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是一個很溫柔的托洛茨基

第三卷 《十月宣言》

雪花,在空中飄蕩著。

晃晃悠悠地,如一片落葉,迎著風,飄浮在空中。

雪花落下,或是落在工人的肩膀上,或是落在正轟鳴工作的機器上。

黑色的工業與白色的雪花,一上一下,本應隔絕,卻又互相交融,形成了一副視覺感官的美麗圖景。

房間內,托洛茨基緩緩醒來。

長久以來的監閉生活讓他的身體異常虛弱。

警惕性,也變得越來越高。

當他醒來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洗刷得白凈的牆面。

耳邊,是機器的聲音。

轟隆轟隆地,顫動不止。

工人們有說有笑,時不時從樓下走過,然後交談幾句,便迎來了一陣歡笑。

這時,外面樓梯口處響起了聲音。

輕盈的步伐,一步步地踏在鋼鐵製成的樓梯上。

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房門被打開了。

一位年紀大概在四五十歲的中年婦女,正端著一個木盤,盤裡都是乾淨的清水。

該是看見一直昏迷不醒的托洛茨基醒來了,婦女愣了一下,連忙放下這盤清水,朝著下面大喊著什麼。

很快,房間內有多了幾個人。

幾名孩子和兩個年輕健壯的男性工人。

托洛茨基正想說些什麼,卻感覺喉嚨一陣干痛。

心細的孩子先給他端來一杯水。

捧在手心上時,托洛茨基只感覺到這杯水的溫熱。

孩子笑嘻嘻地說道。

「大叔叔,水是剛煮開的,你要慢慢喝,可別燙到了噢。」

將水煮開?

托洛茨基挑了挑眉。

他可從未聽過,俄國人有這個習慣。

又或者說,他從未聽過現在的人,有這個煮開水的習慣。

雖說如此,但還是很有禮貌地道了一聲『謝謝』。

細細吹開上面的熱氣,稍微抿了一小口,滋潤一下自己乾燥的嘴唇。

身邊的人並不著急,那兩位男性工人更是帶著一種宛如看著親兄弟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感覺,有些不自在。

