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曾經的墨索尼里,是一位社會黨人

第十二卷 一戰

1914年末。

白色的鳥雀,迎著風飛翔在天空之上。

羅馬,一座充滿歷史痕迹的城市,在如今這個充滿紛爭的年代裡,仍處於和平當中。

聖母瑪利亞大教堂,響了三次鐘聲。

祈禱的牧師佇立在教堂內,信教者雙手抱於胸前。

他們在向上帝默禱。

一縷冷冽的風突然吹拂而來,它掠過了羅馬,掠過了大街小巷,也掠過了站在教堂尖塔上的一個男人。

如鷹眸般的目光,正俯視著這片大地。

義大利……羅馬。

如今還處於君主制的國家,同時還是一個站在火藥桶上的國家。

他凝視著這裡的一切,將腳底下的人民,全部都納入眼帘。

『如果全世界的人民都能從封建君主或者資本寡頭中解放出來,那麼,這個世界該是一個多麼美麗的世界啊。』

小時候,父親如此說道。

他的話如一柄重鎚,狠狠地敲落在自己的心臟和靈魂上。

貝尼托·阿米卡爾·安德烈亞·墨索尼里。

這是他的全名,同時也是他父親親自為他取下的名字。

很冗長的名字,卻又是一個充滿含義的名字。

他曾不止一次問過自己的父親,這個名字究竟代表著什麼,可他的父親卻沒有解釋,而是撫摸著他的頭,像是回想起什麼記憶似的。

直到懂事後,他的父親將這個名字的含義告訴了他。

這個名字來自三位偉大的革命者,分別是墨西哥前總統貝尼托,保衛過巴黎公社的阿米卡爾和義大利社會黨創始人之一的安德烈亞。

說完後,他的父親便送了墨索尼里一樣東西。

一枚刻印著馬克思頭像的勳章。

冰冷的勳章落在了墨索尼裏手上,手心的溫暖傳遞到勳章上,在那陽光之下,反射出一種不一樣的紅色光澤。

『這是誰?』小時候的他如此問道。

『一個偉大的人。』父親認真地回答著:『一個給我們帶來偉大思想的人。』

『我希望以後的你,也能繼承這樣偉大的思想與精神。』

父親那雙穩重的雙手,沉沉地壓在自己的肩膀上。

墨索里尼認真地看向自己的父親。

『我會的。』他如此回答。

目光如炬,語氣強而有力。

『我必然會成為這樣的偉人。』

然後,以偉人的身份,走上這個世界的最高之處。

強烈的野心在不知不覺中埋下了。

自那日起,墨索里尼便開始有一種感覺,他似乎會與父親口中的『偉大思想』死死捆綁在一起。

父親不在了,而他卻成為了義大利社會黨中,《前進報》的核心編輯。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與馬克思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只要一直走著,他必然能成為父親口中的偉大革命者。

