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丘王府張燈結綵,段速骨和蘭汗滿面喜色,一起張羅著。蘭難大將軍將要迎娶段蓮小姐。
段蓮嫁入頓丘王府後,一直卧床不起,醫生來了一撥又一撥,也查不出什麼病來。蘭汗建議蘭難到別墅去住,好讓段蓮靜心養病。
說也奇怪,自從來到別墅,段蓮的病就好了。但是,她不愛說話,經常一個人坐在荷塘邊上,望著荷葉出神,一坐就是半天。
這是一個晚上,輕風吹動荷葉,發出嘩啦啦的聲音。月蕩漾著銀色的清波,映得她臉上有了光輝。
只聽一聲輕咳,蘭難走到她身後。
「我知道你還想著他!」蘭難嘆口氣。
「我想著誰?」段蓮說。
「一個單純而富有激|情的少年。和他相比,我已經老了!」蘭難苦惱地說。
段蓮沒有說話。
月光下,段蓮烏黑的發上一隻粉紅色水晶圍額閃著動人的光華。
蘭難盯著那一串幽幽的粉紅色,清清嗓子,艱難地說:「和這樣的人在一起,是不會悶的。他可以說一些動聽的話,讓你高興。談話的內容總是那麼浪漫……」
見她總不說話,蘭難緊張地說:「我蘭難雖是個粗人,不懂《詩經》、《小雅》!不像你那樣會做詩……可是我知道,段蓮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我會一輩子對她好!」
「我會一輩子把你放在心上。」蘭難動情地說。
段蓮看著暗藍色的夜空,輕輕地說:「有你這句話就足夠了。」
蘭難聲音發顫:「你願意做我的妻子?」
段蓮轉過身,眼波溫柔若水,「我本來就是你的妻子。」
「我真傻!」蘭難用手敲著自己的腦袋。
「你本來就傻嘛!」段蓮宛爾一笑,主動挽起了他的手臂,說:「可我就是喜歡你的傻!」
這一刻,慕容盛的影子從她腦海里消失了。
夜風輕拂!那一片翠緞做成的碧綠荷葉,泛漫著無限溫柔。
落葉和草根絆著馬蹄,好幾次差點把她摔下馬來,蘭珍索性下馬,牽著馬在一片兵器和旗幟的戰地上尋找著。
她來到了那片斷崖一般的青色的峽谷。白色的石頭上有暗褐色的血跡。數不清的戰士和戰馬倒斃在那裡,風中飄蕩著血腥的氣息。
一個修長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他手扶岩石正努力站起來。蘭珍的心彷彿是停止了跳動,一種狂喜淹沒了她的全身,使她舌頭髮麻,竟無法出聲呼喚。與此同時,他也看見了她。
「蘭姨!」
「真的是你!」蘭珍向他奔近,臉上抑制不住的狂喜。霎時她只覺自己的世界填滿了,再無缺憾。
他和她之間的距離拉近了。
慕容盛不禁感動,「你竟然來找我!」
兩人牽馬走在路上,心裡都有著劫後餘生的喜悅。
樹叢與藍天在晨光中,光線把他們照成不同的影子。她忽然覺得,在古老的時光中他們已相識。而現在,並非他們的今生。
「阿盛,你沒死,真是太好了!」
她的髮絲擦過他的臉龐,引起他心中的一陣惶然。
慕容盛終於覺得異樣了,「沒想到你會來!」他說。
「我怎能丟下你不管?」蘭珍說:「我早就見過你,在參合陂見你後我就知道你是個人才,你的成就會超過你的父兄。」她被生還的激動刺|激得說出了久壓心底的話。
慕容盛感到她目光里灼人的壓力,他避無可避,像被粘在蛛網上的飛蟲,面對色彩絢麗的蜘蛛,一種奇異的恐懼感佔據了他的心房。
「阿盛,」她繼續問:「突圍的時候你想起過我嗎?」
他不是不喜歡她的,但是不能也不敢。不僅僅因為年齡和輩份,因為他心裡已有了段蓮!雖然段蓮和他有了隔閡,但他還不能忘記她。
當他的心情剛剛鬆弛,她又面對他,「你想到我嗎?」
慕容盛略覺驚異,其實從一開始他們之間就存在著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可他不敢肯定那是愛情,只當成親情或是友情。
他急於抵擋,「因為你是我的蘭姨。我敬重你,欽佩你,只因為你是我的長輩,蘭姨。」
他不願閃讓躲避,就讓這個問題迎面碰過來。他不是不喜歡她,只是一時還不能這麼快地接受。
蘭珍的眼神一下子暗淡了, 「我們回去吧!」
兩人狼狽不堪地回到龍城國都,只見城外旌旗蔽日,一抬抬素色器皿被抬出來,後面有無數的百姓在圍觀。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慕容盛問一個人。
「天王在為戰死的長樂王和蘭珍小姐舉行冥婚。」
「冥婚?!」慕容盛的頭嗡的一聲,他向蘭珍看去,見蘭珍也在看自己。
遠處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呼聲。
等他們趕到時,由天王主持的冥婚已經開始了。死亡是肅穆而神聖的,和婚禮結合在一起,更加肅穆。
龍城郊外的一片茂密的樹林,陽光自樹枝間撒下。一群穿著奇怪服裝的巫師們在舞蹈,同時也在唱著。林中開闊地上築起一座高高的祭壇,上面供奉著整豬和整羊。
我們用美酒來獻祭你,長樂王。願你的英靈永在,保佑我們國泰民安。你和美麗的蘭珍小姐永結秦晉!你們把生命獻給我們這片土地,長樂王!
慕容盛和蘭珍呆怔地看著這一切,不知什麼原因,也許是眼前的肅穆使他們不敢妄動。
只見一片金色的火焰跳起來,整隻豬羊被扔進火里,一股烤肉的香氣飄了過來。巫師把大碗盛的酒奉給天王慕容寶。天王一飲而盡,說:「朕宣布,朕的愛子與蘭尚書的愛女,在陰間結為夫婦!」
在巫師鈴鼓的喧囂聲中,眾人情不自禁地發出一陣歡呼!
