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人的犧牲,是為了後人的幸福

第七卷 敵在冬宮

暗殺所帶來的影響不單會把契卡組織帶到歪路,甚至會引起尼古拉二世的再度懷疑。

從波茨坦會談再到現在,為了撇清尼古拉二世的懷疑,瑪利亞用盡了渾身解數才算是勉強從懷疑到正常。

如今,尼古拉二世表明了自己對拉斯普廷的不信任,他若是死在自己手上,定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按照歷史進程,拉斯普廷會在一戰期間死於他人之手。

但是,現在的情況大為不同。

這妖僧只是憑藉感覺就開始針對自己,若是不除,恐怕會造成不必要的麻煩。

馬車仍在前進,本就破爛的泥路,讓馬車行走時顛簸不斷。

即使是皇室馬車也免不了這樣的情況,這使得瑪利亞對未來基建建設更為看重。

一路上,她看見無數人跟在車隊後面。

這些人衣著破爛,卻似是朝聖那般對車隊彎著腰,跪著地。

尼古拉二世也目睹了車隊後的一切,臉上泛著笑容,似是對此十分滿意。

有那麼一瞬間,瑪利亞很想去質問一番眼前這位沙皇。

『為什麼不能讓國民過得更像一個人?』

她很想這樣去問,一股氣已經憋在胸口上,可惜,卻久久不能釋放。

畢竟瑪利亞十分清楚,眼前這位沙皇,並不願意這樣去做。

不是沒有能力,而是不希望。

『民眾越是愚蠢,那麼,對於我們的統治就越是穩固。』

小時候,尼古拉二世曾如此說道。

他絲毫不忌諱年幼的四姐妹,在享受他人崇拜與敬畏的目光下,尼古拉二世如此笑道。

『因為,知識只會是反動的源頭,民眾越是習得知識,對我們的統治就越是危險。』

這句話很有含義。

因為大部分推翻暴政統治的勢力,往往都是知識分子。

可是,這並不代表知識分子就是反動。

知識可以改變一個人的思想,同時也可以改變一個國家的走向,再往深層一點去看,甚至能讓一個文明走向興衰。

就例如弗拉基米爾等知識分子,他們確實有推翻資本勢力所掌控的世界。

可是,他們反動嗎?

不!

