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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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過了。

蘇沫被關在屋子裡不許出門,風萍也被攔住門外進不來。

陳以航或許是想要她能夠反抗的,這樣他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同她大吵一架。他要將自己強忍的恨意發泄出來,或許會用上最難聽的詞語,可她一直是溫默不語的,不反駁他的任意一個決定,明明想要見他,可他拒絕了她就不再去爭取,她活得實在太小心翼翼了。

門打開的剎那,只見蘇沫抱膝蜷坐在窗台上,籠了一身的夕陽餘暉。

窗戶外面新裝的鐵框一條條的,像極了牢籠。聽到門口有響動,她亦毫無反應,不曾回頭。

陳以航甚至以為自己對著的只是一幅畫,她身上蓋著的是一條婚禮禮服,那樣曾一起迷戀過的玫瑰紅,現下看來像一條兌滿鮮血的銀河,礙在彼此之間,真是諷刺。

下人說端進去的飯菜都放得涼透了,她連筷子的位置都分毫未動。陳以航忽然就想到多年前楊秉文把她關在房間里的光景,她是不是也是這樣近乎執拗地無聲反抗。

就在今天白天,楊秉文突發腦溢血病逝於醫院。

臨走前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天花板,硬生生指著陳以航說了三個含糊不清的字:「我有罪。」他為什麼會病情突發,這世上除了陳以航,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知道了。

是他將在腦海里反覆理了千萬遍的話語一字不落地說給楊秉文聽,慢慢加重力度,他不止要楊秉文看著他如何一步步挖空敗盡錦森,更告訴他,自己不會讓風萍安度晚年,也不會讓他失而復得的小女兒安生,還說就算楊秉文死了,他也不會給他立碑,要讓他就連死後也漂泊無依,越荒涼凄苦越好…… 楊秉文到死都是瞪大了眼睛,嘴角拚命地抽搐。

…… 蘇沫被傭人帶到了池塘邊,陳以航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端著一碗魚食,正站在水邊餵魚。

她蒼白著一張臉,一雙眸子空洞得宛如失明一般。她不說話,他的聲音顯得格外平地驚雷。他說:「你爸爸今天死了。死前,他很想見你一面。」她的眼底忽然下起蕭索的雨,這麼多天她都沒有哭,可是現在,他溫怒的男聲在寂靜的園子里盤旋,如一支箭般筆直鋒利地刺進她的心臟……她隔著霧氣看他的側臉,那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側臉,那樣好看的嘴唇微微翕合,說出來的話語卻能將她打入地獄。

「陳以航,我愛你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不值得被原諒?」如果……如果當初沒有不顧一切地要在一起,如果順應了爸爸的心思和他分手了,那後來的他和她,是不是都會過得比現在好。

有那麼一瞬間她簡直沒有辦法呼吸,心臟像絞進了碎紙機里,血色從本已蒼白的臉上褪得一絲不剩,她抬了抬腳,悠悠走到他的身側。

他挑眉看她接過他手中的魚食,蹲下來一粒一粒灑進池塘里。

水中她的倒影搖搖晃晃,卻是帶著笑容的,她笑起來的模樣真美,全是他懷念的曾經。

她眼神痴痴的:「爸爸,荏荏錯了……」說著說著她忽然就笑得更輕淡了,像風中的泡桐花……陳以航煩躁地想拉起她,誰料她敏銳地一閃,而後「噗通」一聲,蘇沫一個縱身,跳進了池塘里。

…… 那件事讓陳以航雷霆大怒了一陣子。

陳以航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不再像以前那樣把她關在屋子裡,可出來走走又時刻找人看著,他這樣對她,到底是愛還是恨呢?後來蘇沫也就不再去猜測他的心思了,想一想就頭疼,之前還對他有些愧疚和難以言說的複雜感情,現在卻只是覺得無力支撐的疲憊。她想要離開他,待在他身邊的每一秒,都讓她覺得無比煎熬。

