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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翰、梁傑等人由廖懷德帶領,在寶源物流公司查那批柚木,得知中了調虎離山計之後,郝翰、梁傑等人根據廖懷德的安排,立即去創世物流公司查恆豐外貿公司進口的那批大理石塊。到了創世物流,兩人碰到了倉管經理隋林。郝翰出示了搜查證,詢問恆豐公司的那批大理石塊在哪裡。隋林瞪著大眼珠子看著郝翰,不明白半個月前的那個叉車工,現在怎麼搖身一變成了警察?他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倉庫。那個倉庫郝翰很熟悉,他進去過很多次,就是半個月前存放澳洲奶粉的那一個,他還在裡面安裝了一個隱蔽的攝像頭。
郝翰和梁傑進了倉庫,他們看到,一箱箱的大理石塊碼放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沒有動過的痕迹。郝翰問隋林有沒有人動過這批大理石,隋林搖搖頭說不知道,他剛過來值班,上午沒在這裡。
郝翰數了一下大理石塊的數量,發現和海關報關單中的數量不符。他忽然想起了那個攝像頭,因為當初懷疑這個倉庫有問題,就一直沒有撤。他很快就調出了這個倉庫的監控。監控錄像顯示,兩個小時以前,三個緬甸人模樣的人和「一隻腳」出現在這個倉庫里。其中一個緬甸人一直和這隻腳的主人在說話,但是這個人沒有入畫。監控錄像顯示當時是四個人在這裡。一直到半個多小時前,這批貨被打包運走,這時他看到從那隻腳後面伸出了「一隻手」,原來倉庫里有五個人。
雖然監控視頻沒有拍到毒品,但是郝翰的直覺告訴他,他們運走的應該就是國際禁毒署情報中所說的那一噸海洛因。而這隻腳和那隻手,應該就是四叔和「黑桃皇后」。郝翰有些遺憾,攝像頭本來是對著倉庫大門的,但由於當初固定得不是很牢固,發生了偏轉,所以,站在門口的人沒有拍全。不然,那兩個人的真面目可就露出來了。
這批貨終於露出了端倪,郝翰感到一陣興奮。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去找附近街面的監控錄像,根據監控錄像去追這批貨,去追四叔和「黑桃皇后」。他和梁傑分了工,梁傑負責去調取街面的監控錄像;他則拷貝了倉庫里的這份監控錄像,趕緊回局裡向廖懷德彙報,讓廖懷德來做出判斷,下達指令。
等郝翰開車進公安局大院的時候,差點撞上一輛檢察院的警車。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躲了過去。他抬眼瞅見了坐在副駕駛的高鑫,心說這「黑判官」來幹什麼,不知道誰又倒霉了。兩輛車一閃而過,他並沒有看到坐在后座的廖懷德。
郝翰停好車,拿著U盤跑到了廖懷德的辦公室,差點和從辦公室出來的張爍撞個滿懷。張爍早他一步來到廖懷德辦公室;廖懷德要何俊威的所有照片資料,張爍收集好了,給送來了。可是廖懷德卻不在,辦公室的門也沒鎖,打他的手機,通了卻沒人接。張爍覺得廖懷德肯定沒走遠,就坐在沙發上等。聽到門外急促的腳步身,張爍還以為廖懷德回來了,趕緊起身迎接,結果卻差點和郝翰撞個滿懷。
廖懷德不在,兩人都很著急;尤其是郝翰,他要彙報的事情太重要太緊急了。戰機稍縱即逝,如果不採取措施,那一噸海洛因可能就永遠也找不到了。張爍問了郝翰要彙報的事情,也認為不能耽擱,於是勸他去找周弘毅局長彙報。郝翰也想去找局長彙報,可是又有點膽怯。因為他並不敢肯定創世物流的那批大理石塊里夾帶了那一噸毒品。在沒有核實之前,就貿然向周弘毅彙報,是不是有些草率?他已經給局長留下辦事毛躁的印象了,不能再自毀長城。
這時,張爍接到了一個電話,「唿」地從沙發里站起來,愣愣怔怔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郝翰急忙問怎麼回事,張爍嘴裡機械地吐出幾個字:廖支涉嫌索賄,剛才被檢察院帶走了。