而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地位,應得的榮耀。

戰爭開始了。

整個歐洲都陷入了一片火海當中。

義大利依舊保持著中立,義大利民間也開始為『戰』還是『和』之間,爭論不休。

對此,義大利社會黨保持著他們一直以來的反戰態度。

「我們要求義大利政府恪守中立,不只是現在,還是要永遠地恪守著。」

義大利社會黨的態度正影響著義大利內的人民。

已經有不少民眾向國王提出中立申請。

身為《前進報》主要編輯的他,自然會遵守社會黨一直以來的原則。

反戰,必須毫不猶豫地反戰。

他在文章中寫道。

「這是帝國主義之間的戰爭,是資產階級為了自己的利益,以『國家』和『民族』為大旗,誘騙無產階級走上戰場自相殘殺的罷了。」

「在這種帝國主義戰爭中,犧牲的總是無產階級,而得利的卻是資產階級。」

「各國的無產階級應該團結起來,反對這種戰爭!」

這份文章在義大利輿論中掀起了巨大風浪。

整個義大利社會黨人都開始讚揚墨索里尼,並且開始為他擴大聲勢。

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可滿足之後,卻又覺得,自己能夠再往上攀爬。

『這個社會黨需要我,整個社會主義都需要我墨索里尼。』

內心,一處陰暗的角落,浮現出這麼一句話。

如夢魘似的,一點點地浮現出來。

墨索里尼很喜歡這種感覺。

他喜歡被所有人矚目,被所有人敬仰,被所有人崇拜。

『我會為社會主義貢獻一切,乃至於生命!』

加入到社會黨時,墨索里尼如此宣誓著。

那一日宣誓,他是如此的真心誠意,被他死死握在手心上的馬克思勳章,被捂得很熱很熱。

今日,他依舊認為,自己會為了社會主義奉獻一切,即使是自己的生命。

他是如此的認為,如此的堅信。

可是,那雙銳利的目光,卻死死地盯著某個遠方。

那是義大利的權力中心,同時也是國王的所在之處。

很快,隨著報紙上就出現了俄軍在坦能堡的大潰敗與波蘭危機等新聞字樣,戰爭開始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整個戰爭都朝著墨索里尼所猜想的方向發展著。

他認為,俄國必然會成為這場戰爭中第一個退場的帝國。

即使現在的俄國仍在戰場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但坦能堡的的潰敗,已經讓俄國元氣大傷。

他相信,不久之後,俄國將會陷入內部革命,然後一點點葬送自己的生命。

『這是一個機會!』

心中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他看著手中的報紙,半邊側臉被燈光照得通亮,而另外側臉則隱匿於黑暗當中。

『過於保守的社會黨必然會錯失這場崛起的機會。』

『必須有一個人帶領著他們,走向輝煌,走向繁榮。』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能力,那就是你墨索里尼。』

