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第三卷 明月照我還

八個月後。

余睿和賀竹筠舉行訂婚儀式, 賀公館一早便賓客如雲。

不久之前, 余校長到賀公館替長孫向四小姐提親, 兩家坐下商議此事時, 余睿鄭重向賀家長輩表達地了自己對賀竹筠的愛意, 賀竹筠出於害羞並未在場, 紅豆含笑前來轉述, 賀竹筠聽得欣喜羞臊, 在窗前紅著臉靜靜站了一會後, 當場就點頭同意。

好在經過戰後這幾月的觀察和相處, 賀家對余睿的方方面面都有了深入的了解, 一番商議, 兩家擬定了訂婚日期。

上禮拜重慶幾乎每天都會下點霏微細雨, 到了訂婚這日, 原以為也會是陰雨天,幸喜天公作美,一早便放晴了。

除了賀蘭芝張明景兩口子, 瑞德也於昨晚抵達重慶。

隨著觀禮賓客的陸續到來, 賀公館很快便變得熱鬧非凡。

紅豆穿件寬鬆的粉荷色洋裙,在花園裡招待客人, 她近來格外注意飲食及鍛煉,雖然行動遠不如以前靈巧, 但因為氣色甚佳,不施脂粉也韻致嫣然, 不幾日就要臨盆了, 賀雲欽時刻懸著心,即便臨時走開招呼別的客人,目光也始終不離開她。

如他所料,剛一轉身,就聽王彼得一聲低斥,兩個胖乎乎的孩子穿過花園笑哈哈地跑來。

大的那個五歲左右,小的不到三歲,一色的簇新西式襯衣加西式短褲,一望即知是王彼得新給他們添置的。王彼得自己的穿戴也跟孩子們差不多,只底下西式短褲換做了長褲。

如此統一的著裝,當一大兩小一齊出現在花園時,由不得眾人不矚目。

孩子們跑得太快,王彼得唯恐衝撞了人,一進來就壓著嗓子在後面邊喊邊追,好在孩子們最初的好奇勁過後,終於想起了王彼得平日的教導,小馬駒似的遛了一會,又乖乖地跑回王彼得身邊。

王彼得掏出帕子擦擦汗,一手一個拉著兩個孩子過來,朗聲打招呼道:「雲欽,紅豆。」

他近來戒了酒,臉色比以前紅潤不少,當著外人的面,嘴裡老嫌兩個孩子煩人,然而不管去哪,總不忘將孩子們帶在身邊。

紅豆從賀雲欽肩後探出頭來,笑道:「王探長。」

賀雲欽防那兩個胖小子突然「發難」,仍護著紅豆,問王彼得道:「下禮拜偵探所能開張么,要不要我過去幫忙。」

偵探事務所名義上破案,背地裡為組織收集線索,來重慶這麼久,早該張羅起來了,但因為重慶時有空襲發生,他和王彼得都怕資料毀於炮火,光是找中意的房子就花了不少時間。

好不容易在離防空洞就近的地方租了寓所,又托上海的同伴陸陸續續轉運資料過來,一來二去便拖了好幾個月。

王彼得知道紅豆馬上要臨盆了,賀雲欽近期注意力全放在妻子身上,擺擺手道:「拾掇得差不多了,顧筠和崇毅沒事就過來幫忙,資料早齊了,等助手到位,我就登報宣布彼得偵探所正式開張。」

紅豆聽了這話抬頭一看,顧筠穿件素凈的月白色旗袍,正跟復旦大學的一位教育系先生說話,她頭髮新近剪短了,從後頭看是個圓圓的黑色蘑菇頭,又將一側頭髮攏在耳後,露出白白凈凈的側臉。

上海形勢一壞再壞,顧筠父親所辦公報半年前就遷來了重慶,因聖約翰大學暫時未遷址,等復旦大學遷來後,顧筠便和她一起辦了轉學手續,兩人仍做同學。

只因她身體一日比一日沉重,堅持上了一段時間的課後,不得不跟校方請假,顧筠怕她落下功課,時不時帶著自己所做的筆記來賀公館。

她將目光從顧筠身上收回,又在花園裡找了一圈,沒看到哥哥。哥哥本就跟王彼得交好,顧筠跟她同樣喜好此類事物,若是偵探所開張,最高興的當屬這兩人。

這時那邊賓客發出一陣鬨笑聲,原來是余睿的一幫同學假借西洋禮儀的名義,攛掇著余睿當眾給賀竹筠獻花,因那花是大捧紅玫瑰,有人突發奇想道:「西洋婚禮上有丟擲新娘捧花的習俗,不知訂婚儀式上這捧花是不是有同樣的意義?」

