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位明星的資料擺在我桌上時,羅渺只給了我三天。
「演員二十八位,歌手十二位,主持人六位,內容創作者四位。」她說,「三個品牌,八個合作席位。第一輪由你篩到二十人。」
「標準呢?」
「每個品牌都不一樣。」
維萊爾旗下除了歐菲,還有年輕彩妝品牌緋露,以及面向大眾市場的護膚品牌清研。
歐菲需要高級感和公眾信任。
緋露需要年輕、時尚和社交傳播。
清研需要親和力、產品解釋能力和真實銷售轉化。
同一個明星,在一個品牌眼裡可能價值四千萬,在另一個品牌眼裡一文不值。
「預算上限是多少?」
羅渺報出一個數字。
我重新看了一眼名單:「按照現在的報價,八個人不可能。」
「所以才讓你挑。」
「要砍人數?」
「不一定。你也可以調整合作身份、周期和權益。」
她指著桌上的五十份資料。
「這次不是選八張最好看的臉,是用有限的錢完成三個品牌明年的生意目標。」
我把自己關在會議室里,先刪掉了十一人。
不是因為他們不紅。
其中一位男演員剛拿下年度收視冠軍,報價也高得驚人。但他的受眾與三個品牌都不匹配,過往合作的數據大多來自粉絲集中購買,很少留下長期新客。
媒介團隊卻把他列為最高優先順序。
負責人來找我:「為什麼刪掉周嶼?」
「價格太高,品牌適配不足。」
「他明年有兩部大劇。」
「都不是維萊爾的核心受眾。」
「藝人紅了以後,什麼受眾都會有。」
「那是曝光,不是購買。」
「品牌簽明星,難道不就是為了曝光?」
「如果只要曝光,買劇集廣告比簽他便宜。」
對方的臉色沉下來。
「周嶼是集團一位副總推薦的。」
我終於明白,他為什麼出現在三個品牌的共同名單里。
「副總推薦的理由是什麼?」
「他和周嶼的經紀公司關係不錯。」
「這是合作資源,不是品牌適配理由。」
「林西,你剛入職,不知道很多合作不能只看錶格。」
「所以我需要知道表格之外還有什麼。」
「我已經告訴你了。」
他俯身壓低聲音。
「把周嶼放回去。後面選不選是品牌的事,你沒必要第一輪就得罪人。」
這句話很熟悉。
先放進去,不代表一定選。
先不要把路走死。
先讓每個人都留有餘地。
可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意味著團隊要投入時間接觸、做方案、探報價。把一個明知不合適的人留到下一輪,不是圓滑,是讓所有人為一段關係浪費成本。
「我會在淘汰說明裡寫完整理由。」我說。
「你非要這樣?」
「這是我負責的名單。」
對方冷笑一聲,轉身離開。
當天下午,唐琢把我叫進辦公室。
「周嶼為什麼不在?」
「受眾匹配度低,歷史合作的新客留存差,報價佔總預算近四分之一。」
「誰告訴你新客留存差?」
「我對比了他過去合作品牌的公開數據,也向兩家代理公司做了交叉確認。」
「副總推薦的事,你知道嗎?」
「剛知道。」
「那你準備怎麼辦?」
「如果副總有新的商業資源或交換條件,我可以重新評估。」
「沒有呢?」
「不放回去。」
唐琢看著我:「你不怕得罪人?」
「怕。」
「看不出來。」
「怕不代表要照做。」
她沒有表態,只讓我出去。
晚上,周嶼重新出現在系統名單里。
不是我加的。
提交人是集團商務部。
備註只有一句:
戰略合作需要,保留至最終輪。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來掌握名單,不等於掌握最終決定。
一個比我職位高的人,只需要點擊一次,就能讓被刪除的名字重新出現。
第二天,三個品牌分別開選人會。
緋露團隊堅持簽一位剛出道的女偶像沈喬。
她年輕、漂亮,社交數據增長很快,報價也不高。
但風險資料里有一段偷拍視頻。
視頻沒有公開。畫面中,沈喬在後台情緒失控,把化妝師遞來的東西打落在地。
有人認為這是職場霸凌。
也有人說,偷拍視頻只有十幾秒,前因後果不明。
品牌經理問我:「你的建議?」
「不直接淘汰,先做背景訪談。」
「找誰訪談?」
「過去兩年和她合作過的造型、宣傳和現場執行。」
「他們會說實話嗎?」
「至少比問經紀人有用。」
兩天時間裡,我聯繫了七個人。
有人說沈喬脾氣急,卻會在事後道歉;有人說她工作強度大時容易崩潰,但從不故意羞辱工作人員。
被打落的東西是一套臨時更換的舞台服裝。
演出開始前十分鐘,服裝團隊才發現尺寸完全不合。沈喬當時正在發燒,情緒失控把衣架推開,之後向化妝師和服裝師道歉,並自行賠償損壞物品。
