郝波的時候,他身後有一雙「眼睛」,這雙「眼睛」就是李良。梁昕還記得這麼一個細節:他從辦公室里出來,在樓下,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辦公樓,發現樓上有十幾個窗戶是亮著燈的。忽然,他看見有一扇窗戶那裡有個人影晃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再次朝樓上望,卻沒再看見那個人影。他以為是幻覺,也沒在意。其實那不是幻覺,那個人影就是李良。李良和技偵大隊民警張某,監聽梁昕的手機已好幾天了。那天夜裡,二人就待在技偵大隊的機房裡,監聽到了梁昕和胡向東的通話。當李良得知梁昕要去南港碼頭,猜到肯定和郝波有關,於是等梁昕開車出了公安局之後,他馬上打電話通知了李江豪。
之後,李江豪立即派人在公安局以及梁昕居住的小區里進行盯梢,最後果然發現了梁昕的那輛白色捷達車。但梁昕在自己小區里看到那輛黑色轎車時,馬上就意識到自己被跟蹤了。於是他把自己的白色捷達車扔在樓下,開著李奕的車,拉著郝波、胡向東和李奕,去了李奕的新房。後來,李良又通過監聽梁昕和孔少東的通話,得知梁昕要回公安局,於是馬上打電話通知了李江豪。李江豪立即安排了十幾輛重型自卸車,在梁昕回公安局必經的光明大道上來迴轉悠,準備製造一起「交通事故」,將梁昕和郝波等人一起「做掉」。沒想到,潘峰去梁昕小區樓下開那輛白色捷達車的時候,李江豪安排的盯梢的人已經離開了,沒人知道開梁昕那輛車的人其實是潘峰。所以潘峰開著車剛到光明大道,就遭遇了不測。
如此說來,潘峰的死,李江豪和李良才是罪魁禍首。這時,梁昕忽然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半個多月前他在第五看守所「巧遇」李江豪,李江豪曾說想送給他和潘峰的家屬各一套別墅。當時匆匆忙忙的,對李江豪為什麼有這麼個心愿,並沒考慮那麼多。現在明白了,可能是李江豪參與迷|奸朱瑾、誤將潘峰「做掉」,覺得對不起梁昕和潘峰的家屬,想通過這種方式彌補一下罪責。第二件事是,他冤枉孔少東了。他訊問李江豪的時候,李江豪說是孔少東監聽了他的手機,對李良隻字不提,那是故意陷害孔少東。李江豪和孔少東本來就是「只講利益,不講感情」的「小人之交」,他落網後,和孔少東已經沒有一毛錢的「共同利益」了,兩人之間只剩下30多年前的仇恨和宿怨,陷害、報復孔少東也就有了主觀動機。這也在一定程度上誤導了梁昕,導致他在收到那把藏刀後,很快就彙報給了封順廷。
梁昕想起孔少東被紀委的人帶走時的情景。當時他覺得孔少東好像有重要的話想說,難道是想告訴他,他沒有害他,也沒有害死潘峰?梁昕還想起7月30號那天早晨,孔少東讓他扔掉手機,「到我常帶你喝茶的地方去」。當時他不明白,孔少東為什麼監聽了他的手機還向他做出危險警示,現在明白了:當時孔少東肯定已經猜到,除了自己還有別人也監聽了他的手機,但不能明說。當時梁昕只猜到孔少東監聽了自己的手機,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李良同時也在監聽。他知道李良對李江豪唯命是從,但李良剛剛因為「跟帖事件」弄得很狼狽,他認為他應該夾著尾巴做人,不敢再幹壞事,所以就沒往他身上想。
此時,梁昕更加確信一件事:孔少東監聽他的手機,主要目的是掌握郝波的行蹤,幫助李江豪找到郝波,將其「做掉」,以掩蓋他參與迷|奸朱瑾的事實。他怕郝波落在梁昕手裡以後,梁昕審訊郝波時,郝波會把這事說出來。對他來說,這事也許是他4年來的一個心結,他覺得對不起梁昕。
想到這裡,梁昕十分後悔十分愧疚。雖然孔少東是公安隊伍里的敗類,但他對梁昕一直是愛護的。梁昕只能在心裡安慰自己:自己是一名人民警察,要站在正義的一邊,不能感情用事。孔少東違法犯罪,理應受到法律的制裁。
3、恐怖簡訊
