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榜畫家的觸動

第十一卷 一戰前夕

陰沉的烏雲幾乎壓倒在這座古老的藝術之都上空。

下方的人來回行走,路邊的藝術家也紛紛離開。

伴隨著雲層中的一聲悶響,大雨傾盆而下。

一些剛才躲在遮掩處的人不禁鬆了一口氣,一些比較遲緩的倒霉蛋幾乎被這場大雨給淋了個滿。

大雨中,只有一個人行走於此。

暗淡的目光,似是沒有了生氣一般看著前方的路。

大雨無情地敲打在他的身上。

冷的發白的手,正死死抓著的一份信,已經被雨水完全染濕。

一步步地,走向他那熟悉的方向,不知過了多久才回到了旅館門口。

已經躲在裡面的旅館老闆笑著問道。

「阿道夫,你怎麼像個傻子一樣啊,全身都濕了。」

爽朗的笑聲將他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去。

挪動著那雙無神眼眸,他看了一眼房東,爾後又擺正自己的腦袋,像是殭屍那般,抬起那滿是雨水的腳,走回自己的寢室。

房東詫異地看向阿道夫,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孩子不對勁,很特么的不對勁,

是遭遇到什麼挫折了嗎?

雖說心有擔憂,但他也毫無辦法,畢竟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房東而已。

砰——

沉悶的響聲,從樓上響起。

房門關上了,就如同隔絕了外界一樣。

原本被他捏在手上的信,緩緩落下,掉在了地板上。

他回過頭看向地上的信,上面赫然寫著維也納美術學院。

而這封信,正是他一直以來的噩夢。

他落選了。

無論是畫,亦或是人生,皆是如此。

雨水的冰冷依舊纏繞在自己身上,他無時無刻都感受到那個來自天上的冰冷。

待他重新撿起這封信,並且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時,阿道夫失魂落魄地倒在地上。

他看著頭頂上的天花板,這感覺,宛如世界末日。

……

夜色再一次降臨到這座藝術之都維也納上空。

按照往常,他會穿上自己做這套昂貴的黑色西裝,出席到上流人士的宴席裡面,又或者來到歌劇院內,聆聽那一般人不可能聽得了的歌劇音樂。

但這一次,阿道夫並沒有過去。

他只是默默地看著天花板。

眼神中的神緒,早已淡化,似是枯木,又似是一潭死水。

過了不知多久,他重新整理自己身上濕噠噠的衣服,整理自己的儀容。

爾後,將目光投向維也納的夜空。

這一次他沒有再感受到令人心情澎湃的激動,留在心底的,只有冰冷的觸感。

維也納的夜晚,冰冷刺骨。

清晨,阿道夫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大街小巷中。

報考的失敗,讓他失去了自己的人生目標,如行屍走肉地穿梭在人群之間。

不知道是不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還是說他的潛意識原因。

當他重新抬起頭時,映入眼帘的,是前幾天來到的維也納美術考試室。

只不過自從考試結束之後,這裡就變得空曠了。

一位監考老師從裡面走了出來,她剛整理好自己的東西,沒想到推門而出時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那日考試,這位考生像是發愣地看著自己,當然也就只有那麼一刻而已。

而他的畫,監考老師也看過。

不錯。

但也就僅此而已。

很顯然對方並沒有進行過系統性學習,大部分線條都顯得如此的青澀。

但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太多背景和財富。

維也納美術學院並不是一間普通的美術學院。

但凡能夠進入這裡的人,除非是天資出色,不然的話就得是有家族背景或者資本條件。

很顯然,阿道夫除了自己的天賦之外,他是一個一窮二白的人。

看著阿道夫那失魂落魄的樣子,監考老師無奈地搖了搖頭,繞過他離開了。

「老師!」

突然間,阿道夫叫了一聲。

他看向這位監考老師,一臉緊張地問道。

「我還有機會嗎?成為你們的學生。」

監考老師不忍心轉過身去,但她沒有直面看向阿道夫,而是略顯心虛地看著地面。

良久的沉默,讓阿道夫的心越加失望,越加絕望。

或許,真的沒希望了。

「幾年過後吧,到那時你再來。」

幾年過後……

是什麼時候?

