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國春寒,朔風陣陣。天空高遠,翻滾的彤雲像是燃燒的烈火。夕陽撒下淡紅色的餘暉,籠罩了山林曠野。這一望無垠的大地,是大燕國的疆域。
這裡是北方,是胡人的天下。胡人從遙遠的塞外遷來,入主中原。他們不但會放馬牧羊,還會打獵。他們分別是鮮卑人、匈奴人、羯人、羌人、氐人。他們在各自的族長的率領下,用自己手中雪亮的鋼刀、箭矢、用自己的鮮血去爭奪土地。於是,有了燕國、夏國、趙國、西涼國,史稱五胡十六國。
燕國建都龍城,夏國建都統萬城,趙國建都襄國城。
隔著長江,在溫暖的南方,有個國家叫晉國。八王之亂、五胡亂華之後南渡到此,得到江南士族支持,隱有中興氣象。晉人稱君主為天子。晉國的開國皇帝是司馬炎,他的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司馬懿,數次與蜀漢的諸葛亮交鋒的曹魏大將軍司馬懿。
燕國的國都龍城靠近渤海,海風帶著淡淡的腥鹹味兒吹向燕國的每一個地方。
這裡除了有海,還有平原。平原上長著高高的,挺拔的白楊樹。白楊樹像是英武雄健的鮮卑男兒。他們在海風中舞弄刀槍,隨時準備出征沙場。
燕國的君主叫天王,是威名赫赫的鮮卑族英雄慕容垂。
這是一個青翠的山谷,盛開著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野花在碧綠的草叢中、褐色的石壁上開放,藍色的花、白色的花、淺紅色的花,搖曳多姿。這個地方叫做參合陂。
此時此刻,大燕天王慕容垂佇立著。在他的身後,靜靜肅立著數萬將士,他們身上的甲胄如明星一般燦亮。
慕容垂身披紅鶴氅,頭戴金質步搖冠,步搖冠上的金花金葉在暮氣中閃著幽光。他手中握著一把長刀,刀柄上鑲嵌著一顆碩大的紅寶石,紅得像是快要下山的夕陽。
夕陽撒下金黃色的光芒,把慕容垂的身軀鑄成了一座金黃色的塑像,他一動不動。
風聲漸緊!
慕容垂粗獷的外形就像一株盤根錯節的千年古樹,好像亘古以來就存在在那裡。
在他面前,幾十個將士在拚命地挖著,泥土拌著青草被翻在一邊。
「挖,快挖!」慕容垂說。
只聽「啪」的一聲,鐵鏟折斷了。
慕容垂把手中的長刀扔過去!
士兵接過刀,刀鋒划過褐色的土地。
慕容垂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父王,」太子慕容寶走過來,說:「父王節哀。」
「你要我節哀?」慕容垂說:「在這參合陂戰死的,都是我大燕國的好男兒!」
一年之前,八萬大軍葬身於此,沉重地打擊了大燕國。
「父王,漢賦云:『死為休息,生如役勞。冬雪之凝,何如春冰之消?』」太子慕容寶說。
「你說什麼?」慕容垂目光炯炯地瞪著他。「你是說,你打的那場敗仗反倒讓許多人得到了解脫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太子慕容寶低下頭。
「快挖!」慕容垂不再理他。
泥土被翻開了,像是翻開一面沾染著鮮血的頁面,士兵們都停住了手,扔掉鐵鏟,不約而同地衝上去,用手挖開泥土。
首先挖出來的是一副殘破的盔甲。
群情涌動!更多的將士衝上去,用手中的武器在地上挖掘,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翻開了。
慕容垂雙眼赤紅,說:「來人,安排弔祭的儀式!」
一炷青煙筆直地升上天空,燕國天王慕容垂鄭重地跪下!他身後的將士們跟著也跪下!所有的士兵全部跪下!
在他們的面前,是漫山遍野的白骨。慕容垂心中翻湧著羞慚與憤恨!
他身後數萬士兵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啕之聲!
他們在痛哭他們的父兄!哭聲驚飛了無數宿鳥,振翅飛向天空。
參合之戰是一個以少勝多的戰役,北魏王拓跋珪率兩萬人馬襲燕軍,燕軍八萬人在放下武器後全部被活埋。太子慕容寶拋棄大軍,輕騎逃走。北魏王拓跋珪乘戰勝之威,接著攻佔燕國的并州,從井陘進入河北,圍攻燕國都城中山,燕國被迫遷都龍城。
聽著將士們悲憤的哭聲,慕容垂雙眼赤紅,手捂胸口,長嚎一聲!一口鮮紅的熱血從嘴中噴出,直噴到坑邊,染紅了一具磷磷白骨。
「天王!」兵部尚書蘭汗上前扶住他。慕容垂全靠他粗壯的身軀支持,才沒有倒下。
他一口一口地吐著熱血!