門半開,他的影子被走廊上的燈光拉得老長,落下一道一道光暈,交錯著木質地板,恍惚至極。

蘇沫正睡在床上,姣好的睡顏上滿是淚痕,露在外邊的手腕上包紮了一圈厚厚的紗布,似乎只要纏繞得夠厚,就可以遮住那些濃稠的血色。

這是自池塘之後,蘇沫第二次傷害自己了。

前幾日白天,她趁著傭人出去取送來的飯菜的時候,偷偷將打碎杯子的一塊碎片放進了口袋裡。

盥洗室的水聲嘩嘩響,傭人也沒在意,直到看到地上有少許血色之後才大聲尖叫,陳以航衝進了浴室,看到了這一輩子他最膽戰心驚的畫面。

醫生說,抑鬱症的病狀加重了,很多事情也並非她自己意識可以控制的。

陳以航的心一陣一陣地疼,一滴一滴冰涼的液體落到他的手背上,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頭髮,最後卻只握住了寒冷刺骨的空氣。

救回來的時候她連呼吸都稀薄,她的眼眸里聚集起他的面容,就開始流淚,她對他說,放我走吧,算我求你了。

…… 陳以航還是不願意放開她,他發現事到如今,他對她的愛沒有消退一星半點,她是他這一生幸福的牽引,全世界那麼多人,唯有她才可以讓他感受到自己生命里難以企及的幽微。哪怕他們現在如何彼此折磨,只要他還能看到她,那就是好的。

總比散落在天涯,又一個離散的九年般再也見不到了要好。

總比像陌生人一樣要好。

總比什麼都沒有了要好。

恨、或者累,都至少還是愛著的證據。

蘇沫排斥所有醫生的治療,情況一天一天惡化,最後的時刻,陳以航沒有想到,顏東竟然還願意來。按照蘇沫的要求,顏東和她單獨待在房間里。經過這幾個月里的變故,他和她也陌生了許多。她瘦骨嶙峋,滿面憔悴,好像生命的大限就快要逼近,而他也再不是當年那個溫潤如玉的男子了。

他和她之間永遠都是這樣,他總是心甘情願的為她做一切事情,見不得她有一點不安生,可他辛苦維護的她又總能被另一個男人輕易摔碎。

顏東在桌邊細心給她寫藥單,她的身體走到今天這步,他幾欲落淚。

蘇沫目光堅定:「我要知道實情。」

「……最多,還有兩年。」蘇沫反倒是鬆了一口氣,還衝他笑了笑,「不急著走的話,就多陪我聊聊天吧。」耳畔像是有春日裡的風呼呼吹過,那一年還是在美國,顏東診所里的好友及以往同學相約外出踏青,顏東拖家帶口的把她也帶去了。一行八人組成兩兩組合,在租車的地方租了四輛自行車,四個輪子的那種,卻不用她費力去蹬踏,顏東在前面掌著方向,她只需在後面負責張開雙臂吹風就好。

山路蜿蜒卻也平坦,坡度不陡。他們要爬坡了,爬到半山腰那裡放下篝火的器具,而後還要順著傾斜的坡往下跑放風箏,一行人約好最後騎到地點的人得負責燒烤所有人的晚飯,有人一聲吆喝,顏東立刻弓起身子卯足力氣一躍衝到最前面,蘇沫也激動地大笑,在身後揮舞著小旗幟,大叫:「顏東加油!顏東加油!」…… 顏東仿似也陷入回憶里,到了臨近離開的時候,他忽然握起蘇沫的手:「我帶你走!」

「走?」

「只要你說願意,我就能帶你走!」

「去哪裡?」

「回美國,或者去普羅旺斯的小屋,隨便去哪裡都好,只要別讓你再守在這裡等死了!」蘇沫將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我不走,我不和你走。」從前不和你走,是因為不願意。而現在不和你走,是因為不能夠。

所有的話語都已經被隔絕成有口無心的無聲結界,蘇沫按了鈴,有人進來要送顏醫生出去了。蘇沫站在窗檯邊看他走出院門、上了車的身影……她太累了,她和陳以航的愛情,讓這麼多人受盡傷害,每一個身邊至親的人最後都落不得好下場,她再也愛不起陳以航了,可她也沒有辦法再去面對顏東,跟顏東走,宛如留在陳以航身邊一樣,一樣逃不開過往是是非非。

一晃就快到小年夜了。

涼城今年飛起了好大好大的雪,潔白的雪花飄舞在空中,打著旋兒地落下,掩蓋掉了滿地污泥。

蘇沫比之前胖了些,風萍也常常來陪她,織毛衣、就著壁爐烤烤火,偶爾一起下廚研究新的食譜。蘇沫對陳以航的態度和緩了很多,她配合治療,積極吃藥,她們都彼此約好了般絕口不提那些事情,一起看家庭影院、畫畫、彈鋼琴……彷彿在命運的風波里暫時放過了彼此,迎來了短暫的休憩。