「真的有機會嗎?」他不解地問道。

儘管心灰意冷,但這位監考老師的話卻給他帶來了一絲希望。

「對,因為我們還會再一次進行錄取考試,只不過還沒確認時間而已。」

阿道夫聽到後,又一次重燃希望。

他重重地對這位老師點著頭。

臨走前,監考老師又向他提了一個建議。

「我看出你的天賦,但我建議你還是找一個可以給你指點下人像繪畫的人。」

阿道夫把這句話記住了。

他再一次向這位監考老師道謝,爾後便離開了此處。

他會成功的,這一點阿道夫深信不疑。

但是在成功之前,他必須解決一個根本性問題,那就是自己的溫飽。

原本的計畫是,成功入學到維也納美術學院,並且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但他失敗了。

既然失敗,就應該在失敗的地方站起來。

他不會離開維也納,而且會在此處重新走向成功。

自尊心極強的阿道夫沒再向家裡要錢,而是打算通過自己的努力去賺錢。

賣畫成為了阿道夫的生計方法。

本以為這是一件十分輕鬆的事情,可是當他成為街頭畫師中的一員之後才發現,這居然是如此困難的事情。

沒辦法之下,他只能拿著板凳和各種繪圖材料去到街頭上接活。

看著形形式式的行人,阿道夫只能等待著客人的到來,

不久前,他還是眾多行人中的一員,沒想到此時此刻的自己成為了街頭藝人中的一個。

而且他所畫的內容並不如今維也納最熱門的人像,而是建築。

如此一來,他能接到的訂單寥寥無幾。

更有甚者,一些客人對他的建築畫表達出不喜。

阿道夫渾身發抖地被他人數落,但為了生計,他一言不發地接納著所有人的指指點點。

兩個月過去了。

錢,已經所剩無幾。

他能吃的東西,只剩下最廉價的粗麵包。

能夠喝的,只有遠處河邊的水。

已經有一個月沒吃過肉了。

衣服也從未洗過,但最起碼,他的住宿旅館老闆沒有趕走他,甚至還稍微減輕了他的租金。

對此,阿道夫十分感激的道著謝謝,而且也從不拖欠租金。

每一次都能準時交付。

看著袋子里那所剩不多的錢,再看向頭頂上的天空。

昏暗的夜色,恐怕會在不久之後到來。

看那樣子,今天的自己又賺不了多少錢了。

他正準備帶著自己的東西回去,並且回去旅館時,突然間,一雙白色的靴子出現在他的眼前。

抬頭看去,只見一位十分漂亮美麗的女士,小心翼翼地蹲在他的面前。

她伸出細嫩的手指,輕輕撫摸擺攤在邊上的油畫。

這每一張油畫都是建築畫,裡面即使有人,也只不過是襯托而已。

相對於其他人的畫,阿道夫的畫顯得十分另類特殊。

也正因如此,沒多少人願意去買阿道夫的畫。

三個月以來,他只賣出了不到十副。

看著眼前這位美麗的女性,阿道夫先是愣了眼,然後立即擺正自己的畫。

女子抬起晶瑩的眼眸,她看了一眼阿道夫,微笑地道了一聲謝謝。

隨後,全身心地看向阿道夫的每一幅建築畫。

她看得認真,很入迷。

細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似是在思考著什麼問題,她的目光時而下垂,時而輕挑,時而暗淡,時而光亮。

阿道夫沒有去打擾她,而是默默地蹲在她的面前。

頭頂上的天空逐漸暗淡了。

邊上很多同行都已經離開了。

路邊上的電燈開始亮起,屬於維也納的夜色漸漸地,得到了奏響。

『咕——』

突然間,一道很不和諧的聲音出現。

阿道夫臉一紅,連忙捂住自己的肚子,然後偷偷摸摸地看向面前的女子。

他害怕自己這一無禮行為,會引得對方不喜。

只求眼前這女子沒有注意到吧。

只可惜,當他抬起頭的那一刻,正好與對方那雙眼眸對上了眼神。

深藍色的眼眸,如書籍中描述的海洋那般,充滿了深邃。

她凝視著自己,爾後『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美麗的容顏隨著笑聲,如同鮮花那般燦爛綻開。

阿道夫發現,自己有些沉迷了。

「來吧,一起去吃飯?」

女子對他笑道,驚得阿道夫連連搖頭。

「沒事的,我……我不餓。」

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口袋,在那裡只夠他買幾快粗麵包。

似乎是看穿阿道夫的處境,女子微微笑道。

「那這樣吧,我想學建築畫,你教教我如何?」

學建築畫?