郝翰驚訝得「啊」了一聲,也從沙發里站起來,脫口而出:「廖支索賄?不可能吧?不要說開口索賄,就是受賄都不可能。他要是索賄,就毀了我的三觀,今天我就不活了。」
這時,他想起剛才開著車進大院的時候,在大院門口看見了一輛檢察院的警車。這麼說,那個狗日的「黑無常」是來抓廖支的?他們肯定弄錯了。當時他要是知道是抓廖支的,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撞上去——也許,真撞上去可能性並不大,但他會把那輛車攔住,和「黑無常」好好理論理論,絕不能就這麼著讓他們把廖支抓走。
郝翰急了,也不管會不會「自毀長城」了,拉著張爍就去找周弘毅。一是要彙報創世物流倉庫里監控錄像的事;二是請局長給廖懷德做主,不能讓「黑無常」冤枉好人。局長畢竟還是鯤城市的副市長,說話還是有分量的。
兩人匆匆忙忙跑到局辦,局秘書處的同事告訴他,局長正在開緊急會議。兩人又趕緊跑到會議室,可是會議室大門關得死死的,還有兩名武警守在門口。郝翰心裡嘀咕,這是什麼級別的會議,還要武警站崗?他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級別的會議,但卻知道不能闖,只能等。
兩人像熱鍋上的螞蟻,在會議室門口來回踱步,不時小聲嘀咕幾句。他們一致認為,廖懷德被檢察院帶走,不是個好兆頭,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目的是為「獵鴉行動」製造麻煩。在最最關鍵的時刻,「獵鴉行動」的主要負責人被帶走,這預示著行動的徹底失敗。再想想這大半個月,一個囫圇覺都沒睡過,尤其是郝翰,深愛的女朋友都被人乘虛而入「撬」走了,付出的代價也太大了,而所有努力最後都是瞎忙活。如果有人背後在搞廖懷德,周弘毅會不會受牽連?那麼這個級別很高的臨時會議,會不會把周弘毅也帶走?兩人猜不透,但心裡都涼了半截,都耷拉著腦袋,唉聲嘆氣的。
郝翰掏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3點10分。他剛把手機裝起來,會議室的門忽然開了。兩人立即緊張起來,但出乎他們意料的,被帶走的竟然是馬晉南。馬晉南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垂下眼皮,下嘴唇撇得都快成倒寫的「U」了。在這個短暫的瞬間,郝翰馬上意識到,曾經不可一世的馬晉南,這回終於玩完了,很快就會被關進監獄,真是大快人心。他悄悄地沖馬晉南伸舌頭擠眼睛做了個鬼臉,遺憾的是馬晉南沒有看見。
接著,周弘毅陪著省紀委的領導和羅翊楓等人走出了會議室,邊走邊小聲交流。周弘毅和省紀委領導表情凝重,羅翊楓面無表情。楊治平跟在後面,身板挺得直直的,表情很淡然,很從容,很輕鬆。
除了周弘毅,沒有人知道,馬晉南被「雙規」是楊治平提供的線索。半個多月以來,楊治平忙得暈頭轉向,其中一項工作就是秘密調查馬晉南。馬晉南是老奸巨滑,隱藏得很深,儘管誰都知道他和毒販大搞權錢交易,卻找不到相關的犯罪證據;只是掌握了他包養情婦等屬於道德範疇的問題,不足以逮捕或拘留。楊治平抓到了牛勇,希望他能提供馬晉南的犯罪證據。牛勇作為馬晉南的心腹,也的確掌握了馬晉南的很多犯罪證據。但由於牛勇受了重傷,從省城帶回來以後一直在醫院裡接受治療,經常昏迷,還不能對其進行審訊,所以也沒有從他那裡取得什麼證據。也就是說,目前暫時還不能通過司法手段控制馬晉南。