「魏人!」鮮血染紅了慕容垂花白的鬍鬚,他喘一口氣,說:「參合陂之役,這是我一生之中最慘重的失敗,你們一定要報仇雪恥!」
蘭汗大聲說:「天王請放心,我大燕十萬將士一定渡過黃河,橫掃代郡,取魏王拓跋珪的首級!」
慕容垂點點頭,他只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地,像是要飛上天去,飛到那彤雲上面,與晚風一起飛翔。
慕容垂感到胸口鬱悶,一口口地吐著熱血!突然一跤摔倒在地上。眾將大驚失色,一起圍攏過來。慕容垂在暈眩中,只聽耳邊有人喊著:「天王!天王……」他看到了一雙明亮而清澈的眼睛,是自己心愛的孫兒慕容盛的眼睛。並感覺他的手在使勁兒拉扯自己的衣服。
慕容垂卻沒有力量再說話了,他的思緒化做片片碎片,宛如衝天的白鷺,與雲融合,消失在蒼茫的天際……
正史載,燕國天王慕容垂在參合陂弔祭陣亡的將士時,大慟吐血!被部下們送到上谷,卒於沮陽城。
天際滾過一聲驚雷!
雨嘩啦啦地下起來,沖淡了慕容垂吐在泥土上的鮮血。
滂薄大雨之中,佇立著一個英秀的少年。他怔怔地看著蘭汗和慕容寶一起,把慕容垂抬上馬車。車聲轆轆!和天上的雷聲一起轟擊著他的耳膜。「天王!我定會為你報仇雪恥。」然後他轉過身,抽出腰間雪亮的佩刀,深深地插|進了泥土之中。
他叫慕容盛,是太子慕容寶的庶長子。只有十七歲。他插刀為誓,要洗雪參合之恥!
一年之後,慕容盛率兵跨越青山,經天門,鑿山通道,直指雲中,在平城襲擊了北魏陳留公拓跋泥,攻陷了平城,俘獲魏軍三萬人。魏王拓跋珪敗走陰山。慕容盛大勝而還,途中路過參合陂,他拔出了留在那裡的刀!
那時,他已經是大燕的征北將軍、長樂王!
一隊人馬走在空曠無人的原野上,馬蹄濺起點點春泥,鐵騎上蒙著風塵,甲胄鏗鏹。為首一人四十多歲年紀,眉宇之間略帶英氣。他正是大燕天王慕容寶。鮮卑人即便是家常便裝,也不似晉國人那樣寬袍大袖,儒雅風流。而是箭袖長靴,弓箭不離身,颯爽而剽悍。
一隊人馬在行進著,掀起滾滾煙塵。
沉沉的暮色染遍天地,樹木、山巒變成暗藍色。
「天王!」滿面虯髯的將軍張真從前方打馬而來,說:「天快黑了,歇一歇吧。」
慕容寶一鞭子抽過去,喝道:「前面帶路。」
怒火燒紅了張真的臉,他一抖馬韁,沖入樹林。
前面一片茂密的樹林,有各種巨大的樹木,枝幹交錯著,飄蕩著淡淡的紫色霧氣,顯得幽深而神秘。慕容寶打馬入林。
「陛下留步。」一人縱馬而來!雖然身穿甲胄,仍顯得他身材頎長,臉上戴著一個金光燦燦的黃金面具,形狀是一朵升騰的火焰,遮住了眼睛以上的部分,露出挺秀的鼻子和輪廓分明的嘴唇。雖然看不清他的容顏,而那不經意流露出的高華的氣度,顯示出他的身份必不平凡。
他就是慕容盛。
大燕國里最年輕的王。
慕容盛勒馬,馬長嘶!他對慕容寶說:「風雲突變,要有戰事發生!陛下不要入林,待我進去看看再說。」
天王慕容寶抬頭看看天空,果然見有大團大團的烏雲,或高或低地壓在上空。他笑笑:「怎麼了?阿盛,什麼時候學會觀天相了?」
「這是魏人來襲的徵兆啊,陛下不要掉以輕心。」透過金面具的眼孔,他一雙烏黑的眸子在閃光。
天王慕容寶沉吟。
「讓兒臣去探一探。」長樂王慕容盛說。
「你也太過小心了!」慕容寶說著,不在意地用手中馬鞭打了一下馬,馬載著他跳過了道旁一片矮樹叢。
慕容盛勒住馬,還待說什麼,見天王已經入林,只好縱馬追上去。。
天王慕容寶打馬入林,樹林內的輕風吹動他們的襟袍,一棵樹與一棵樹之間,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在風中抖動。林中幽暗,月光灑在地上,褐色的斑斑樹影在地上晃動著。
一種不安的感覺襲上慕容盛的心頭,他猛一抬頭,見樹的枝葉中間,閃著點點亮光!這是甲胄的亮光。
「停下!」慕容盛大喊一聲:「樹林中有伏兵!」
這時,從樹後閃出無數把強弓,枝枝上了弦的利箭都對著燕國君臣。樹的枝葉間,也伸出長箭!