如果有人如此問道,瑪利亞會不猶豫給予反對。

他們所反抗的,僅僅是那一份慘無人道的暴政,這份註定會讓人民走向水深火熱的暴政,只有推翻,才可以給人民帶來光明。

但這樣的做法並非毫無代價。

如果推翻沙皇的計畫成功了,那對於他們而言,革命事業僅僅是開始而已。

這場開始註定要犧牲一代,兩代甚至三四代人。

這樣的犧牲所換來的,將會是未來人民的幸福。

沒有人會相信,至少在當前這個時代裡面,他們並不會認為這樣的政權會存在於世上。

但是,經歷過未來生活的瑪利亞,對此深信不疑,因為自己的故鄉就是如此。

犧牲了前人,造福了後世。

反觀沙皇政權,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的統治更加穩固,讓人民更加敬畏自己。

無論他們是死是活,對上位者而言,無關重要。

車隊,不知何時到達了冬宮。

不知守候了多久的官員和貴族紛紛迎上前來。

黃昏的金色餘暉,在這些官員和貴族的衣服上散發著燦爛的光彩。

被這些光輝所擁抱的尼古拉二世,正滿意地昂著頭挺著胸,邁出那輕盈的步伐,走向那座輝煌的冬宮。

立足於馬車旁邊,瑪利亞拒絕了侍從給她的攙扶。

就這樣安靜地站著,看著。

將眼前的一切都納入眼內。

十二月中旬,天上飄灑著白色的雪花。

一點點地落在地上,落在了瑪利亞的面前。

她回過了頭,看向自己的身後,是那已經被低溫凍得發硬的爛泥道路。

行人們穿著著破舊的衣裳,摟緊衣袖,深怕會漏入一點點寒風進去。

而那餘暉也並沒有照耀到身後的寸寸土地。

工廠的轟隆,煙囪的濃煙,還有那聽不清叫喝著什麼的喧嘩。

陰沉的烏雲似是要壓垮地下一切那般,厚重地覆蓋在他們頭頂上。

夜幕,漸漸吞噬而來。

「殿下。」

一聲擔憂的疑問,瑪利亞回過了神,從新看向冬宮的方向。

貴族們和官員們已經擁著他們的沙皇,往華麗的冬宮而去。

寒風,瑟瑟吹過。

立於城門兩側的軍旗,被撕扯得獵獵作響。

「殿下,您還好嗎?」

侍從又不安地問了一句。

「無事。」

輕輕一擺手,瑪利亞朝著他露出安心的笑容。

「你們先回去休息吧,天氣轉涼了,注意保暖。」

留下這一句話,瑪利亞獨自一人走向黃昏餘暉下的冬宮。

被留下來的侍從僕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身為照顧公主殿下的僕從們,按理說應該服從公主殿下的命令,可這樣的命令實在是太難以想像。

哪有上位者會關心他們這些低賤的牲口?

這一次,著實是給他們大開眼界了。

可就算如此他們也不敢離開得太遠,只好默默地跟在瑪利亞身後直到她真正進入冬宮內,才停下腳步,沒繼續深入。

行走在冬宮的道路上,瑪利亞面無表情地與尼古拉二世拉開一段遙遠的距離。

此距離足以讓那些煩人的馬屁精不去注意自己。

突然,就在不遠處的花園裡,一抹熟悉的身影引入眼帘。

瑪利亞有些在意地看向那邊,邁出沉重的步伐往公園走去。

待她真正來到公園時這才發現,原來坐在這裡的人,是自己曾經的導師,斯托雷平。

一般情況下斯托雷平都會留在學校或者辦公室里,按照他的說法,他喜歡裡面的安靜氛圍。

相對於此,他不喜歡宮廷內的環境。

所以在看見斯托雷平出現時,瑪利亞才會如此的詫異。

公園就在側面,瑪利亞抓著因為入冬而披在身上的絨毛大衣,輕快的腳步很快就來到了斯托雷平身邊。

冬宮內的風,起了。

悠悠地吹散腳邊上的落葉。

淡黃色的雜草迎著這股風,如朝拜者那般彎下腰來。

她安靜的站在斯托雷平身邊。

見他正捧著一本厚重的書,那雙眼眸深深地沉入裡面。

該是察覺到了什麼,他摘下眼鏡,回頭看去,正好看見瑪利亞的出現。

「老師。」

輕輕一聲,瑪利亞帶著那熟悉的笑容,如此問候。

「噢,你回來了啊。」

眼睛閃動著光澤,拍了拍邊上的石椅,彷彿學校時一樣,淡淡地笑道。

「來,坐吧。」

「是,老師。」

瑪利亞很乖巧地坐在他身邊。

儘管在離開學校之後,瑪利亞做了很多事情,但事實上距離她畢業也就過了五年多時間。

如今啊,已是1910年末了。

僅僅過去五年,斯托雷平已是滿頭白髮,臉上的神色憔悴了許多。

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近乎百歲的老人一樣。

恐怕,這複雜且充斥著朝廷暗鬥的生活,將他的菱角給沖洗得幾乎沒有。

看著斯托雷平頭上的白髮,瑪利亞心中一陣哀嘆。

「老師,您老了。」

「老了?」

一聲輕笑,他摘下鼻樑上的眼鏡。

「是啊,我老了。」

一直要強的他,此時真的累了。

「瑪利亞,我有時候很羨慕你,身邊能夠有如此之多的同伴。」

「老師……」

正欲說些什麼,斯托雷平卻帶著微笑示意她稍稍安靜。

「放心,你要做什麼,怎麼做,我也不會去過多干涉,甚至不會告訴任何人。」

「因為我是知道的,相對於沙皇,你更愛自己的國家。」

不是羅曼諾夫王朝,也不是俄羅斯帝國。

說的,是『國家』。

如此普通卻又異常沉重的一個詞。

「你身邊的朋友,讓你無所不能,所以我很羨慕你。」

「……」

天上的細雪,隨著微弱的寒風,在空中左右搖晃,最後落在了二人之間。

「老師。」實在是忍不住,瑪利亞出聲問道:「您,不要緊吧。」

「您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阻礙?」

「阻礙嗎。」合上書本,那雙蒼老的手,輕輕撫摸著這本厚重書籍的封面。

似是回憶起了什麼,眼神中的落寞,就算是瑪利亞也能清晰看見。

「坐我這個位置的人,遇到阻礙也是必然的事情。」

對此,瑪利亞深有體會。

身為改革大臣的他,手上所掌握的權力必然巨大,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否決掉沙皇的指令。