楊治平沒想到,周弘毅早就做好了第二手準備,那就是如果一時無法坐實馬晉南的犯罪證據,確有必要時,就先通過「雙規」來控制他。周弘毅早就和省紀委的領導通了氣,彙報了馬晉南違法亂紀的事情。省紀委通過調查,決定對馬晉南實行「雙規」,安排工作組進駐鯤城,何時動手就等周弘毅安排。周弘毅本來沒打算那麼快動手,沒想到馬晉南竟然先對廖懷德動手了,居然和高鑫串通,陷害並逮捕了廖懷德。他意識到,不能再等了,果斷決定立即出手,於是就召開了這次「緊急會議」,為紀委對馬晉南實行「雙規」做掩護。
落網的不僅是馬晉南,就在剛才,幾乎在馬晉南被帶出會議室的同時,「黑無常」高鑫和「黑警」吳剛、王寶財等人也悉數落網。其中王寶財昨天晚上剛從北京參加培訓回來,今天在家休息。原來,根據周弘毅的安排,半個多月以來,楊治平在秘密調查馬晉南的同時,也對這幾個人進行了秘密調查,除了老奸巨猾的馬晉南,其他人涉黑或涉毒的犯罪證據都已掌握。其中,吳剛和高鑫的犯罪證據,是5年前在洪飛「非法持有毒品」一案中共同毀掉了證據。時任禁毒支隊長楊治平在洪飛的車上繳獲了25公斤海洛因,這是洪飛販毒的關鍵證據,可是後來這25公斤海洛因被掉包了,這事就是副支隊長吳剛受馬晉南的指使乾的。洪飛販毒案的卷宗也被吳剛毀掉了。檢察院那邊也有人演「雙簧」,這個演「雙簧」的人就是時任公訴處處長高鑫,他是以洪飛涉嫌「非法持有毒品罪」而不是以「販賣毒品罪」向法院提起了公訴。由於兩人共同毀掉了洪飛販賣毒品的關鍵證據,致使本該槍斃的毒販,連監獄的大門都沒有進。
楊治平已部署刑警支隊的幾個行動小組,隨時做好抓捕上述幾人的準備。十幾分鐘前,也就是將近3點的時候,廖懷德被「黑白無常」從周弘毅的辦公室裡帶走後,周弘毅馬上下令對高鑫和吳剛、王寶財等人實施抓捕。一聲令下,刑警支隊的幾個行動小組猶如猛虎出籠,四路出擊,不到10分鐘,捷報頻頻傳來,幾名犯罪嫌疑人已悉數落網。
楊治平連著接了幾個電話,之後對周弘毅耳語了幾句,周弘毅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其間,楊治平還把手機遞給周弘毅,讓他說了幾句。周弘毅說的什麼,郝翰沒有聽清。
省紀委的領導還在拉著周弘毅說話。郝翰急得團團轉,卻找不到插話的機會,只好悄悄把楊治平拉到一邊,焦急地小聲說:「楊支,廖支被檢察院帶走了,你知道嗎?」
楊治平點點頭,卻又咧嘴笑了笑。郝翰疑惑地說:「楊支,我都快急瘋了,你怎麼還咧著嘴笑,還不趕緊想辦法。」
這時,省紀委的領導和羅翊楓已經離開。周弘毅這才注意到滿臉焦急的郝翰和張爍,和藹地問:「你們兩個小鬼是找我嗎?有什麼事?」
郝翰逆著走廊的光,看著周弘毅的臉,方口虎目,凌厲威嚴,真的像掌管冥殿的閻王爺。他心裡禁不住有點緊張,硬著頭皮上前彙報,結結巴巴地說:「周局,『獵鴉行動』有……有重大發現。」
周弘毅這時綳起了臉,手背在身後,有些漫不經心地說:「哦,是嗎?這事應該由你們的支隊長廖懷德向我彙報。」
郝翰很納悶,廖懷德被檢察院帶走了,這麼大的事,你這個局長難道不知道嗎?之前,他因為級別太低,從沒直接向周弘毅彙報過工作,也沒說過幾句話。難怪有同事私下裡叫周弘毅「閻王」,他這個局長架子也太大了。郝翰一時語塞,面紅耳赤的,不知道說什麼好。
周弘毅綳著的臉笑了,朝郝翰背後努努嘴。郝翰回頭一看,一個影子遠遠地向這邊跑過來,竟然是廖懷德。
原來,周弘毅一聲令下,負責抓捕高鑫的行動小組馬上趕到了檢察院,張網以待。行動小組的車剛到檢察院不到兩分鐘,那輛押解廖懷德的車就到了。等高鑫押著廖懷德下了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負責抓捕的刑偵一處處長李振江向他走過來,出示證件後說:你因涉嫌毀滅證據,現在對你採取抓捕。高鑫一聽,耷拉下了腦袋。看得廖懷德和董慧竹目瞪口呆。李振江等人將高鑫帶上警車,之後李振江給楊治平打電話彙報了情況。彙報完畢,他讓楊治平將手機交給周弘毅,請董慧竹和周弘毅說幾句話。
董慧竹接過李振江的手機。周弘毅告訴她,藍海灣的總經理薛松已被抓捕歸案,他已經供述受人指使誣陷廖懷德索賄的犯罪事實。希望董慧竹先釋放廖懷德,如果廖懷德確實有問題,等「獵鴉行動」結束後,他一定親自將廖懷德送回檢察院。