直到忽然有一天,家裡迎來了不速之客。

蘇沫看到那人的瞬間,滿目的不可思議,直到他將她抱起來沒命地旋轉,她才終於尖叫出聲:「高、子、喬!」他的頭髮怎麼剃得這麼短了,宛如光頭初長好的模樣,還有手上的皮膚也粗糙了很多。「你這是打哪兒回來啊?」她望一望他的身後,「心然呢?你找沒找著她?」高子喬呵呵直笑,先給她講了一路的趣聞,逗得她又笑又憂。子喬說他這一輩子沒幹過的事情現在全乾遍了,第一次坐火車,還連座票都沒有,人擠人,他身上帶的錢還都給偷走了。還說他總一再跟宋心然錯過,好不容易等他找到一個地方,又打聽到宋心然已經帶著宋阿姨離開的消息。

這樣前後找了兩三個月,終於是在中西部的一個小城鎮里找到了她們。心然在鎮上的一家小學裡面當舞蹈老師,宋阿姨的身子也比往年好多了。雖然心然還不肯接受他,但他至少不會再把她弄丟了。

「死纏爛打,這不正是我的強項?」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額角微揚,雪中的日光更刺眼,直直打在他的臉上,一陣恍惚,蘇沫彷彿看到了年幼時候的少年,桃花眼裡滿滿都是亮晶晶的鑽石一般的光芒。

全部都是那樣美好那樣璀璨也那樣一去不復返的,青春。

「你呢,以後有什麼打算?」蘇沫指著自己:「我的打算?」高子喬目光如炬,她的神色騙不了他,那麼多年的打鬧時光,她每一個小想法在成型之前統統都逃不過他的一雙法眼。她的掙扎和病痛他全部看入眼,只覺得再這樣相互折磨下去,她一定會死的。「荏荏,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蘇沫悠悠晃著手腕,茶水沖入杯盞里,宛如攪開一壺舊日韶光。時光是一把鋒利的劍,人心總要在風吹日晒中變得愈發滄桑。

「你什麼時候回小鎮?」她用手沾了點茶水,高子喬給了個歸期之後,她低下頭沉思片刻,而後用濕了的手指在桌上慢慢寫下一個一個的字。

高子喬震一震,「你確定?」

「你願意嗎,現在我能依靠的,也只有你了。」他靜默了許久,像是經過了十二萬分的掙扎,最後終於堅定地點了點頭。

公司的年會很忙,陳以航微帶酒氣地回到家時,她的房間還氤氳著燈光。

她又像以往那樣蜷縮在窗台上,身側擱著一隻水晶酒杯和一瓶洋酒,蘇沫的小臉上早已如同上了顏料般,紅得誘人。陳以航稍微有點兒不悅:「怎麼一個人喝悶酒?」蘇沫回過身子瞥他一眼,鬆鬆散散挽著的鬢髮落滿肩頭,襯得小臉更似瓜子尖,眼睛深處蕩漾著迷濛的水汽,許是醉了。

陳以航問道:「晚飯吃了點什麼?喝酒也不怕傷胃。」語氣微帶埋怨的滋味,說罷就去張羅著給她收拾東西。

蘇沫笑一笑,跳下窗檯,往快見底的杯子里又倒了大半杯酒,遞給他,「陪我喝一杯吧。」見他不接,她作勢就要自己喝,被陳以航奪了過去,一飲而盡。就這樣接連勸了好幾杯酒,陳以航迷迷糊糊覺得醉了,眼前的她笑容忽遠忽近,他有些暈,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打橫抱起朝床走去。

她剛剛沾到軟軟的大床,他的氣息就壓了下來,是她熟悉的清冽味道,還夾帶了濃郁的酒香。他的大手靈巧地解開她裙裾的腰帶,在她敏感的腰際來回滑動。她被他急促灼|熱的呼吸惹得一陣陣慌亂,伸手去推他,那是本能的反抗,可他的吻仍舊一路往下,在她裸|露的皮膚上四處點火,身子下滑至她小腹的地方,他的動作反而停了下來。

他的手指貼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她很怕癢,想要躲開:「以航,你……」他說:「這裡面什麼時候會有個小生命,他有一天也會張開口,叫我爸爸,叫你媽媽。」她怔了一下,他的眼神是讓人猝不及防的哀傷。

