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並不只有你不安

全一卷

1

接下來的戲拍得很順利,只是顧澤的心裡始終都壓著剛才的事情,還好這時的何去來本來就是滿滿心事,演下來倒也不影響。

第一天的任務不重,主要是給大家一個適應的過程,只拍了幾場而已。

拍完之後,趁著大家幫忙收拾機器,顧澤望了安歌一眼,傳遞過去什麼信息。而接到這個眼神的安歌小幅度地點點頭,避過大家跟著他走到化妝間里。

「你剛剛有看見那道影子閃到哪兒去了嗎?」掩上房門,顧澤轉向安歌,徑直問道。

「沒看清。」安歌搖搖頭,「只知道它往人群里一鑽就消失了,我往後看,也沒看見它再跑出來,甚至地上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影子。」

聞言,顧澤的面色有些凝重。

安歌見他不對勁,忙問:「怎麼了?」

「那不是普通用作攻擊的黑影,它的身上帶著死靈的味道。」顧澤的聲音很沉,「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在不留下任何信息和氣息的情況下,他是怎麼在這個世界活下來的,但現在……如果沒有猜錯,他是靠殺人。」

「殺人?」

「也許不只是人,只要是有生命的東西都可以。」顧澤緩走幾步,坐在椅子上環住手臂,「雖然我們看上去沒有差異,但畢竟是兩個世界,隔著時空的差距,那麼多的條件都不一樣,所需要的生存條件,自然也就不同。」他輕嘆,「我也經常會有這方面的困擾,但還好組織上定期會給我輸送這方面的藥物進行對抗調節,而他……」

安歌蹙眉:「什麼?」

「這麼說吧,你就把這當成是壓強的不同,只是這壓的不是身體,而是精神力,或者說,是魂魄。像是潛水員進入深海需要裝備,如果你要維持自己的魂魄不散,就只能靠著這裡的氣息偽裝自己,騙過這個世界裡無形中的某些體系,走時空規則的漏洞。」

顧澤壓著聲音:「簡而言之,我是靠藥物壓制,而他卻是靠著殺人取魂,貼補自己。」

安歌倒吸一口冷氣,殺人取魂?

「可那個人一向注意,連最基本的氣息都沒有留下來過。這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甚至是有些刻意地當著我的面做這樣的事情……」顧澤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而安歌順著他的話往下想:「他是故意要讓你發現他的存在?」

「嗯,甚至可能他就在剛剛那些人里。」

安歌有些不解:「可是,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也許沒有別的原因,他只是在用這個方式警告我而已,順便也展現一下他的能力。又或者,是他一時間能量減弱,撐不住?」顧澤眸色越發沉了幾分,輕嘆,「不重要了。說起來,我知道這個地方詭異,卻沒有想到它對我的干擾已經強到這樣的地步。甚至今天,如果不是那道黑影從我眼前游過,我還真感覺不到什麼動靜,更別提靠著感應找到他。」

突然,顧澤靈光一閃。

與此同時,安歌也猛然想到什麼:「對了,原先定好的地點發生意外,這個新找的地方是誰提議的?」

顧澤的眼中帶上幾分笑意:「對啊,是誰提議的呢?」

兩人相對無言,在沉默中交換了幾個眼神,達成什麼默契。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化妝師一下將門推開,本想走進來,卻在看見裡面的人的時候一臉懵圈,咽了下口水邁開大步退出去,接著輕敲幾下,極力穩住聲音當成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

「裡面有人嗎?」

顧澤&安歌:「……」

安歌想聳聳肩,卻忽然發現,原來他們之間的距離這麼近。於是,她滿臉尷尬地後退幾步,摸了摸鼻子,乾咳幾聲。

顧澤輕笑一聲。

「怎麼最近總是容易害羞?」顧澤一把攬過安歌的腰。

安歌心臟一緊,下意識抵住他的胸膛,防止兩人更接近。

「我、我只是不想他們誤會。」

顧澤認真地想了想:「按理來說,你和我現在的關係,不管他們怎麼看,都不算誤會。再說,我……」

「什麼?」安歌一愣。

顧澤眸光一閃,鬆開手來。

「沒什麼……」

「等一下!」

如果說安歌的性格里,有什麼不好的地方,那一定是喜歡逃避、喜歡多心、害怕失去。沒辦法,一個人在沒有人照料的環境下長大,當然比不得一路被父母溫柔呵護的孩子。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有她在感情上,對顧澤那麼多彎彎繞繞的糾結。