「是魏人!」張真說,他向長樂王慕容盛靠攏。
風吹動樹葉,在夜色中起伏如墨綠色的海浪。殺氣瀰漫!
慕容盛低聲說:「你保護天王!」張真點點頭。
一個嘶啞的聲音在林中響起:「我奉魏王命!請大燕天王到代郡作客。你們當中,哪一位是天王?」
慕容盛說:「是魏國的陳留公嗎?」
樹林中光線昏暗,只見箭鏃閃著冰冷的寒光。也不知道樹後有多少魏國兵將。過了一會兒,只聽那人說:「正是老夫!你是何人?」
「我是慕容盛,」慕容盛帶馬上前幾步:「我們曾經打過仗。」
陳留公拓跋泥咬牙切齒地說:「你是燕國的長樂王,長樂王慕容盛!」
「本來我只想俘虜你們的天王,讓燕國割讓中山郡給我邦。」拓跋泥的聲音中充滿怨毒:「今天老天開眼,讓我遇到你!」
「你們已經被我軍包圍了!你過來,我即刻撤兵!」拓跋泥曾與他對陣疆場,知道這位年輕的將領驍勇善戰,他對青山之役印象尤為深刻,不敢對慕容盛稍存輕視之心。
慕容盛想了想,說:「好。」
他擺手及時制止了慕容寶的一聲呼喚。
夜更黑,天空中泛漫著幾朵黑雲。樹林里,閃光的是甲胄,是刀槍。
慕容盛翻身下馬,向前走,只覺周圍每棵樹,每片搖晃的葉子,都充滿殺機。他又走了幾步,回頭看,見天王慕容寶等人化做了黑色的影子,看不清楚面目。
這時,他只聽「嗖」的一聲,一枝利箭射來,射中了他的左肩。慕容盛向後閃了一下,只覺肩膀麻木地痛著。他感覺一股粘稠的液體,鮮紅鮮紅的,從衣服里滲出,流下來。
「我要帶你回代郡,然後殺死你!剝下你的皮製成一面戰鼓,敲打起來一定能觸動燕國人。」拓跋泥的聲音近在咫尺。
慕容盛僵直地站住不動,風如寒冰,吹透了他的衣服,這一瞬間,彷彿連心臟也開始凍結。他用心聽著拓跋泥所處的位置,眼中漸露殺氣。
他用右手捂住左肩傷口。只見自己身前身後出現了十幾個魏國士兵,他的面前,站著北魏陳留公拓跋泥。
「沒有想到,你斃命於此吧?」紫袍金盔的拓跋泥得意地獰笑。魏國的陳留公拓跋泥的殘暴是出了名的,他每攻下一座城市,必然屠殺城中居民。
慕容盛笑了笑,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拓跋泥奇怪地問:「你說什麼?」他的手中寶刀舉起,出鞘的刀鋒寒光勝水!
「我說,」慕容盛說:「要死的人是你!」他右手下滑到腰間,一按綳簧,一條細而長的銀絲自腰帶中抽出!一點星芒,直奔拓跋泥。
劍花像是一朵銀色的水花!這水花後來就變成了紅色。
拓跋泥眼睛睜得大大的,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他被慕容盛一劍洞穿了咽喉。他的劍是軟劍!
北魏的陳留公拓跋泥被燕國長樂王慕容盛一劍斃命!