她側過頭,看向蓋得嚴嚴實實的絳紅色窗帘,他又說道:「你說,我們的孩子,是像你多一點還是會像我多一點?如果是個兒子,我希望像我多一些,可如果真的生下來了,我們倆一定要好好的,不能讓孩子的童年受到本不必要的傷害,好不好?」蘇沫的心中宛如狠狠被剜了一刀,眼淚險些就奪眶而出,外邊的爆竹聲也不知何時就停了,黑夜是這樣寂靜,只聽見他的聲音纏綿入骨:「最好再給兒子來個小妹妹,女兒的話,我希望她能跟你一樣溫婉,不要姐妹,一個女兒就足夠我們心疼了,等她滿了周歲,我就把她駝在肩上,玩打馬,帶著她去摘滿樹滿街的泡桐花……」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如同夢囈一般,說到後來,他的整個腦袋都貼在她的身軀上,那些話語也都像是貼著皮膚生長一樣,讓她真實地感受到了疼痛,他說:「其實我很怕你不肯和我生孩子,怕我們回不到當初,最怕的是你也終有一天,忽然就不要我了。」蘇沫再也忍不住,雙手緊緊攥著身下的床單,死命地扯著,硬是將心底口子翻起的疼痛給壓了下去……她的身體劇烈顫抖著,不知道說些什麼回覆他,於是只能拚命咬著自己的唇,他的吻覆上來,緩解她唇瓣上的疼痛。他的愛意很濃也很深,似乎還夾雜著脆弱與懼怕,讓她心疼到不行。她抱住他,這麼多年她忘了一切,就是沒有辦法完全忘記他,她身邊的男人再優秀,她也沒有辦法愛上,只因為一整顆心都要留著回來愛他。

他要得急切又絕望,她的長髮散在床單上,腦海里似乎布滿了漫天煙火和繁星,他們從遊樂園出來,一路開車回到海邊沙灘那裡,她耍小性子要他背她,她緊緊地摟住他的脖頸,與他臉頰來回摩擦,心想這何嘗不是一種耳鬢廝磨。他的背那樣寬廣有力,像是她最堅強的依靠,她曾經以為一輩子的依靠。

每一波的快|感襲來,都讓她心底燃起炫目的花靨,淡紫色的泡桐花瓣,一朵一朵漸次含苞待放,往事隨花骨朵兒一般盛開在她的回憶里,青梅竹馬、他的單車后座、他們的摩天輪、海豚灣……一幕幕閃回,落幕在最終的當下,繽紛無比地凋謝。

「以航?」蘇沫輕輕把他的手臂挪開,撐起酸痛的身子埋向他耳側喚著,他睡得很沉,她又推了推他,聲音大了一些:「以航,你醒醒。」可他依舊一動不動,蘇沫害怕是不是自己在酒里下的安眠藥分量太過了,她探手碰了碰他的鼻息,終於不再猶疑,爬下床從柜子里拿出行李包和他身上的鑰匙,一路跑到了房門邊。

她回頭看一眼他的背影,抹掉了臉上的淚水,轉身就飛奔下樓。

厚重的木門被她無聲無息拉開一條窄窄的縫隙,人就那麼一閃而出。風聲呼呼大作,似刀子一般割在她的臉上,雪花落得更急了,不一會兒她全身都沾滿了雪白。

終於,鐵門在暗夜裡發出低沉的悶得一聲,她站在了久違的大門外。

所有的燈光都被她隔絕在不想要回頭的身後,從今往後能陪伴著她竭力照亮她的,就只有這滿天的星光了。

她嬌小瘦弱的身軀重新隱入無邊的黑暗裡,腳底撕心裂肺的痛楚讓她無比麻木,她像做了壞事的孩子,跑得越遠,心跳就越快,忍不住想要尖叫出聲。長發在風裡糾葛著,無數的雪花如鵝毛般匆匆自天上飄下,化在身上,冰冰涼涼,樹枝上承受不住太重的壓迫,「嚓」一聲折斷打在地上,惹得野貓「喵嗚」一聲輕輕躍開。

