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Summer篇

全一卷

洛杉磯沒有你愛的薔薇——後來我才終於相信:原來從我們走散開始,每一次的擦肩而過,都是為了再度相逢。

1

出院後的第135天。

紐約下了很大的雪。

Summer很佩服那些在嚴寒暴風雪天氣里還能穿短袖短褲外出鍛煉的美國人,他們的肌膚被凍得通紅,卻依舊讓她覺得生機盎然。

是啊,那些最普通、最自然、從出生就帶來的肌膚,是她現在羨慕到死的恩賜。

Summer笨拙地等在第五大道的奢侈品店門口。

洛杉磯的In—N—Out Burger和紐約的LadyM,是分屬南北的當地美食一霸——這是顏東的小跟班總在她面前念叨的一句話。

「Summer,你去紐約了一定要吃LadyM,然後回來告訴我究竟哪個好吃。」顏東扔給跟班一本書,「一個是快餐一個是甜點,可比性在哪裡?」

「在wuli小Summer的心裡啊!」小跟班繼續助攻,顏東的眼色已經轉慍。

那是三天前,Summer忽然說想去紐約看風雪。

顏東正畫圖的右手一抖,他問為什麼。

她看著窗外,語氣淡淡的,說洛杉磯沒有冬天,這讓她感到有所缺失。

顏東沒有再接話。

Summer的目光從窗外移進來,放在他起身倒水的背影上,她懂他的沉默也許又一次代表著拒絕。

這讓她覺得無趣。

「算了,不去了。」她僵硬地挪動著雙腳,試圖慢慢站起身。

顏東一回身就看見她的左腿剛剛移到桌角外沿,右腿還在里側困著。

視線對上,她有些尷尬,而她一尷尬就會臉紅,Summer知道自己面部肌膚僵硬導致她笑起來很難看,可她還是朝他擠出一絲笑,「你看我真是盲目樂觀,我這樣子根本不可能在時代廣場的積雪裡走路。」

「也許沒有那麼糟糕。」

「噯?」

「不過也就五、六個小時的飛機,你可以躺下來。」Summer抬頭,目光閃動了一下。

「只是……」

「什麼?」

「可能由於氣壓過低,你的這些皮膚會不舒服。」

這些皮膚……

Summer好像一下子就被抽掉了力氣,挺直的脊背立刻疲軟,她又一次感到沮喪:「是啊,就像是泡沫一樣,一碰就要碎了。」顏東有些不忍,「你要是真的想去看雪,我們就去看。」

「沒關係的,我只是隨便說說。」

「不是還要吃LadyM嗎?」顏東眼神掃向小跟班,小跟班卻將書打開罩在自己頭上,趴向桌子,不幫他說話。顏東又拿起一本書要砸他,Summer忐忑的聲音飄了過來,「真的可以嗎?」

「可以的,我來想辦法。」她站起身,顫巍巍的,「那就試一試?」

「嗯,我們試一試。」

2

其實對於一直生活在這裡的人,一切不過是最熟悉的風煙,時間久了,色彩也就淡了。

心裡的風光總在遠處,所以才對當下會感到厭倦。可是對Summer來說,她總是容易對每一分每一秒都感到厭倦,就好像現在,不過剛剛置身於心心念念的白色風雪中一個小時,她已經感到索然無味。

每一次的嘗試,最後都歸止於這樣的結局。

每一次強行想讓自己感到興奮和歡喜,最後都會發現是一場徒勞。

她對顏東坦白的缺失,不在於洛杉磯沒有冬天,也並不能因為紐約的白雪皚皚而痊癒。她的缺失,是因為記憶空白而導致的無所依託,是因為她的記憶,現在只是一個五個月大的初生嬰兒。

五個月前的夏天,她九死一生。

啊,那個時候……Summer第一次恢複活動的意識時,可以說,自己被徹底包成了個殭屍。

疼是她唯一的感受。

渾身纏滿了繃帶,完全不能活動分毫,她的病房裡沒有鏡子,可這不妨礙她得知自己現在成了什麼模樣。

——呀!你終於醒了!再不醒來我們真以為你要成植物人了!