『社會黨會因為自己而立足於世界之上。』

『歷史會永遠記住自己,社會黨會永遠記住自己。』

『而自己,也將會成為如馬克思那般,令世人為之敬仰的存在。』

令全世界都敬仰的存在……

一口冰冷的空氣突然間吸入肺部。

墨索里尼只覺得腦袋一陣顫慄,可全身上下都宛如蘇醒了一般。

他輕輕合上雙眼。

半響,又一點點睜開眼睛。

金黃色的燈光灑落在墨索里尼身上,彷彿為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衣袍。

他深吸一口氣。

清醒的大腦,讓他想到了很多,很遠。

這場大規模戰爭,必將以德國的失敗而告終,這一點他是如此的堅信。

畢竟,就單純從國際規模來看,那可是德國拖著奧匈帝國這個小殭屍,去跟整個歐洲開戰。

無論是資源亦或是兵力,都不可能跟得上。

即使現在的德國可以打出大規模優勢,但也僅限如此。

退一萬步去說,德國能佔領俄國,可俄國土地面積十分廣袤,就以德國人那點兵力很難顧及得了整個俄國。

況且,他們不敢招募俄國人來做自己的士兵。

所以即使德國真的擊潰俄國人,也僅僅是減輕了自己在東線的壓力。

至於西線。

那群法蘭西人絕不畏死,也絕不畏敵。

即使巴黎丟了,他們還能戰鬥,即使前線部隊全滅了,他們還能組拼一支新的軍隊。

那是法蘭西共和國的頑強,或許還是最後的頑強。

所以德國不可能戰勝,他們的失敗是遲早的問題。

墨索里尼已經看到了結局,他只需要推動整個社會黨前進,就可以讓整個社會黨站在歷史的洪流之上。

而推動社會黨前進的自己,也將會成為英雄。

成為他們所敬仰的人。

「這是我的。」

鷹眸般的眼睛,凝視自己的頭頂,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一切,看到了上空的天際。

……

第二次,墨索里尼在沒有經過任何人建議下,開始編寫一份屬於自己的宣傳文稿。

「一個階級是永遠不會放棄自己的特權,除非它被強制這麼去做。」

「最終的鬥爭必將是暴力的,災難性的。」

「如果不遭受沉重的打擊,資本家和上層階級是不會投降的。」

「這是一個最合適的機會,戰爭是革命的催化劑,我們絕不能因為保守而失去機會。」

「一個及格的社會黨人,應該看清楚局勢,看清楚格局。」

「只要戰爭一打,屬於我們的武裝革命就到來了。」

「只要戰爭出現,屬於我們的光輝時刻就到來了。」

「不打完一場戰爭,義大利人民是不會察覺到,他們究竟為什麼需要進行一場深切的社會變革。」

「戰爭,不可避免!」

「我將會引領整個社會黨,走向歷史洪流的前端!」

這份《從絕對中立到積極中立》文章,在未經過任何批准的情況下,很快就被發放下去。

《前進報》總編輯的文章,很快就掀起了義大利內部的輿論風浪。

而且這份文章還公開批評了現在的義大利社會黨政策,是如此的『安逸』和『消極』的。

他甚至還寫到,如果一個政黨想名留千史,就必須在情況允許的情況下,去創造歷史。

這份主動要求加入戰爭的文章,很快就在社會黨內引起軒然大|波。

整個社會黨人都站了出來,並且要求墨索里尼撤銷自己的言論。

因為主動加入戰爭的言論,對他們而言都是背離黨對反戰的原則。

義大利社會黨代表人甚至提出對墨索里尼進行批判。

很快,這份批判申請得到通過。

面對一眾昔日的同僚同事的圍堵,墨索里尼獨自一人站在中間。

所有人都開始指責他,開始埋怨他。

因為墨索里尼的這一舉動,必然會引起義大利政府的針對,甚至會引起民眾的不滿。

他們需要的是穩定和保守。

一切的不穩定因素,都不能留在這裡。

以前,他們聯合墨索里尼剷除了黨內的改良主義者。

可這一次,他們聯合起來,試圖剷除墨索里尼。

這一幕是如此的微妙,如此的不可思議。

墨索里尼絲毫不在意社會黨人的指責,而是站在所有人的中間,聽著他們的宣洩。

直到結束之後,墨索里尼才展開自己的辯論。

他張開雙臂,如一名憤怒的偏執狂似的。

「你們的愚昧和保守,遲早都會讓整個社會黨再一次走向改良主義。」

「難道你們認為,單靠我們的文章,報紙和各種遊行破壞,就能夠掀起真正的革命嗎?」

「革命需要流血,革命需要戰爭,革命需要武裝起來。」

「可是我們做了嗎??」

「沒有,我們就像是一群小丑,躲在國家的不起眼角落,玩著過過家的政治,在這間狹窄擁擠的房間內去批判,去抗議,去辯論。」

「可是,我們卻什麼都做不成。」

「我們甚至連民眾都影響不了,為什麼?你們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我們沒有去造勢,沒有去宣傳,我們不單要戰爭,要流血,更要動員所有群眾,沒有民眾的支持我們將一事無成。」

「真正的革命者,就不應該被教條和規則所束縛,不管誰為未來設計了一套程序,那都是革命性的。」

「在全世界都進入戰爭的年代裡,如果我們再袖手旁觀,就等同於放棄了這一絕佳的革命機會。」

「不是所有戰爭就應反對,只要這場戰爭有益於革命,我們就要宣動群眾,拿起武器,進行一場革命!」

說道最後,他的目光充斥著怒火和狂暴。

所有人都不敢與他直視。

是違背自己黨的原則,還是去走那從未設想過的道路?

頓時間,場內有不少人都陷入了迷茫。

他們看向墨索里尼,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在衡量著什麼。

墨索里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再一次張開雙臂。

會議大堂內,回蕩著墨索里尼的呼吸,也回蕩著墨索里尼的聲音。

他說道。

「如果為了顧及黨的表現形式而毀滅掉黨的革命精神,那將會是我們社會黨人的災難。」

他換顧四周。

所有人都不敢與他直視,紛紛避開眼神。

最後,在長久的沉默過後,墨索里尼離開了這間會議大堂。

離開前他給身後的同僚們說道。

「我會為了社會主義奉獻一生,奉獻一切。」

「可是,我不能接受一個無能的社會黨。」

「你們需要我。」

「社會黨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