她做錯了。
但不等於偷拍視頻里被暗示的那種人。
我在評估里寫:
存在壓力下的情緒管理風險,未發現長期欺壓工作人員證據。建議縮短首期合作周期,增加現場行為規範,不以未經完整核實的視頻作道德定性。
緋露最終保留了她。
清研的候選人里,有一位以「真實不裝」出名的生活博主。
她的視頻里經常素顏測評護膚品,粉絲信任度很高,報價只有明星的十分之一。
電商團隊極力推薦。
我看完她過去一年的內容,卻發現一個問題。
她幾乎從不明確批評產品。
無論價格、膚質還是功效,最後都會得出「值得嘗試」的結論。
「這說明她表達穩定。」電商負責人說。
「也可能說明她的真實是設計出來的。」
「哪個博主不設計人設?」
「可以設計,但清研要買的是信任。如果所有測評都是廣告,風險比流量明星更大。」
我們抽查了她過去二十個合作產品。
其中七個沒有標註商業合作,兩條功效描述還涉及誇大宣傳。
她從名單里被刪除。
第三天晚上,二十人名單終於完成。
歐菲七人。
緋露六人。
清研七人。
八個預定席位被拆成不同合作方式:兩位年度大使、三位系列合作人、兩位短期內容夥伴和一位發布會主持。
總預算控制在上限以內,還留出了百分之八的風險備用金。
羅渺看完,問:「為什麼主持人也佔一個席位?」
「品牌過去每場活動都臨時找主持人,無法沉澱內容,也不了解產品。清研明年要做十二場用戶活動,固定合作比每次臨時找人更穩定。」
「人選是誰?」
「許澄。」
「又是她?」
「她已經完成歐菲發布會,直播應變和用戶反饋都達到標準。報價也在預算內。」
「你不怕別人說你只用自己人?」
「所以所有數據和試音評分都附在後面。」
羅渺翻到最後一頁。
「梁正則也在最初六位主持人的推薦名單里。」
「我沒有選他。」
「因為泄密?」
「那是職業誠信問題,必須進入評估。」
「他已經被電台處分,也公開承擔了責任。」
「所以我沒有永久排除,只是不適合進入今年的合作名單。」
「還有私人原因嗎?」
「有。」
我回答得很平靜。
「但即使沒有私人原因,他也不該入選。」
羅渺合上文件。
「這句話最好經得起複核。」
「可以複核。」
第二十人名單提交後,周嶼仍然留在系統里。
我給他的名字標註了紅色:
不建議合作。
第二天的集團評審會上,那位副總親自出席。
他翻到周嶼那一頁,問:「兩部大劇、千萬級粉絲,為什麼不建議?」
我把數據投到屏幕上。
「他的代言報價為四千五百萬,不包含電商直播和亞太地區肖像。過去三次高端美妝合作中,品牌關鍵詞自然討論率低於同級藝人平均值,新客留存沒有明顯提升。」
「明星合作不能只看短期轉化。」
「所以我們也看公眾形象和長期適配。他同時合作九個品牌,其中三個與維萊爾存在潛在品類衝突。」
「這些都可以談。」
「可以。但談判成本也需要計算。」
副總看向我。
「你是不是認為我推薦他,是因為私人關係?」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所有人都低下頭,像忽然對資料產生了興趣。
我說:「我只評估合作條件。」
「那你為什麼在報告里寫『戰略資源待明確』?」
「因為商務部以戰略合作為理由把他放回名單,但沒有提供具體資源。」
「有些資源不會寫在郵件里。」
「那就應該在最終決策前,由有許可權的人說明它值多少錢、由誰負責兌現。」
副總的臉色沉下來。
「你叫什麼?」
「林西。」
「什麼職位?」
「明星合作專員。」
「一個專員,開始要求集團副總解釋資源?」
我握住桌下的筆。
「我負責的不是要求您解釋。」
「那是什麼?」
「是提醒所有簽字的人,我們準備為什麼支付四千五百萬。」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聲。
我知道這句話可能終止我的試用期。
也知道此刻退回去,以後這份名單出現任何問題,仍然會有人問,為什麼當初沒有寫清楚。
唐琢終於開口。
「林西的評估邏輯沒有問題。」
副總轉向她:「所以你也反對?」
「我反對用沒有量化的關係資源,替代品牌判斷。」
唐琢把周嶼的資料翻到報價頁。
「如果商務部認為必須合作,可以從戰略預算支付,不佔三個品牌的明星預算。」
對方沒有回答。
從品牌預算變成戰略預算,意味著推薦人必須親自為結果承擔責任。
會議結束前,周嶼被移出三個品牌的合作名單。
商務部沒有單獨立項。
走出會議室時,我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