余睿被同學們說得不好意思,笑著湊近,在賀竹筠耳邊說了句話,賀竹筠捂嘴笑道:「那你們做好準備,也不忌男女,反正一會花丟到誰身上,就意味著誰喜事將近。」

本就是為了湊趣,一幫青年男女聽了無不高興,忙挨挨擠擠往後頭擁去,等拉開一段距離,賀竹筠轉過身,高高將花往後一拋,大家轟然一笑,紛紛跳起來去接花。

誰知那花被眾人的胳膊一擋,反而落往另一個方向,剛好砸中路過的一男一女,男人是瑞德,女孩子卻是玉沅,久未見面,剛好在花園碰見,玉沅想徵詢瑞德幾個關於轉讀醫學專業的問題,兩人便聊了起來,誰知剛走到這就無端被花砸中,都愣住了。

大家驚訝了幾秒,齊聲笑道:「好了,看來下一個就要輪到潘同學訂婚了。」

玉沅紅著臉飛快地看向瑞德,兩人視線一相撞,她臉更紅了,把花遞給就近的一位同學,板著臉道:「別胡說了。」

紅豆看一眼賀雲欽,發現他也正望著那邊。

晚上她在書桌旁散步時,想起這事,便走到賀雲欽身邊:「瑞德還會回上海嗎?」

賀雲欽正畫工程圖,聽了這話,一訝道:「他得回去,怎麼了。」

紅豆扶穩了肚子,順勢在他膝蓋上坐下:「我總覺得玉沅有點喜歡瑞德。」

賀雲欽摟穩妻子,想了一想,皺眉道:「可是瑞德不一定長期留在中國,等戰事告一段落,隨時可能會回英國。」

紅豆怔了一會,笑起來道:「我就是順口問問,瑞德對玉沅什麼態度我們還不知道呢,何況瑞德跟我們不同國籍,舅舅舅媽也許不會贊成此事。」

這與老幼妍媸無關,舅舅舅媽骨子裡畢竟老派,總歸是沒影子的事。

「那你還想東想西的。」賀雲欽看看她瑩白的側臉,用手中的筆點了點桌上的另一沓資料,一本正經道,「既然不想睡,那我們就來補補德語。」

自從紅豆跟學校請假,他就順理成章接過教導功課的任務,只要有空,每晚都會強行拉著紅豆學功課,補完顧筠帶來的筆記還不夠,還以德語的學習不能中斷為由,強教紅豆德語。

她想也不想就搖頭:「不要不要,我現在一點也不想動腦筋。」

她的腦袋靠在他頸窩裡,搖頭的時候,柔軟的髮絲一下一下擦過他的臉側。

「真懶。」他看出妻子有了困意,聲調放低,「要不我們重新再定幾個名字。」

「不是早就定好了么。」她抬眼瞄瞄他,「一個叫『光明』,一個就叫『真理』。」

他摸摸下巴:「會不會太隨意了。」

她閉上眼睛,讓自己更放鬆地窩在他懷裡:「『賀光明』、『賀真理』,朗朗上口,叫出來也大氣。我覺得挺好的。」

可萬一都是女兒呢,『賀真理』也就算了,『賀光明』老覺得不夠秀謐。

紅豆知道他又在琢磨了,真是夠了,九個月了還沒定下來。

她想起腳踏車上刻著的那句『light and truth』,懶懶道:「別糾結名字了,你先告訴我,你們當初怎麼想起來用舊腳踏車來做聯絡方式的。」

賀雲欽沒想到她突然想起來問這個:「我加入組織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分給我的那輛還格外的舊。」