慕容盛頭都快要炸開了,又聽到天王的聲音傳來:「蘭汗尚書,為朕之肱股之臣也!賜金帛十車,騎馬入宮……」
「慕容君上!慕容君上!」文武百官和眾百姓喊著,又向蘭汗喊:「蘭汗尚書!頓丘王!頓丘王!」
蘭汗的悲戚裡面不禁帶了一絲得意,他知道,通過這次聯婚,他蘭汗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確立和保障。
慕容盛用手緊緊握住一株小樹,腦中重複閃過一句話:「他和蘭珍結為夫婦。」
蘭珍返家,在蘭苑的房中睡了一天一夜。她實在是太疲憊了!蘭汗見蘭珍回來,欣喜若狂,自己心愛的女兒毫髮無損地歸來,這讓他卸下了心靈上的重負。他叫人不要去打擾她。
蘭珍醒了,翻了個身。床幃處侍女蘭葉在掛帳鉤,見她醒了,說:「小姐,天氣晴好,何不出城踏青呢?」
蘭珍翻了個身,說:「是你想出去踏青吧?」
蘭葉眨著眼睛,說:「離城二里有個普度寺,主持是個白眉僧人,說有一百歲了!很多人都去那裡隨喜。小姐你真的不去嗎?」
蘭珍坐起來說:「好,我去。」
這是蘭珍一個月來第一次認真的梳妝。她盤了一個平髻,用兩根細銀釵固定。發上一枚水晶石的鈿子,水晶石被打磨得很亮。她描眉、點唇,換上彩暈的淡紅色深衣。對鏡而照,她問:「我還不算老吧?」
「老?」蘭葉幾乎沒聽懂。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蘭珍嘆道:「人生易過,紅顏易老。」
「小姐,我聽人說,女子只要結了婚就不會在意自己的年齡了。你不如找個人嫁了算了。」蘭葉說。
「好啊!」蘭珍笑。
蘭珍穿一襲淡紅色的深衣和蘭葉騎馬出了蘭府,迎面看見長街上蘭穆陪伴著慕容盛往宮城方向走。她不禁向他們凝望。
長樂王失蹤後,終於回來了。長樂王無恙歸來是一件大事。段蓮也聽說了,她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是悔恨?是快慰?是悵然若失?還是為他高興?蘭穆和蘭難入宮去了。本來命婦也可以入宮,但是她沒去。她不能去!此時此刻,她只覺得自己不能見任何人。
夜色滲黑了無垠的天際。
長街上,長樂王慕容盛向蘭府趕來,後面跟著蘭穆,他一臉的憂慮。
蘭穆先下了馬,把他往門內引。沒想到他徑直向里走,蘭穆本想攔,想了想,只默默跟在他後面。
「殿下。」有人在叫。慕容盛見是蘭珍從窗子中露出半身來。
蘭珍把手中的江海餘生劍遞過去,說:「你的劍。」她的眼神中有著無比複雜的情緒。
兩人對視片刻,慕容盛把劍拿過來,說一聲:「多謝。」繼續朝前走。
段蓮的居處在蘭穆院子旁。門扉虛掩,寂靜無人。慕容盛伸手推開院門,只見段蓮獨自一人立在院里,神情落寞,掩不住的病容。
「段蓮!」他叫她。
段蓮看他一眼,既無喜色也無惱意,平平淡淡地說:「你回來了,這太好了。」
他們就那樣站著,雖然相隔咫尺,卻有若天涯。
他想問她為何不等自己回來就和蘭難成婚,但因蘭穆在一旁,終是沒有問。
這時院外腳步響,蘭難怒沖沖趕來。段蓮一見,幾乎暈過去。
蘭難欲上前,蘭穆擺手制止他。
蘭穆說:「殿下到我書房去如何?」
段蓮看到了他的表情,走到蘭難身邊,主動挽起他的胳膊,說:「夫君,我累了!」
此刻氣氛像滾滾烏雲密布的天空。
像是身邊有千百隻蜜蜂圍著他叫,慕容盛垂下眼帘。
他轉身向門外走。
「阿盛!」段蓮終於忍不住,這喊聲中飽含的情感,她想他一定懂得。
慕容盛回身,把江海餘生劍用力一拗,劍刃「啪」地一聲斷了,他的手掌上滿是鮮血。
慕容盛平靜地說:「對不起,蘭夫人。」
他在心裡說:這劍是我最寶貴的東西,和你一樣。今天,我斷劍為誓,劍已斷恩情絕。
段蓮臉色灰白,眼睛幽幽地,只是看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蘭難忍不住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看著他。
「對不起!」慕容盛對蘭難說:「是我失禮了。」說完轉身走了。
蘭穆忙追上去。
眼看蘭穆和慕容盛出去了,段蓮木然站著,臉色蒼白。
出了蘭府大門,慕容盛就掙脫了蘭穆,獨自走了。
他只想躲藏到黑暗裡,現在每一道視線都是對他的侵犯。他走進了一家酒樓。
慕容盛在月淡星稀的晨色中步出酒樓。這時,他看到晨曦中的蘭珍。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使她整個人變得朦朧。
蘭珍走過來。「你很傷心,因為你愛她。」
兩人相對而視,過了一會兒,慕容盛說:「我為我那段生命而痛,是為自己,不是因為她。」
「明白了,」蘭珍說:「原來你只是面子上過不去啊,我倒錯看你了。」
他叫她:「蘭姨!別這樣說。」
「那你振作起來給我看,我相信你能。」她說。
於是他被她拉著去騎馬。她要做什麼他都依她。慕容盛想:不管怎麼樣,這個世間還有為我擔心的人!有人關心我的舉動,有人願意理我。
「快點兒啊!」她騎馬把他拉下挺遠的距離。慕容盛強打精神,答應著追上去。
原野上的清風直撲胸臆。
「看,」蘭珍揮鞭指向廣闊的原野,說:「這世界很大,男子漢的心胸要能容得下萬物。」她後半句沒有說出來,意思卻很明顯:你的心裡不僅僅是只裝一個女人。
慕容盛說:「我知道。」
蘭珍側頭看他,輕輕地說:「其實我也愛過一個人。在我十歲那年,我隨父親去看大點兵。校場上,旌旗蔽日。有一員武將從旗子後催馬而出,虯髯佔據了他大半個臉,只有一雙眼睛,明亮而有威嚴,像閃電一樣。我從那一刻起就愛上他了!」
「這人是誰?」慕容盛問。
「我姐夫,震北王慕容楷。他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他戰死在參合陂的戰場上。」
蘭珍像是說給自己聽,「其實只要是愛過,今生就已足夠,只要是世間有自己所愛的人,就是幸運的。」