時間過得真快,轉眼間,「7·11案」已過去5個多月了,冬天來了。瀛州是北方著名的宜居城市,冬天不太冷。當然,冷與不冷是相對的,海南人到瀛州,會覺得有些陰冷;西部和更北方的人到瀛州,會覺得很「舒服」(北方人冬天去南方也有同感)。整個冬季,最冷的時候最低氣溫一般也不會超過零下10攝氏度。穿著棉衣在戶外,不戴手套也不會覺得凍手。居民家裡用花盆養的植物,只要不是太嬌氣,在室外也不會凍死。雖然在北方,下雪並不多。霧天卻比較多,霧天的早晨,把窗戶打開一條縫,一團團的白霧會像綿羊一樣往屋裡擠。如果是下雨天,整個城市都籠罩在輕紗般的薄霧裡。大海顯得莊嚴、遼闊。悶騷和多愁善感的人往往都會覺得,瀛州的冬天很美麗,讓人動情。
隨著天氣轉冷,楊十三和李江豪的案子也逐漸降溫。瀛州市又是一片祥和、歌舞昇平的景象。公安局新一輪的人事調整也開始了。瀛東分局已空了好幾年的刑警大隊長職務,這次市局又直接空降,由市局刑偵支隊刑偵處的一位副處長擔任。梁昕依然是副大隊長。
封順廷就此專門找梁昕談了話。封順廷說,他向市局主要領導據理力爭過,但是很遺憾,鑒於瀛東分局的隊伍建設出了問題,市局主要領導堅持在重要崗位上要空降。封順廷說起這事的時候表情很憤怒,說為這事差點兒跟市局主要領導拍桌子。言之鑿鑿,讓人不得不信。梁昕表現得很淡然,他說謝謝局長栽培。
瀛東分局由孔少東騰出來的副局長的職位一直還空著。據說封順廷提了好幾個人選,但市局都沒通過;市局一時也沒有合適的人選空降過來。梁昕想起廖敏的提醒和忠告,居然沒有一點失落感。
這些日子,梁昕確實沒把心思用在「進步」上。有三件大事對他來說更重要。
第一件事是和李奕談婚論嫁。李奕自從搬到他家住,就再沒離開過。梁昕已習慣了這種生活,他無法想像,如果李奕離開他這個屋子,他會多麼抓狂。儘管暫時沒睡在一張床上,但他覺得他們已經是兩口子了,誰也離不開誰了。父母經常打電話催促他們早些結婚,他答應父母,忙過這段時間就結婚。
第二件事,就是梁昕要「忙」的另一件大事:查冰狼。自從梁昕接受了這項重要任務,這項任務就成了緊緊箍在他腦袋上的「緊箍咒」,冰狼也成了這個世界上他最想見到的女人了。他無數次地想像,這個神秘的女人戴著蝴蝶面具是什麼樣?摘下蝴蝶面具又是什麼樣?找到她,給她戴上手銬的時候會是什麼情景?但他也只能想像,因為沒有任何線索,他什麼也不能做,有勁都沒處使。如果滿大街跑就能找到冰狼,他情願每天從天亮跑到天黑。他從線人那裡了解到,目前瀛州市面上都是散冰,量很少,價格非常昂貴。據此分析,這段時間冰狼肯定蟄伏了,不敢出來交易了。如果她永遠蟄伏下去,那他就永遠無法找到她。這讓他十分著急,他多次向廖敏彙報,廖敏每次都笑呵呵地勸他再耐心一些,說市局主要領導的意思是不急於一時,要慢慢經營,冰狼總有露頭的那一天。
梁昕沒法不著急。因為他心裡還裝著第三件大事,那就是徹底查清朱瑾被殺的真相。雖然「7·11案」在程序上早就結案了,但他覺得,無論他作為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還是朱瑾的前男友,都不能就此放手。如果破不了案,作為一名真正的人民警察,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和職責;作為朱瑾的前男友,對不起那份美好的情感。所以他要和「7·11案」死嗑到底,直到真相大白。
12月19日是朱瑾的生日。從兩人戀愛開始,朱瑾的生日這天,梁昕每年都給她送花。現在,朱瑾長眠在瀛州西郊的西山公墓,他很想去看看,但又擔心李奕吃醋。當他婉轉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後,李奕居然很大度地同意了,這讓他非常感動。更讓他感動的是,李奕還要陪他去,說是讓他向過去做一個永久的告別,從此忘掉那個人。
這天是星期六,下著小雨,整個城市一片空濛。李奕開車把梁昕送到西山公墓大門口,沒和他一起進去,而是在車裡等他;她知道,梁昕一定有很多話要和朱瑾說。