如果其他人能有如此權力,他們必不可能使用,因為只要稍微有點正常的人都知道,這種權力一旦使用,隨之而來的便是代價。

而這樣的權力他使用過,而且不止一次。

他不是傻子,相反他是一個滿懷理想的人。

即使他的理想與瑪利亞的理想並不相同,但他們都有一個最終目標,那就是讓俄國走向輝煌。

也正因如此,他做出了常人所不敢去做的事情。

得罪沙皇,也成為了他當前最大的政治缺口。

看著斯托雷平那張憔悴的臉色,瑪利亞擔心過不,便對他說道。

「老師,不如您退休吧。」

「只要您退休,一切都能好起來,而且你也不要擔心沒有工作沒有事干。」

「我需要你,察里津需要你,未來的俄國也需要你。」

見斯托雷平不為所動,瑪利亞心裡有些著急了。

「老師!現在的俄國已經不是你想改變就能改變得了。」

「這艘船已經千瘡百孔了,即使甲板上光鮮亮麗,可船內早已入滿了海水,遲早都會沉下去的。」

「你救不了現在的俄國!」

最後一句,她用盡了所有力氣。

她只想拯救自己的老師,僅此而已,並無過多想法。

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平靜的風,夾帶著十二月的冷澀,撫過了這座精緻的公園,也吹開了放在桌案上的書籍。

書籍內,因風的吹過而一頁頁翻動。

他的目光停留在這本厚重的書籍上,不曾挪動半分。

「老師。」

那充滿哀求的聲音,融入風中,也落入了他的耳內。

「您已經儘力了,你無愧於後人,無愧於俄羅斯。」

「就這樣退休吧。」

嘆息的聲音,依舊在耳邊徘徊。

他抬起那雙眼眸,原本的渾濁,在這一刻多了幾分清醒。

「瑪利亞,你為什麼要這樣去做。」

突然之間他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沒有做正面回應瑪利亞的請求,反而轉移到一個奇怪的問題上。

可是,這一問題看似模稜兩可,卻道出了斯托雷平對瑪利亞的了解。

『為什麼要這樣去做?』

看著眼前這位導師,她坐直腰桿,正色回應道。

「為的,自然是俄羅斯。」

「現在的俄羅斯?」他追問道。

「不!」瑪利亞嚴肅反駁道:「是人民的俄羅斯。」

如此回答,斯托雷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這世上哪有為了人民的國家。」

「會有的!」斬釘截鐵般的強硬,瑪利亞毫不猶豫地給予了答覆:「這樣的國家,必然會有,也必然會出現。」

「所以,你會為此而堅持不懈?」

「對,絕不後悔。」

明確的答案,即使聽起來多麼的不可思議,多麼的難以置信,可對於斯托雷平而言,已經足夠了。

「是啊,堅持不懈。」他重複著瑪利亞的話語。

細細琢磨,又忽然發笑。

「瑪利亞,你能夠為自己的理想而奮鬥終生,身為你的老師,又怎麼能退休?」

「但是老師,你這裡必不可能成功。」

「對,我明白。」

他帶著笑意,看著瑪利亞那雙蔚藍色的眼眸,笑著說道。

「可同樣的是,你們的事業不也不可能成功嗎?」

那近乎於故事傳說中的國家,又怎麼可能會出現?

沒有人敢這樣去想,就算是有,也僅限於想像。

不存在歷史,不存在先例。

他們所要做的,就如同開創一個新歷史一樣,遠比開創一個新國家要困難許多許多。

看著斯托雷平的執著,瑪利亞心中複雜萬分。

這樣的國家必然會出現,而且會成為世界上的焦點,人民所擁護的希望。

但同時也必然會與全世界資本勢力對立。

這些話她都很想說出來,大聲地說出來,告訴這些陷入絕望的人,其實希望一直都在前面。

她很想說。

可是,到最後,只能咽在邊上。

雪花孤零零地飄蕩著,落寞地融在了瑪利亞的眉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