慕容盛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艱澀地說:「我明白了,也許這就是我的命。」
「好!就這麼定了。若是你再想不開,別怪蘭姨對你不客氣。」蘭珍半真半假地說。
「你能怎樣對我不客氣?」慕容盛說:「難道你還能害我?」
「我當然不會害你,我只要你心裡坦然,做一個心胸坦蕩的真英雄。」蘭珍說。
慕容盛心裡一陣激動,說:「蘭姨,你對我如此好。此生我決不會忘記。」
他們來到一片曠野,蘭珍一聲呼哨,從遠處奔來一匹毛色火紅的胭脂馬。
「這匹馬好漂亮,是你的嗎?」慕容盛不勝艷羨。
「是,它是一匹野馬,性情十分烈,我花了好多時間來馴服它。」蘭珍說。
「我能騎嗎?」 慕容盛說。
「當然可以。來,我們換馬騎。」蘭珍說。
「好。」慕容盛高興地說。沒有想到他剛一走近那匹馬,那匹馬咆哮般地長嘶起來,四蹄亂蹬,不許他靠近。
蘭珍笑著說:「這匹馬是認主人的。」她走近,對馬說:「胭脂,胭脂。」馬漸漸安靜下來。可是慕容盛一過來,它又踢騰起來。
「算了,它不讓我騎。」慕容盛說。
「不如這樣。」蘭珍說:「你我兩人共騎這匹馬,它跑得可快了,像飛一樣。我只怕你會受不住。」
「我會受不住?」 慕容盛說:「別說它是野馬,就是天馬我也敢騎。」
「那好。」蘭珍不由分說,一把把他帶上了馬背。慕容盛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坐在馬背上。蘭珍隨後跳上馬,一拍馬背,馬如箭一般向前竄去。
兩邊的樹木不斷倒退,兩耳呼呼的風聲。慕容盛感到自己在驚濤駭浪中一般,禁不住暈眩。
他說:「不行,你快讓它停下來。我暈了。」
蘭珍從後面摟住他的腰,在他耳邊說:「別怕,有我在你後面。」
慕容盛感到她兩臂的保護,她把他當晚輩看待,一種女性的柔情在作祟,卻毫無邪念。加上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使他如在夢中,心想:「就算是我現在就死了,也是死在一個真正關心我的人,紅顏知己的懷裡。也算是死得其所!」
想到這兒,他感覺後背一片溫暖,不禁心中泛起一陣異樣的感覺。再加上馬背的顛簸,就如在雲山碧水之間,長風之畔,他只覺自己不該再絕望,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蘭珍問:「現在還暈嗎?」
慕容盛說:「不暈了。只不過你要是一鬆手,我就暈了。」
蘭珍察覺出來,臉不禁紅了,說:「我現在就鬆手,讓你摔下去。」
慕容盛十分惶愧,心向:「我這是怎麼了?她是我的蘭姨,我所敬重的人。」連忙把心思放沉穩,心跳漸漸定下來。
馬漸漸慢下來,蘭珍勒住了馬,跳下馬背。
「我們該回去了。」慕容盛說。
「只怕城門關了!」她看看天色。
「這樣吧,」蘭珍迅速做出決斷:「我們去我家別墅。」於是他們騎馬去蘭家別墅。
金烏西墜,奇光滿天。落日淡紅,風聲低回。蘭府別墅的烏漆大門前,綠竹猗猗。
天空像是一張薄宣紙染了淡淡的墨,把他們勾畫出淡淡的剪影。他們來到別墅門口,蘭珍一拉他,說:「別進去!」
「怎麼啦?」慕容盛不解地問。
蘭珍說:「我們悄悄從角門進去,我有鑰匙,別驚動家人。」
他和她從角門進了別墅,走過迴廊,來到荷塘邊。蘭珍拉著他上了樓,樓房裡有一種香料的味道,象牙涼席在黑暗中閃著微光,四周有四個晶瑩透亮的玉鎮。
慕容盛說:「你家有這樣多珍寶。」
蘭珍說:「我父親房裡的才多呢。」
沒有點燈,兩人就在黑暗中坐著,東拉西扯,氣氛溫馨而自然。
聊了一會兒,慕容盛輕輕說:「蘭姨你為何還不成婚?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蘭珍不答。這時慕容盛想起一件事來,問她:「你剛才為什麼不走大門?你怕什麼?」
「你是怕人誤會你,對嗎?」他做恍然大悟狀。
「我和你在一起,才不怕人誤會。」蘭珍說,「我是你的蘭姨,請你別忘了。」
「對,對!」慕容盛說:「不會忘,你長我一輩,我要尊重你。」
兩人談談說說,慕容盛心中的愁思轉淡了,蘭珍見他高興起來,心中暗喜。
說著說著,天更黑了。蘭珍說:「你累了吧?你睡這裡,我在樓下睡。」
「我送你。」慕容盛站起來。
「不用,就幾步路。」她推辭。
「這兒怎麼這麼黑?你有蠟燭嗎?」
「沒有。」
他們摸黑下了樓,「樓門怎麼是開著的?」
蘭珍說:「是不是風吹開的?」
慕容盛有點兒疑惑,他去關樓門。只覺身後冷風撲來!他順勢一閃,一柄寒光閃閃的利刃刺中了他的腰際。他回首,一個身材高大的漢子映入他的眼帘。慕容盛拚命抓住那人持利刃的手,同時大喊一聲:「蘭姨!」
天王宮的內殿。厚重的門帘隔絕了寒氣,使屋子溫暖。雕花雲紋柱子,木蘭櫃,一派的富麗堂皇。在一張金足案上,還放著青玉筆筒、漢玉仙山、漢玉璧磬、青玉瓶、漢玉筆架和漢玉水盛。
蘭汗看著這些珍品,心裡想:同樣是鮮卑部的族長,慕容部的家業可比我們蘭部大多了,也多多了!人家是天王,我只是一個頓丘王。還有個名銜是國舅,什麼國舅!他想:要是我能擁有這些稀世珍寶!要是我能坐到天王的位子上!想到這兒,他略帶驚惶地看了看身前的慕容寶,見他沒注意到自己,才鬆了一口氣。我要當天王!我要這些珍寶!我在燕國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可以愛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漢光武劉秀不是說過:做官當做持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那慕輿家的兩個小姑娘,真是人間尤|物!只要當了天王,美人、財寶應有盡有。
慕容盛還在昏睡中,臉色略顯蒼白。
「阿盛!阿盛!」他只聽一聲聲焦灼的呼喊。他勉強睜開眼睛,先是看到紫色的錦帳,再向旁邊看去,見是天王慕容寶,左右圍了數十位老臣。
「好了!殿下醒了。」旁邊的御醫三步並做兩步走過來,為他診脈。