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位女子,阿道夫差點以為對方在敷衍自己。

在維也納內,確實存在著一些畫建築的畫家,但對於他們而言,建築只是次要,最重要的還是人像。

他看著眼前這位女子,凝視著對方深藍色的眼眸。

片刻過後,他確定了對方的話。

只不過,教她畫畫……真的可行嗎?

他從未嘗試過教人畫畫,更不用說自己還是一位落榜考生。

但是……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阿道夫最後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了。

女子很開心,甚至願意彎下身幫他整理這裡的畫作。

這種奇妙的偶遇,著實是讓阿道夫有些意外,但也有些驚喜。

或許自己可以販賣掉自己的畫也說不定。

帶著這樣的期待,阿道夫跟著眼前這位女子一起離開了。

來到了一家比較普通的餐館,在這位女子的安排下,他終於可以重新吃上肉了。

面對著眼前的食物,他不再保持昔日的風度。

狼吞虎咽地抓著食物,不斷地往自己嘴裡狂塞狂填。

邊上的客人都詫異地看向這邊,但絲毫沒影響阿道夫的風捲殘雲。

不久之後,阿道夫十分滿足地放下手上的盤子。

在那上面連第一滴痕迹都被他舔得一乾二淨,但舒服地鬆了一口氣。

突然,臉上又一次浮現出尷尬的神色,因為在自己吃完這些食物之後,才發現請他來吃飯的女子,依舊沒有動。

「抱歉,我好像吃多了。」

「沒事,我最近在減肥。」

「啊……哈哈哈哈。」尷尬地繞著腦袋,阿道夫只覺得自己的尷尬又多了幾分。

「那麼,剛才的提議你答應了嗎?」

提議?

阿道夫稍微回憶了一下立即反應過來,她想學建築畫。

但一個奇怪的念頭,也隨之而來。

他看向眼前的女子,略感好奇地問了一句。

「為什麼你要找我呢?其他人應該比我畫得更好才對。」

「不,他們在人像的畫圖上確實很出色,但他們的畫過於系統化了,我想要一點不同的,充滿個人特色的感覺。」

個人特色?

希特勒略有所思地點著頭。

維也納大部分人的畫風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精緻得幾乎是藝術。

即使他們的作品不是藝術,但也會儘可能地往藝術作品的風格靠攏。

反觀自己,他的畫風並非如此。

因為自己是自學的,所以他筆下的世界更偏向於現實,也缺少了藝術的美感。

看著眼前這位女子期待的眼神,阿道夫最終還是點頭應許。

「那麼,你買我的畫嗎?」

小心翼翼地問出了這一句話,阿道夫還是有些在意。

畢竟,他準備要交房租了。

女子愣了一下,爾後笑道。

「好啊,我就要這兩幅了。」

她隨手挑選了兩幅畫。

一副是《維也納夜景》,一副是《佩希托爾茨多夫教堂》。

但是,她給出的錢是這兩幅畫的兩倍。

阿道夫獃獃地接過這些錢,手心上的錢還殘留著對方的餘溫。

「那就合作愉快了,我明天還會再來。」

阿道夫像是個二愣子一樣點著頭。

他目送著對方的離開。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女人的背影很熟悉。

這是他們之間的第一次接觸。

然後,第二天的時候,他滿懷期待地蹲在昨日的攤位上。

不知道這女子會什麼時候到來,所以他選擇了一大清早就來這裡等待。

這一等,就到了下午。

看著逐漸發黑的天空,阿道夫有些失望地眺望遠方。

或許對方只是在調侃自己而已。

對啊,畢竟他只不過是一個一無所有的落榜畫家。

「唉……」

一聲嘆息,他從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來。

然後……

「嘿,阿道夫!」

那女人回來了。

夕陽的餘光灑落在橋頭上,黃色的長裙與這金色餘光融為一體。

她就這樣站在這裡,如精靈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