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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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位明星的資料擺在我桌上時,羅渺只給了我三天。

「演員二十八位,歌手十二位,主持人六位,內容創作者四位。」她說,「三個品牌,八個合作席位。第一輪由你篩到二十人。」

「標準呢?」

「每個品牌都不一樣。」

維萊爾旗下除了歐菲,還有年輕彩妝品牌緋露,以及面向大眾市場的護膚品牌清研。

歐菲需要高級感和公眾信任。

緋露需要年輕、時尚和社交傳播。

清研需要親和力、產品解釋能力和真實銷售轉化。

同一個明星,在一個品牌眼裡可能價值四千萬,在另一個品牌眼裡一文不值。

「預算上限是多少?」

羅渺報出一個數字。

我重新看了一眼名單:「按照現在的報價,八個人不可能。」

「所以才讓你挑。」

「要砍人數?」

「不一定。你也可以調整合作身份、周期和權益。」

她指著桌上的五十份資料。

「這次不是選八張最好看的臉,是用有限的錢完成三個品牌明年的生意目標。」

我把自己關在會議室里,先刪掉了十一人。

不是因為他們不紅。

其中一位男演員剛拿下年度收視冠軍,報價也高得驚人。但他的受眾與三個品牌都不匹配,過往合作的數據大多來自粉絲集中購買,很少留下長期新客。

媒介團隊卻把他列為最高優先順序。

負責人來找我:「為什麼刪掉周嶼?」

「價格太高,品牌適配不足。」

「他明年有兩部大劇。」

「都不是維萊爾的核心受眾。」

「藝人紅了以後,什麼受眾都會有。」

「那是曝光,不是購買。」

「品牌簽明星,難道不就是為了曝光?」

「如果只要曝光,買劇集廣告比簽他便宜。」

對方的臉色沉下來。

「周嶼是集團一位副總推薦的。」

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出現在三個品牌的共同名單里。

「副總推薦的理由是什麼?」

「他和周嶼的經紀公司關係不錯。」

「這是合作資源,不是品牌適配理由。」

「林西,你剛入職,不知道很多合作不能只看錶格。」

「所以我需要知道表格之外還有什麼。」

「我已經告訴你了。」

他俯身壓低聲音。

「把周嶼放回去。後面選不選是品牌的事,你沒必要第一輪就得罪人。」

這句話很熟悉。

先放進去,不代表一定選。

先不要把路走死。

先讓每個人都留有餘地。

可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意味著團隊要投入時間接觸、做方案、探報價。把一個明知不合適的人留到下一輪,不是圓滑,是讓所有人為一段關係浪費成本。

「我會在淘汰說明裡寫完整理由。」我說。

「你非要這樣?」

「這是我負責的名單。」

對方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當天下午,唐琢把我叫進辦公室。

「周嶼為什麼不在?」

「受眾匹配度低,歷史合作的新客留存差,報價佔總預算近四分之一。」

「誰告訴你新客留存差?」

「我對比了他過去合作品牌的公開數據,也向兩家代理公司做了交叉確認。」

「副總推薦的事,你知道嗎?」

「剛知道。」

「那你準備怎麼辦?」

「如果副總有新的商業資源或交換條件,我可以重新評估。」

「沒有呢?」

「不放回去。」

唐琢看著我:「你不怕得罪人?」

「怕。」

「看不出來。」

「怕不代表要照做。」

她沒有表態,只讓我出去。

晚上,周嶼重新出現在系統名單里。

不是我加的。

提交人是集團商務部。

備註只有一句:

戰略合作需要,保留至最終輪。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來掌握名單,不等於掌握最終決定。

一個比我職位高的人,只需要點擊一次,就能讓被刪除的名字重新出現。

第二天,三個品牌分別開選人會。

緋露團隊堅持簽一位剛出道的女偶像沈喬。

她年輕、漂亮,社交數據增長很快,報價也不高。

但風險資料里有一段偷拍視頻。

視頻沒有公開。畫面中,沈喬在後台情緒失控,把化妝師遞來的東西打落在地。

有人認為這是職場霸凌。

也有人說,偷拍視頻只有十幾秒,前因後果不明。

品牌經理問我:「你的建議?」

「不直接淘汰,先做背景訪談。」

「找誰訪談?」

「過去兩年和她合作過的造型、宣傳和現場執行。」

「他們會說實話嗎?」

「至少比問經紀人有用。」

兩天時間裡,我聯繫了七個人。

有人說沈喬脾氣急,卻會在事後道歉;有人說她工作強度大時容易崩潰,但從不故意羞辱工作人員。

被打落的東西是一套臨時更換的舞台服裝。

演出開始前十分鐘,服裝團隊才發現尺寸完全不合。沈喬當時正在發燒,情緒失控把衣架推開,之後向化妝師和服裝師道歉,並自行賠償損壞物品。

她做錯了。

但不等於偷拍視頻里被暗示的那種人。

我在評估里寫:

存在壓力下的情緒管理風險,未發現長期欺壓工作人員證據。建議縮短首期合作周期,增加現場行為規範,不以未經完整核實的視頻作道德定性。

緋露最終保留了她。

清研的候選人里,有一位以「真實不裝」出名的生活博主。

她的視頻里經常素顏測評護膚品,粉絲信任度很高,報價只有明星的十分之一。

電商團隊極力推薦。

我看完她過去一年的內容,卻發現一個問題。

她幾乎從不明確批評產品。

無論價格、膚質還是功效,最後都會得出「值得嘗試」的結論。

「這說明她表達穩定。」電商負責人說。

「也可能說明她的真實是設計出來的。」

「哪個博主不設計人設?」

「可以設計,但清研要買的是信任。如果所有測評都是廣告,風險比流量明星更大。」

我們抽查了她過去二十個合作產品。

其中七個沒有標註商業合作,兩條功效描述還涉及誇大宣傳。

她從名單里被刪除。

第三天晚上,二十人名單終於完成。

歐菲七人。

緋露六人。

清研七人。

八個預定席位被拆成不同合作方式:兩位年度大使、三位系列合作人、兩位短期內容夥伴和一位發布會主持。

總預算控制在上限以內,還留出了百分之八的風險備用金。

羅渺看完,問:「為什麼主持人也佔一個席位?」

「品牌過去每場活動都臨時找主持人,無法沉澱內容,也不了解產品。清研明年要做十二場用戶活動,固定合作比每次臨時找人更穩定。」

「人選是誰?」

「許澄。」

「又是她?」

「她已經完成歐菲發布會,直播應變和用戶反饋都達到標準。報價也在預算內。」

「你不怕別人說你只用自己人?」

「所以所有數據和試音評分都附在後面。」

羅渺翻到最後一頁。

「梁正則也在最初六位主持人的推薦名單里。」

「我沒有選他。」

「因為泄密?」

「那是職業誠信問題,必須進入評估。」

「他已經被電台處分,也公開承擔了責任。」

「所以我沒有永久排除,只是不適合進入今年的合作名單。」

「還有私人原因嗎?」

「有。」

我回答得很平靜。

「但即使沒有私人原因,他也不該入選。」

羅渺合上文件。

「這句話最好經得起複核。」

「可以複核。」

第二十人名單提交後,周嶼仍然留在系統里。

我給他的名字標註了紅色:

不建議合作。

第二天的集團評審會上,那位副總親自出席。

他翻到周嶼那一頁,問:「兩部大劇、千萬級粉絲,為什麼不建議?」

我把數據投到屏幕上。

「他的代言報價為四千五百萬,不包含電商直播和亞太地區肖像。過去三次高端美妝合作中,品牌關鍵詞自然討論率低於同級藝人平均值,新客留存沒有明顯提升。」

「明星合作不能只看短期轉化。」

「所以我們也看公眾形象和長期適配。他同時合作九個品牌,其中三個與維萊爾存在潛在品類衝突。」

「這些都可以談。」

「可以。但談判成本也需要計算。」

副總看向我。

「你是不是認為我推薦他,是因為私人關係?」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所有人都低下頭,像忽然對資料產生了興趣。

我說:「我只評估合作條件。」

「那你為什麼在報告里寫『戰略資源待明確』?」

「因為商務部以戰略合作為理由把他放回名單,但沒有提供具體資源。」

「有些資源不會寫在郵件里。」

「那就應該在最終決策前,由有許可權的人說明它值多少錢、由誰負責兌現。」

副總的臉色沉下來。

「你叫什麼?」

「林西。」

「什麼職位?」

「明星合作專員。」

「一個專員,開始要求集團副總解釋資源?」

我握住桌下的筆。

「我負責的不是要求您解釋。」

「那是什麼?」

「是提醒所有簽字的人,我們準備為什麼支付四千五百萬。」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聲。