「怎麼樣?」天王慕容寶說。
「稟天王,殿下所受的傷不重,只是流血太多,需要休息。」
慕容盛看看左右,「蘭珍呢?」他聲音微弱。
天王慕容寶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說:「她回府去了。」
「這麼說她沒受傷?」
「她沒事,」蘭穆說:「多謝殿下想著她。」
遼西王慕容農問:「阿盛,你看清刺客的臉了嗎?」
慕容盛說:「看清了。」
「什麼樣?」
「身材高大,很威武。一看就是北人。」
見他醒了,遼西王慕容農和天王眾人退出房間,到廳里坐下。
「誰會刺殺阿盛?」天王顰眉思索。
「會不會是魏人?」蘭汗說。
「不可能!魏人一進龍城,就被我軍發覺了!」
「那會是誰呢?」
站在旁邊的蘭穆一言不發,靜靜地聽著,聽了一會兒,他悄悄出去。
天王慕容寶說:「從今天開始,多派人保護長樂王。慕輿騰帶兵搜查龍城內可疑人等,有事速來回報。」
桃花庵里,素窗之下,段雪塵在彈琴。琴聲發出悅耳的清音,忽然她住手不彈。「事情如何?」
粉牆邊站著一個人,透過樹叢,正在朝段雪塵的方向看。
他的臉型狹長,長著一對鷹一樣的眼睛,兩道血紅色的眉毛。年紀不到三十,十分剽悍。他手裡握著一把出鞘的劍,看著段雪塵。
他是段家所訓練的刺客宋赤眉,他說:「我把長樂王刺傷,卻未刺死。」
段雪塵一拍桌子,喝道:「為何不刺死他?」
宋赤眉嚇了一跳,說:「因為蘭珍突然出現……我怕她認出我。」他急急解釋:「夫人勿怒,下次我一定不會失手了。」
段雪塵胸口起伏,看樣子非常氣憤。
宋赤眉剛要退下去,只聽她說:「你記住!慕容家的長樂王是我段家的心腹大患,一定要除掉他!」
「是。」
「我奉長上將軍之命,在雲山之上訓練敢死壯士。宋赤眉!」她對他說:「你是這些人中我最看重的一個,知道為什麼嗎?」
宋赤眉不答話。
段雪塵說:「因為你對我忠心耿耿,我相信我交給你辦的事,你一定會全力以赴的。」
宋赤眉臉上流露出感動的神情,說:「宋赤眉願為段家效死,夫人吩咐!」
段雪塵得意地笑了:「做事奮不顧身,這是你當刺客的本錢。做為一個搞暗殺的人,沒有人能比得上你。」
宋赤眉不語。
「只要你為我段家出力,我讓你所願得遂。」她走近他,雙手柔若無骨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吐氣如蘭。
宋赤眉大驚失色,跪下,「宋赤眉萬萬不敢!」
蘭穆回到頓丘王府中,穿過庭院,見穿廊上,一片翠蔭中,蘭珍扶著欄杆在發獃。
前面是奼紫嫣紅,蘭珍穿著家常衣服,望著前方出神,一副有心事的模樣。
蘭穆走到她身邊,故意咳嗽一聲。
蘭珍被驚動了,轉身見是他,叫了一聲:「大哥。」
蘭穆和她並肩站在穿廊上,手扶欄杆,遠處是綠蔭漫布的粉牆,兩隻紫燕飛過,掠過牆下暖棚里的奼紫嫣紅的花光,勾起一瞬的掠影。
「你要幫幫長樂王殿下。」蘭穆沉聲說。
「我還要怎麼幫?」蘭珍挺了挺身。
「你嫁給他。」蘭穆不理蘭珍略顯疑惑的目光,說:「這也是父親的意思。」
「我嫁給他?」蘭珍有些狼狽,閃避地說:「他還沒有長大,而且他是我的晚輩。」
「我們是胡人,管什麼晚輩後輩!我看得出來你喜歡他。」蘭穆說:「你別不承認,是感情是愛情你自己也不知道。而男女之間,感情很容易變成愛情。」他尖銳地說了一句:「在你當初不顧生死地去牛尾谷時我就知道,你心裡放不下他。」
蘭珍有點兒反應不過來,看著蘭穆,沒說話。
蘭穆說:「你自己仔細想想吧。」說完抽身走了。
慕容盛在宮苑之中養傷。天王和天后時常來看望他。御醫和宮女來往頻繁。
慕容盛的傷勢卻不見起色。其實在戰場上他也沒少受傷,他都不當一回事。如今心靈上的打擊與身上之傷俱來,索性就倒頭不起,以養傷為名自療傷口,避不見人。
他是燕國天王的長子,生母早逝,自幼任性。上至天王、天后,下到文武百官,沒有一個人不是當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而他習文習武,聰明幹練,加上身份、相貌都是超人一等,從來沒有受過什麼挫折。如今在情感上受挫,恨不得一死了之。
一天,慕容盛正睡著,有人搖他,「殿下,起來!」
他睜開眼睛,只見慕輿絮雨在床邊俯身搖他,慕輿絮華遠遠立在隔子門邊。
「我本不該驚動你,」慕輿絮雨說:「可是,過得一會兒,將有客來看望你。」
「誰?」他不想坐起來。
慕輿絮雨看著他的臉,靜靜地說:「蘭難將軍和他的夫人。」
「我不見!」慕容盛翻身躺倒,說:「就說我睡了。」他不想見,又何必見?
慕輿絮雨不走,耐心地說:「我想他這次來,一定另有深意。」
「什麼深意?」慕容盛說。
「殿下這次在蘭家別墅中遇刺,外面盛傳是蘭難將軍下的手。這對殿下,對蘭難將軍都不是一件好事。」慕輿絮雨說。
慕容盛默然了,想了一想,說:「好。」慕輿絮雨鬆了口氣,微笑著說:「我為殿下披件外衣。」
過了一會兒,蘭難果然來了。他向慕容盛問了安,又含混不清地說了一些保重的話。慕容盛則說些道謝的話。
這時,只見門前出現一對綵衣麗影。蘭珍攜著段蓮的手款款行來。他和蘭難不由自主地停了話,朝她們看去。
見兩人都穿水紅色深衣,披玉石披肩,玉光閃閃,耀人眼目。
慕容盛看著她們並肩而來,不由地呆了。
段蓮明顯比以前豐|滿了,她默默地向他行禮,眼皮都沒抬一下。慕容盛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什麼。他的目光自她的披肩移到她的臉上,又移到她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段蓮發覺他在看自己,不期然有些心慌氣促,看丈夫一眼。蘭難綳著臉,慕輿絮雨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笑容。
「軒內食案已經設好,今兒別走!我請客。」 慕輿絮雨故意用輕鬆的語調說著。
「殿下休息吧。」蘭珍也說。
