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很久以後的後來

全一卷

1

早晨,天氣還有些陰鬱,到了中午,雲層被全部拂開,居然出了大太陽。站在陶藝室里,安歌盯著腳邊的行李發獃,在等樓上的顧澤做什麼「清理」。

雖然不大懂他說的那些話,但聽他的意思,似乎那個人把黑影化成了無形的東西埋在這裡,而他便是要把那些東西給揪出來驅散掉。

安歌覺得有些奇怪。如果說那個人真的把黑影埋伏在了這裡,那他是想做什麼呢?難道她這兒有什麼他想要的東西不成?

想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樓上不知怎的沒了動靜,安歌覺得奇怪,於是對著樓上喊了一嗓子:「顧澤?」

然而沒有人回應。

逐漸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安歌又喊了幾聲,可是依然沒有任何回應。心底一緊,安歌拔腿就往樓上跑,卻也就在這時,那邊忽然傳來顧澤的聲音。

「別上來!」

他的聲音像是被壓在了嗓子里,連說句話都費力。

聞言,安歌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腳步上去,只是到了門前,卻發現門打不開。

「顧澤,你在裡面嗎?發生什麼事了?」

門內又是一陣響動,安歌在外面干著急,想撞門又撞不開,那裡像是有一種奇異的力量將門板堵住了,隔絕出兩個世界。可就算是這樣,她站在這裡,也能夠感覺到裡面能量的波動。

等等……能量?!

按照顧澤的說法,她的磁場不是可以化解掉這些能量嗎?可現在她就站在這裡,裡面卻一點影響也沒有,這是怎麼回事?

顧澤牙齒咬得死緊,狠狠盯著眼前的人。在他的瞳仁里,映著的是一張安歌的臉。

「我再問一次。你不是她,你是誰?」

「你怎麼看出來的,我不是她?」

Monster不答反問,相對於顧澤的吃力,她卻是一臉輕鬆,只是看起來有些困惑,像是真的在想這個問題。

顧澤剛想開口,卻不料對方的能力驟然加強,他彎腰旋身掙脫桎梏,卻不想,下一刻,對方便抬了手聚出一道光刃朝他劈來,白茫灼眼!

顧澤左手比出個障擋住那道光刃,卻被擊得連連後退。

見顧澤無礙地站定下來,Monster牽牽嘴角,似笑非笑:「你很強。」

而顧澤不答,咽下喉頭處湧上的一股腥甜,他抹一把嘴,望著Monster,滿臉防備。

Monster手指微動,數道煙霧自她指尖躍出,慢慢凝成疊疊黑影,幾乎要灌滿整個房間。

在眼前的清明被黑影遮蓋之前的最後一刻,顧澤看見的,是Monster帶著濃厚戾氣的眉目,冷徹刺骨,讓人不禁心頭一顫。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在她的眼底看到星星點點的光亮,讓人晃神,他的意志力在這一刻被分散開來。她幽深的眼瞳像是一個漩渦,能夠把人的心智捲入,繼而吞噬得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2

將時間倒回一刻鐘之前。

那時候,顧澤還在清查著屋內的情況。

雖說他已經決定讓安歌搬去他那裡,但他還是需要把這裡徹底清查乾淨。哪怕推斷不出來那個人做這件事情的原因,但至少,能夠初步從這裡確認那個人的能力值的大概範圍。

而在他清查的時候,安歌走了進來,帶著一貫的笑意:「你還沒好嗎?」

顧澤回頭,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只是下意識地帶上了防備。

「快了。」他稍稍走近她幾步,「不是叫你在下面等我?」

「我有些無聊,就想上來找你。」她說著,歪了歪頭,將目光投向別處,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每個人在某些特定的時候都會有些不自覺的小動作,也許他們自己都沒有發現。比如安歌,她經常因為嘴比腦子走得快而說出一些話,在話出口之後,又會不好意思,每每這個時候,她就會別開臉錯開視線,也會把手背在身後揪著指頭。

如果單從這些地方來看,Monster半點都沒有差漏,顧澤也無法確定這份不對勁,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其他什麼。

但有一點……他覺得自己可以試一試。

他眼神一凜,聚力於指尖射向她。如果對方是真的安歌,那麼,她不會發生任何意外,因為她可以化解他的能力。

但是,對方抬手擋住了他的攻擊,並且瞬間來了一個反擊。

房門被一陣氣流帶上,在屋內形成一個封閉的環境,和外面隔絕開來。

顧澤和她拉開距離,語氣里滿是戒備:「你不是安歌,你是誰?」

在很久以後的後來,安歌和顧澤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也會有些疑惑。

真正熟悉的人,真的可以不必靠外貌來辨認,單只一眼,就可以知道那是不是他嗎?

如果有那麼一個人,他站在你的面前,和你最親密的人長得一模一樣,是真正意義上的一模一樣,外貌、聲音、身高,甚至細微的小動作都是一樣的,那麼,你怎麼可能一眼辨別出呢?