老美們總是這樣直白,也許並無惡意,卻讓當時的Summer一度失聲。

金頭髮、藍眼睛、白皮膚、高個子。

所以,她在哪裡?她的大腦好像要處理一下他們的語言,才能理解意思,那說明她不是美國人?這裡是美國嗎?

一切都是那樣陌生,比陌生的英文更讓她驚恐的是,她完全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時間、地點、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渾身是傷——腦袋裡如雪花碎末一樣,還有少時看的電視失去信號時滿屏的嗡嗡聲,於是在病房裡圍滿了愈來愈多面容疲倦但真心雀躍的白衣天使之後,Summer終於無比慘痛又沙啞地首度發聲——「啊!」所有護士都在她幼獸般絕望的嘶吼中避退、沉默。

此時,顏東出現了。

那是Summer第一次接觸到那雙眼睛,憂鬱的、溫和的、有故事的眼睛。

她很抗拒他。

這是她丟給顏東最初的感受。

她沒有過去、沒有名字和記憶,而且不說話,只會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但凡他問她什麼,她都只會睜著一雙找不著焦距的大眼睛看著他,許是因為除了眼睛之外的地方全被纏上了紗布,所以襯得那雙眼睛格外瘮人。

顏東的導師說:「這樣大的火勢,眼睛還能倖存下來,完全是老天開眼。」所以顏東對Summer說,「你更應該要有堅持下去的希望。」當時的窗外已是夏天的尾聲,她聽顏東說,是把她從國內的一個叫安寧鎮的小地方醫院帶到醫療條件更發達的美國來的,顏東給她取了Summer這個名字後相繼給她安排了幾次手術,Summer不反抗,總是很聽話地在醫生護士們要求的時候穿上彈力衣,人卻在不可避免地消瘦下來。

改頭換面。

這是完整如初的她站在鏡子前的第一反應。

可下一秒,Summer就笑了,無比自嘲的。以前的她是什麼樣子她都不知道,又何來改變一說。

顏東所有的朋友都說Summer簡直倔極了。

乖戾、偏激、對世界懷有敵意,是剛出院時Summer的性格,她拒絕顏東為她張羅生活的示好,每時每刻不在策劃如何從他的世界裡逃離。

終於,她成功站在洛杉磯無比開闊的街道上。

太空曠了,鮮有人跡,偶爾路過的也都是私家車。

明明已經是秋天了,可是天氣還是熱得很,太陽對她太不友好,她以為自己走出了很遠很遠,一回頭才發現,不過也才幾百米。

很快地,她就撐不住了。「轟」一下,Summer倒在了地上。

可真疼啊。

眼前出現了一雙皮鞋,Summer抬頭,驚愕地看向眼前這個穿著白T的男人,冰霜從他的眼角一直浸染至全身,顏東生氣了。

Summer訕訕:「這麼快就找到我了。」

「再晚一點,你會更受罪。」Summer抵抗地跟著他回家,顏東沉默很久,他的話輕飄飄地闖進Summer耳朵里,全是不經意的疼痛和無奈:「為什麼你的敵意都要留給對你好的人,卻要向不熟悉的世界卑躬屈膝,試圖去討一份艱難無比的生活。」Summer顫一顫,無法回答。

沒過多久,顏東就給她安排好了私立大學的學籍,他將厚厚一摞書擺在她的面前,語氣輕暖:「你現在這個年紀應該去學校里完成學業,多認識一些朋友,如果你覺得欠我什麼,以後畢業了工作了再還。」Summer笑一笑,反問他:「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沒有回答。

Summer捧起一本書翻了翻,又笑道:「不要告訴我,是因為你喜歡上了我。」顏東怔住,Summer丟下書就下了樓,顏東看著晃動的房門若有所思,曾經Summer感激他不顧一切為了她和死神拉鋸,沒有放棄她這樣沒有生存價值的活死人,那時他的答案是:「你真正應該感謝的人是你自己,是你無比頑強的求生意志讓我決定救你。」——也許還有其他不能夠說出口的原因。