原來是這樣。紅豆愣了一會,不滿道:「可不是太舊了!第一回坐你車,居然還刮破了我的褲子。」

他怔了怔,低笑道:「還記恨這件事呢?」

她嘟起嘴:「一輩子都記得。」

他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舉動,她都記得。

他望著她,眼裡笑意加深。其實他也記得,當時在富華巷裡因為此事兩人第一次起爭執,過了這麼久,她氣鼓鼓的樣子彷彿還在眼前。

想到這,他莫名有些恍惚,忍不住抬手去輕撫她的臉頰,不知不覺間,歲月化作流動的金沙,靜悄悄從指間淌走了。他即將為人父,而他的紅豆,馬上要做母親了。

「紅豆,過幾天余管事要帶人整理庭院,我讓他們在院子里種一株紅豆好不好。」

她鼻息漸漸變得勻緩,許久才含含糊糊嗯了一聲,顯然困極了。

他低下頭,極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睡吧。」

她這麼坐著睡不舒服,他小心翼翼抱著她起身,打算把她送到床上去。

誰知剛一動,紅豆嘶了一聲,皺眉摸向肚子。

他的心立刻提了起來:「怎麼了。」

紅豆靜靜感受了一會,既期待又緊張,抬眼看向他:「我可能是發動了。」

賀雲欽後背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默了默,強自鎮定:「好,別怕,有我在。」

話這麼說,畢竟最擔心的事終於來了,接下來該如何安排,他腦中竟半點頭緒都無,好幾分鐘過去,只顧抱著紅豆在屋中打轉。

紅豆都快被他轉暈了,以往何曾見賀雲欽如此失態過,不由哭笑不得:「賀雲欽,你冷靜一點,先放我到床上,再去通知安娜大夫。」

賀雲欽這才回過神,鎮定地將她放到床上,打開門喚下人備車,又讓人速給安娜大夫打電話,一轉眼的工夫,賀家上下便鼎沸起來。

接下來的十幾個小時,對賀雲欽而言,簡直像一百年那麼長,再輕微的動靜,只要是從產房發出的,都會令他心驚肉跳,無奈產房條件有限,且因同時有兩名產婦待產,只能由女性長輩陪產。他在走廊枯等,活像被扔到油鍋里煎熬,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五臟六腑都快熬成了渣,等到下午,當他幾乎到了忍耐的邊緣時,產房終於開了門。

他的心彷彿被重重捏了一把,高高提在胸膛里,雙腳則像陷入泥淖中,一步都邁不動。

岳母笑得合不攏嘴:「母子平安!大的是哥哥,先出來三分鐘,晚出來的是妹妹。」

耳邊炸開眾人的歡呼聲,他胸口停滯了的血液,重新咕嚕嚕奔流起來,顧不上看岳母懷裡的孩子,分開人群,疾步朝產房走去。

三天後,紅豆母子平安出院。

賀太太和虞太太忙著安置一大兩小,賀竹筠賴在二哥二嫂房裡,賀孟枚為了多陪一對寶貝乖孫,乾脆擱下一干雜務留在家中,一整日,賀公館籠罩在歡悅的氛圍中。

紅豆產後體力未恢複,孩子們晚上要喝奶,依著賀太太和虞太太的意思,未出月子前,賀雲欽不宜跟紅豆母子共住一室。

該建議一經提出就遭到了賀雲欽的強烈反對:「妻子生產,丈夫不好好陪伴,為了清凈反倒躲開,說來簡直荒唐,這等陋俗早該易除了。」

說這話時他站在窗邊觀摩下人換尿片,回絕得理直氣壯,紅豆撐著胳膊看躺在身邊的真理,聽了這話心裡自是甜蜜。賀太太和虞太太訝笑對視一眼,紅豆生產受了罪,在醫院時,賀雲欽眼睛一刻都不捨得離開紅豆,幾天下來,人都熬瘦了一圈,她們早該料到賀雲欽不肯另居一室。

好在卧房裡外都收拾整潔了,賀家新舊觀念共存,在聽取安娜大夫洋派觀點的同時,亦不肯摒棄根深蒂固的老觀念。

譬如是否開窗,虞太太和賀太太因為擔心紅豆吹風,無論如何不同意開窗,賀雲欽則怕屋內空氣污濁,反倒不利於紅豆的恢複,堅持要開窗。

兩派觀點互不相容,賀雲欽求同存異,少不得拿出好口才與兩位母親周旋,最後勉強達成了裡屋關窗、外屋開窗的共識。接下來又磨合了好幾處,忙亂了好一晌,才將一大兩小都安置好了。

