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聖彼得堡來皇令

第五卷 奧斯曼之亂

察里津的秋天,入夜得很快。

頭頂上的吊燈已經打開了電源,橙黃色的光芒灑滿在這間獨立的病房裡面。

鋒利的水果刀隱藏著冷冽的寒芒。

手上的蘋果,正一點點地被瑪利亞剝下皮衣,沒有斷裂的蘋果皮就這樣削落在瑪利亞的手心上。

潔白飽滿的果肉,散發著誘人的光澤,而匕首的鋒芒則沒入了甜美的果肉當中。

「鄧尼金閣下。」

突然間,安靜的氛圍被打破了。

伴隨著果肉的香溢,瑪利亞微微張開嘴巴,朝對著鄧尼金,以一種平靜得近乎沒有感情的語調,問了一句不輕不重的話。

「現在的你,所效忠的是什麼?」

「當然殿下您!」沒有絲毫猶豫,鄧尼金作出如此回應。

這樣的回應十分正規,以至於沒有半點瑕疵。

但同時,這樣的回應只是一種君臣之間的回答。

就像是你對老闆說『老闆你真聰明!』可那是真心並且認同老闆聰明,亦或是這句『聰明』,僅僅是一種形式上的表達呢?

如今的鄧尼金就是形式上的回答。

他口中說的『殿下』所指之人並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後的羅曼諾夫王朝。

這種回答每一個人都會如此。

因為他們不會想像到,一個統治了俄羅斯三百多年的皇朝血統,會在一瞬間變得土崩瓦解。

一個王朝的滅亡,必須是有一個過程,古今中外皆是如此。

可唯獨羅曼諾夫王朝卻顯得格外的突然。

其突然性之強,甚至連歐洲各國都還沒反應過來,那羅曼諾夫王朝直接就沒了。

所以,從來沒有人能夠想像得到,這樣龐大的王朝會瞬間滅亡。

無論是совет組織內的幹部成員,亦或是與她同為主席的約瑟夫都認為,要推翻羅曼諾夫王朝,需要一個漫長的時間。

唯有見過歷史結局的瑪利亞堅定認為,不久之後俄國將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當然,那是站在歷史先知性的角度上去看。