段蓮不再抬頭,她緊緊地拉住蘭難的手,拉得那樣緊,彷彿要把全身的重量放在他身上。她不再看他,慕容盛的心一陣失落。
等他們都出去了,蘭珍走在他們的後面。
忽聽慕容盛叫:「蘭姨!」
蘭珍停下,說:「何事?」
「你還會來看我嗎?」
「會的。」蘭珍說。她向他凝視,雙瞳如山水一般深遠。
慕容盛趕緊翻身躺下,心想再多說幾句,只怕就要失態。傷心、嫉恨、痛苦,諸般情緒一時俱來。過了一會兒,竟睡著了。
他在噩夢中流連,天地一片青白,忽而洪水滔天!他穿水而過,濁浪沒有弄濕他的衣服。他望不見宮城——潮水退了,出現了一座橋樑,橋後直通城門。
他仔細看,發現那不是燕國城門,是地獄的大門!噴火的地獄門!火焰過後,突然射出一陣刺眼的七色光芒。強烈的光芒刺著他的眼睛,他用手擋著光,在林立的一具具白色骷髏間側身行走。地獄的大門打開,兩個黑衣鬼卒大搖大擺地從門裡走出來,說:「今天黑白無常兩位大人休假,我們要顯顯威風,去陽間多拿幾個人回來。我們酆都城近來人口缺少,轉世投胎的人太多。」
見鬼卒朝他走過來,驚得他直往後退,差點撞到一個身穿黃布衣服的老婦人身上,她面前擺了很多的茶碗,手裡拎著一個很大的紫銅茶壺。老婦人笑眯眯地對他說:「年輕人,你喝茶嗎?飲下我的茶,你會忘掉一切舊事,獲得新生。」見他端起茶碗,老婦人笑得更慈祥了:「喝吧!喝吧!喝下我的茶趕快走吧!有人等著你——」他正要喝,忽聽有人在叫他:「阿盛!阿盛!」
老婦人一怔,劈手奪過茶碗,說:「罷了!罷了!你還不到喝的時候,快走!別妨礙我做生意。」
他猛地悟出自己差點兒喝下了孟婆茶,嚇出了一身冷汗。
那聲音又響起來,更加急切:「阿盛!阿盛!」
她立在床邊,呼喚良久。他和她的目光相接。
慕容盛的身體仍然很虛弱,但此刻他更感虛弱的是他的心靈。如在地獄的火中煎熬,他需要一個人來救他。
「那晚是你救的我?」
「刺客一見到我就跑了。」
鳥影在窗紗外跳躍著。簾帳輕拂。
「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慕容盛坐起來,帶著一絲激動。
蘭珍站起身來,「阿盛,你長大了!你是你們慕容家族的驕傲,也是蘭姨最想看到的。」她抑制住內心的激動。
「僅僅因為這些?」
兩人的對話似乎進入了某種微妙的狀態。
「無論在什麼時候,蘭姨都會幫助你!」
「你會不會喜歡我?」他說。
「什麼?」蘭珍幾乎聽不懂。
「你曾經對我說過,你喜歡過震北王!我不是你心中理想的人物,但是——」慕容盛鼓起勇氣,「我想讓你喜歡我。」
蘭珍想說什麼,卻沒有說。
蘭珍不說話也不動,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慕容盛霎時絕望。他有些無地自容地轉過身去,轉身時帶起了床邊一隻翡翠花瓶,瓶子「呯」地一聲摔在地上,裡面插的一枝帶露水的月季花隨之落地,撒了一地碎錦似的花瓣。
這聲響驚動了蘭珍,她壓住心裡的激動,平平靜靜地說:「你忘了嗎?我們本來就是夫妻!」
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他呆住了,他一直是忘記的!面前這個美麗、聰慧的女子,早就是他的妻子。天王曾經為他和她舉行過冥婚。
宮道盡處,晨風中的碧竹錯落在宮牆邊。樓台重疊,數只鳥兒盤旋來去。
慕輿絮華陪伴著天王慕容寶在舞劍。粉牆上映出她矯健的身影。慕輿絮華舞罷,挽了一個劍花站定。慕容寶說:「好!愛妃,我還以為你自入宮後就拋了刀劍呢。」
慕輿絮華說:「臣妾不敢忘本。」
這時,只聽有皮靴踏在宮道磚上的響聲。兩人循聲望去,只見慕容盛走來,旁邊一人,赫然竟是蘭珍。
慕容盛向他們行大禮,說:「拜見父王母妃。」
「你怎麼出來了?」天王慕容寶說:「外面風大。這些奴才也不攔著你!」
「是我堅持要出來的。」慕容盛說。他看了一眼蘭珍,說:「兒臣想與蘭姨成婚。」
「成婚?」天王慕容寶意外地說:「你和她?」
「請天王成全我們!」慕容盛說。
他面向蘭珍,說:「慕容盛願與蘭姨結為夫婦,一生敬重她,愛慕她。」
蘭珍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真的?」
這兩個字像兩根針尖銳地刺入他的心臟。慕容盛大聲說:「真的。」
他說:「我願娶你為妻!」
蘭珍的臉變得緋紅,如輕風中落花的顏色。
真不敢想,他竟然向自己表白,透過他的眼睛可以看出什麼,他倒底在想什麼?
慕容盛旁若無人地說:「蘭姨隨我來。」
「上哪兒?」
「沒有人的地方。」他說:「只有我們兩個,好嗎?」
剩下天王慕容寶和慕輿絮華在那裡獃獃地看著。
滿山碧意,天雲似火燒一般。暮靄中瀰漫著淡淡煙霧。那淡紅的、柔美的夕陽下山了,天地變得迷濛。
他和她立在一座青翠的山峰上,翩翩若畫中仙。
「你在看什麼?」
「太陽下山了。」
「夕陽美嗎?」
「很美。」
「怎麼美?」
「一種凄涼的美。」
「你喜歡夕陽?」
「我喜歡。」
「那,我和你一起攜手走進夕陽,永遠不再回來。」
「為什麼想這樣?」
「因為這樣,我們就能化為兩道相擁的霓光,不分彼此。給山巒和樹木塗上顏色,是明亮的胭脂色。胭脂色,是落日的顏色,也是你的唇的顏色。」
「你說得多詩意。」
「因為你就很詩意!你美麗而且詩意。」
遠處傳來鐘聲。僧人在做晚課。他們攜手進了佛寺,僧人向他們合什,慕容盛回禮。
這裡是佛寺,各種各樣的人,帶著各種各樣的傷痛,帶著一樣的虔誠,來到這裡。聽著悠揚的唱佛聲,一切煩惱盡皆冰消。
香煙繚繞中,巨大的金色佛像用能看透人間一切悲歡的慧眼在看著人們,一臉悲憫。
慕容盛抬頭看著佛像,沉默良久,突然說:「如果我留下不走了,你會怎樣?」
「為什麼不走了?」蘭珍睜大眼睛。
「你不知道這裡有我的信仰嗎?」
「愛才是你我的信仰。」她說:「不要自欺欺人吧。」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好溫暖!