董慧竹掛了電話,打開了廖懷德的手銬,面無表情地說:「廖支,得罪了。釋放你,並不意味著你沒有問題。我們會繼續對證據進行核實,如果你有罪,我們還會逮捕你。」
看到高鑫被抓,廖懷德心裡就明白了怎麼回事,一下子如釋重歲。對眼前這個鐵娘子、「白無常」,他心裡是十分敬重的,於是很友好地笑笑說:「董處長你客氣了。如果我有罪,我會主動來自首的,不會勞你大駕去找我。」
廖懷德回到公安局的時候,在樓下看見了被紀委帶走的馬晉南,一下子明白了怎麼回事。他興沖沖地上了樓,看見站在會議室門口的周弘毅,禁不住像個孩子似地飛奔而來。
2
楊治平和郝翰、張爍跟著廖懷德去了他的辦公室。楊治平把這半個多月以來,他根據周弘毅的部署,對馬晉南、吳剛、王寶財、牛勇、高鑫等人秘密調查的情況簡單說了說。因今天已經收網了,這些已經不是機密了,也可以說了。廖懷德不由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過,現在他仍然不能放鬆,眼下他必須要做的是確認何俊威是不是10年前的何偉。
張爍給廖懷德帶來了他能找到的何俊威的全部照片資料。廖懷德翻找出10年前何俊威在鯤城開辦公司時註冊登記的照片,一眼就認出照片上的人就是何偉。於是當即向張爍下令:立即抓捕何俊威。張爍領了任務,立即去部署執行。
郝翰向廖懷德彙報了在創世物流公司發現的情況,尤其是大理石塊數量和報關單不符,還有三個緬甸人模樣的人。廖懷德決定去現場看看,並安排郝翰去核查一下進口這批大理石塊的恆豐外貿公司的情況。
廖懷德和楊治平一起趕到了創世物流公司。倉庫里,存放那批大理石塊的現場已被民警封鎖。廖懷德在地面上發現了一些細碎的大理石碎塊,顯然是沒有打掃乾淨。也就是說,有一部分大理石塊被敲碎了。好好的大理石塊為什麼要敲碎?肯定是裡面藏了什麼東西。
這時廖懷德接到了張爍的電話,說何俊威失蹤了,沒在威禾集團總部。廖懷德正在和楊治平分析何俊威去了哪裡,這時梁傑打來電話,說發現了何俊威的蹤跡。剛才他查看了創世物流附近的監控錄像,發現何俊威的車3個多小時以前到過創世物流,一個半小時以前離開了。他又調取了路面監控錄像,發現何俊威的車駛向佛牙寺方向。
廖懷德立即通知張爍趕赴佛牙寺,追捕何俊威。
緊接著,郝翰打來電話說,經過核實,恆豐外貿公司是威禾集團的子公司,剛剛註冊不到一個月。
接二連三的信息在廖懷德腦子裡碰撞,他迅速做出判斷:那一噸海洛因就夾帶在恆豐外貿公司進口的那批大理石塊裡面。他馬上指示梁傑,排查今天中午12點半到下午2點半之間從創世物流公司離開的所有車輛,儘快鎖定並追蹤運輸那一噸海洛因的車輛。從中午12點半到下午2點半,這兩個小時里離開創世物流的車輛有50多輛;其中僅僅從2點到2點半之間的30分鐘里就有17輛。這些車輛有集裝箱車,有貨車,有轎車,確定那一噸海洛因究竟藏在哪一輛或幾輛車裡,困難不算小。
因時間緊迫,廖懷德和楊治平分了工。廖懷德和梁傑等人去追那一噸海洛因,楊治平和郝翰、張爍去抓捕何俊威和洪飛。廖懷德給張爍打了電話,讓他有情況及時向楊治平彙報。
這時是下午4點半了,張爍追蹤何俊威,快到佛牙寺了。
佛牙寺建在半山腰,山口有條大約5米寬的公路可以直接通到大雄寶殿。張爍在拐進山口的時候,一輛寶馬轎車恰好從山上急速駛下來。因道路較窄,張爍只能將車靠邊,讓寶馬轎車先過去。可是,就在會車的瞬間,他猛然發現寶馬車的駕駛員竟然是洪飛。雖然洪飛戴著太陽鏡,但張爍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這些天來,包括張爍在內的所有辦案人員,洪飛的照片都看過無數次。