如果將自己納入他們的位置去分析,定是與他們一樣。

所以鄧尼金的回答十分標準,標準得根本就不是瑪利亞所想要聽到的回答。

被沒入匕首刀鋒的蘋果,就這樣被瑪利亞握在左手上,右手則挑起剛削出來的果皮。

輕咬一口,留下一個淺淺的牙印,感受著果皮上的甜美,瑪利亞又問了一聲。

「鄧尼金閣下,我問的是,你所效忠的,究竟是我們俄羅斯還是羅曼諾夫王朝?」

奇怪的問題,還有奇怪的問話方式。

這是瑪利亞刻意而為之,只不過鄧尼金並沒有注意到。

又或者說,他只認為公主殿下沒說清楚而已,按他的理解,公主殿下想說的應該是『俄羅斯與我們羅曼諾夫王朝』。

腦海中,他為瑪利亞補充完整了問題中的關鍵話語,爾後便繼續為她的問題而做出回答。

「殿下,身為臣子自然是效忠於羅曼諾夫的俄羅斯!」

他激動的說道,右手死死地抓著自己心臟的位置。

這是一種宣誓般的儀式,意為『為您獻出心臟,為您獻出生命。』

只不過,他想像中瑪利亞會回以激動的場面並沒有出現。

坐在病床邊上的她,只是輕咬著果皮,沒入匕首刀鋒的蘋果,扔被她虛握在手心上。

「鄧尼金閣下,我想做出一個假設,你且聽下吧。」

果皮貼在自己的唇邊,瑪利亞微眨著雙眼,緩緩說道。

「如果羅曼諾夫要背叛俄羅斯人民,你會如何去做?」

夜風,不知何時從窗外吹入。

懸掛在上面的吊燈,迎著這股吹入進來的冷風,微微晃動。

晃著那橙色的光芒,將瑪利亞的影子打在牆上,照得她的側臉忽明忽暗。

「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鄧尼金愣住了,他不是很明白這位公主話語中的意思。

什麼叫羅曼諾夫背叛人民。

身為一個皇族,被上帝賜予下來的皇權,哪有背叛人民這一說法。

他堅定的認為,俄羅斯能有如此偉大的成就,能夠成為國際上掌握著不少話語權的影響力,其最大功勞便是羅曼諾夫王朝。

因為沙皇的統治,因為沙皇的輝煌,讓俄羅斯走向強大。

所以這壓根就不存在羅曼諾夫背叛人民一說。

羅曼諾夫就是俄羅斯,俄羅斯就是羅曼諾夫。

他對此深信不疑。

可是……

那股從窗外吹入而來的幽風,突然間讓他身子顫了一下。

不知怎麼的,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在思考公主殿下的話。

『如果羅曼諾夫背叛了俄羅斯人民,那自己又要怎麼選擇?』

如此大逆不道的問題,別說去想,就連念頭也不曾有過。

可這一念頭,此時此刻竟在這位尊貴的公主殿下口**現了。

他看著瑪利亞,心裡的掙扎與矛盾越加激烈。

羅曼諾夫王朝……俄羅斯人民……

若真的出現這種情況,那麼,他都要怎麼選擇呢?

空氣變得粘稠無比,秋天的夜風顯得格外的寒冷。

他顫抖著眼眸,緊張地咂著嘴巴。

「殿下,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不明白,神聖的沙皇,為什麼會背叛俄羅斯人民呢?」

他看著瑪利亞,明明這是對瑪利亞的疑問。

可他卻驚訝的發現,自己彷佛是在質問著自己。

沙皇,會背叛俄羅斯人民嗎?

突然間,1906年的場面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

1905年時,他還在日本那裡,正為了山頭而與日軍進行爭奪。

可當他回去俄國時,全國各地都爆發了工人運動。

他被任命為步兵隊長,負責鎮壓一座工廠內的工人。

出發之前,他被告知那座工廠內都是一群窮凶極惡的歹徒。

當他進入裡面時,卻驚訝的發現,裡面都是一群瘦骨如柴的工人。

這些弱小的工人手拿著木板,更有人拿著板凳,就這樣盯著自己。

那虛弱疲乏的眼神,充滿了對他們的憤怒。

那個讓他窒息的場面,最後被自己給選擇性遺忘了。

這怎麼可能是真實存在,沙皇的光輝應該是照耀在俄羅斯人民身上才對。

鄧尼金就是受益者之一,他從農奴家庭轉身變成一名英勇的戰士。

所以說……為什麼會存在呢?

『它是存在的!』

如深淵的聲音,突然間從他的內心深處響起。

身子猛然一抖,被他遺忘掉的場面,如潮水般湧入大腦。

在工人大運動期間,他曾經以步兵隊長的身份,鎮壓過無數工人。

粗暴且血腥,身邊的手下未曾有過心慈手軟,死在他們棍棒之下的工人,數不勝數。

鮮血染紅了自己的軍裝,那時的他選擇了遺忘。

他堅定的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這是維護一個國家安定所必須付出的代價,他不應該感到後悔,也不應該感到不安和害怕。

強烈的思想驅使他去遺忘掉心中的不安,直到了現在,他再一次回想起那時的感覺。

彷彿墜入至冬冰水時一樣,鄧尼金只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寒意。

腦海中,父親的形象有一次浮現出來。

那是一張滄桑衰老的面容,歲月的痕迹停留在他的臉上。

他就這樣站在麥田裡,在他的面前,是一名傳令官,正頒布『農奴廢除法案』。

得到了自由的父親,以一種近乎於狂熱的眼神看向聖彼得堡方向。

『為了偉大的俄羅斯帝國!感謝沙皇的恩賜!!』

爾後,要求自己去成為一名士兵,為沙皇效忠,流盡最後一滴血。

按他的說法,這都是因為沙皇陛下的慈悲,他們一家才得以擺脫農奴身份,成為了自由人。

鄧尼金也是如此認為。

可伴隨著自己的學習過程,他開始發現,農奴的廢除並不是沙皇願意,他被逼改革,而且這場改革還剝削收颳了農民的最後一點餘糧。

所以說,這真的是沙皇的慈悲嗎?俄羅斯人民真的要感謝沙皇?