比如那場相似的大火,比如再也救不回來的故人。

一切的一切,都將我想要對她的好全部延續到你的身上。

這也許是我最初決定拼盡全力保存你的原因。

3

很小的時候,在中國的涼城,顏東有兩個好朋友。

高子喬、陳以航。

高子喬是屬於讓所有大人都頭疼的那一種,白恤上從來都是擦不幹凈的泥巴,瘦瘦長長的身板上頂了個大腦袋,那裡面彷彿有無窮盡的壞點子在往外冒。

好好學習、考試第一這些誇獎從來都與子喬無緣,而打架、惡作劇總歸他是常客,每次高業年氣勢洶洶地要來抓子喬,他上一秒還高漲的氣焰瞬間就如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蹭蹭蹭就癟掉了。

高業年氣急了就抓著子喬的衣領,將他拽得離地,然後高子喬就張牙舞爪地嚷嚷直叫:「爸!爸我知道錯了!你放我下來啊啊啊!」萬年第一的陳以航就沉靜很多,每次看到這樣血腥暴力的場面,顏東常常怔怔不能言語,再一回頭看向陳以航,他總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依舊無比沉穩安靜地在嘈雜的環境里搭建屬於自己的王國。

這一點,顏東是很欽佩他的。

「媽媽,為什麼以航不住在院子里?」徐夜涼每次聽到兒子這樣問,就會摸摸他的頭說,「顏東,不要和小航玩得太近,知道嗎?」

「為什麼?以航很厲害的,學校里好多同學都喜歡他,老師也總給他發小紅花。」

「那以航和子喬只能選一個給你做朋友,你會選誰呢?」徐夜涼蹲低身子,目光和年幼的顏東持平。

顏東不懂媽媽為什麼這麼問,昂頭固執道:「我選以航,他很酷。」年幼的孩子對自己嚮往成為的那類優等生描述時都會貼上類似於「帥」、「酷」的字眼,顏東也不例外。

「可爸爸媽媽要你選子喬。」徐夜涼說完就站起身,口氣不容置喙,顏東望著她的背影眼睛瞪得又驚又大。

顏東雖然年幼,卻也在這樣日積月累的防備中在自己的心間貼上了「以航和我們是不一樣的」、「爸爸媽媽似乎不太喜歡他的父母」類似這樣的標籤,也會在陳叔叔帶著小航來自己家裡的時候躲在牆後面默默看著客廳里爸爸和陳叔叔的寒暄,納悶為什麼爸爸媽媽表面上還要裝得和他們像一家人一樣。

看不明白,卻更想要去一探究竟。

那時的他雖然不能真正明白大人之間那些話的含義,卻偶爾在陳以航投過來看向自己的眼神里無比清晰地讀到他眼睛裡、以及心底深藏著的敵意。

他或許是討厭自己的。

這讓顏東很失落。

那天本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大院里忽地響起了兩聲嬰兒的啼哭,顏東對過的高子喬猛地站起身子,將彈珠一扔,瞪大了眼睛提議道:「楊叔叔家有小寶寶了,走我們瞧瞧去!」房間里滿是人。

顏東和高子喬來來回迴繞了好幾圈,一直到傍晚的時候才看到了並排躺在搖籃里的雙生姐妹花。

「真丑!」高子喬附在顏東耳邊說,「皺巴巴的。」顏東沒有說話,手來回在白襯衫上擦了好幾遍,然後才敢伸出手去觸了觸她們粉|嫩嫩的臉蛋。肉嘟嘟的,軟軟得就像是剛出爐的饅頭。

「你說我們剛生下來的時候也長這樣嗎?」顏東的心底滿是對新生奇妙的感嘆。

子喬不樂意了,他嚷嚷道:「我們怎麼可能這麼丑!我們可是無敵美少年!才不像她們,要我說她們倆長大後肯定沒人要,丑姑娘丑姑娘!」話音剛落,搖籃里的妹妹就開始「哇哇」直哭,不知是聽懂了高子喬的瘋言瘋語,還是被他刺耳的音調驚嚇到,一時間眾人都急得直轉,高業年聞言又氣勢沖沖跑過來就要揍子喬,子喬嚇得滿屋子亂躥,像只猴子。