洪飛不認識張爍,張爍也沒穿警服,但他開的是一輛警車,所以洪飛知道對面車裡的人是警察,他加速沖了下去。張爍想掉頭追趕,可是山路狹窄,掉頭費勁不說,他的「標配」捷達要追上寶馬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情急之中,他記下了寶馬車的號牌,趕緊打電話向廖懷德和楊治平通報,洪飛駕駛黑色寶馬轎車從佛牙寺離開。
廖懷德判斷,這輛黑色寶馬轎車應該是何俊威的車。這兩天警方一直在找洪飛,卻沒有任何線索,現在他離開了佛牙寺,難道是和何俊威一起去的?廖懷德將這個情況通報給楊治平,並將寶馬車的號牌告訴了他。楊治平立即調動警力,全城堵控這輛黑色寶馬轎車。
張爍繼續開車上山,來到了大雄寶殿附近的停車場。停車場空空蕩蕩的,只停著海哲方丈的那輛賓士C300。在今年春節前的鯤城市「兩會」上,參加安保工作的張爍曾經看見市政協常委海哲穿著僧袍,紅光滿面地從一輛轎車上下來,他還記得那輛轎車就是賓士C300。
張爍看見一個白凈、清秀的小和尚,向他亮明了身份,說要找海哲方丈。小和尚說了句「海哲方丈遇害了」,眼圈馬上紅了。張爍一驚,不明白一個和尚招惹了什麼人,引來了殺身之禍。他讓小和尚帶他去現場看看,小和尚就把他帶到了一處幽靜的茶室。張爍看到,海哲頭部中彈,倒在椅子上,茶桌上擺著兩個茶杯。
「你什麼時候發現海哲方丈遇害的?」張爍詢問侍茶的小和尚。
「半個小時之前,我進茶房,就看見方丈遇害了。」這個小和尚年紀很小,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鬍子還沒有長出來,唇邊毛茸茸的。走路的時候身子有點扭,看人的時候有些羞怯,像個小姑娘。張爍想起坊間有個傳聞,說海哲有「龍陽之癖、斷袖之好」,也就是同性戀,看來並非空穴來風。
張爍問小和尚剛才有誰來過,小和尚驚魂未定地說:「何俊威何施主今天下午在這兒坐了很久,剛剛離去。他走的時候我去送他,回來就發現方丈遇害了。」
張爍問何俊威是什麼時候來的,小和尚說是3點以前。張爍問有沒有看到其他人進過茶室,小和尚說沒看見,他一直在這裡侍茶。如果有人進來,也是剛才他去送何施主的時候。在停車場,看著何施主上了那輛黑色寶馬轎車,他就回來了,前後不超過20分鐘。
在張爍看來,小和尚的話提供了兩個重要信息:一是殺死海哲的兇手不是何俊威;二是何俊威坐著那輛黑色寶馬下山了。那麼,殺死海哲的是洪飛嗎?如果是他,殺人動機又是什麼?張爍想不明白。至於何俊威是否真的坐車下山了,他也不敢肯定,因為剛才在路上和那輛寶馬會車的時候,他沒看見車裡有別人。
那麼,何俊威到底哪裡去了?還有,洪飛因為昨晚槍擊羅秀華,正在被全城通緝,按理說他應該躲起來,可是這個時候他怎麼敢拋頭露面,給何俊威當起司機來了?忽然,張爍好像明白了什麼,對和他一起來的幾名民警說:立即下山。他叮囑幾名同事,下山的時候一定都瞪大眼睛,看看路邊有沒有什麼異常。
果然不出張爍所料,出了佛牙寺不到5公里,一個眼尖的同事看見路邊草叢裡有血跡。他們順著血跡,很快就在半山坡上找到了一具屍體。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何俊威。何俊威頭部中彈,一槍斃命。
3
何俊威從18年前走上販毒道路開始,就知道自己這輩子過的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很危險。他知道很多毒販都沒得好死,最後落入法網被判了死刑。他也知道很多毒販一輩子有驚無險,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活了八九十歲。他認為自己是個十分謹慎的人,小心駛得萬年船,所以相信自己也能活到老——他的預期壽命是85歲。辛辛苦苦經營了那麼多年,他的身家已經20多億。過了45歲以後,他越來越渴望過那種安逸恬淡的生活。幾年前他就在澳洲墨爾木置了房產,老婆孩子也成了澳洲公民。他打算儘快去享受天倫之樂。至於近期,和打算和侄子趙志鵬做完手頭這筆生意之後,就去住幾天。機票已經定了,是今晚10點從鯤城飛往墨爾本的。他大概做夢都沒有想到,他剛過50歲,就死在了洪飛的手裡;他更不會想到,洪飛殺他背後還有更大的陰謀。