不能否認,慕容盛覺得這一刻很幸福。
他也握緊她的手。
夕陽的紅光映得他的白色深衣幻化成錦繡。他和她慢慢走下山去。
當他們攜手並肩下了山,騎馬回到宮苑,發現宮中變得喜氣洋洋。宮女內監見了他們都眉眼含笑,向他們施禮。
他和她走進宣華大殿,殿內明燭高燒。只見天王慕容寶和盛裝的強氏皇后、太子慕容策、蘭穆坐在一起。蘭穆正和他們說著什麼。他們的臉上都是一團喜氣。
一見到這麼多人,慕容盛不由自主地放開蘭珍的手。
蘭穆一見蘭珍,說:「妹妹大喜!父親派我來談你們的事。」
蘭珍在軍中養成了豪爽的性情,她對天王說:「天王打算怎麼辦?」慕容盛反倒不好意思,去和太子慕容策說話。
「他們真是一對璧人。」皇后強氏說。
蘭珍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慕容盛,想:我們的婚禮一定要盛大,要讓龍城中的人都知道。
「匆忙不及置辦,送這些為蘭珍添箱。」天王慕容寶一揮手,左右兩個身強力壯的宮監抬來了幾口大箱子,箱里耀眼生花。「這個鷹金冠頂、金冠帶是給阿盛的。這一箱是琥珀珠、綠松石珠、吐火瑪瑙珠。這是金笄和金臂釧是給蘭珍的。」
「這怎麼敢當?」蘭穆忙說:「我代父親謝恩了。」
「父親怎麼不來?」蘭珍問。
「他身體不適,今晨暈倒了。」蘭穆答。
「既然是這樣,我的事推遲些日子,等父親病好了再說。再者,我也要侍疾。」蘭珍說著,看了一眼慕容盛。
「父親的意思是要快辦!」蘭穆說。
「好!」天王慕容寶大聲宣布:「後日是黃道吉日,朕要親自為你們主婚!」
「我們早就成婚了,」慕容盛突然說:「天王你忘了嗎?」他看上去有點兒累了,靠住一棵金燈樹。
「那是冥婚,不算數。」天王說。
「誰說不算數?」慕容盛說:「當初天王怎麼說算數?」
蘭穆聽著,突然說:「依你的意思,是不舉行婚禮了?」
「我們早就是夫妻了。」慕容盛說。
「這可不大好啊!」皇后強氏說:「哀家和天王都已經商量好了,為你們舉行一個盛大的婚禮。同時把諸國使節都請來。」
蘭珍眼中放出期待的光芒。
「我不想為個人私事麻煩陛下和母后,還是不舉行婚禮了吧。」慕容盛覺得很累,只想安靜。
天王慕容寶和強氏對看一眼,他們雖然覺得這樣不太好,但見慕容盛態度堅決也就不說什麼了。
蘭珍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想說什麼終於又沒說。
蘭穆看天色不早,就起身告退。
蘭珍迴轉身,對慕容盛說:「你是跟我回家,還是繼續留在宮裡?」
慕容盛躊躇不答。
天王慕容寶說:「你的傷好得差不多,新婚燕爾,想走就走吧!」
蘭穆看他臉色,知他心意,於是說:「家裡就我和父母親,叔叔蘭難住到別墅里去了。」
聽說段蓮不在蘭府,慕容盛欣然答應前去。
蘭苑裡,燈燭輝煌。這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為了表示對她的尊重,為了表示對這門婚事的重視,慕容盛和她到了蘭苑。
房中陳設華麗,帳幔低垂,帳角掛著銀香球。靠窗有一張巨大的花梨木書案,擺放著文房四寶。室內奇香馥馥,窗上人影綽綽。
慕容盛看著靠在床欄上的她。她一身五色輝煌的織錦衣裙,像是一隻燦爛的鳳凰。
蘭葉出門,悄悄說了一些什麼,門外便靜了下來。窗上的人影也消失了。
慕容盛平時看蘭珍都是平常衣服,今日卻是盛裝。他腦中閃過了曹植的《美女篇》:美女妖且閑!曹丕的《善哉行》:有美一人,宛如清揚。接下來又想起《洛神賦》:翩若驚鴻,宛若游龍。荷出綠波,日映朝霞。情不自禁地說:「蘭姨,今天你真好看!」
蘭珍看他一眼,說:「我在你眼裡,只是蘭姨嗎?」語氣似嗔似怨,如訴如慕。
慕容盛心中一盪,但馬上又想:她真的喜歡我嗎?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把握一份愛情,他不知道。
蘭珍見他不答,也不動,漸漸失望。
兩人干坐著,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一枝龍鳳紋紅燭閃了一閃,滅了。
「很黑,」慕容盛說:「蘭姨你在哪兒?」
「過來!」他接觸到蘭珍的手。兩人並肩擠在床閣里,一縷蘭香飄蕩在身周。
他們都怕那黑暗,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彼此。
他們陷入很深的夜色里。
「躺下歇歇。」蘭珍說。
他們躺下,彼此的心都呯呯跳動。
「你可曾愛上我嗎?」蘭珍鼓起勇氣。
慕容盛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讓我說真話,還是說假話?」
「當然說真話。」
「我不知道。」
一聽此言,蘭珍的心往下沉。偏偏這時慕容盛不合時宜地又說了一句:「是你先喜歡我的,是吧?」他需要一點兒溫情的暗示。
「你千萬別這樣想,我蘭珍還不到求別人愛我的地步。」蘭珍憤然了,這彷彿是對她的侮辱。
她急切想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反而因用力過猛而跌向更遠的地方。
慕容盛有些訕訕,說:「明天你還是隨我回長樂王府去吧。」見蘭珍不理,又說:「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這樣出色,為何偏偏選中我?」
蘭珍說:「你想知道嗎?」她對他說:「因為我討厭你!」
她恨他說實話,也恨他不給她一個婚禮。
慕容盛微怔:「你說的是真心話?」
「真的!」
「你後悔和我成親?」
「我早就在後悔了!」
「……」
慕容盛感覺不到她此時的心痛。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他會怎麼樣呢?
兩人像鬥雞似地互相瞪了半天,還是慕容盛先軟化下來:「對不起蘭姨。」他推門而出,把門關閉。
蘭珍站著不動,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說:蘭珍啊蘭珍,為何你不能說實話,你看中了他!你其實愛他!你要他!事實上你已經無法擺脫對他的愛戀。但是你為什麼要這麼說呢?明知道慕容盛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他一定會接受你的柔情。為什麼不說出心裡想說的話,是因為自尊嗎?
漸漸地她明白了:為什麼她要說傷害他的話,因為自己明白他心裡不愛她,這一點也許連他自己也不大明白。她除了放不下自身的驕傲之外,還有,她總覺得慕容盛對段蓮未能忘情是對自己的深深傷害。
他走了,自己把他氣走了。他會上哪裡?還會不會回來?
