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畢蘇斯基與捷爾任斯基

第八卷 巴爾幹前夜

『在政見上,我與你不合。』

那一日,是1904年。

日俄之間,充滿了火藥味,全世界目光都集中在這裡。

身為波蘭人的羅曼·德莫夫斯基與約瑟夫·畢蘇斯基來到了日本,而這正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儘管是第一次見面,可當二人都說出自己的政治想法時,便察覺到二人之間的政見必然不合。

可就算如此,羅曼·德莫夫斯基卻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敵意。

櫻花樹下,他看著畢蘇斯基,認真地說道。

『但是在民族感情上,我們都一樣。』

『為了復興偉大的波蘭民族,你我應當合作。』

這一日,他們展開了合作。

可隨後的六月事件中,他們卻走向了對立。

自此之後羅曼與畢蘇斯基便不再有之前那麼多的交談。

「先生,這就是校長的話。」

士兵的聲音讓羅曼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校長希望您可以控制住那些從基輔來的士兵,並且調查一下他們為何而來,過來有什麼目的。」

「哼,畢蘇斯基還是老樣子啊。」

他舉起茶杯,可停滯在半空後,又重新放下。

「士兵,畢蘇斯基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不清楚,校長從未跟我透露過任何事情。」

「是嗎……」即使如今二人已經分道揚鑣,但羅曼還是很清楚,畢蘇斯基不可能真的什麼事情都不管。

或許,他已經推測到了什麼。

「行吧,你就讓他放心練兵。」

「是。」

士兵恭敬地應了一聲,爾後便離開了此處。

房間內又只剩下他一個人,羅曼給自己點了一根捲煙,吸一口吐一口,頓時間房間內煙霧瀰漫。

擺在他面前的是要如何應對來自基輔那邊的軍隊。

他們不敢進入,但必然是在等待著什麼,而那東西也必然還在他們這裡面。

是什麼呢?

一時間,他沒有半點頭緒。

暫時沒有頭緒,但他還是得處理掉眼前的問題。

按下鈴鍾,一名傳令兵很快便進入房間裡面。

「先生,您找我?」

「對,跟華沙總督傳句話,讓他儘可能地勸說留守這裡的俄國軍隊,讓他們去與基輔來的人對峙。」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

「這是為了華沙城邦主權,根據國家法律,城邦權不可侵犯。」

「是。」

「等等!」

突然間,他又叫住了對方。

「將這段時間,我們攔下來的那些清單都拿給我。」

士兵雖然有些好奇,但並沒有發問,低著頭應道。

「是,先生。」

待這傳令兵離開之後,房間內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事實上,如果是以前的波蘭總督,這些事情或許會好辦很多,可惜現在已經沒有了波蘭總督,只有華沙總督。

自1874年,弗里德里希·威廉·蘭博爾特·馮·伯格退休之後,沙皇便沒有再對波蘭總督這個位置進行命任,久而久之,這個職業就被荒廢了。

相反,沙皇政府更著重於華沙總督,而且華沙總督的權力越來越大,並只為沙皇負責。

1905年的波蘭獨立運動,便是由華沙總督親自鎮壓。

在此之後,『新黨』成功加入到杜馬會議,他們開始走上波蘭政壇,只不過他們的頂頭上司是華沙總督而已,而華沙總督的頂頭上司便是波蘭國王。

而波蘭國王這一頭銜,只有沙皇才能帶上。

因此,如今的尼古拉二世不單有沙皇這頭頭銜,更是有著波蘭國王與立陶宛國王這兩個頭銜。

這就是當前波蘭的命運,所謂的主權壓根就不復存在。

不久之後,那名傳令兵把信息反饋回來了。

首先是華沙總督的回話,一直以來心高氣傲的他自然不會允許基輔那邊的人在自己面前胡作非為。

在職位上華沙總督不如基輔市長,可是一直以來他都是與沙皇直接溝通,只為沙皇負責。

如此情況之下,自然會變得有些目中無人,在他心中,基輔市長算個雞脖,敢出兵到門口邊上,不就是挑釁嗎?