昨天晚上,洪飛從芳州趕回鯤城後,直奔雲南印象大酒店,去刺殺趙志鵬。沒想到羅秀華替趙志鵬擋了槍子,半路又殺出來一個愣頭民警,情勢所迫,他不敢戀戰,只好匆匆逃跑。在大街上,他看到了呼嘯而過的警車,禁不住心驚肉跳。他知道,現在全城都在通緝他。他要回家,必須回家;他沒想到何俊威這麼快就對他動手了,他的老婆孩子還在鯤城,他必須儘快帶他們走,走得越遠越好。
為了避免暴露目標,他不敢開車,他的車就扔在雲南印象大酒店附近的路邊。和趙志鵬在走廊里廝打的時候,他的上衣沾了趙志鵬的血。中午在芳州那個高檔公寓里被圍的時候,他的小腿被玻璃割了一個大口子,剛才一頓跑,傷口又裂開了,血流不止,褲腿都被染紅了。他這幅樣子不敢打車,只能步行。而且也不能走人多的地方和路燈亮的地方,盡量避開人群。他忍著傷口的疼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深夜12點了。
洪飛的家非常隱蔽。他所認識的人,包括何俊威在內,誰都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裡。何俊威出於關心,倒是曾經問過他住在哪裡,他胡編了一個小區的名子。誰也不會想到,他這麼一個毒販,居然住在市政府的家屬院里。是老市政府家屬院,屬上世紀90年代的房改房。房子比較老,都是筒子樓。他家所在的這座樓原來住的都是處級以上領導幹部,後來那些官員陸續都搬走了,房子就由他們的家人、親戚、朋友或者其他什麼人居住。小區的物業都還是政府在掏錢運營,但服務質量明顯不如從前了。樓前花壇里的花木乾死了也沒有人澆水;洪飛家所在單元一樓的樓道燈壞了都快一個月了,也沒有人來維修。他家住在三樓,三樓一共有四戶,他把這四套房子都買下來了;整個樓層的建築面積是550多平米。他把這四套房子都打通了,相連的兩戶之間都有一個隱蔽的門,四個入戶門都可以進出每個房間。他這麼做,也是考慮萬一被人堵在屋裡,可以輕而易舉地逃走。
洪飛上到三樓的時候,看到放在樓道里的一個花盆歪倒了。他立即警覺了起來。這是妻子留給他的信號,意思是有危險。這是他和妻子早就約定好了的,只不過這麼多年還從來沒用過。他馬上意識到,妻子和孩子一定遇到了危險,甚至被綁架了;妻子當時都沒有機會告訴他,只好在經過樓道口的時候,故意推到了這個盆花。洪飛從腰裡掏出手槍,將子彈推上膛;今天他帶了兩把手槍,那一把在和趙志鵬搏鬥的時候落在雲南印象大酒店了。這四套房子,洪飛和老婆孩子平時住在沖著樓梯的302室。透過廚房的窗戶,他看到302房間里燈還亮著。他知道,此時此刻,一定有人在屋裡等著他,只不過等他的人並不是他的妻子。
洪飛掏出鑰匙,輕輕打開301室的門。301室和302室之間的牆上有一扇很隱蔽的門,在301室是透明的玻璃,在302室卻是一面鏡子。這扇門是用「單向透視玻璃」加工而成的,這種玻璃又叫原子鏡、單面鏡、單反玻璃,是一種對可見光具有很高反射比的玻璃,主要適用於隱蔽性觀察,多用在公安局、法院、檢察院、看守所、監獄、銀行、精神病醫院等特殊場所。洪飛站在301室客廳里,能清楚地看到302室客廳里沖著房門站著4個人,手裡都拿著槍,那架勢一看就是在等他回來。那4個人他都認識,都是何俊威的心腹。現在他可以肯定,自己的老婆孩子被何俊威綁架了。
洪飛突然從牆上的「鏡子」後面悄無聲息地走出來,那4名殺手愣在那裡,還沒反應過來,隨著「砰砰砰砰」四聲槍響,一個個像木樁一樣倒在地上。那四聲槍響在寂靜的午夜格外刺耳,肯定會有鄰居報警,洪飛必須離開這裡。可是鯤城這麼大,幾乎沒有他可以容身的地方,警察在找他,黑幫也在找他。忽然,他想到了一個地方——佛牙寺。對,那裡他可以暫時棲身。他要好好休息休息,準備去救自己的老婆孩子。他猜不出妻子和女兒被何俊威綁到了哪裡,但他知道,在他現身以前,她們是安全的。妻子的手機他也不能打,他要沉住氣,看看何俊威到底和他玩什麼花樣。