蘭珍想到這兒,跳了起來,同時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他不會不回來了吧?」這個念頭死死地抓住她。
蘭珍衝出門,迎面撞上侍女蘭葉。蘭葉見她這個表情,嚇了一跳。
「見到殿下了嗎?」蘭珍急促地問。
「見到了,」蘭葉說:「他不是剛出去了嗎?」
「向哪邊去的?」
「那邊。」蘭葉一指前方。
蘭珍在長長的被綠蔭映得幽綠的穿廊中匆匆穿行。
蘭葉目瞪口呆:「他們這是怎麼啦?」
蘭珍發瘋似地找到東找到西,一見有人來她就裝出一副矜持的樣子。她不想讓別人對她議論紛紛。
最後,她來到大哥蘭穆的房前。她的嫂子仇尼柳正從房裡走出來,對她說:「姑娘,找你哥哥?」
「是!」蘭珍不想再偽裝也沒有力氣再偽裝,說:「慕容盛,他來過嗎?」
「他在房裡和你哥哥在一起。」
蘭珍聽了這句話,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她上前抱了抱她的嫂子,說:「謝謝你!」她只覺得自己的嫂子太可愛了。
她終於找到了他。
蘭穆自言自語:「真是奇怪!蘭珍從來不對人發脾氣,她怎麼會對你發脾氣?」
蘭穆說:「我說是因為她和你親近,所以才這樣。」
慕容盛不語。
門開了,蘭珍走進來。慕容盛一下子睜大眼睛,她的到來就是壓力,她的表情就是萬語千言。
好像戰場中的兩軍對壘,他與她對峙。
蘭穆忙上來打圓場:「我送你們回房去。」
蘭珍走在前面,蘭穆和慕容盛默默地跟在後面。
蘭穆一直送他們進了屋,為他們關閉房門。
他們誰也沒有點燈,就默立在那一片黑暗之中。黑暗成了一種保護,他們誰也看不清對方的表情。
她曾經無數次無數次地渴望和他相對,像現在這樣。
如此靜,靜!她很痛苦,她雖痛苦又很欣然。
慕容盛終於打破沉默:「睡吧。」
這是多麼平淡的一句話,又包含著怎樣的含義呢?
他願意讓她接近他?願意她做他的妻?
一道明媚的月光把雲母窗照得像冬月不化的雪。
她躺在他身邊,很自然。
蘭珍在想:自己的真心能打動他嗎?只因為愛他,所以多麼被動。
他伸臂攬住她。蘭珍暗暗嘆一口氣,他終於回來了。
他在自己身邊。柔軟的褥子,讓人深陷其中,如在雲端。
黑暗中,他的面部線條變得柔和了。
當她想靠近他時,只聽他長長嘆了一口氣。他在惋惜,惋惜什麼?他忽略自己身邊的人。
清晨,慕容盛被窗外的鳥語驚醒。見大睜著雙眼的蘭珍正看著自己。
他和她在枕上相對,一時尷尬無言。
「你和我成親,」蘭珍湊過來,「後悔了嗎?」
「大清早問這個?」
「我就是想問。」
「不後悔。」
「我不信。」
此時此刻,她缺乏自信。
慕容盛故意嘆口氣:「後悔也晚了!」
蘭珍果然上當:「既然後悔就別理我!我蘭珍不信除了你就嫁不出去!」她心裡有著深深的失落,自身的不被重視,使她對他產生了強烈的恨意。
慕容盛驚詫地看著她,心裡驀然驚覺她是蘭珍!性格剛強!千軍萬馬中指揮若定,她獨立而堅強,她是不用遷就他的。一種自憐自傷的情緒湧上心頭,立即反唇相譏:「我本來就配不上你!」
他說自己配不上她,是在諷刺自己!這一句話刺傷了蘭珍的心:「你走吧!」為他拉開門。這已大違她的本性。到了今天她仍然沒能使他愛上她,這是怎樣的失敗?
慕容盛起身穿衣服。
蘭珍眼睛發紅,一句話脫口而出:「我真後悔嫁給你!」
一聽此言,慕容盛驀然轉首向她,眼中生起怒火。
但這怒火瞬間即逝,他隨即平靜下來,「如果這是你的真心話,我願還你自由。」
蘭珍更怒:「你想這樣做?」
「我尊重你的意願,你在戰場上救過我,我對你心存感激。」
蘭珍想:原來他對自己只是感恩,而決非情愛。他的態度驟然變成對她的一種傷害,繼而她心中迸發出一股怒火!
「你走!現在就走!」
慕容盛沒有想到她會發這麼大的火,一時怔住。
這時,門開了,蘭穆走進來,他對二人說:「你們這是幹什麼?」
慕容盛說:「蘭穆你怎麼來了?」他非常尷尬,不願讓蘭穆見到這場面。
蘭穆說:「是母親叫我來看看你們。」
蘭穆皺著眉,又嚴肅地對蘭珍說:「你怎麼變成這種樣子?我這做哥哥的都替你害羞。」
蘭珍控制不住了,她本來就有無數的苦悶和委屈壓抑在胸中。她不顧一切地喊出來:「你還說我?這就是你們給我找的好人啊?」
蘭穆奇怪地看看她,又看看慕容盛。
慕容盛也生氣了,但又不好說什麼。
蘭珍不想在他們面前流淚,一轉身,跑了出去。
蘭穆上前安慰慕容盛:「你千萬別生她的氣,我們男子漢大丈夫就要心胸開闊。」
慕容盛推門而出。
「你上哪兒?」蘭穆跟在他身後。
慕容盛頭也不回地說:「我回府。」
蘭穆拉住他,勸慰地說:「還是和我去巡營吧!」他想了想,說:「殿下先行一步,我隨後就來。」
蘭穆轉身回到蘭苑,一見蘭珍,就說:「你的風度呢?你的涵養上哪兒去了?這不是我的妹妹!你鬼迷心竅了?」
蘭珍抬頭,說:「大哥,我不是——」
「我知道,我也都明白!」蘭穆說:「和一個人在一起需要適應,阿盛的性格我很了解,他是一個重感情的人!與人相處,需要有博大的胸懷來包容對方的缺點。你看看我對仇尼柳,她那樣的脾氣我都能忍受。」
「可是哥哥,」蘭珍說:「他是我的丈夫。」
「你還是他的姨呢!」蘭穆說:「做人和帶兵都需要一個字——容!容人之忍,克己之忍。」
蘭穆躊躇了一下,決定再說得深些:「阿盛表面上看起來有些放蕩不羈,其實不然!他是很痴心的那一種人,拿得起放不下。他不會輕易忘記段蓮。若是你能讓他愛上你,他則會心裡只有一個你。」
蘭珍被他說得有點兒臉紅,說:「你是君子,我是女子,我不和你比。」
「蘭珍,」蘭穆有些無奈了,「總之,我不管別人怎麼樣,你是我的妹妹,我不許你再做出失禮的事情來!」
蘭珍被他說得默默無語,她等慕容盛回來,但慕容盛卻一直沒有來。
初冬的早晨,枝條上凝著晶瑩潔白的霜,顯得非常好看。
忽有消息傳來,北魏軍隊攻破了中山城。鎮守黎陽城的范陽王慕容德上表奏請燕國皇帝慕容寶御駕親征。慕容寶決定親征。他派慕容農為中軍,慕輿騰為先鋒,擇日進軍北魏。