期間,好些親友打電話,因為分隔兩地,隔著戰火,無法親自來探視,只能以這種方式前來道喜。

等一切都安頓好了,幾位長輩笑眯眯地坐在外屋,輪流將小真理和小光明抱在懷中稀罕,才出生,兄妹倆不是酣睡就是吃奶,可是孩子們的每一個呵欠、每一次無意識的睜眼,都會引來長輩們歡天喜地的議論。直到孩子們睡了,他們意識到紅豆也需休息,這才依依不捨地散了。

賀雲欽抱著小真理進裡屋找紅豆,女兒前一秒還安安靜靜在他懷裡睡覺,轉間就啼哭起來,他無措了一會,先看女兒的尿片,沒濕,於是抱著女兒進去,很篤定道:「應該是要喝奶了。」

奶媽汪嫂跟在後頭,二少爺儼然有經驗的模樣,她看在眼裡,忍不住笑道:「是要喝奶了,二少爺,把小小姐交給我吧。」

紅豆在床上伸出胳膊,笑著接話道:「先給我看看。」

賀家早備好了兩位奶媽,但根據安娜大夫的建議,紅豆應盡量親自哺乳,一來更有利於孩子們的營養,二來能促進紅豆產後恢複。賀雲欽將安娜大夫說的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裡,只要紅豆醒著,盡量先讓紅豆親自哺育兩個孩子,可惜紅豆仍然掌握不好哺乳的正確姿勢,奶量也少得可憐。

賀雲欽小心翼翼將女兒放到妻子的胳膊彎里,順勢靠著床頭躺下來,看妻子撩起衣擺,低聲道:「有奶么?」

本是認真的語氣,不知為何,說出來又讓人發窘,奶奶紅著臉一笑,忙輕手輕腳退了下去。

紅豆瞟他一眼,賀雲欽自己也大不好意思,笑了笑,沉穩地自辯道:「我是怕真理沒輕沒重咬你,到時候你又該嚷疼了。」

「說得我多嬌氣似的。」紅豆咕噥,「那是我不會喂,今天早上我喂的那一回不就很好,母親說了,往後會越來越熟練的。」

說話功夫已經溢出幾滴淡黃的乳汁,紅豆如獲至寶:「你瞧!」忙湊近哺給嗷嗷待哺的小真理,賀雲欽緊張地注目著妻子和女兒的一舉一動,小真理不但順利地吮到了奶|頭,裹奶時腮幫子還一鼓一鼓的,看來妻子總算掌握了些技巧,不必擔心她又被咬疼,這才放下心來。

睡在另一邊的小光明絲毫不受妹妹的干擾,鼓著肚皮睡得噴噴香。

屋內安靜異常,隱約可聽見窗外樹枝搖曳的輕盈沙沙聲,妻子和孩子吸引了賀雲欽所有的注意力,他替紅豆將柔密的烏髮撥到肩後,順勢捉住女兒藕節似的白胖胳膊輕輕地啃。難得的共處時光,紅豆內心充寧而安逸,抬眼看丈夫,他眼睛黑沉、面有疲色,這幾日疏於打理,清雋的下巴上長出了鬍渣。

這樣的賀雲欽讓她覺得既新鮮又親厚,她抬手去撫弄他的下巴,好奇道:「昨天早上才刮過,怎麼又長出來了,那回你從戰區回來,瘸了一條腿也沒見你這麼狼狽,一會讓劉嫂送剃刀來,我給你好好刮一刮。」

去年剛到重慶時,賀雲欽雖然腿傷未愈,但因為形勢愈發不好,整日在外奔波,最忙的那些日子難免有些不修邊幅,可就算再忙也不會連鬍子都顧不上刮。

記得有一晚半夜醒來,她愕然發現賀雲欽不在床上,下床去找他,才發現他在外屋,可是他的狀態非常不對勁,整個人深陷在沙發中,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他這樣消沉她還是第一次見,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屏住呼吸道:「出什麼事了。」

良久,賀雲欽開口,聲音啞澀活像被砂紙打磨過。

短短五個字,紅豆覺得耳邊豁拉一聲,有什麼東西碎了,定定望著他,腦中空了許久,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上海淪陷了。」