西山公墓在市區西部一處山坡上,方圓大約1公里。梁昕一進去,頓覺一股冷氣從褲管里往上鑽。他四周環顧了一下,除了墓地管理員手裡拿著黑色的皮管子給樹木澆水,幾乎看不到一個人。他在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碑林間穿梭,尋找朱瑾的墓。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終於找到了。墓前赫然放著一束鮮花,有百合、勿忘我和白色的玫瑰。鮮花很新鮮,一點都沒幹枯,顯然是剛剛放在這兒的。
梁昕將手中的鮮花放在墓前,這才發現兩束鮮花十分相似,都是百合、勿忘我和白色的玫瑰。數了一下,數量也完全一樣,都是1支百合、3支勿忘我、11支白玫瑰。朱瑾生前最愛的就是白玫瑰。梁昕沒想到,還有別人也知道朱瑾的愛好。他苦笑了一下,想像著和朱瑾分手後的這幾年裡,會有多少男人給她送花。雖然佳人已逝,但依然還有人記著她,如果她地下有知,應該感到欣慰。
梁昕打著雨傘,在朱瑾的墓前站了半個多小時,想起那些過去的好時光,不禁潸然淚下。他心裡有很多很多話想對朱瑾傾訴,他想告訴她,當他在她別墅里看到卧室的裝修、擺設和他們曾經的婚房一模一樣時,他就原諒她了。他想告訴她,當他知道她是為了保護他才「絕情」地分手的時候,他的心又如萬蟻噬咬,他知道他錯怪她了。他想告訴她,如果可以重新來過,他不會在乎她是不是純潔,不會在乎即將面臨什麼樣的危險,只要兩人能在一起,任何危險都不怕……
天已近中午,梁昕拭去眼角的淚水,深深地鞠了三個躬,說:「朱瑾,這幾年你太累了,就在這兒好好歇著吧,有時間我再來看你。」
這時雨漸漸歇了,太陽在幾片薄雲後面若隱若現。梁昕收起雨傘,慢慢地向公墓大門口走去。走到公墓停車場時,他的手機響了一聲,是簡訊的提示音。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邊走邊看簡訊。發簡訊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打開簡訊一看,他嚇了一跳,上面寫著讓他有生以來32年最驚悚的一句話:「謝謝你來看我!」
他渾身的寒毛頓時乍起來了,頭皮一陣陣發麻,脊樑溝子一陣陣發涼。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只見停車場上稀稀落落地停著幾輛車,不見一個人。停車場旁邊是一片松樹林,看起來陰森森的。他手裡拿著手機,快步走向公墓大門口。這簡訊是朱瑾的語氣,是她發來的嗎?如果是,那可真是活見鬼了。如果不是,又是誰發來的呢?他想確認這個手機號碼是什麼人的,於是邊走邊回撥了過去。手機里響起一個很溫柔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他看了一眼顯示,發現這個手機號碼的歸屬地是甘肅酒泉。酒泉,讓他想起了敦煌;憑藉地理知識,他知道敦煌是酒泉市代管的縣級市。想到敦煌,他又想起了從敦煌寄來的那個紅色U盤和孔少東那把帶血的藏刀。
為什麼又是敦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簡訊發錯了?可是,手機號碼的歸屬地和U盤、藏刀的郵寄地是同一個地方,這不太巧了嗎?如果沒有發錯,那麼這簡訊就是朱瑾發給他的,這就更不可能了……
梁昕想不明白怎麼回事,也沒有時間多想,因為這時他已走到了公墓大門口。李奕看他臉色煞白、失魂落魄的樣子,下了車,上前就是一個溫暖的擁抱。梁昕把手機裝進褲兜里,沒把簡訊的事告訴李奕,怕嚇著她了;這段時間李奕的睡眠剛剛有些好轉,他不能再刺|激她了。
那條簡訊到底是怎麼回事?此後梁昕有空就琢磨,可總也琢磨不明白。他閑著沒事的時候經常給那個號碼撥過去,可要麼是關機,要麼是無法接通,一次都沒打通過。他也發過幾次簡訊,問對方是誰,可一直沒有收到回覆。有時候他腦子裡會冒出一個念頭:朱瑾還活著,那條簡訊是她的惡作劇。可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羞愧難當,心裡罵自己神經病,不配當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