戰爭壓迫著每一個人的心。
慕容寶登宮城而望,自語:「北魏又犯我邊境了!」慕輿絮雨在他身後說:「這仗一定要打嗎?」
「一定要打!」慕容寶臉上出現一絲剛強的毅色,「北魏攻破中山,黎陽既成孤城。若黎陽再失守,我大燕則失半壁!朕雖無昔日前秦王符堅投鞭斷流之氣概,卻也不能讓人上門來欺凌。」
慕輿絮雨不說話了。慕輿絮華突然說:「天王此次出征,能讓我也去嗎?」
「你?」慕容寶說:「你們兩姐妹還是留在宮裡,保護一宮的人吧!」他頓了頓,又說:「我真的想念中山郡的芳林園!那是我小時候玩耍的地方。不知被魏人弄成什麼樣子了?」
慕輿絮雨點點頭,把目光投向遠方,天際有幾朵灰色的雲,不動不飄。
這時,鐘聲響了,飄在空氣中,顯得那麼悠長。
慕容盛帶兵操練,忽見一個黑衣大漢站在校場外,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他一下子就認出來,那個大漢就是在蘭家別墅刺傷自己的刺客。
「抓住那個人!」慕容盛揮鞭一指。
大漢拔腿便跑。他帶兵便追。
他們一追一跑來到了郊外。
士兵們來向慕容盛報告:「見那人跑進了桃花庵。」
慕容盛點點頭,他知道桃花庵不能輕易進。
慕容盛上前輕扣桃花庵的獸形銅門環。
開門的竟是段雪塵。
「雪塵大師,」他說:「我看到刺客跑進桃花庵,最好讓我的士兵搜一搜,否則我們走後,危害了雪塵大師,這可非同小可!」慕容盛的話很婉轉,卻軟中帶硬。
「好啊!我還要謝謝你啦。」段雪塵的話讓人摸不透她的真意。
慕容盛手一揮,身後的士兵衝進桃花庵里。
慕容盛也往裡面走,段雪塵跟著他。他們一前一後來到一處屋宇。
「這是我住的地方,還供著菩薩。」段雪塵說:「還用搜嗎?」
慕容盛說:「既然是大師住的地方,為了大師的安全我更要進去查看一下。」
段雪塵當先進了屋子,她忽然回眸一笑,說:「只許你一人來!」回眸一笑,讓人留戀,是因為幾乎沒有人看到她笑。
慕容盛進了這間斗室,見桌椅精潔,他用長刀向床下劃撥了一陣,確定沒人後。游目四顧,伸手去開衣櫃——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
慕容盛驚詫地一看,竟是段雪塵。
「我每日與經文相伴,在燈火下與影相憐。很少見到你這樣的少年英雄。」
他緊張,他退卻,這使他想起了蘭珍,蘭珍對他,含蓄而文雅,多數是用眼神來傳遞信息的。可她是用身體,用呼吸。
「你難道不知道,」段雪塵說:「你自己本身是誘惑人犯罪的嗎?」
「我死後如不得到西天極樂,那一定是因為你!」她這句話說得更具誘惑力了。
慕容盛忍無可忍了,他的一再忍讓,全是因為段蓮!她是段蓮的姑姑。慕容盛追求一種精神上的升華,他認為精神實質的美是人生中最值得重視的一部份。因此,他重愛而輕欲,想要獲得一種高潔的愛情。這也是因為他受玄學的影響,他心中的理想人物是晉時嵇康和三國曹植。
此時,慕容盛不便說什麼,只是一個眼神。
那眼神如鞭子,抽疼了段雪塵的靈魂。
她看著他繞過她走了,咬牙切齒地低聲說:「等著吧!我不會要你好過。」
宋赤眉自衣櫃中出來,說:「他走了?」
「他走了!」段雪塵恨恨地說。
宋赤眉愣愣地看著她,心下暗驚。不知她的美人計怎麼會用得那樣得心應手,對付什麼人都無往而不利。自己呢?是不是也是她的網中人?
「長樂王可真是個柳下惠,魯男子。」宋赤眉說。
「呸!」段雪塵惱羞成怒:「我還不是為了保護你?」其實她知道,慕容盛是因為缺少經驗,被她嚇走了。若是換了蘭穆或是慕輿騰,今天她這關就可沒那麼輕易過了。
慕容盛出了桃花庵的門,迎面看見段蓮。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裘皮衣,與遠處的白雪融成一色。她沒想到庵門前有這麼多兵,臉上出現詫異的神色。
這時,慕容盛從庵門裡出來,兩人走了個面對面。四目相視,段蓮直視著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慕容盛側身從她身邊過去。
慕容盛翻身上馬,帶兵走了。
段蓮情不自禁地朝他遠去的身影凝望。侍女小芸說:「小姐你還不如嫁給長樂王,要是我,我就選他。」
段蓮臉色微紅,出奇地沒有反駁。
一種強烈的厭戰情緒在軍中蔓延。慕輿騰氣急敗壞地對慕容盛說:「今晨我點兵,發現少了一百多人!這仗還怎麼打?」
慕容盛這幾天也在憂慮著,他已經好幾天沒有回自己的王府了,一直和慕輿騰住在城外的軍營中。
「這如何是好?」慕輿騰說:「士兵強烈厭倦戰爭,我們原有的士兵都悄悄跑了,天王知道嗎?」
「我們一起去見天王。」慕容盛說。
「殿下你看!」慕輿騰一指前方,說:「蘭珍來了。」
果然是蘭珍。她身穿棗紅色裘衣,穿鹿皮靴,手裡挽著馬的韁繩。在茫茫的白色雪地上,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慕容盛一霎竟沒能把目光移開,她的細緻的美麗正是每一個男子所喜歡的。
見她走過來,慕輿騰忙避開了。
「你來了?」慕容盛的神情淡淡地。
「嗯。」蘭珍看看他,說:「你還好吧?」
「挺好。」慕容盛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兩人相對站了一會兒,說到這兒就沒話了。
「蘭姨要是沒事,我走啦。」慕容盛說。
「好,」蘭珍竭力維持著鎮定,說:「你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好,」慕容盛轉身走,與此同時,蘭珍也轉身走。兩人走了幾步,同時回頭,眼光相遇後又同時避開,加快腳步走了。他們誰也沒有再回頭。
蘭珍在冬季的寒風裡微微發抖,她的長髮被風吹得飄起來。她回首,睫毛上掛著晶瑩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