明明離開上海就已預料會如此,可是真等發生了,還是那樣讓人猝不及防,這消息太沉重,壓過來的一瞬間,所有希望彷彿都被碾碎了。

找金條、對付伍如海和敵寇、從戰區九死一生回來——之前的種種努力,到了「淪陷」兩個字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屋裡的氛圍空寂得令人窒息,賀雲欽起了身,低頭怔立一晌,茫然轉過身,緩緩地、沉重地在她腿前蹲下來,將頭埋在她膝上。

沉默了許久,他啞聲道:「紅豆,我,很難過。」

他嗓音微顫,她濕了眼眶,話語卡在嗓間,再多的語言都顯得空洞,她閉上眼,將下巴擱在他發頂,無聲摟緊他,好在他的語調雖然苦痛和迷惘,並不一味絕望,越到艱難的處境,越不肯輕言放棄。她的心房,剎那間充溢著複雜的情緒,想哭,又為她的丈夫驕傲。

他並不完美,有許多缺點,可是當歲月揭開覆在他身上的每一層遮蓋物時,她一天比一天更愛這個男人。也就是在那個晚上,她知道還有留滬的同伴犧牲了,然而如她所料,在那之後,他比從前更加努力,她跟他並肩作戰,認識了許多朋友,幾月下來,參與了無數次愛國行動,直至她身體愈發沉重,再也不能隨時外出……

她沉浸在回憶里,渾然不知賀雲欽正低頭看著她。

經過這幾日的休養,妻子臉上的浮腫消退了不少,明皙的臉頰細膩得飽含了水分,水滴滴的眼睛裡柔情無限。

一場生產,兩個新生命,在他眼中,妻子的一舉一動跟從前比起來有微妙的不同,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無形之間就繫上了他的心尖。

他用鬍渣輕輕扎她柔嫩的臉頰,嗓音柔和而低沉:「在戰區找黃金跟在產房外等你生產完全不一樣,你的痛苦到了我身上,簡直加倍的放大,那種撕心裂肺的煎熬,這輩子我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紅豆,我們有光明和真理就夠了,以後再也不受這份罪了。」

紅豆回憶起生產完第一眼看到賀雲欽的情形,他的樣子,憔悴得活像大病一場。

她笑著躲避他的鬍渣:「說來容易,那你告訴我,怎麼才能做到不再生了?除非,你不……」

「我不什麼?」他目不轉睛看著她。

她咬唇睇著他,笑著不肯往下說。

妻子的臉皮比從前厚了不少,他胸口癢絲絲的,捏捏她的臉頰,自信道:「我問過,有法子。」

「什麼法子。」紅豆好奇。

賀雲欽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紅豆臉一紅,推開他啐道:「就知道你嘴裡沒有正經話。」

忽覺胸口一涼,低頭一看,原來小真理不知何時吐出奶|頭,看樣子喝飽了,像一隻胖青蛙,划動起胳膊和腿來。

「我給她拍奶嗝。」賀雲欽忙幫紅豆攏好衣襟,把女兒豎抱起來拍背。

真理跟光明不同,愛返奶,賀雲欽換尿片不在行,幫女兒拍背卻已經非常熟練了。

紅豆看一眼兒子光明,小傢伙黑軟的胎髮貼在額前,依然睡得實沉。

再看賀雲欽,他小心翼翼豎抱著真理的模樣,彷彿懷裡藏著稀世奇珍,明知道女兒眼下什麼都聽不懂,仍捧著女兒的後腦勺到窗前,一邊來回踱步,一邊示意女兒看庭院里的蔥綠植被。

夕陽從落地窗外透進來,一片澄燦的光芒中,他高拔的身影彷彿被鍍上了金邊。

「你叫『真理』,你哥哥叫『光明』,窗外那株正在種的樹苗,叫『紅豆』,知道你母親的名字么,她就叫紅豆,等你們長大的時候,這棵樹苗會成為大樹,真理和光明的時代也該來了。」