魏國士兵們一見此景,眼睛都紅了,兇狠地向慕容盛撲了過去,還有一部分人向天王慕容寶等人撲去。北魏的士兵都是勇悍之輩,個個善於廝殺。
「弟兄們,並肩上啊!」張真振臂一呼,率先催馬向敵人衝殺過去。
林中一場混戰!直殺得天昏地暗,月色黯淡無光。飛濺的鮮血和雪白的鋒刃一起展現了戰爭的殘酷。
燕國君臣吃虧在人數少,且無防備,軍士拚死保護天王,一個一個都爆發著一種戾氣,紅了眼睛。林中大戰,木葉紛落如雨,喊聲陣陣。兵刃撞擊著兵刃,身體碰撞著身體。
慕容盛用力一扭扭斷肩頭上的羽箭的箭桿,也顧不得鮮血滴落,上前迎戰,密林中刀光如電,箭似急雨。敵人不斷地衝上來,他收回軟劍,奪過一把腰刀,揮舞著,血噴濺!好像是作畫時一筆濃烈的紅顏色。
忽然,遠處傳來滾滾悶雷一般的馬蹄聲!震動著大地。有人喊:「是燕人來了!」遠處來了一支人馬,大旗上赫然是一個「蘭」字。
燕國士兵精神一振,護衛著天王與魏兵搏鬥,短劍、長刀、匕首全派上了用場。只聽數聲慘叫!人與人軀體地壓擠碰撞中,更多的是死亡的氣息。
「天王陛下別慌,蘭汗救駕來了!」月光下一個高大的老者騎著一匹棗紅馬衝過來,像一尊威風凜凜的天神。他身後黑壓壓的人馬,也不知有多少人。蘭部兵強馬壯,士兵穿鎧甲,手持脊版盾和鋒矛,戰馬也披甲。
蘭汗是兵部尚書,他率領的鐵騎軍如猛虎下山一般地沖向魏軍。
慕容盛擋開面前魏兵的一刀,沒防備後面有魏人向他偷襲!一支長矛毒蛇般地向他刺到。正在危急之時,只見一員燕國將領跳下馬,翻轉刀柄為他擋了這一擊!金鐵交擊,迸出火花。
慕容盛一見來人,喜形於色:「蘭穆!」
替他擋了一刀的是個二十七八歲的漢子!身材高大,威風凜凜!眉濃目秀,唇上兩撇黑須,顯得雅重而沉穩。他是尚書蘭汗的長子蘭穆!蘭穆向慕容盛微微一笑。
周圍仍然是鮮血飛濺的戰場,敵人舉矛、揚戈、揮盾,向他們圍攏過來。
慕容盛面容嚴峻,在血影刀光中穿插,直衝入敵陣之中,和敵人展開血戰。蘭穆則不離他左右,替他化解敵人攻勢。
蘭穆為他擋架著刀鋒,皺眉說:「殿下,你小心些!」
「不是有你在嗎?」慕容盛說:「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什麼都不怕了!」兩人同心,所向披靡。
喊殺聲和兵刃相擊聲響成一片。蘭穆砍倒一個魏軍副將,翻身上了他的戰馬,朝著混戰的雙方霹靂般地大喝一聲:「大燕的大隊人馬到了!」
魏兵見勢不妙,潮水一般地向林外撤退。
「不要放過魏人!」燕國士兵殺紅了眼。
「不許追!」燕國的兵部尚書蘭汗大聲下令:「保護天王要緊!我們速速撤出樹林,以防魏人放火燒林。」
聽到蘭汗的命令,燕國人馬有序地退出樹林,到了一處開闊地。蘭汗整一整戰袍,率先下馬,向天王慕容寶下跪行禮,說:「陛下受驚了!臣蘭汗救駕來遲,還望恕罪!」
「陛下!」所有的將士一起下馬,馬上的懸鈴,軍士身上的佩刀,發出急雨打在樹葉上的聲響。
「免禮。」慕容寶說。
夜風習習!遠處的山巒被夜幕勾畫出深黑色的剪影。血戰後的風變得清涼,吹得他們被熱血激蕩的心漸漸恢複平穩跳動。
「朕遇魏人偷襲,若非眾卿,後果難料。」說到這兒,慕容寶看了一眼蘭汗。
蘭汗是天王慕容寶的舅父,是鮮卑四大部族之一的蘭部大族長。他恭謹地站著,頭也不抬。
「陛下,依臣之見就不要去參合陂弔祭了。小心中了魏人的埋伏。」蘭汗說。