於是乎,在羅曼的建議下,他決定與之對峙。

爾後便是這段時間以來,非法入內和正規入內卻被攔截下來的清單。

羅曼接過這份很長很長的清單,看了眼窗外的雪景,搖了搖頭,便決定通宵把裡面的信息給挑選出來。

這一看便直接看到了凌晨三點。

原本昏脹的腦袋,在看到清單上的一行文字時,頓時間清醒了。

上面寫著。

來自德國克虜伯的工業廢料,現已扣下其廢料與相關人員。

工業廢料並不是真正的廢料,如果用得好,有時候可以成為工業原料。

克虜伯也經常性往外面輸送自己的工業廢料,其目的當然是為了以高額價格出售給其他工廠,以此來賺取資本財富。

如果僅僅是這樣,羅曼或許會直接開放通行條,但羅曼還是下了命令,扣下這些工業廢料,同時還把原本留在這裡的德國社會民主黨人給驅逐回德國。

德社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並且還與克虜伯的東西在一起。

這個疑惑也同樣出現在羅曼心中。

那個時候,他只認為是因為他們內部的會議黨爭問題。

畢竟,全世界的社會黨人裡面,德國那邊是真正有著權力的會議黨派,也正因如此,羅曼才試圖讓波蘭社會黨走上與德社一樣的方向。

通過議會,步入國家正軌。

當然,這樣的想法自然是會遭到畢蘇斯基的反對,而他們新黨也留多了一個心眼,秘密地支持著畢蘇斯基。

多一個底牌,總歸是好事。

本以為這些工業廢料也就如此而已,並無太大作用。

但聯合起現在的情況,羅曼不禁有些懷疑,基輔那邊是不是為了這些工業廢料。

這一想法萌生到腦海中,但與畢蘇斯基的想法不同的是,他認為基輔是想購買這些工業廢料,僅此而已。

左思右想過後,他決定等天亮的時候,親自拜訪華沙總督。

有如此利潤,那就應當敲詐一筆基輔才對。

只不過,就在他想要等到天亮之後在行動時,一名來自察里津的核心幹部成員,秘密拜訪了畢蘇斯基。

披著絨毛黑色大衣的捷爾任斯基,就這樣平靜地站在他的面前。

以前,他們是同校校友,畢蘇斯基是他的師兄,同時也十分關注這位年輕有為的師弟。

現在,二人分道揚鑣,他們依舊帶著名為『社會主義』這個陣營裡面,可惜所走方向卻成了兩個鮮明的對比。

『社會主義是美好的幻想,但同時也是不切實際的幻想,成果太慢,進程太慢,我有生之年無法看到她的成功,所以我不會走上這樣的路,我要以鋼鐵和鮮血,重新塑造出一個強盛的波蘭!』

『社會主義不是幻想,而是理想,抱著絕不後退的決心和犧牲覺悟,才可以帶領著所有人民走上社會主義,進程確實很慢,阻礙也同樣巨大,可同樣的,社會主義一旦走上正軌,其未來將會更加巨大,我們會犧牲在路上,但後人會踩踏在我們的肩膀上繼續前進!』