他從來沒有被人以這樣的眼神注視。

在《火星報》編輯部內,他與普列漢諾夫是為競爭,與弗拉基米爾是為合作。

在外面,演講時,自己的激昂可以吸引一大批受眾。

在談判時,他對投資者和合作者往往都是步步緊逼,不留有任何餘地。

「他是一個持才傲物人,很有才華,很有理論見識,然而卻又是一個十分嚴厲且不講情面的人。」

曾經,有人對他做出如此的評價。

無法溝通、難以相處、可以把人給活活氣死。

儘管在一開始的時候,托洛茨基確實是為這樣的不理解而感到悲傷。

可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

這一習慣,讓他對付這種處於階級之上的人,更加從容不迫。

可唯獨這一次,他感到了一絲不知所措。

工人兄弟的熱情,婦女的關懷,孩子們的純真。

這些,都是托洛茨基很少遇見的東西。

在以前,別人都是以敬畏、崇拜或者厭惡的目光對著自己。

唯有親切,從未有過。

「《火星報》的編輯部,是一個比西伯利亞更加寒冷的地方」

在與弗拉基米爾交談時,他曾經如此形容這裡。

儘管,他是因為《火星報》而出名,也因為《火星報》對他的欣賞而大力扶持。

可就算如此,他還是忍不住如此埋怨。

「沒有任何的人氣。」

「就像是一台台冰冷的機器,端坐在高閣樓台之上,敲打著打字機,喝著那難喝的咖啡。」

「目之所及,沒有工人,也沒有農民。」

「而他們所說的,所講的,卻是革命。」

「一種缺少了對底層了解的革命。」

這,就是托洛茨基對孟什維克的評價,同樣也是對目前《火星報》編輯部的評價。

然而,他卻沒想到,自己也成為了這樣的人。

不是不願意,而是沒那時間,也忽略了這一情況。

他開始為了優化自己的文筆而長時間留在房間里。

與他為伴的,是冰冷的打字機,苦澀的咖啡,還有空蕩蕩的房間。

試想,小時候的自己,也感受到他人的關懷。

老師的期待,母親的關心。

只不過,出來社會之後,人還是改變了。

不再去回望過去,而是看著前方的道路,讓自己的心越來越堅硬冰冷。

久違的親切感,重新浮現出來。

他愣愣地看著這幾名工人。

孩子還在小心翼翼地鼓著腮子,給他這本熱水吹著氣。

婦人正在用清水擦拭著房間。

兩名工人端坐一旁,宛如兩尊雕塑。

「大叔叔,水不熱了哦。」小孩子嘻嘻地笑著,他將這杯水遞給對方。

清澈的眼神,讓托洛茨基深處的那顆冰冷的心臟,多了一條裂縫。

「嗯……」

「謝謝。」

從孩子手上接過這溫水,洛茨基輕輕地喝了一小口。

水還是有點燙,但是在這寒冷的冬天裡面,卻暖和著自己的身體。

「大娃子啊。」那婦女突然走了過來,笑道:「你叫啥名字啊。」

大娃子……

托洛茨基眼眉忍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年份來計算,他現在是二十七歲了,再怎麼說也是個知識分子,家鄉里的俊俏後生。

只不過,被這位四五十歲的婦女如此稱呼,托洛茨基又好像覺得沒什麼問題。

點了點頭,便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下去。

「我……」正要說出口,他猛的止住,那股強烈的警惕心又一次浮現出來。

『托洛茨基』這個名字已經在沙俄帝國的通緝犯名單上橫列了出來。

現在,自己能逃出來並且被人所救下,或許只是巧合而已。

他並不是懷疑這些人是沙俄政府的爪牙。

讓他警惕的是工賊。

工人繁多雜亂,裡面有什麼人,誰也理不清楚。

或許會有為了革命事業而甘願犧牲的偉大工人,但也會有為了自身利益而出賣同伴的可惡工賊。

正準備編出另外一個名字時,坐在邊上的兩位工人突然咳嗽了一聲。

「瑪爾阿姨,我們想跟這位先生聊聊,可不可以幫忙帶點吃的東西上來呢?」

瑪爾阿姨看了一眼這兩名工人,又看了一眼托洛茨基,似乎意識到什麼,笑了一下,便帶著那孩子離開了房間。

一下子,房間又陷入了一片安靜。

左側的工人打破了沉默的氛圍。

他指了指自己。

「你好先生,我叫托馬斯,是一名武裝工人。」

又指向身邊的同伴。

「他叫……,同樣也是一名武裝工人。」

「我們都是совет公社的成員。」

……

武裝工人?

托洛茨基微微一愣,這是什麼職業。

很快,他就想起弗拉基米爾的理論。

他認為俄國要改革成功,就必須組建一支工人武裝力量,從而推翻面前這座腐朽的泥牆。

而面前這兩位工人,竟然自稱武裝工人。

加上對方又是自稱為『совет公社成員』人員,這讓托洛茨基不禁皺起眼眉。

「你們,是совет公社的武裝力量?」

說罷,又補充一句。

「現在的沙俄政府,允許工人公社自組部隊了?」

托馬斯微微搖頭。

「仍不允許,而且一旦發現,無需判決,便可立即處於極刑。」

「那你們為什麼還要組建?」

「為了讓公社在未來的鬥爭中掌握話事權。」

武裝奪權嗎……

托洛茨基驚訝發現,這個совет公社在某種理論上,居然與弗拉基米爾的觀念十分切合。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弗拉基米爾並沒有任何工人組織在俄國境內,他甚至懷疑,這個組織的負責人就是他本人。

當然,совет公社主席他是見過的。

一個留著大鬍子,眼神犀利,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令人感到不適合不爽的冰冷氣息。

在感性上,托洛茨基打從心底的討厭那個叫約瑟夫的傢伙。

一個粗魯野蠻的莽夫。

可是,在理性上,他又不得不稱讚幾聲。

但凡可以讓一個工人公社組織壯大起來的領導者,都必然是身懷才能。

然而,當他想到那個時候的不愉快見面時,原本就暴躁的火氣,便又一次給提了上來。

「如果你們擁有這樣的力量,那麼為什麼要拒絕我當時的合作請求?」

「難道你們還不清楚嗎?只有不斷地給俄國當局施壓,才可以掌握與他們正面交談的機會。」

一氣之下,托洛茨基將這本已經變溫的開水一飲而盡。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可真是把自己的氣壞了。