但如果說,有哪些好的地方……

那麼,除了天性樂觀,一定就是「要麼不說,要麼說清楚」。

要逃避的時候比誰都蝸牛,但一旦決定面對,在看見細小痕迹的時候,又能比誰都更加乾脆直接地把它揪住,然後拿出所有力氣,扯出來。

她繞到了顧澤身前,分明緊張卻又一個勁地給自己壯著膽:「你剛剛想要說什麼?」

似乎是意外她的動作,顧澤一頓,忽然牽出個笑來,走近她幾步,是那種只要伸手就是擁抱的距離。

他沉默一陣,不動聲色地觀察她的情緒變化,良久開口:「如果沒猜錯,你想的,就是我沒有說出來的。」

如果人生可以畫上時間軸,每一個重要的點都可以被標記上幾個標籤,那麼,今天一定是安歌生命里最勇敢的片段之一。不在於面對了多強大的敵人,而是克服了自己滿是懼意、想要退縮的內心。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所以,你直接說。」

面前的人眼睫輕顫,小小的拳頭捏在兩側,又害怕又期待的樣子,讓人恨不得把她一把抱到懷裡,再不放開。顧澤低了低眼睛,強行讓自己鎮定了一把。

這是他第一次在遇到意外的時候這樣無措,原本覺得她愛逃,怕嚇著她,但是……

「我之前不說,是因為覺得你沒有準備好,而我對你沒有把握。但現在看來,是我估算錯了。」顧澤的唇邊漫開一抹笑意,如同滴在水裡的墨色,慢慢暈開,直至蔓延到他的眉眼,變得極深,「很感謝你陪著我騙人,沒有揭穿那條微博,但從現在開始,讓它變成真的好嗎?」

「你能不能再直接……」

「我喜歡你很久了。」

2

門外的化妝師站得腿腳發麻,偏偏覺得不好去敲這扇門,於是就這麼帶著便秘的表情死死將它盯著。如果目光能夠實體化,也許他的眼神已經嵌到顧澤的肉里了。

期間,攝影師、打光師、導演,乃至後勤等一干人路過這兒,在看見散發著怨念的化妝師的時候,每個人都忍不住停一下。而後,在問完他情況,他們就不只是停那麼一下了……

於是,當安歌和顧澤牽著手打開門,準備走出來的時候,入眼的就是這樣一番壯觀的場面——

門裡門外的人都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看見了什麼驚悚的事情,也說不出哪一邊更加意外。只是,小小的化妝間外能圍這麼多人,還真是叫人有些吃驚。

「不好意思佔用了化妝間,大家這是要進去嗎?」顧澤不動聲色地將安歌護在身後,隨即緊緊握住她下意識要掙開的手,繼而開口,帶著些許困惑,「那個,如果沒有問題的話,能麻煩……讓我們出去一下嗎?」

話音落下,眾人如夢初醒,人群中讓開一條小路。

「謝謝。」顧澤笑笑,從容不迫地牽著安歌走了出去。

然而被牽的那個卻從頭到尾低著頭,另一隻手還微微捂著臉,像是沒臉見人了一樣,直到離開人群很遠的地方,她依然沒敢抬起頭來。

從化妝間到賓館房門口,這一路上,兩個人雖然牽著手,卻沒有說過一句話。直到顧澤刷房卡,帶人進門,關門。

他回頭,正巧看見安歌吞口水的樣子。

怎麼會這麼緊張?都不像她了。

顧澤想著,忽然扯過呆愣愣望著自己的安歌的手腕,一個使力調換了兩個人的位置。他單手撐在門板上,把她困在自己的懷裡,緩緩低下頭,放輕了聲音。

「在化妝間里不是答應得好好的,怎麼現在卻一副丟了魂的樣子?還是……你剛剛其實沒有考慮清楚,現在想反悔?」

安歌抬頭看他,眼神依然是散的,也不知道思緒飄到了哪個次元里,整個人都在發懵,好像之前說過的、做過的,都是在她無意識的情況下發生的,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