二人如此地針鋒相對。

在學校內如此,出來社會之後如此,如今也同樣如此。

多年未見,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重聚。

年少輕狂的二人,如今已步入中年,可深邃的目光卻透露著雙方的決意與堅定。

桌案上,油燈伴隨著窗外的冷色寒風,微微晃動著火光。

捷爾任斯基被火光照得通紅,他朝著站在冷色陰影處的畢蘇斯基伸出了手。

「以前,我是你的師弟。」

「現在,你我都是領導人之一。」

「無關對錯,只關我們所走的方向而已,請坐吧,畢蘇斯基閣下。」

平淡的語氣絲毫沒有重逢時的喜悅,這般待遇讓畢蘇斯基頗為無奈。

「你知道嗎,根據我們與新黨所定下的規則,此時此刻,我應該直接呼喚警察過來把你給直接擒住。」

「然後呢?」捷爾任斯基臉色平淡,絲毫沒有因他的話而透露出半點不安。

「然後,你就會受到我們最為嚴苛的刑法,把折磨到死為止。」

「那你為什麼不做呢?」

「……」

「因為,我們的利益都是一致的,不是嗎?」捷爾任斯基依舊是那樣的從容。

相反,站在他對面的畢蘇斯基臉色則顯得有些難看。

正如同他所說的那樣,他們的利益是一致的,儘管只限於現在。

捷爾任斯基目前在哪一個組織,他並不清楚,又或者說,當前歐洲的所有革命組織都不知道。

他很神秘,這一點毋庸質疑。

就算是畢蘇斯基也不得不重視自己這位師弟。

但他也必須小心謹慎地對待著眼前這位師弟,因為他十分清楚,在能力上,對方與自己一樣。

只不過他更多的是感慨。

感慨二人之間,多了一條從此無法逾越的鴻溝。

心中一聲默嘆,他將窗戶關上,爾後便重新坐落下來。

窗外,依舊刮著風雪,風聲在窗戶縫隙中發出『呼呼』的聲音。

畢蘇斯基重新給自己點燃了一支煙,但他沒有自己去抽,而是遞給了捷爾任斯基。

「來一根?」

「不,我不抽煙的。」

「嘖嘖嘖。」畢蘇斯基笑了一聲:「煙是好東西,不會抽會少了很多快樂的。」

「因為我家主席不喜歡煙味。」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我也不喜歡抽煙。」

「你家主席?」畢蘇斯基不禁好奇了起來:「你的主席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充滿遠見的人。」

「資本家?」畢蘇斯基問道。

「不是。」否認了對方的猜測,但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可越是這樣畢蘇斯基就越是好奇。

究竟是怎麼樣的人,才可以讓自己這位才華橫溢的師弟心甘情願地投靠過去?

「她是給了你錢,地位,亦或是權力?」畢蘇斯基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如果真的是這三樣的話,他完全可以給出更多,將他拉攏到自己這邊來。

畢竟,在這個動蕩時代裡面,人才便是最重要的資源。

「不,這三樣她都沒有刻意的給我。」

「呵,那你這主席倒是刻薄了些。」畢蘇斯基抽了一口煙,悠悠地吐了出來。「那麼,她給了你什麼?」

「她……」不知怎麼的,捷爾任斯基停頓了一下。

那雙明亮的目光,正看著桌案上的油燈。

燈芯微晃,倒影在眼中的火光灼灼而燃。

爾後,一聲輕笑,他似是發怔了一般看著油燈上的火苗,笑道。

「她許了我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

「遙不可及?」畢蘇斯基冷笑一聲:「我更著重於眼前。」

對此捷爾任斯基沒有反駁,他這是帶著一抹笑容凝視著自己的師兄。

很諷刺,明明在以前的時候,畢蘇斯基也是一名堅定的馬克思主義者,所有人都認為,他將會給波蘭帶來社會主義。

可到頭來,他走向了另外一條道路。

「我不會放棄自己所堅持的道路,波蘭的民族復興必須通過強權獨裁手段。」

話已至此,二人便已知曉,雙方的立場態度是不可動搖的。

端起面前的酒杯,畢蘇斯基給自己猛灌一口,爾後長舒一口氣。

待頭腦稍微清醒之後,才重新將話鋒轉移到正題上。

「此番來拜訪,想必不只是單純的看望我這麼簡單吧。」夾著捲煙的手,輕輕顫掉煙頭上的灰,他再一次笑道:「還是說,你想與我們談生意?」

他可不認為對方會跟自己談生意。

畢竟他們這裡並沒什麼可以進行交還的資源,就算是有也不在他的掌控之內。

真要進行商業上的生意交談,按理說應該是找羅曼·德莫夫斯基。

突然,一個猜想從畢蘇斯基腦海中浮現出來。

他凝視著眼前這位曾經的學弟,忍不住問道。

「捷爾任斯基,我親愛的朋友,你是基輔的說客,亦或是基輔那邊的人?」

根據他的了解,基輔那邊並沒有革命組織,特別俄國最近來了好幾次大清掃行動,讓不少俄國革命組織處於低迷狀態。

所以,如果是捷爾任斯基的話,按理說應該不會成為基輔那邊的人。

真要這樣,那他剛才所說的理想,就是一通屁話。

他相信,捷爾任斯基是另有目的。

莫不是與德社的那批料有關係?

下意識地,他摸了一下自己的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