「小兔崽子你別跑!」

「不跑、不跑不是要被你打死!」

「你、高子喬你給我回來!回來向你楊叔叔的女兒道歉!」

「她倆能聽懂道歉才怪!我不要我不要我偏不道歉!」說完還做了個大大的鬼臉,高業年的火氣顯然又上漲了好幾個點:「你!你簡直氣死我了!」顏東笑,笑得肚子都痛了,一旁的老阿姨們真是又急又氣,直叫道:「哦喲作孽唷!高子喬真是個活寶唷!」日子在涼城的泡桐花影里呼嘯而過,顏東的失落卻與日俱增。

不知為什麼,那個肉嘟嘟的漸漸長大的楊頌荏似乎格外喜歡黏著陳以航。

「以航哥哥,高子喬那個傢伙說找到一個秘密基地,我們一起去探險好嗎?」

「沒興趣。」

「以航哥哥,那我們一起去放風箏好不好?今天天氣很好的。」

「沒興趣。」

「以航哥哥,那你到底對什麼有興趣啊?」

「反正不是和你一起玩。」說完男孩子就拎起書包酷酷地走了,而捧著洋娃娃剛剛還黏在陳以航身後現在卻無處可去的楊頌荏忽然就「哇」一聲哭了出來。

每逢此時,顏東就對著陳以航的背影恨得牙痒痒,楊家二小姐驚天動地的哭功自她出生那天起可就是享譽全涼城,顏東更是久仰大名,每次陳以航都將這個爛攤子丟給他,自己輕飄飄走人,而顏東總是又做鬼臉又買玩具又學騎馬,耗盡全身力氣才能把她哄好。

而歡喜後的楊頌荏第一反應又會是——啊!以航哥哥上次答應我要去偷王大叔家的桃的,我要去找他!

這樣的光景似乎早就註定了他們三人終此一生的格局。

4

這次來紐約,顏東暫住在朋友的房子里。

位於曼哈頓富人區的一棟小別墅,鋪著柔軟的羊絨地毯,下沉式客廳里有碩大的原木色壁爐。

窗外面是飄雪的聲音,聖誕夜如期而至。

「怎麼樣,住得還習慣嗎?」Judy來看他們,順便帶了火雞和漢堡。

「房子很好,謝謝你。」顏東答。

「啊!這就是Summer吧?真可愛!」Judy張開擁抱,想親近Summer,卻被她躲開。一時氣氛有些尷尬。

顏東去廚房張羅晚餐,喊Judy陪自己,被拒絕了,Judy並不放棄,他揚言要努力化解和Summer之間的尷尬,顏東隨他。

Judy在客廳里來回踱步,搓搓手,沒話找話:「唷!這麼冰天動地的天氣,顏醫生你家裡的壁爐為什麼都不生火,冷死了冷死了。Summer你冷嗎?」Summer的反應好像有些遲鈍,她搖搖頭,又點點頭,眼睛空洞洞盯著壁爐黑漆漆的內芯處。

搞不懂她,Judy對著廚房喊:「顏醫生,你不介意的話我就自己動手了哦。」然後他跳到了壁爐邊,熟門熟路地生起了爐火,「哎喲冷死了,這麼凍的天當然需要一些溫暖。對吧?Summer?」Judy用蹩腳的中文想要尋求Summer的認同,然而回頭的那一瞬,他臉上的笑容就此定格,Summer的臉色很是蒼白,眉間都是嫌惡,那表情實在是不能用友善來形容。

至少,是Judy從沒見過的表情。

Summer就那樣釘在原地,死死看著Judy、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看向他肥肥身軀後面一竄一竄的火焰,像張牙舞爪的舌頭。Summer的頭有些痛,臉色也一點一點變得更加難看。