慕容寶點點頭,對蘭穆說:「你是蘭穆吧?果然虎父無犬子!」
「承陛下謬讚!老臣與犬子不敢當。」蘭汗說。
「長樂王呢?」 慕容寶向左右看看。
「長樂王殿下,他剛才還在我身邊。」蘭穆說。
「天王!有蹄聲自東北方來!」這時有一名鮮卑副將來報。
「只怕魏人大舉來襲!」蘭汗果斷地說:「我保護天王回龍城,蘭穆留下殿後。」
「是!」蘭穆領命。他率領部屬殿後,有條不紊。天王慕容寶看到眼裡,心裡暗想:此人是大將之材,一定要重用。
蹄聲陣陣,夜幕中蘭汗命人盡卷旌旗,大隊人馬向北撤退。
蘭穆率軍殿後,忽見慕容盛從樹林中走出來。
「殿下,你剛才上哪兒去了?」蘭穆忍不住問。
「我的江海餘生劍掉在戰場上,我去找回來。」 慕容盛說。他所使的軟劍名曰江海餘生。
「要是遇上魏軍大隊人馬怎麼辦?殿下何以重物輕人?」蘭穆忍不住責備他。
慕容盛笑一笑。
慕容盛和蘭穆率領著一千五百士卒借著夜色的隱蔽來到一處密林里。他們下馬,傳下令去,士兵們也下馬。蘭穆為慕容盛察看了傷勢,驚呼一聲:「殿下!」慕容盛倚鞍坐著,說:「沒事。」
蘭穆抓住箭桿,用力一拔!然後迅速用手按住傷口。並動手撕開自己身上的一件綉金猩猩氈斗篷的襯裡,取出傷葯為他敷上,再用襯裡為他包紮傷處。
蘭穆擦乾手上的血跡。
他們相對坐著休息,讓體力得以恢複。
「發現魏人的軍隊!」前軍探馬來報。
蘭穆霍地站起來,說:「整隊上馬!」
沉沉的黑暗中只聽鐵騎鏗鏘,像是大隊敵軍向這邊殺氣騰騰地壓過來。
慕容盛按緊腰間劍,目光凝重,漸露殺氣。
這時,只聽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響過。蘭穆面有喜色,說:「這是追風響鏑,是我蘭部用來互通消息之用的。」
說著,蘭穆一揚手,也發了一個追風響鏑。不多時,只見月色下有一大隊人馬黑壓壓地行來。
看到軍士手中的旗幟,蘭穆面上的神色越來越是激動。他大喊一聲:「蘭部的人聽著!前方是自己人。」
「大哥!」只見對方隊中一騎衝出,一人輕捷地飛馬而來。夜風吹得這人衣袂飛揚,發著蒙蒙光亮的頭盔下,有一雙明亮的眼睛!腰上有一枚蜥蜴佩飾。蜥蜴佩飾是蘭部族人的標誌,白銀鑄成活靈活現的佩飾掛在戰士的腰間,常使敵人聞風喪膽,所以蘭部又被稱為蜥蜴蘭部。
慕容盛喘一口氣,向來人一看,正看到一雙清如秋水的眼眸,在皮革護甲連面上面顯露,如夜的星光,格外燦爛。此人頭戴飾有雉尾的銀盔,上面有雕鑄的蛇形銀色花紋。
「你是蘭部的人?」慕容盛迎上說:「你來得真是及時。」見那人不答,又說:「我是慕容盛。」
這人躊躇未答,眼神帶點兒迷惑,伸手輕勒戰馬,馬長嘶!頭上的雉翎就像是臨風飛起的一面高揚的旗幟,隨風危立。
月光把大地照得銀白,北方的風是很大的,吹落了很多大片的樹葉。樹葉在馬前舞,像是一片片飛旋的蝴蝶。
戰馬迴旋,他們面面相對了。夜風吹動著戰袍,淡淡的血腥味兒為這個場面平添了幾分神秘。
「你是——長樂王?」
「是。」慕容盛座下馬叫疾風,被主人一勒,發出一聲長嘶。
「為何要戴面具?」只聽那蘭部將領說:「這使你和別人有距離。」那蘭部將領心裡想:我連你的臉都看不見,怎麼相信你是長樂王慕容盛。
「每個人都有習慣,這就是我的習慣。」慕容盛說:「你是蘭家的什麼人?你們蘭家人多在邊城出生入死,彼此相見的機會少,我都生疏了。」
蘭穆這時騎馬過來。