羅渺遞給我一瓶水。
「剛才怕嗎?」
「怕被開除。」
「那為什麼還說?」
「因為他問了。」
「有些問題,職位不夠高的時候可以不正面回答。」
「那職位要到多高,才可以說實話?」
羅渺笑了一下。
「可能永遠沒有那麼高。」
她按下電梯。
「所以關鍵不是敢不敢說,是你說完以後,有沒有人願意和你一起承擔。」
電梯門打開,唐琢從後面叫住我。
她手裡拿著我的試用期考核表。
「嚴重警告不撤銷。」
我點頭。
「這是應該的。」
「但試用期通過。」
我愣了兩秒:「不是要等九十天?」
「煥齡計畫銷售目標已經完成,流程整改也通過信息安全複核。繼續等,只是在拖延決定。」
「那我的職位還是專員?」
「高級專員。」
她把另一份文件交給我。
薪資調整百分之十五。
負責維萊爾三個品牌的明星候選管理,並獨立跟進兩項年度合作。
「這是升職?」
「是增加工作。」
「工資也增加了。」
「所以才叫升職。」
她說完就走了。
我站在電梯口,把那份文件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沒有人為我鼓掌。
也沒有鮮花和慶祝。
下午還有三場藝人會議,法務在催合同,緋露團隊希望臨時增加一位歌手。
可我還是拍下了文件上自己的名字。
林西,高級明星合作專員。
我沒有發朋友圈。
只發給了曹嘉儀。
她回覆得很快:
「恭喜。現在可以決定誰上場了?」
我想了想。
「只能決定誰進入下一輪。」
「那也比以前強。」
「以前怎麼了?」
「以前你連自己的名字能不能留下,都要等別人決定。」
我看著那句話,眼睛有些發熱。
下班時,丁荔約我喝酒。
這是她和韓放分手後第一次主動出門。
她剪短了頭髮,換掉從前喜歡的紅色口紅,坐下以後先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韓放辭職了。」她說。
「為什麼?」
「首爾那趟不是公司安排,他為了請假,把私人行程說成客戶考察。公司查到以後,取消了他原本要負責的新業務。」
「只是取消項目?」
「他自己提了辭職。」
「你見過他嗎?」
「沒有。」
丁荔給自己倒酒。
「他媽媽找過我,說他從小沒受過這種打擊,讓我別在這個時候刺激他。」
「你怎麼說?」
「我說,我也沒受過男朋友出軌的打擊。」
她笑了一下,眼睛卻沒有笑。
「他媽媽覺得,那只是感情上的小事。工作沒了,才算人生失敗。」
我沒有勸她少喝。
只是把桌上的水推過去。
「你還愛他嗎?」我問。
「愛。」
她回答得很快。
「但我不會回去。」
這句話讓我想起梁正則。
一個人變好、戒酒、學會承擔,並不意味著我必須回頭。
同樣,韓放失去工作、開始為錯誤付出代價,也不能自動換來丁荔的原諒。
愛和選擇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以後呢?」我問。
「以後不談固定戀愛。」
「因為韓放?」
「因為我終於發現,承諾太麻煩。」
她舉起酒杯。
「喜歡就見面,不喜歡就換。誰也別管誰去了哪裡。」
我沒有和她碰杯。
「你可以不談戀愛。」
「怎麼,你覺得我會後悔?」
「我只是覺得,不相信韓放,不代表你必須從此不相信所有人。」
她看了我一會兒,把酒喝完。
「林西,你現在升職了,開始教育我了?」
「沒有。」
「那就陪我喝。」
我拿起水杯和她碰了一下。
「明天有談判,不能喝酒。」
「你真沒意思。」
「工作有意思。」
她笑起來。
窗外的廣告屏正在播放一位新晉女演員的彩妝廣告。那張臉也在我的二十人名單里,明天下午,她的經紀團隊會坐到我對面報價。
丁荔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你現在看明星,第一反應是不是她值多少錢?」
「不是。」
「那是什麼?」
「她適合哪個位置。」
「區別大嗎?」
「很大。」
價格是別人願意為她支付多少。
位置卻決定她會被什麼樣的人看見,又被怎樣定義。
我曾經在一段不能公開的關係里等待位置,也曾在轉正名單上失去名字。
現在,我終於開始明白,真正的主動權不是把一個人的名字寫進去或者劃掉。
是你能不能說清楚,為什麼選擇她,又是否願意為這個選擇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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