嘴唇上下動了動,然而,她卻沒說出一句話。

對著這樣的安歌,顧澤忽然有些無奈。

「如果你不知道該說什麼,那至少集中一下精神,現在,我說,你來聽,好不好?」

原本沒有反應的安歌,在這時候,眼神稍稍聚焦,對著他輕一點頭。

顧澤見狀,笑著嘆一口氣:「我剛剛一路上都在想,這段時間裡,你和我的心情。直到剛剛,我才想明白。」他直直望著她的眼睛,卻不是逼迫的姿態,反而顯得極暖,「所以,我想告訴你,會緊張、會擔心、會害怕的……不止你。」

安歌眼神微晃。

「我對什麼事情都是信心滿滿,哪怕是面對那個人,在看見我們實力的差距之後,雖然有過不安,卻依然沒想過退縮。不論是什麼,我都覺得只要前進就好,就能走到做到,卻獨獨是你,我不敢走得太快,話也不敢說得太急。」

顧澤,萬千迷妹心中的男神,異世界裡能力最強的執行員,不論在哪個地方,都是耀眼優秀的存在。這樣一個人,要說他會因為誰而感到不安,沒有人信吧?

就連此時此刻聽見他這麼說的安歌都不信。

「也是因為這樣,我開始猶豫和不確定,喜歡也不敢明說,總想等到能夠完全確定你心意的時候再說出來。可如果兩個人都是不敢伸出觸角的蝸牛……拖得越久,心底越不安,越不願意去戳破它,萬一有個什麼萬一,一定會遺憾吧?」顧澤說著,頓了頓,「這句或許會遺憾是我剛剛才想到的,而在化妝間里,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說出那些話。」

顧澤皺著眉頭,看起來像是剛出生的小奶貓,擔心自己要被拋棄:「當時是你給了我信心,讓我覺得自己不會被拒絕,但現在,你怎麼又不回應了呢?」一番話將自己放得很低,講得可憐兮兮的。

安歌想,如果她不是被告白的當事人安歌,看到這一幕,一定會驚訝得不敢相信。可她就是安歌啊,被他圈在懷裡、用這樣的方式在告白、沒有辦法再抽出心思想其他事情的安歌。

喜歡上一個人,就會變得小心翼翼,尤其是在暗戀里。

原來,這種心情,從來不止她……

可是,他那麼好,為什麼會不安?

這樣示弱,這樣的表情,這樣等著她回應,這樣……真是不太適合他。

「不是不回應,只是沒反應過來。」安歌閃躲了一下,乾咳兩聲,「其實,我以前看小說電視,還蠻喜歡那種霸道的表白方式,你這樣把所有選擇權交在我手上,那個……女孩子還是會有矜持害羞的時候嘛,那,你這樣,我該怎麼說啊……」

「是這樣嗎?」顧澤揚唇,笑笑,「那我懂了。」

話音落下,顧澤低頭。

他閉上眼睛,貼上她的嘴唇。

安歌微微一怔,很快放鬆下來,慢慢伸出手環住他的腰。

感覺到回應,顧澤笑意更濃,剛想攬她入懷,卻不想,這個時候,身後的門板被重重敲了幾下。

「你們在裡面嗎?」

安歌一驚,連忙從顧澤的懷裡掙脫出來。

顧澤則是秒速完成從溫柔暖男到煞氣面癱的轉變,周身散發著黑氣——

那個人敲門,一定是有性命攸關的事情吧?

如果不是……

呵呵,那現在是了。

3

冷著臉打開房門,顧澤一眼就看見連毛孔里都透著嘚瑟的陸玖。

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微笑,忍住把房門摔在陸玖臉上的衝動,問道:「有事嗎?」

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打斷了什麼,陸玖笑得一臉燦爛邀功:「喏,這個。」他揚了揚手上的合同,「皇軍托我給您帶個話兒……」

「直接說。」

陸玖被澆了一盆冷水,鬱悶地翻了個白眼:「你上次和我說的事情,辦妥了。」

顧澤接過合同粗粗翻了幾頁,接著回身望一眼,在對上偷瞄著的安歌之後。他對她笑笑:「我很快回來。」

在看到安歌輕輕點了一下頭之後,顧澤關了門就和陸玖離開了。

他沒有發現,身後不遠處的詭異黑影。

邊走邊看,等顧澤走到樓梯口時,這份合同已經略略看完。

合上合同,顧澤想了想,像是不解:「沒有違約金?」

而一直等著他回應的陸玖在這時一下沒忍住,「嗤」了一聲。還以為他那麼認真在想什麼,結果居然是這個……好歹是兄弟一場,就算不照顧,至於捅刀扒皮嗎?