她跌跌撞撞終於跑到小巷的盡頭,那邊停著一輛車,見她過來,燈光打在了她的身上。

高子喬立刻跑下車來,她瑟瑟發抖,小臉和雙腳早已是通紅,他瞥了一眼她渾身凌亂不整齊的衣服,仿似洞悉了一切,將準備好的大衣包裹住她,扶著她坐上了車。

車開得極快極快,蘇沫的心緒自此才稍稍平復一點,高子喬從後車鏡里看她一眼,「證件都帶齊了?」蘇沫點點頭,高子喬沉默了半晌,忍不住勸道:「真決定了?」

「決定了,這次不走,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

「那要逃到哪兒去?記得到了給我報個平安。」他說得緩慢又遲疑,知道是動搖不了她的決定了,這一瞬間只覺得是無比的哀傷。他和陳以航之間的友誼本就不知能否回到過去,這次他幫了蘇沫,以航會怎樣發狂,他也並非沒有想過,只是最讓他難過的卻是以航和她愛了這麼多年,愛得那麼辛苦,到最後還是要狠心逃離。

蘇沫早已累得說不動話了,關於未來的打算她確實沒細細著想,只是想著再掙扎也要逃走,逃到陳以航一輩子也找不到的地方,逃到他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高子喬給她安排了一輛直接開到相鄰城市的計程車,師傅會直接送她去那邊的機場,他安排了一個摯友在機場等著接她,隨後用旁人的身份幫她打通一切,隨她心愿要去到哪裡。他給她一張卡,那裡面有幾萬塊的現金,蘇沫明白,這已是他為數不多的存款了,他還囑咐她有什麼事可以在當地買張臨時SIM卡,隨時打電話給他,他不放心似的,又把自己的手機號碼寫在她的衣服上才肯罷休。

這一次是真的再見了,涼城。

剛過完小年夜,按理說哪裡都該是喜氣洋洋的一片,可陳以航海濱別墅里的氣氛卻是寒至冰點。

守夜的傭人們一個個戰戰兢兢守在大廳里,人人臉上莫不是驚恐萬分的表情,王嵐一早就被叫了過來,顯然陳以航剛剛發完一頓火氣。他在廳里來回踱著步子,他從不知道時間竟然是這樣漫長,漫長到讓人快被逼得發瘋。

好不容易等到派去查探的人回來,他們一個一個都說:「查遍了涼城的所有機場、火車、長途汽車的登記,都沒有楊小姐的記錄。」陳以航癱坐在沙發上,宛如身體里最後一絲的力氣也被抽空,昨夜的宿醉讓他頭一陣一陣的疼,不該是這樣的,他的酒量很好,不會睡得那麼沉。而且她一直抗拒他的親近,怎麼會昨晚上那麼主動,跟了他一次又一次。還有僅僅一個晚上,她竟宛如從這個世界上神秘蒸發一般!這其中,一定有人幫她接應!

那個人如果不是顏東,就是高子喬。陳以航陡然起身,拿起外套就衝到院子邊車庫裡,身後一群人跟上來,都被他呵斥住,「繼續去給我找!翻天了也要找到消息!」在他開往顏家的路上,他接到了高子喬的電話,幾句聊下來,他的眉一點一點蹙起,而原本開往顏家方向的車也打了個彎兒,開往郊區方向,車一瞬飛上了機場高速,地上全是大雪初霽,路面滑得狠,一不小心車就會滑出去撞上欄杆或者街旁建築,可這些陳以航統統顧不上,好像希望就在前方,他若不快點趕過去,就再也來不及了一樣。

高子喬在過了收費站外的緩衝帶內,背靠著車門攬著大衣一口一口吞吐煙霧,莫名讓陳以航瞧出了一絲頹廢的氣息。

「她在哪兒?」他幾乎是要拎起子喬的衣領的,可後來忽然連聲音都充滿了無盡的哀求,「求你告訴我她到底去哪兒了。」高子喬滅了煙頭,咬著牙看著他,「你後悔了嗎?」你後悔了嗎。

陳以航。

那樣好聽的笑聲,那樣明媚的笑容,那樣肩靠著肩親密無間的姿態,全都像一縷煙般,從指間一點一點的散走。高子喬既然敢給陳以航打電話約在這裡見面,就肯定是確定了蘇沫已經到了別的地方,再不會被他找回來了。他問子喬:「是你主動要幫她逃走,還是她找上你的?」高子喬笑了,到了現在,他心底竟然還存了一絲幻想,「你心底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她有多愛你,你不會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做得太狠,她又怎麼捨得離開你,是你和你的堅持聯手將她逼成了現在這樣。」陳以航覺得渾身長滿了毛茸茸的刺,每一根都是煩躁和不安。他以為那些傷害都被這段日子的溫暖給替代了,他以為那些故事都久遠的蒙了塵了,像是翻過頁的書,本以為可以開啟的是一段幸福的旅程,卻沒想到彼此相擁著跌向了更深的地獄。