洪飛進卧室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從冰箱里拿了些食物,找到了妻子的車鑰匙,開車去了佛牙寺。到了那裡,他輕車熟路地躲進了舍利塔下面的那間暗室里。那間暗室不光是何俊威的毒品庫,也是彈藥庫。其中的那一堆炸藥如果引爆,足可以炸平整個佛牙寺。他相信何俊威即使知道他藏在裡面,也不敢胡來。
洪飛將暗室的門堵死,把幾個彈藥箱平平整整地拼在一起當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後,他焦急地等何俊威的消息。一個上午都在暗室里走來走去,把手機拿在手裡,一會兒打開看看,一會兒打開看看,卻沒有任何消息。直到下午2點,他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彩信,是妻子的手機發過來的。是一張照片,照片上,他的妻子和女兒被綁在椅子上,嘴上纏著膠帶,表情十分痛苦。
他立即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是個男子,故意壓低了聲音說:「洪飛,你的老婆孩子很安全。不過,你要是不聽我的,就再也見不到她們了。」
洪飛急忙問:「你要我做什麼?」
對方說:「殺了何俊威!今天下午3點,他會去佛牙寺見海哲方丈。殺了他,拍張照片發給我,你的老婆孩子就可以回家了。」
雖然對方故意壓低了聲音,但洪飛還是聽出來了,是趙志鵬。
洪飛一口答應了下來。事情很巧,他本來就打算殺了何俊威的。更巧的是,現在他就在佛牙寺。下午3點,洪飛悄悄地從那個暗室里溜出來。在大雄寶殿附近的停車場,他看見了何俊威的那輛寶馬轎車。他蹲在一塊石碑後面仔細觀察了一會兒,只看見司機一個人,正坐在車旁邊一棵榕樹下的石凳上邊抽煙邊玩手機。不過他知道,何俊威的保鏢小許現在也在佛牙寺,只是不知道他藏身在哪裡。最近五六年,何俊威幾乎每次出門都帶保鏢。他的保鏢小許身手不錯,對他忠心耿耿。
何俊威的司機身子倚著那棵榕樹打起了嗑睡,似乎還打起了呼嚕。洪飛悄悄上前,「喀嚓」一聲擰斷了他的脖子,將他拖進後備箱里,自己坐進了駕駛室。
何俊威在海哲方丈的茶室里沒有等到馬晉南,卻等來了馬晉南被「雙規」的消息。電話是他的一個心腹打過來的,這時已是下午4點半。他很清楚,馬晉南這次是徹底完蛋了,也很快就會把他給供出來,他必須儘快離開鯤城。離開之前,他要做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陪他喝了大半個下午茶的海哲。因為海哲對他的情況了解得太多了,留著是個禍害。離開海哲的茶室後,他給在人群中冒充香客的保鏢小許使了個眼色,小許心領神會,待他離開後潛入茶室,將海哲殺死。
何俊威上了自己那輛黑色寶馬轎車,坐在了後排。一上車他就催促司機快點開,然後腦袋耷拉在靠背上,閉著眼睛,頹然地唉聲嘆氣。他定的去澳洲的機票是晚上10點的,他打算回家簡單收拾一下,帶上護照、機票就馬上去機場,改簽最近的一班飛機。從佛牙寺下山,是一圈盤山公路。當汽車行駛到半山腰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了。直到這時,何俊威才發現司機換了人,坐在駕駛室里的竟然是洪飛。他還沒反應過來,洪飛已舉起手槍,烏黑的槍口頂在了他腦門上。
「四叔,我跟了你這麼久,對你忠心耿耿,你為什麼派人殺我?」洪飛白凈、秀氣的臉這時因為憤怒變了形,眼睛也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何俊威一下子面如死灰,他翻了翻眼珠子,快速地眨巴著眼睛,極力鎮定地說:「小飛你不要亂來,不是我想殺你,是志鵬和廖懷德想殺你。這些年我待你就像親生兒子一樣,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