想是這麼想,但心底還是有些不爽的。

於是,陸玖朗聲說道:「怎麼可能沒有違約金?你以為我家開救濟所的啊?」在吊起顧澤的胃口之後,他又豪爽地笑笑,「《風流骨》的票房你拿三分之一的片酬,並且不參與分成。這就是違約金了。」

顧澤認真地低頭看一眼:「合同上沒寫。」

「哎,認識這麼久了。」陸玖幾乎被氣笑了,「我是那麼個認錢不認人的人嗎?」

比看合同的時候更加認真地點頭,顧澤肯定地反問:「難道不是嗎?」在看見對方一副被噎住的樣子的時候,他終於沒忍住,挑著眉頭拍了拍陸玖的肩膀,「不管怎麼說,你盡心帶我這麼久,我也一直都知道……嗯,這個先不算,但我在無緣無故的情況下要和公司解約,損失應該不小。你就這麼把我放了,說不過去。」

聽到這句話,陸玖反而沉默了。半晌,他輕笑。

「有什麼說不過去的?公司是我爸的,早晚要交到我的手上。我還不能處置一下自己公司的藝人了?」陸玖佯裝無所謂,「當初我當演員差點被他端了,對於我而言,經紀人是退而求其次。可事實上,在他眼裡,我只要混在這個圈子裡他就是不舒服。現在,你走了,我沒人可以帶,正好回去董事會。他應該在偷笑呢吧,哪裡還顧得上要什麼交代和違約金。」

4

四周陷入沉默。

顧澤沒有接話,還是陸玖先開的口:「作為兄弟,我是真羨慕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一朝想走,也什麼都捨得下,說走就走了。我想,就算沒有我的幫襯,要做什麼也難不住你吧?」

陸玖的笑裡帶了些苦澀:「你看,還是有人活在理想世界裡的。難得身邊就有這麼一個例子,我是不是還能靠著你這個榜樣再掙扎一下?」

對上陸玖伸出的手,顧澤用力地擊了回去,力道不重不輕。

他表情認真:「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可以,陸少。」

「我還沒回去呢,稱呼不著急改。」陸玖抽出手來,很快收起了之前的苦澀,換上一臉嫌棄,「好了,你的事情這下基本上就解決了。我呢,也就功成身退……」

「啊!」

陸玖的話還沒有說完,不遠處的房間里卻忽然傳出一聲驚叫,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個聲音即便是因為沾上驚慌而有些顫抖變形,但對於顧澤卻依然熟悉。顧澤耳朵一動,身體比大腦更快反應過來,他直直地跑向那個方向,卻只看見半開著的房門——

安歌!

顧澤衝進房間,四處尋覓,然而裡面空空蕩蕩,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黑影,沒有霧氣,沒有什麼別的氣息……

心底有哪個地方被揪起來,顧澤在轉身的瞬間帶出點點微芒閃現,只那麼一回頭,就換成了另一張臉。

這是顧澤第一次這樣慌張,無措到忽略了身邊的動靜,也忘記了周遭一切……正是因為這樣,在對上陸玖視線的時候,他很明顯地看見對面的人僵在原地。

自上次顧澤出事、在他家照顧他,親眼見到他身體上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的時候,陸玖就知道他不簡單,只是沒有想到,他會……

然而,縱是意外,陸玖卻反應很快,大概是基於了解和信任,加上還是有一些心理準備,他穩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神,問道:「安歌出什麼事了?」

稍稍平復了一下自己,顧澤搖搖頭:「不知道。」接著又對上陸玖,「我現在要出去,明天上午沒有我的戲份,我會……」

「我會幫你搞定。」陸玖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卻也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你安心去做要做的事情就好。」

顧澤頷首:「謝謝。」

說完之後,他便身形一閃消失在了原地,像是驟風急急掠過地面,只留下揚起的點點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