這樣的氣氛很壓抑,於是剛從廚房端著盤子出來的顏東的聲音就顯得更加不合群:「Summer,Judy,可以準備一下,咱們吃飯啦。」話音未落,他意識到了不妙——果然,Summer的攻擊性再度爆發,她開始沒命地拿起手邊一切觸手可及的東西朝那個火源的地方扔去,瓷碗、枕頭、咖啡壺,Judy被砸到,狼狽又驚恐地四處逃竄。

顏東立刻跑到Summer身後,將她壓在自己的懷裡拚命束縛她的行動,可Summer還是不肯妥協,甚至直接用牙咬上了他的手腕。

唇齒間似乎有短暫的顫抖和他疼得抽氣的聲音,繼而是更加堅定的伸過來另一隻手臂,也心甘情願地讓她咬。

一旁的Judy嚇傻了,顏東回頭,斷斷續續對他說:「抱歉Judy,Summer現在不大好,我們下次再約。」Judy連連點頭,離開時甚至都忘了拿自己的圍巾和手套。

顏東把Summer帶到了餐桌邊,女生不安的情緒如鍋里沸騰的油漬一般四下擁堵、擴散,顏東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撫下來,然後立刻去熄了壁爐。

一地的狼藉,就像這一次倉皇的旅行。

這些東西在四季如春的洛杉磯並不需要,是他忽略了。

默了會兒,顏東才走上台階來尋她,她還好端端坐在原處,顏東問:「怎麼樣,有胃口吃我做的晚飯嗎?」Summer搖搖頭,「對不起,顏東,我毀掉了你和朋友的聖誕夜。」

「這樣啊……」顏東嘆一口氣,故作輕鬆地說道:「早知道來紐約你會不開心,說什麼我也不同意你過來,所以現在,你必須要笑一笑。」Summer側了側臉,看向顏東。

現在的他穿著夜藍色的毛衣,閃著光亮,剛剛將受驚的她緊緊圍在懷中,宛如星星包圍著冰清玉潔的月亮。

就是這個一直都像午後和煦的陽光,溫暖、柔軟、沒有脾氣的男人,剛剛居然微微皺著眉,對她有點自怨自艾地說著:「早知道來紐約你會不開心,說什麼我也不同意你過來……」她忽然就有點被逗笑了。

早知道,早知道,這世上如果真有什麼早知道那就好了。

5

窗外的雪不曾停過。

回想起這幾天在紐約的雞飛蛋打,Summer也開始想,要麼乾脆早點回洛杉磯算了。

Summer不知何時走到了Saint Laurent的門口,她的目光被櫥窗里的那條綠色高定裙吸住了。

那並非一成不變的綠,從淺綠到深綠,深綠之上還有青碧、淺蔥、露草,冷色調之外又有酡、茜、絳、褐、黧,各色齊聚,視覺效果很立體。Summer也不知自己怎麼會能分辨出這麼多顏色,但她一點都不排斥這樣忽然造訪的「闖入式」記憶。

她尚理不出頭緒,兩米高的玻璃大門已經打開,導購員迎出。

Summer被她的熱情迎了進去。

「請問該如何稱呼您?」

「Summer。」

「是夏天啊。」Summer笑一笑。

櫥窗里的那件高定是秀款的衍生,全世界不超過五件,真正的秀款已經被買走,現在掛在第五大道的這一件,細節做了修改,不復原版的輕靈流暢,布料是加硬的材質,肩部線條凌厲,裙擺前短後長,華麗曳地的形狀是一道差距精確到毫米的半圓。

一切都讓她像起了保護公主的盔甲,Summer嘆息。

除了昂貴的價格,那樣堅硬的觸感應該會讓肌膚感到疼痛。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她都承擔不起。

「沒關係,您可以穿上試試,一定會非常驚艷。」導購員伸手,示意帶她上樓。

恰到好處的禮儀,偏偏讓她更加局促。

猶豫間,玻璃門處又傳來動聽的迎客聲。

Summer從鏡子里看見,走進來的是一對年輕男女,白衣少年,長發少女。那麼美的長髮安靜地搭在女生的肩膀上,Summer下意識就摸了摸自己垂墜的帽沿。

她低下頭,聽見那個女生的高跟鞋發出悅耳的聲音,然後,聲音轉急促,終點似乎是,她?