賀雲欽文縐縐說一晌,女兒無意識地吐泡泡,他皺眉盯著女兒看一會,自己撐不住笑了起來,轉臉朝妻子望去。

紅豆雙手撐在枕上,含笑注視著他:「你比我還心急,孩子要是能聽懂這些話,真要把人嚇壞了。你過來,趁這會無事,我們一處睡一會。」

這幾日在醫院,先後有好幾撥人來找賀雲欽,表面上是為了建築鐵路的事,背地裡自然還有別的行動,他累壞了,眉心都有了川字紋。

每回妻子一撒嬌,腳底彷彿就被無形的繩子所牽引,一雙腿根本不聽他的使喚,他抱著女兒走回床邊,放下女兒,合衣,攬著紅豆:「好,累,睡。」

才一閉眼,立刻就睡實沉了,胳膊卻固執地維持著原樣,不肯鬆開她。

紅豆默默看他一晌,伸手替他蓋好被,扭頭一看,真理眼下正心情愉悅,躺在她哥哥的身邊,倒也未哭未鬧。

一大兩小有著那樣相似的輪廓,不知長大後光明更像賀雲欽,還是真理更像賀雲欽,外面暮色漸起,屋內卻一片寧謐安逸,她復又將頭擱在他臂彎,閉上眼正要睡,誰知頭頂突然傳來他的聲音:「還有幾種法子,剛才忘了說了。」

她愣了一會才意識到他說的是避孕的法子,睨他:「那你倒說說,都有哪些法子。」

他微訝一揚眉,閉著眼睛笑道:「你變了。」

「哪變了。」

「變得跟我一樣厚臉皮了。」

「原來你也知道你厚臉皮。」

「沒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我這麼厚臉皮。」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自己厚臉皮,難道還能往我身上賴么。」

他低頭輕輕捏住她的下巴,作勢要吻她:「你先親我一口,我告訴你為什麼。」

紅豆嚇一跳,笑著忙要躲:「你別,我還沒洗漱。」

「沒事,我不嫌棄你。」

「你敢嫌棄我?」

「那還不快給我親。」

突然,嗚哇嗚哇哭了起來,比剛才聲音更洪亮,兩人對視,不用看,這回是賀光明醒了。

七年後

賀公館門口馳來一輛洋車,到了門口停下,門一開,賀雲欽下了車,徑直上台階,邊走邊問余管事:「二少奶奶呢。」

余管事笑了笑道:「剛從學校回來,現在花園裡帶著小少爺和小小姐玩呢,親家太太和舅太太也來了。」

賀雲欽知道潘玉淇和袁箬笠從香港過道重慶,要在這裡住一些日子,前幾日忙著安置,今日特帶著孩子來看紅豆。

他迫不及待要見到自己的妻子,點了點頭,大步往內走去。

到了花園,他抬目一看,果然熱鬧非凡。

紅豆坐在樹下圓桌旁,正跟親友們說話,不知說到什麼高興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意。

當年那株他和她一起種下的紅豆樹早已長得蓊鬱翠茂,陽光從樹梢漏下,金子一般灑落到樹下人的身上,遠遠看去,妻子的笑靨上像棲息著一隻金色的蝴蝶。

她仍穿著早上那件素淡的煙紫色旗袍,身上一應首飾皆無。近來,她白天在大學給學生上課,晚上跟他一起為前線籌備物資,短短几個月下來,整個人清減了不少,畢竟身處戰時,平日穿著盡量低調沉靜,然而他的紅豆如此美麗,再平淡的衣料到她身上,也能化作萬種風情。

幾家孩子笑鬧著四處奔跑,其中有幾個尤為面生,顯然是初次來家裡,連他這樣的好記性也不認得。

這不奇怪。

八年來,東海揚塵,滄桑幾度,他和紅豆見證了無數次悲歡離合,隔著重重戰火,親友們幾年都不能彼此相見,好在這一切就要結束了,往後,他們再也不用殫精竭慮地過日子,再也擔心敵軍突如其來的空襲,當警報拉響時,他的賀光明和賀真理再也不用比賽誰第一個跑到防空洞去,不久他們就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至於是香港還是美利堅,他正要跟紅豆商量。

一眾孩子中,最瘋的那個是他的賀光明,第二瘋的是他的賀真理,瞥見他的身影,兄妹倆牽著小手齊齊奔過來:「爸爸,爸爸。」

聽到這聲音,數道目光看向他,有人笑道:「雲欽,好久不見。」

不等他笑著回應,紅豆一笑,起身,快步迎過去,她正有無數的好消息要跟她的丈夫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