我知道這句話可能終止我的試用期。

也知道此刻退回去,以後這份名單出現任何問題,仍然會有人問,為什麼當初沒有寫清楚。

唐琢終於開口。

「林西的評估邏輯沒有問題。」

副總轉向她:「所以你也反對?」

「我反對用沒有量化的關係資源,替代品牌判斷。」

唐琢把周嶼的資料翻到報價頁。

「如果商務部認為必須合作,可以從戰略預算支付,不佔三個品牌的明星預算。」

對方沒有回答。

從品牌預算變成戰略預算,意味著推薦人必須親自為結果承擔責任。

會議結束前,周嶼被移出三個品牌的合作名單。

商務部沒有單獨立項。

走出會議室時,我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

羅渺遞給我一瓶水。

「剛才怕嗎?」

「怕被開除。」

「那為什麼還說?」

「因為他問了。」

「有些問題,職位不夠高的時候可以不正面回答。」

「那職位要到多高,才可以說實話?」

羅渺笑了一下。

「可能永遠沒有那麼高。」

她按下電梯。

「所以關鍵不是敢不敢說,是你說完以後,有沒有人願意和你一起承擔。」

電梯門打開,唐琢從後面叫住我。

她手裡拿著我的試用期考核表。

「嚴重警告不撤銷。」

我點頭。

「這是應該的。」

「但試用期通過。」

我愣了兩秒:「不是要等九十天?」

「煥齡計畫銷售目標已經完成,流程整改也通過信息安全複核。繼續等,只是在拖延決定。」

「那我的職位還是專員?」

「高級專員。」

她把另一份文件交給我。

薪資調整百分之十五。

負責維萊爾三個品牌的明星候選管理,並獨立跟進兩項年度合作。

「這是升職?」

「是增加工作。」

「工資也增加了。」

「所以才叫升職。」

她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電梯口,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沒有人為我鼓掌。

也沒有鮮花和慶祝。

下午還有三場藝人會議,法務在催合同,緋露團隊希望臨時增加一位歌手。

可我還是拍下了文件上自己的名字。

林西,高級明星合作專員。

我沒有發朋友圈。

只發給了曹嘉儀。

她回覆得很快:

「恭喜。現在可以決定誰上場了?」

我想了想。

「只能決定誰進入下一輪。」

「那也比以前強。」

「以前怎麼了?」

「以前你連自己的名字能不能留下,都要等別人決定。」

我看著那句話,眼睛有些發熱。

下班時,丁荔約我喝酒。

這是她和韓放分手後第一次主動出門。

她剪短了頭髮,換掉從前喜歡的紅色口紅,坐下以後先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韓放辭職了。」她說。

「為什麼?」

「首爾那趟不是公司安排,他為了請假,把私人行程說成客戶考察。公司查到以後,取消了他原本要負責的新業務。」

「只是取消項目?」

「他自己提了辭職。」

「你見過他嗎?」

「沒有。」

丁荔給自己倒酒。

「他媽媽找過我,說他從小沒受過這種打擊,讓我別在這個時候刺激他。」

「你怎麼說?」

「我說,我也沒受過男朋友出軌的打擊。」

她笑了一下,眼睛卻沒有笑。

「他媽媽覺得,那只是感情上的小事。工作沒了,才算人生失敗。」

我沒有勸她少喝。

只是把桌上的水推過去。

「你還愛他嗎?」我問。

「愛。」

她回答得很快。

「但我不會回去。」

這句話讓我想起梁正則。

一個人變好、戒酒、學會承擔,並不意味著我必須回頭。

同樣,韓放失去工作、開始為錯誤付出代價,也不能自動換來丁荔的原諒。

愛和選擇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以後呢?」我問。

「以後不談固定戀愛。」

「因為韓放?」

「因為我終於發現,承諾太麻煩。」

她舉起酒杯。

「喜歡就見面,不喜歡就換。誰也別管誰去了哪裡。」

我沒有和她碰杯。

「你可以不談戀愛。」

「怎麼,你覺得我會後悔?」

「我只是覺得,不相信韓放,不代表你必須從此不相信所有人。」

她看了我一會兒,把酒喝完。

「林西,你現在升職了,開始教育我了?」

「沒有。」

「那就陪我喝。」

我拿起水杯和她碰了一下。

「明天有談判,不能喝酒。」

「你真沒意思。」

「工作有意思。」

她笑起來。

窗外的廣告屏正在播放一位新晉女演員的彩妝廣告。那張臉也在我的二十人名單里,明天下午,她的經紀團隊會坐到我對面報價。

丁荔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你現在看明星,第一反應是不是她值多少錢?」

「不是。」

「那是什麼?」

「她適合哪個位置。」

「區別大嗎?」

「很大。」

價格是別人願意為她支付多少。

位置卻決定她會被什麼樣的人看見,又被怎樣定義。

我曾經在一段不能公開的關係里等待位置,也曾在轉正名單上失去名字。

現在,我終於開始明白,真正的主動權不是把一個人的名字寫進去或者劃掉。

是你能不能說清楚,為什麼選擇她,又是否願意為這個選擇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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