去省城殺洪飛的是十六軍的「二鬼子」,這些人趙志鵬是指揮不動的,洪飛也指揮不動,他們只聽命於何俊威。何俊威的狡辯有些憋腳,洪飛聽了更生氣了:「四叔,你這話騙騙小孩子還行。你以為我還是二十年前那個小孩子嗎?」
何俊威臉上的肌肉難看地痙攣著:「是志鵬這小子假傳了我的命令,我已經狠狠地罵過他了。還有,你不是一直想為你姐姐報仇嗎?現在機會來了,當年害死你姐姐的那個廖懷惠,就是現在公安局禁毒支隊的支隊長廖懷德,你去殺了他。」
「你要是不提我的姐姐,看在你養我這麼多年的份上,我還真不想殺你。」洪飛用槍口在何俊威額頭上敲了兩下,惡狠狠地說,「你個龜兒子,現在還在騙我。我姐姐的屍骨,我五年前就從你外貿公司後面那片菜地里挖出來了。當時我就想殺了你,可是念在你養我的份上,又一直下不去手。我為什麼跟了你這麼多年?就是因為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殺了你替我姐姐報仇。現在,我不能再猶豫了,我不殺你,我的老婆孩子就有危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麼說,是志鵬要殺我?」何俊威瞪大眼睛,牙齒磕碰著,又驚訝,又憤怒,自言自語般喃喃地說,「這個沒良心的龜兒子,我可是他的親四叔啊,從他在縣城上學的時候我就給他錢。他殺我,他老子也不會答應……」旋即,他明白了,只有他死了,趙志鵬才是安全的。
洪飛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綁架了我的老婆孩子,沒想到這竟然成了趙志鵬要挾我殺你的資本,有點意思是吧?憑良心說,四叔,我跟了你這麼多年,鞍前馬後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也算對得起你,到那邊你不要恨我。明年的今天,我會記得給你燒紙的」。
說完,洪飛的槍響了。他用手機拍下何俊威死後的照片,給趙志鵬的手機發了一條彩信。然後把何俊威的屍體拖下車,扔到山坡上的草叢裡。過了一會兒,他給趙志鵬打了電話,告訴他,他讓辦的事情已經辦妥了,希望他信守承諾,放了他的老婆孩子。
趙志鵬有些陰陽怪氣地說:「你的老婆孩子在四叔的別墅里。現在我提醒你,從現在開始,你有50分鐘的時間,50分鐘以後,四叔的別墅會爆炸。」
洪飛沒想到趙志鵬會出爾反爾,這麼不仗義、不爺們兒,他對著手機狠狠地罵:「趙志鵬你個王八蛋!」
洪飛開上車,加大油門向何俊威居住的橡樹灣飛奔而去。下山的時候,由於車速太快,還差點撞上張爍的捷達。正常情況下,從佛牙寺趕到橡樹灣大約需要一個小時,可洪飛不到40分鐘就趕到了。他有何俊威別墅的鑰匙,他拖著一條傷腿飛奔上樓,打開門,就聞到了一股濃濃的煤氣味。他看見妻子和5歲的女兒被綁在客廳的椅子上,臉色都已經發烏。他急忙去解繩子,同時腦子時盤算著:趙志鵬給他的時間是50分鐘,現在還剩下10分鐘左右,用不了5分鐘,他就能把妻子和女兒救出去。可是,正當他扶著妻子、背著女兒往外走的時候,忽然「轟」的一聲巨響,整棟別墅一片火海……
此時,趙志鵬坐在距離別墅大約70米的路邊的一輛車裡。看著別墅上空騰起的黑色濃煙,他搖下車窗玻璃,把手裡的遙控器扔進不遠處的花壇里,嘴角露出一絲姦邪的笑容。四叔死了,洪飛死了,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了。落網的馬晉南知道他一些情況,但馬晉南不知道他就是「黑桃皇后」,對他構不成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