「我剛從黎陽城趕來,」只聽那蘭部將領說:「范陽王問天王安好!」范陽王慕容德是鎮守黎陽城的將領,是天王的異母弟。慕容寶繼天王位後,改元永康。他立即封范陽王慕容德為都督,統翼、袞、青、徐、荊、豫六州軍事。封遼西王慕容農為都督,管理並、雍、益、梁、秦、涼六州諸軍事。使范陽王和遼西王真正成為燕國的倚天之柱。
「殿下不認識她了?」蘭穆對慕容盛說:「她走的時候,殿下才十四歲。」
慕容盛看著看著,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的光芒,說:「你是蘭姨!」
「對。」她摘下護面,一張如月的臉龐暴露在星光下。
她是蘭穆的妹妹蘭珍。一直鎮守邊城,很少回龍城。
「讓我看看你長大了沒有!」蘭珍說,她以長輩自居。「可以不可以?」因為有那麼一點點血緣關係,她對他有種天然生就的親切感。
「當然可以。」慕容盛抬手揭下臉上的金面具。
「啊,」她記起了,她認出了。他早已不是自己記憶中的孩童。她莫名的惶惑,一種突然襲來的煩惱佔據了她的心。
他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了驚異,看出了迷惑。往往人與人的第一交流,是來自眼神。
「你是說你剛剛來自黎陽城?」蘭穆問,「你沒有碰到魏軍大隊人馬嗎?」
「沒有。」蘭珍說:「我奉命回師龍城。」
蘭穆說:「可見魏軍已經退走了,不如回師龍城吧!殿下你的意思是?」
慕容盛說:「有蘭將軍在此主持,有什麼意見我自當遵從。」蘭穆與他名雖君臣,實則甥舅的關係,慕容盛對他有種尊重的心理。蘭珍萬料不到慕容盛身為天王長子,竟如此謙遜,不禁向他看了一眼。
天際有七八個星,半明半暗。風漸緊,夜黑得讓人看不清楚道路。風中飄著細細的雨絲,打在人的臉上涼颼颼的。蘭穆解下身上的斗篷,為慕容盛披上。慕容盛也不推辭,他把目光投向遠處,一片青灰色的蒼茫。
細雨如絲,散發著一種帶草葉香氣的沁涼。
「冬天快過了,」慕容盛說:「過不久,地上就會長出碧綠的草來!」
「是啊!」蘭珍帶點兒嚮往地說:「陽春之月,百草萋萋。」
「陽春之月,百草萋萋。」慕容盛續道:「余在遠行,顧望有懷。」
夜晚寂靜的山林,只聞馬蹄聲。
「請恕我冒昧,」慕容盛在馬上向她說:「我竟不知我國有女將軍。」
「我一直在范陽王麾下,」蘭珍說:「女子為將,自古有之。諸葛亮七擒孟獲,不是有一個祝融夫人出來與蜀兵交戰嗎?」
「是,」 慕容盛說:「看來蘭姨精通文史。」
「哪裡。」蘭珍一笑。
「蘭姨多年在外,到過不少地方吧?」慕容盛說。
「我到過我們大燕的中山與薊城,最遠到過幽州和并州。」
「去過青州嗎?」
「沒有。」
遠方蒼白的天際冒出了一縷曙色,淡淡的桔紅色。風是濕潤的。遠處有一棵很大的槐樹,片片橢圓的葉子閃著露的光澤。
這時,隊伍的陣容有些散亂了,蘭穆打馬來到慕容盛身邊,說:「殿下,請後退,容臣整隊。」他們雖說是無話不說的好友,在眾人面前,蘭穆對慕容盛的態度是尊重的。
等隊伍重新整起,蘭珍失了慕容盛的蹤跡。他隨隊退後。她不禁在馬上側身用目光向四周尋找。
只見一隊騎兵出現在前方,為首的將領是張真。「殿下在嗎?」他大聲喊。
「張將軍嗎?」只聽慕容盛的聲音,「我在這兒。」
張真循聲而去,到了跟前滾鞍下馬,說:「殿下安好!天王命我來迎接殿下。」
慕容盛點了點頭,回頭找蘭珍,卻找不著。不禁若有所失!