「這件衣服好美。」Summer沒有覺得是在和她搭話,倒是導購員很抱歉,說這件衣服她剛剛打算試,那個女生還來不及覺得遺憾,Summer立刻擺手,「沒關係的,我忽然不想試了,讓給她吧。」導購員詫異,倒是那個漂亮女生立刻接話,不再給Summer反悔的機會。

「你陪我一起去二樓啦。」她過去拉男孩子的手,男孩子慢慢掙脫,聲音卻是溫柔的,「你先去試,我馬上就上來。」

「好吧。」女生的聲音有些不開心,但也沒有勉強他。她的導購替她引路,問她如何稱呼,她答道,「我姓楊。」……

Summer依舊杵在一樓,乾巴巴的移不開腿,私心裡,她也想要看看那個漂亮熱烈的小姑娘,穿上這件她很喜歡的衣服會是什麼模樣?

果然,好看的東西,大家都喜歡。

樓上傳來一陣陣響動,Summer的心有些癢,但她看著那些台階著實為難。

那個陪著驕矜的女孩子一起來的男生,並沒有依言上樓,他正無所事事地坐在沙發上,導購給他端來一杯水,他說謝謝,嗓音清淡,沒有情緒。

Summer移了移步子,這才看清他的側臉,是很清瘦的輪廓,眼睛半睜半閉,薄唇輕抿,從額角起至鼻峰再至下巴勾勒出流暢而完美的線條,身形也如拔節的竹,明明還是很年輕的模樣,身上已經掩藏不住矜貴的氣質。

察覺到視線,少年抬頭,朝她望過來。

持續的時間幾乎以秒計量,Summer匆忙轉身,這一回頭剛巧看見那個女生正從階梯上款款而下。

Summer覺得自己好像見到了女王。

有光從那個張揚熱烈的女孩子身上源源散出,眼角眉梢都是神采飛揚,她是那麼年輕、那麼幸福、那麼漂亮……

Summer垂眸,剎那間覺得自己的人生糟糕透了。

女孩子的高跟鞋聲每一下都像擊打在她的心裡;身後導購員漸漸擁躉而來;坐在沙發上的少年也似有了動作——一切都像被收攏的圓,圓心是台階上的那個她。

Summer開始覺得心慌、頭暈,非常的不舒服,她退後、側身。

「怎麼樣啊?你看我穿這身好看嗎?以……」並沒有聽完那個女生說完的話,Summer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氣,「奔跑」了出去。

「以航?」楊昱美並沒有因為這段插曲而受影響,她目光灼灼地盯著被叫作「以航」的那個男生,對方點頭: 「好看的。」楊昱美笑,「那買不買?畢竟是聖羅蘭的秀款,太珍貴了。」白衣少年仍舊是無波無瀾的情緒,「買。」導購間相視一笑,「楊小姐的男朋友很大方。」楊昱美臉上的笑容還沒有綻開,陳以航站了起身,從昱美的包里拿出一張卡,遞給導購,「是楊小姐自己買給自己。」…… 「請注意台階,祝您心情愉快。」楊昱美憤憤推開門,大步離開。

最終還是沒有買那件華而不實的衣服,陳以航漫不經心地跟在後面,一連走出十幾步,見他並沒有追上來,楊昱美委屈折返身來,她拿包砸他,「你怎麼回事?你幹嘛天天說這些話來諷刺我,我們家有那麼對不起你嗎?」

「沒有。」

「你看看你說話的方式,你什麼時候可以不再對我這麼惜字如金?」

「我沒有。」少年覺得煩,「你說想看紐約,現在也玩得差不多了,我明天就回新澤西了,到時會很忙,沒有辦法陪你,等會兒就替你買了機票送你回去吧。」

「我偏不!你憑什麼送我走!」

「你該回家陪陪你父母,楊家出了這些事,這幾年,他們都會很需要你。」

「楊家?」楊昱美覺得真諷刺啊,她笑了,「是啊,楊家的錢,楊小姐,楊董事長,楊夫人……這些才是你的心裡話是嗎?你就恨不得和我,和我們家劃開距離是嗎?可是陳以航你自己清楚的,我們倆這一輩子都綁在一起了,我們不可能被分開了!」楊昱美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她一貫傲慢無禮的樣子,卻獨獨多了份閃亮的堅定,以航看著面前這張相似到不行的面孔,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他單手插在兜里,白雪輕飄落下,落在他的發間和眉腳,冰冰涼涼的,像他的心情。