在聽見這個疑問之後,顧澤笑望了她一眼,想了許久,最終卻只是表情微妙地搖了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在那個時候,我就是覺得她不是你。有時候,男人的直覺也蠻靈的不是?」

真是個不走心的回答,安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你不信啊?這是真的。」

「好好好,我信……」安歌邊敷衍著點頭,邊找準時機狠狠撞上顧澤的額頭,眼裡帶了幾分狡黠,「信你個鬼!」

兩塊骨頭隔著薄薄一層皮撞在一起,碰出一聲脆響,撞完之後,安歌捂著頭哭哭唧唧地捶著顧澤:「你頭怎麼這麼硬啊?」

顧澤嘆著氣笑出聲來:「好好好,我錯了……」

空氣里瀰漫著綠葉的味道,陽光灑在身上的感覺很是暖融,而在這樣一片光色下,女孩站起身來,彎著腰對他做出一個鬼臉,說了一句「這還差不多」。

彼時塵埃落定,女孩的裙擺隨風掃過花壇,腳步輕快地跟在他的身後,一切都是正好。

那是,很久以後的後來。

3

看到顧澤的精神力慢慢淡化、逐漸陷入迷濛,Monster的眼瞳顏色越發深了,她噙著一抹冷笑,慢慢逼近,彷彿他已經是她的囊中之物。

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顧澤,顧澤你還聽得到嗎?」

顧澤眼睫一顫,猛地從Monster的控制中掙脫出來,然後聚起全部的力量朝Monster發出攻勢。

Monster轉身險險地避過,封閉的環境因為Monster這一瞬間力量的減弱而破除,下一秒,門就被從外面踢開。

「顧澤!」

隨著一聲驚呼,屋內原本凝滯的氣氛頃刻間被瓦解。同時,Monster的身體散成碎片——那是無數塊小瓣的黑影,它們像是一小團一小團聚集的霧氣,在安歌的一個揮動之下,化成飛灰散了個乾淨……

等等,也不算是散乾淨了。

這個時候,有一絲極細、極碎的黑霧,它混在顧澤的髮絲里,化成針似的形狀,直直刺進他的太陽穴,然後又穿了出來,帶起幾點血跡和一絲微弱的白色煙氣。

慌亂之下,安歌絲毫沒有注意到這些東西,只直直奔向臉色蒼白的顧澤。

「你沒事吧?」

顧澤輕輕搖頭,強忍住身體的不適和腦內的眩暈感,拉著她的手就走。

他的手臂上還有像是被火灼燒過的痕迹,帶著塊塊紅腫。

安歌皺眉,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而扶上他的手臂,就這樣攙著他。

顧澤不由得一愣,畢竟這不是他第一次受傷,對他而言不是大事,沒想到會有人因此在意。

嗯,被人照顧的感覺還真不錯。

也許顧澤自己都沒有發現,這是他第一次依賴一個人,並且這麼心甘情願。

畢竟,對於某些人而言,死撐容易,放鬆才難。

4

當他們提著行李再次回到顧澤住的小區的時候,顧澤已經恢複了原本的模樣。安歌記得他之前對她說過,會發生這種情況,是他的能力不足以支撐他的改變了。

安歌提著行李在前面走著,一回頭就看見像是要暈倒的顧澤。

「你怎麼了?」安歌一急,「沒事吧?」

顧澤咽下幾聲咳嗽,望她一眼卻沒有說話,只是無法聚焦似的眯了眯眼。

他身子輕晃,扶著額頭閉上眼睛休息了一會兒,等再次睜開眼,安歌很明顯地在他眼睛裡看見了通紅的一片。

她剛想問他怎麼樣,他卻忽然扯住她的手腕快步走。

終於到家了。

兩個人開門進屋關門的動作一氣呵成。

被拽著小跑了一陣的安歌站在玄關處喘著氣,隨手把行李放在鞋柜上。

「你、你走就走,跑什麼啊……難道剛才……」安歌氣還沒喘勻,話也沒問完,眼前的人影忽然一晃,眼看著就要倒下去……

「顧澤!」

安歌一驚,下意識地就上前想扶住顧澤,卻沒有想到手上不穩、腳下一踉,反而順著顧澤倒下去,撲在了他身上……

在摔下去的那一瞬,安歌難得反應敏捷一次,她用雙手撐在他身體兩側,就擔心在這時候壓著他,怕他傷得更重。卻沒想到,她的左手手腕處傳來一聲脆響。

「咔!」

安歌悶哼一聲,往右一側,抬起手就看見左手腕紅腫了。

不過,安歌立刻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轉身過去推躺在地上的那個人。

「顧澤,你怎麼樣了?你還好嗎?」

倒在地上的顧澤身體冰冷,不管怎麼推、怎麼叫,也還是沒有半點反應,這個樣子,實在讓人擔心。

安歌在這一刻有些無助,很多東西在眼前閃過,卻沒有一個有用的。如果是普通的傷病,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撥120,可顧澤這個樣子,她實在沒把握送醫院。

畢竟不是普通的傷,如果被問起來,該怎麼說?他到底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萬一檢查出什麼,又該怎麼解釋?

她瞥一眼自己完全使不上力的左手,又望了一下倒在地上的顧澤,心底越發急切。

安歌自小就習慣了獨立和堅強,因為明白自己沒有依靠和退路,所以遇到什麼變故也能先冷靜下來,再慢慢解決。然而,這次不一樣,太不一樣。

這是第一次,她無助得鼻子發酸,想哭出聲來。

「你到底怎麼了?你哪怕、哪怕哼一聲啊……」她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

安歌不死心地又推了顧澤一把,卻不料,觸手寒意刺骨。

顧澤整個人都像塊冰一樣,絲絲往外冒著冷氣。

這下子,安歌更加慌亂。

這、這是怎麼回事?

突然,顧澤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安歌愣了愣,僵硬著身子,從他口袋裡拿出手機。

在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她放空的眼睛陡然有了光亮。

她快速地接起電話,在對方還沒說話的時候,立馬開口,像是抓住了希望——

「喂,是陸玖嗎?我是安歌!你現在能不能來顧澤家一趟?這、這裡……這裡出了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