前面是大道,鳥鳴聲漸響,天已大亮。龍城外圍的輪廓已在眼中了。
燕國的都城——龍城。石砌的高大城牆,寬闊的大街主道,人來人往。也有當街交易的商販,在不斷招攬生意。街上行走的人大多身穿胡服,而坐在車上的人都穿深衣。深衣是從晉國流傳過來的服裝。
「快來看啊!」有人在喊:「我國的軍隊入城了。」
大街上,擠滿了人。販夫走卒,公子貴宦,還有坐在白羊車上的宦門貴婦嬌女,她們悄悄掀起車簾向外看。人人都來看大燕的勇士們。
大隊軍馬有序地入城,他們皆是清一色的裲襠鎧,足登皮長靴,騎在高頭駿馬上,一個個虎背熊腰,英姿煥發。腰上佩有烏漆金飾的箭筒,上面插著狼牙鵰翎。半收的長刀,猶帶凝固的鮮血。
陽光照在刀鋒上閃耀著跳動的光彩。這時,有人小聲說:「看呀,那就是蘭穆!大燕國的勇士,常勝將軍。」
「那是兵部尚書蘭汗!」有人說。
一個身材嬌小的姑娘擠在人群中間,掩不住的興奮,問身邊的女伴:「大旗下的那個人是誰?」
女伴說:「我認得他,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征北將軍長樂王。」
慕容盛頭戴飾有雁翎的頭盔,身穿明光鎧。這時,他恰好摘下面具。儘管他一身甲胄,儘管他一身風塵,當那一縷清晨的陽光斜照在他的臉上,彷彿是從皮膚里透出來的光亮,與一身銀色的鎧甲相映,使人聯想到江面上一片漣灧的波光。
他的目光掠過眾人,越過她,投向遠處。
「長樂王!」姑娘發獃了。心好像被什麼東西撞擊了一下。
「哎,蘭蝶!」女伴推她,「你在想什麼?」她拉著她的手,說:「快退後啊!天王的儀仗來了!」
在鐵騎護衛下天王的朱輪華蓋車經過,人們發出歡呼聲,那是由衷的愛戴。鮮卑人仿晉國君主車子,車輪輻數為三十根,以象徵每月的天數。軸頭飾有廣三寸,長三尺的飛鈴。車廂的上面貼有金箔貼身的怪獸。並用玳瑁組成鷹形圖案。駕車的馬毛色黑亮,一共四匹。東漢馬衍曾作車右銘曰:乘車必護輪,治國必愛民。車無輪安處,國無民誰與?
車上的天王慕容寶吁了一口氣,對車外騎在棗紅馬上的尚書蘭汗說:「回到龍城了!」
護衛在側的蘭汗說:「是!陛下。」
龍城街道寬闊,屋宇鱗次櫛比,左右店鋪大多是二層樓,從檐下垂下一串長長的紅色燈籠。招牌多是仿晉人王羲之書法,也有仿鍾繇書法的。還有的店堂內掛著顧愷之的畫,卻都是贗品。由於胡漢雜居,衣服也胡漢不分。
龍城的內城,是燕國宮城。峻瓦飛檐,殿閣樓台,極盡奢麗。
這是大燕國都城龍城的郊外。天空中的白雲大朵大朵的,像是一朵朵綻瓣的白棉花。清晨的陽光非常柔和地照在大地上,風徐過,青草叢中,躺著一個年輕人,他自在而悠閑地躺著,太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鍍了一圈金邊兒,俊秀清朗的眉目,高挺的鼻樑,這張臉給異性一種分明的誘惑。
現在,他正透過前面搖晃的花葉看著遠遠而來的一個穿綵衣的女子。
風搖動樹葉像是飄逸的琴聲,樹木枝葉把清幽的綠意映在她衣服上,彷彿浸透了她纖纖的身影。
等女子走過了,他突然跳起來,從後面抱住她。
他身材很高,腿很長,像是乍然從草叢中跳出一隻白鶴來。
「讓你等了多久?」女子一點兒也不意外,微笑著說。同時自然地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任他用手臂攬住自己的腰。她烏黑的髮髻上插了許多銀花銀葉,閃著寒月一般的光彩。
「段蓮!」他一臉溫柔。
早晨的風吹過來,吹得他的白衣和她的綵衣都飄起,人像是飛舞一樣。
雲去雲來,風遠風近。
「打仗的時候,想過我嗎?」她清秀娟麗,連微笑都很含蓄。
「想過,」他認真地答:「一想到你我的刀就會停下來。」
「那你不早死十次了嗎?」她嗔道。
「奇怪的是我還活著啊!」
他和她並肩走著,踏倒了一片柔嫩的青草。樹枝上的鵲兒被驚起,振翅飛上青色的天空。
他就是剛剛從沙場上歸來的長樂王。
「戰場什麼樣?」段蓮問。
「遠遠近近都是喊聲,就像野獸嚎叫那樣。」
「你害怕嗎?」
「害怕,但是害怕沒用。」
他輕輕地叫:「段蓮,段蓮……」
「我只想回來面對你!」
段蓮的臉微紅了,像是初夏的櫻桃熟了,「不許這樣說,等你長大了,你未必會看上我!」
早晨明亮的光線照在他的臉上,顯得神采飛揚。
「我們好了快一年了,你怎麼還不相信我?」慕容盛一笑,接著,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看見段蓮手指上戴著一個紅寶石戒指。