「你說話啊,你為什麼又不說話了?我真的不明白,為什麼我不可以的阿荏她就可以,她不也是楊家的嗎?」…… 阿荏…… 以航的心忽然顫了一下。

…… 眼見他的臉色突變,眼睛裡像忽然聚起了風暴,楊昱美驚覺失言,她尖利的聲音立刻消亡在冰雪裡,沉默尷尬地隔開了她和他,她只得走近,試圖拉了拉以航的袖腳服軟道:「我錯了,我不應該提起你的傷心事,以航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保證再也不會了……」陳以航卻覺得心痛感一層漫過一層,原來傷口根本沒有結痂,換了環境,換了身側的人,可是根本無法忘懷與她有關的一切一切。

「請你不要叫她'阿荏'。」

「以航……」

「因為這會讓我很恨自己,」以航的面色忽然變得非常痛苦,「我只要一想到她在經歷那些事情的時候,我還在新澤西的學校里置身事外,我就非常的自責和失悔,你們沒有照顧好她,而我也不應該離開她。昱美,我們都是罪人。」陳以航說完這些就越過她走了,楊昱美好像被釘在了雪地里,一陣陣的顫抖襲上來,原以為楊頌荏死了這一切都會變好,可現在的陳以航只讓她想到四個字,唇亡齒寒。

6

在治療患者的過程中,每一種失敗的嘗試也都應該被鼓勵。

從Summer的各種情緒反應來看,紐約之行就是一次失敗的嘗試。比原定時間更早,她就說身上皮膚乾裂發癢,想回去了。

若論起氣候而言,洛杉磯更容易讓她的肌膚不適,可顏東只是點點頭,沒多問。

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顏東問Summer需不需要去盥洗室,她「噢」了一聲,起身就走,顏東還來不及喊她注意鞋子,果然,她一進去就差點滑了一跤。地面剛剛被清洗過,實在太濕,Summer虛扶著牆,一陣陣冷汗密密滲出——她真的煩透了每一件類似這樣的日常細節,全都提醒著她,對尋常人毫無殺傷力的意外到了她這兒,攻擊值都會變得無比Max.Summer戰戰兢兢洗完手,一出來就看見顏東拖著箱子等在門口。

她解釋了下:「差點摔了,嚇死我了,我們走吧。」被他一把拉住。

「哎,你幹嘛——」顏東將自己手上東西一股腦兒遞給她,她愣愣抱住,眼瞧著顏東蹲下身來挽起她掉下來的褲腳,露出裡面一圈圈邊沿的白色繃帶,這讓Summer不太愉快,她往後縮,卻被他拉了回來。然後她才看見她的一根鞋帶鬆了,還被褲腳帶到了後方,怪不得差點摔了,而他是要給她綁鞋帶。

Summer的眼眶瞬間有些澀澀的發紅。

「顏東。」

「嗯?」

「我可不可以換個名字?」顏東這回抬起頭來,手還停在她的鞋帶上,正試圖打個死結。

「我不喜歡Summer這個名字,我想要一個中文一點的名字。」

「Summer的中文意思很好啊。」

「不是,中文,我想要中文。」

「哦,我原以為你會喜歡『夏天』這個詞。」

「是你喜歡。」她糾正他。

在她看來,她在夏天被整個世界拋棄,又在夏天裡孤零零地重生,夏天裡面所有的生機盎然都與她無關,她現在很討厭綠色、討厭太陽、討厭汗水、討厭一切熱烈而張揚的情感——換言之,她討厭一切由Summer這個單詞可以引申的東西。