停了會兒的雪又開始下了,他和子喬就坐在隆起的石墩上,仰首看著太陽西墜,冬日的白天總是格外的短,像一晃而過的夢境。

他的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決裂的那一幕,她對他說,她的爸爸到臨死都覺得是小女兒不肯原諒自己,覺得她怨了他一輩子,所以連最後一眼都不肯去見他,他是帶著遺憾走的,連眼睛都不肯閉上…… 她說:陳以航,我恨你。

他的心口忽然突突疼了起來。

雪花附在他的眼睫毛上,他閉上眼,將冰涼的觸感想像成她的撫摸。

這麼多年來,他和她之間所經歷的一切,太多也太複雜,他想好好理清楚,卻只發現腦子一片空白。

這樣的空白,像是畫布上的白顏料,一點一點暈染擴散,彷彿讓他回到那一年。

涼城一中的校門外公交車站,風將她的畫稿吹得滿地都是,還有她蹲下身子時紛亂的長髮。

是從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最小的年紀里,那些父母長輩們開得玩笑,早就是不記得了的。他早就被父母離散這樣童年的慘劇磨去了很多不想要再記起的東西,而那些記憶里,也恰好有她。現在想想,他和她的緣分,其實早在她剛出生的時候,就註定了。

兜兜轉轉這麼多年,再多的人和事要把她送走,她都會回到他身邊來。

可這一次連他也覺察出不一樣了,這一次,是她自己要離開他。

這個認知讓他一陣莫名難過。

她性子溫婉,可其實骨子裡她是那樣倔強的女孩子。他讓她生氣了,她便軟硬不吃,金銀首飾皆不能討她歡喜,對他也沒半分好臉色,能活活把他給堵死。而她決定了的事,從來都要去做到的,比如她以為他和她在一起只是為了報復顏東,她就對他說,其實她也只是玩玩他而已,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對她是不一樣的,可他實在很小氣,偏要藏匿起對她那點不一樣的感情。

她認死理,他何嘗也不是。

他早就將自己的心壓在阿荏的身上,告訴自己這一輩子再也不能對旁人動情,所以寧願夜夜流連花叢,他對楊昱美說,我這麼花心,這麼濫情,你喜歡我什麼?

楊昱美說,他不是濫情,而是專情,一旦她能等到他從對妹妹的專情里走出來,那對她也會一樣的專情的。

他想,楊昱美一輩子做了那麼多錯事,說了那麼多錯話,可這一句話,她是說到他心坎里去了。

可他還是背叛了他的感情,他動心了,不可自抑地愛上了。他很絕望,很想要推開,可自己偏偏像是中了毒癮的癮君子,她就是他的解藥,讓他一邊抗拒一邊又沉淪,他只能對她忽冷忽熱忽近忽遠,對她好,又不想對她太好。他覺得自己可不就是一個鬥氣的小孩,一點兒也不成熟。

他明明知道楊昱美對她說了阿荏和他的那些個往事,他也明知道她一直在等他一個解釋。可他開不了口,他就是沒辦法當著一切現實面前承認,他背叛了,他愛上她了。他陳以航也就是一個見異思遷的,跟他鄙視的那些個男人沒什麼兩樣。他看著她的眼神一點一點灰白,他覺得那樣無力,果然,她走了。

他好像欠了她太多太多個解釋。

多到後來,她再也不問了。

他現在想想,那是不是叫作,哀莫大於心死?

他到底給了她多少黑暗,以愛的名義。

疏遠她、傷害她、囚禁她。

他不配再愛她。

不配。

…… 「走吧。」高子喬拍了拍身上的雪,「我明天也要走了,以後有時間了再回來看你。」陳以航整個人都要被白雪埋起來似的,天地唯餘一片白茫茫,他想,雪這樣純白,能不能夠洗盡他的罪惡。她從來都是他黑暗裡,唯一的光。他現在承認,會不會太晚了?

來往的車輛都被虛化了,他想起涼城第一次的海邊白雪,她擁著他,說要陪他一起去等春暖花開。

只是沒有你的未來,何來春暖,又何來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