「這戒指,」他說:「我沒見你戴過。」
「這是蘭難今天早晨送我的。」段蓮漫不經心地說。
「什麼?」慕容盛大受刺|激:「別人送戒指給你,你就戴?你是我的未婚妻!」
「他不是別人,他是蘭難!」段蓮慢悠悠地說。
「他人很好。」她又補一句。
「他,他!」慕容盛氣急敗壞:「蘭難哪點比我好?」
「他對我好,年齡比我大,會照顧人。」段蓮眉毛一挑,「有一點你比不上他,」
「哪一點?」
「他比你魁梧多了。」
慕容盛聽了,一語不發地轉身走。
「嗨!殿下。」段蓮忙追上去,「真的生氣啦?」她拉住他的胳膊,「蘭難是我大哥,我逗你玩呢!」
「他是你大哥,我是你什麼人?」慕容盛問。
「這還用說,是我的心上人。」段蓮說:「這總行了吧?」她靠近他,熟悉的氣息使她心神為之一盪。
慕容盛聽了,又高興起來:「這是你說的啊!」他的笑像陽光一樣,單純而明朗,所有的疑慮鬱結一掃而空。
「你哪像一個沙場上征戰的將軍啊?」段蓮嘆氣:「我真不明白!」
「是嗎?」他說:「有時我也不明白,哪一個是真正的我。」
段蓮心裡也不禁甜甜的,他有時顯得非常有心計有謀略,有時又看起來十分單純。但是不管哪一種樣子,都使段蓮愛他愛到心裡去。
「今天急急地約我來,有什麼事?」她問。
「沒事!」
「沒事約我來。」
「我只是想看看你,」慕容盛說:「這個理由對我來說足夠了,不知你滿意不滿意?」
「還有一件事,」慕容盛取出一個琉璃手鐲,說:「我要你戴它。」
琉璃閃著雲底晨曦一般的光彩。段蓮欣喜地接過來。
樹搖風動,一片雲彩遮住了太陽,不一時,竟下起了綿綿細雨。
細雨濛濛!
慕容盛拉著段蓮跑了起來,躲到一棵白楊樹下,茂密的枝葉為他們遮住了雨。段蓮打了個寒戰,慕容盛見狀,背向外,護住了她。
段蓮靠著白楊樹榦,心裡感動,說:「你冷嗎?」
「不冷,我天生可以做個席子或是帳子。」
「什麼意思?」她問。
「願思為莞席,在下蔽匡床。願為羅衾幬,在上衛風霜。」慕容盛一本正經地說。
段蓮忍不住笑了:「這是什麼話?」
「這是張衡的《同聲歌》。他老先生見義勇為,要做席子帳子,一片衛護佳人之心!我等後人,怎敢不效仿?」
他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對你,是……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願在竹而為扇,含凄飈於柔握……」
「什麼意思?我不懂!」段蓮睜大眼睛。
「就是說,」慕容盛解釋:「如果是在白天,我願做你的影子!跟隨你時而在西,時而在東。如果在夜裡,我願做一枝蠟燭,照亮你美麗的容顏。如果我是竹子,就做一柄扇子,讓你的手握著,把清涼的風送給你!」
「這是誰的文章?」段蓮笑了。
「這是晉陶淵明的驚世之作《閑情賦》!」慕容盛說。
「陶淵明?」段蓮喊:「他能寫出這樣肉麻的文章!我還以為他是正人君子。只會寫『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呢!」
慕容盛繼續說:「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閉揚!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於三秋……」
他說:「意思是說要做衣服的領子,好接觸到頭髮的芳香。要做衣服的帶子,束在你的腰間。」
段蓮推他:「別說了,快別說了!」
「做畫眉用的青螺黛,隨著眼睛的凝望而動。願做席子,讓你能夠躺在上面。」
「哎呀!你再說下去,我就肉麻死了!」
「我偏要說!」
「別說了,有人來了!」段蓮一指遠方。
只見遠處一騎飛奔而來,馬上騎者下馬,稟道:「長樂王,天王有詔,請殿下速回宮議事。」來人帽插蟬羽,是皇宮侍衛。
慕容盛點點頭。
段蓮說:「你父王找你。」
「好吧,」他含情脈脈地說:「我們下次再見面。」
段蓮目送他上了馬,突然說:「等等!」
她拉他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因為不敢面對他的目光,段蓮羞澀地垂下頭。幾縷髮絲繞在她的耳際,襯出嘴角一絲微笑,帶著無限纏綿的情致和少年女子的清秀風韻。
慕容盛凝視著她。
晨暉把天地造就成一面巨大的淡紅色畫板,把他們兩人印在上面。
慕容盛一抖韁繩,終於掉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