顏東試圖反駁,最後妥協:「那音譯可以嗎?」她嘆一口氣:「我需要看情況而定。」

「那你讓我想一想,畢竟有很多身份資料需要進行更改,我們要想一個最合適你的名字。」…… 顏東接過她手中的一應物品,攬過她的肩朝登機口走。

他身形高大,阻擋住她的大部分視線,所以她沒有看到,在Saint Laurent店裡嗎碰到的那個漂亮女孩子正戴著墨鏡和口罩,踩著小高跟與他們擦肩而過,朝著相反的方向邁步而去。

大廳盡頭剛剛在轉彎處消失的那抹身影,是陳以航。

他送楊昱美登機完後就打算坐大巴回新澤西,卻沒料到楊昱美根本沒有去安檢,她兜了一圈就又打算從機場溜出來,看來是死了心要跟他去新澤西兜一圈了。

7

「請坐。」

「您好。」

「年齡?」

「17。」

「姓名?」

「蘇沫。」對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中國人?」

「中國人。」

「是從上海來的嗎?還是北京?」她搖搖頭,「都不是,是個您不知道的地方。」她只能這樣撒謊。

「好吧,祝您度過美好的一天。」

「謝謝,您也是。」蘇沫將從教學處取得的資料一應收妥放進包里,推開門,USC的校園裡四處瀰漫著香樟樹的味道。

一轉眼,已經是來洛杉磯的第二年了。

走在校園裡,四處都是青春洋溢的氣息,女孩子們穿著弔帶熱褲跑鞋,都是健康的模樣。

有那麼一瞬間,蘇沫覺得,好像真的會有未來,萬物都會有第二次生機。

顏東在不遠處等著她,見她完成了報到,他摘下墨鏡,替她接過一應資料,神秘地說,「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又發現新大陸啦?」

「是啊,你肯定會喜歡。」他開著車帶她在洛杉磯廣闊的朝海公路上疾馳,吹進來的風溫柔舒服,一個小時後,她快睡著了,被顏東喊醒。

蘇沫剛下車就驚呆了,天啦,滿目的紫,溫潤的、蓬勃的、深的淡的、一團一團的紫,像氣球,像泡沫……鋪天蓋地,縈繞滿整個道路兩旁。

地上稀稀落落灑著被風吹落的花瓣,像淺紫色的地毯。

那是能讓她一瞬就心安落到歸處的顏色,是她找尋不回的舊夢。

那麼熱烈卻又柔軟的壯觀景象,在夜夢裡頻頻擾她的曾經……蘇沫眼眶忽然盈滿了淚水,她回頭朝站在幾步之外溫潤如玉的男人望去,對方滿目溫柔,蘇沫的眼淚忽然就掉了出來:「這是薔薇?」

「不是,它們的學名叫藍花楹,和薔薇看上去顏色相似。我的故鄉有一種花,花瓣比這小,但也是這樣好看的紫色,它們叫泡桐花。」蘇沫仰起頭,閉上眼睛輕嗅花香,又起風了,於是紛紛揚揚的紫色花瓣打著旋兒從枝幹飄下,先上到空中,再慢慢墜下,落在蘇沫的腳邊、肩上。

顏東一直遠遠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置身於紫色的海洋里,宛如一幅美麗畫卷。

蘇沫回身,對他言笑晏晏:「顏東,謝謝你。」鏡頭好像虛幻,她開始奔跑了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場瓶中夢。

「不用謝。」他聽見自己輕聲回答。

真的,不用再道謝了,因為對他而言,這個忽然出現在生命里的女生,就像是上天贈與他的無法拆封的禮物,像綻放在夜空中的明亮星星,一直以來他都隔著光年仰望,卻無法靠近取暖。而他的努力,也一直一直都是在為了,可以更靠近她一些。

蘇沫揚手喊他也快步跟上,於是顏東也踏進了這片紫色的海洋,那時的顏東並不知道——藍花楹的學名是Jacaranda,在洛杉磯每年會花開兩季,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都來得浪漫,可她的花語卻並不溫寧美好,而是——第一眼我便愛上你,然後便在無盡的絕望中,等待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