「難道你們還想指望那所謂的杜馬會議?」

「你們那決策者真是腦子被驢踢了吧!」

另外一名工人面露慍色。

正欲教訓教訓這個出言不遜的傢伙,卻被托馬斯給制止。

「公社規定,我們совет工人不可以內鬥。」

「可是!」他仍是不服地指著托洛茨基:「他根本就不是我們совет公社的成員。」

「他更是口出狂言,侮辱我們主席。」

「但他也是客人!」

托馬斯以堅定的語氣,制止了對方的衝動,並且要求他出去冷靜一下。

目送自己同伴的離開,托馬斯才重新將目光放在托洛茨基身上。

「讓您受驚了,我這位工友性格比較直率,但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值得將背後託付的好同伴。」

「我……」眉頭輕蹙,托洛茨基還是收斂了一下自己的壞脾氣。

他並不是不懂得與人相處。

相反,他很希望可以跟別人交朋友。

然而與他共事的傢伙,都是一群脾氣古怪的人。

遠的不說,近的就以弗拉基米爾來舉例。

一個才華橫溢的天才,但同樣,也是一個脾氣極其狂暴的暴躁老哥。

在這樣的環境下,身為新人編輯的托洛茨基,不可能不被感染。

這也造就了他這樣的性格。

直接,不留情面。

只不過這樣的脾氣只會針對特別的人。

例如給自己投資的資本家,與他意見不同的同僚,或者一些愚蠢得無可救藥的蠢人。

可如果面對的人是工人農民,托洛茨基便會收起自己身上的刺。

以最有耐性的語氣,與之交談。

這次暴怒,只因為回想起約瑟夫那輕蔑的眼神,與自己失敗被捕時的狼狽。

待他冷靜過來後,才意識到自己究竟犯了怎麼樣的錯誤。

這裡可是совет公社,不是自己的《火星報》編輯部。

在別人的地盤內辱罵他們的領袖,這種做法極其無禮。

況且,對方也無惡意。

身為一名享譽盛名的文人作家,他不願意給別人留下如此無禮的一面。

微微低下自己那高傲的頭顱,與面前這位工人道了一聲歉。

「抱歉,是我無禮了。」

「無礙,您是卡爾主席重點關注的客人,而且卡爾主席跟我說過了,您的脾氣比較暴躁。」

「……」

眼眉輕輕挑起,這『卡爾』是誰?

更讓他在意的是『主席』這個詞。

第一次與совет公社接觸時,他們裡面還有沒『主席』這樣的職位。

他記得,裡面有兩個領導人,一男一女。

男性是那個令他感到反感的粗糙約瑟夫。

至於女的……

莫非就是他口中的『卡爾主席』嗎?

該是看出托洛茨基心中的疑惑,托馬斯微微笑道。

「卡爾主席是世上最溫柔最漂亮的人。」

「她啊,是俄國最明亮的熒珠。」

「當然,這都是表面上的。」

「卡爾主席的智慧,是無窮無盡。」

「這樣嗎……」托洛茨基意識到這位女性主席可以交談上話。

原本他還在想,是不是要跟那個討厭的大鬍子約瑟夫交談。

現在看來,可以直接繞開那傢伙,跟他口中的卡爾女士進行交談。

入股可以的話,他更希望好好了解一下совет公社。

這個組織,究竟是怎樣,又有著哪一方面的行動方針。

「托馬斯兄弟,我可不可以跟你們的卡爾主席見上一面?」

說罷,又補充一句。

「我想跟她談談。」

「啊這……」

托馬斯面露難色。

「難道卡爾主席有什麼困難嗎?」

「困難倒也不至於。」托馬斯猶豫了一下,但考慮到瑪利亞對這位客人的關切性,便開口說道。

「卡爾主席她還在上學呢。」

叮鈴鈴鈴——

房間外,突然間響起了急促的鈴聲。

外面,工人們變得熱鬧了起來。

食物的香氣,緩緩地飄入屋內。

只不過,托洛茨基卻沒了那份心情。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位工人兄弟,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爾後,小心翼翼地再問一聲。

「兄弟,您剛才說,那位卡爾主席在讀書?」

「是的啊。」

「她是……學生?」

「對。」

有那麼一瞬間,托洛茨基感覺自己瘋了,又或者說,這個совет公社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