他有一次想起瑪利亞的問話。

『如果羅曼諾夫背叛了俄羅斯人民。』

強烈的窒息感讓他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彷彿有雙手,正死死地錮著自己的脖子,讓他難以呼吸。

「抱歉殿下……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第一次,他沒有直視瑪利亞的眼睛。

一直以來他都會以一種近乎於忠犬一樣的眼神,看著瑪利亞。

他效忠俄國,效忠沙皇,效忠流淌著羅曼諾夫血統的瑪利亞。

可此時此刻,他被瑪利亞的問題給弄得不知作何反應。

他甚至覺得自己很矛盾,很迷茫。

現在的自己,究竟是效忠於羅曼諾夫王朝,亦或是俄羅斯?

強烈的矛盾感,死死地掐著自己的喉嚨。

他已經無法做出回答了,只能一個人獨自陷入迷茫當中。

沉默的氛圍又一次瀰漫在二人之間。

外面,是幾乎微弱得聽聞不見的工業噪音,可在這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的病房內,卻如此的刺耳。

「明白了。」

瑪利亞嘆了一口氣。

她原本就沒抱有太多希望,畢竟鄧尼金這個就是如此的複雜。

他反抗蘇聯,反抗共產,卻又為了對抗法西斯的入侵而甘願回國,投入到衛國戰爭當中。

複雜且矛盾的人性,在他身上顯露無疑。

瑪利亞正欲將蘋果一分為二,鄧尼金突然間打破了二人之間的沉悶。

「殿下,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回答才算是在正確。」

「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我效忠於羅曼諾夫王朝,同時也效忠於俄羅斯人民。」

抬起了頭,那渾濁的眼神深處,隱約閃爍著一道弱光。

「殿下,我無法給予您任何回答,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想什麼。」

矛盾,在他身上紮根,深深地扎入心中。

瑪利亞看著這位幾乎過了半百之年的未來將軍,眼神中帶有一絲憂慮。

「如此,我明白了。」

蹙著細眉,瑪利亞放棄了對蘋果的一分為二,而是將它完整地放在了鄧尼金手上。

從自己的位置上緩緩起來,收回擦拭過的匕首,正準備離開病房。

臨走前,她在門口邊上回過了頭。

輕咬著下唇,猶豫了片刻後緩緩說道。

「鄧尼金先生,期待你能破除心中矛盾的那一刻,待那時,希望我們能喝上一杯。」

搖擺的吊燈已經停止了,燈光鋪滿在這間病房裡面。

看著瑪利亞離開的方向,鄧尼金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他需要好好思考一下,現在的自己,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

秋葉,迎著溫暖的清風,如雪花一般在空中緩緩飄動。

一支從聖彼得堡那邊過來的車隊,緩緩地出現在遠方的水平線上。

車隊上,是幾名神甫,正做著日常祈禱,邊上是幾名隨身護衛,以沙皇的名義,所有人退讓。

「報!」

市長室被推開了,一名鍥卡同志緊張地沖了進來。

偌大的一間市長室,只有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批著文件。

這同志推門而入,著實是把她給嚇了一跳。

拍了拍胸口,瑪利亞無奈地瞟了對方一眼。

「同志知道嗎,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這位同志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臉色一紅,連忙道歉。

「十分抱歉主席同志,但因為事態緊急,約瑟夫同志讓我立即跑過來通知您。」

「約瑟夫?」

撐起了眼眉,能讓約瑟夫如今緊急的事情,恐怕不簡單。

「說罷,是什麼事?」

「就在剛才,來了一支神甫車隊。」

神甫車隊……

雖然察里津附近也有東正教教堂,但那些教堂都比較破敗,裡面的神職人員也算不得多。

所以說那是從哪裡來的?

該是察覺到瑪利亞的疑惑,這位同志咽了下口水,便繼續說道。

「他們是從聖彼得堡那邊來的。」

「為了傳教?」

「不,主席,他們是為您而來的。」

「找我?」瑪利亞臉色一變。

一般情況下會以這種低效率卻又有著很濃厚的宗教儀式感的做法,也就只有自己那免費老爸會去安排。

莫非,這支神甫車隊是父皇派過來的嗎。

「現在接應他們的是誰?」

「是約瑟夫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