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歌醒來的時候，顧澤已經離開了，外面的天很黑，書桌上卻亮著一盞檯燈，調的是最低、最柔和的亮度，不會打擾到人休息，卻能夠讓在夜裡醒過來的人不至於害怕。燈座下壓著一張字條，上面的字跡蒼勁而雋逸，是簡單的兩個字——謝謝。
「恢複得這麼快嗎？看不出來，還蠻細心的。嗯，不愧是男神。」安歌伸了個懶腰，胳膊上卻忽然傳來一陣酸痛，「我昨天是不是摔到哪裡了？」
安歌走下床，這時，她才發現桌子上扣著的鍋蓋，掀開，裡面是一碗白粥和一碗炒蛋，雖然冷了，但看上去還不錯的樣子。
安歌的肚子忽然響了一聲，她也沒想過熱一熱什麼的，拿起筷子就把炒蛋往嘴裡扒，嗯，睡了一天沒吃飯，不止頭昏昏的，而且還好餓啊……
「噗……」
剛嚼一下，安歌一口蛋就這樣噴出來，接著又「呸呸」幾下，吐出了一些蛋殼。
她望著這碗炒蛋，滿眼的難以置信——
「賣相這麼好，居然這麼難吃？」
又苦又咸齁得慌，鬼知道他在裡面加了什麼。
沒有東西填肚子，安歌又開始發獃。
在媽媽離開之前，她從未見過什麼黑影，媽媽一走，那些黑影立刻就在晚上出現了，還是要來殺她的。第二次遇見那些影子，應該是前一陣子遇見顧澤的時候，那次她無意間撞見他的另一張臉，他因此想消掉她的記憶，並且提到K-HI。第三次，是在這裡，顧澤像是知道什麼，就在那個時候闖了進來。第四次……
把所有事情點點地串起來，安歌陷入了沉思。她想，這些黑影一定和那個什麼組織有關，而那個組織一定牽連著她爸，或許，顧澤會知道全部的真相。
雖然最開始顧澤一副不想讓她知道的樣子，但在之前他從窗外跳進她房間、說什麼合作的那一次，安歌想，顧澤應該已經決定不再瞞她了。雖然他未必會把所有東西都告訴她，但至少，她總能知道一部分吧？
思及此，安歌拿起桌上的手機，打了一通電話。
響了幾聲，對方就接了電話。
2
「是顧澤嗎？我是安歌。」
「醒了？」顧澤慢條斯理地扣著袖扣，「覺得怎麼樣，應該沒有傷到哪裡吧？」
安歌停了停：「沒有，謝謝關心。那個，我打電話過來，是有一件事情想問你……」還沒說完，她就聽見電話另一邊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傳來，似乎是有什麼事情，在叫顧澤過去。
果然，下一刻顧澤就對她說：「我現在在錄節目，晚點聯繫你。」
「這麼晚了，還要錄節目嗎？」
電話另一邊傳來一聲輕笑。
安歌從以前就覺得顧澤的聲音很好聽，這感覺在看他演的電影的時候尤為明顯。
她總覺得，有些單看很狗血的台詞，由他念出來，就莫名能夠戳中心裡某個點，讓人覺得感動。
而此時，他的聲音通過電流傳來，忽然就讓她想起了那個時候，聽得人有些酥酥的。
「現在還不算太晚，八點半而已，錄節目不用很久。」顧澤扣好袖扣，對邊上等他的工作人員略帶歉意地笑笑，然後對她說，「我大概知道你想問什麼。這樣，你明天上午有時間嗎？有的話，早上九點，我去你家找你。」
安歌沉了口氣：「好，那我在家等你。」
「嗯，掛了。」
說完之後，顧澤掛了電話，剛準備將手機交給經紀人，卻不想回頭就看見對方正以打量的眼神看著他。
3
顧澤輕輕挑眉：「怎麼了，九哥？」
「該是我問你怎麼了吧。」陸玖將本就細長的眼睛眯得更細，狐狸一樣，「明天要去找誰？你知道的，公司暫時還不準談戀愛，就綳不住了？」
顧澤拍拍他的肩膀，看起來有些痞氣：「別緊張。前兩天不是陶爾琢把我車開走爆胎了嗎？我出門沒帶錢，路上碰巧遇見個好心人士，就問她借了點錢送修。正巧明天沒通告，我就想去還給她。」
「電話號碼都有了，還錢不會加個好友打過去嗎？還去別人家？是你蠢，還是你覺得我好騙？」陸玖滿臉狐疑，「說，你是在外邊有人了，還是有鬼了？」
顧澤笑得溫和，卻莫名讓陸玖看得一個哆嗦。
「什麼也沒有，有的話，我會告訴你。」
「是嗎？」陸玖退了一步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最好是這樣。」
顧澤攤手：「就是這樣，不要再為這種事情堵我了，我不太喜歡浪費腦子找借口，但也能保證不會給你添麻煩。」他說著，斜斜揚了揚嘴角，「你知道的，我這個人比較叛逆，如果你再堵我……」
「怎麼樣？」
「其實我也不能怎麼樣。」他撣了撣衣袖上沾著的灰塵，一臉輕鬆，「但我開始就說過了，我不喜歡舞台和通告，只想演戲。可現在嘛……」他頓了頓，湊過去，「哎，公司打出來的人設和我的差距挺大的，要不，我崩了它玩玩？」
陸玖皺眉，沒有說話。
而顧澤在說完之後，轉身就朝著工作人員走去，臉上的表情在轉身那一刻迅速淡下，最後化成一個親和的淺笑，像是戴上了一張面具，轉眼恢複成大家眼裡那個溫柔的男神。
「喂。」陸玖背著光，叫住他，「記住你說的話，不要影響到工作。」
顧澤稍微停了停，在聽完之後，又邁開腳步向前走去。
而陸玖卻站在他的身後，薄唇微抿，環住手臂，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漸漸走遠。
顧澤身上有秘密，陸玖從簽下顧澤的時候就知道，他也尊重每個人的秘密，所以從沒問過。可最近顧澤的行為舉止都太過奇怪，怪到他即便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忽略不掉的地步。
陸玖的食指一下一下地、輕輕地點著手臂，想了不知多久，最後輕嗤一聲。
「算了，只要不影響到工作就好。」
至於秘密嘛，呵，誰沒有些不能說的東西呢？好奇害死貓，很多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陸玖想通之後，朝著演播廳的方向走去。他望著站在舞台中間的人，抱著手，眼神有些落寞。
擁有的人不會知道，在他們看來很是平凡的一些東西，很大一部分，都是別人渴望卻無法企及的，比如表演之於陸玖。
陸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有許多奇怪的想法，而他最為渴望的，就是變成另一個人，以不同的視角來看看這個世界。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愛上了表演。
他發現，即便在演戲的時候，你的內心深處還是自己，但許多事情，卻只有在沉浸於角色里才能夠想到、看到。沒有人可以真正變成另一個人，可是，在表演里，你卻可以借著另外一雙眼睛明白從前看不清的事情。
這種感覺實在很好，好到讓人上癮。
也就是因為這樣，陸玖愛上和表演有關的一切，也開始習慣舞台。
本以為可以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卻沒想到，他最終卻還是依照那些人的要求，離開了演藝圈，轉至幕後。
曾有圈內人為陸玖惋惜，畢竟陸玖是當時公認的、潛力和前途都是不可限量的新人。但他們不會知道，連這幕後都已經是他盡了最大努力爭取來的，是那些人最大的妥協。
而那些人……
陸玖的眼神暗了暗，那些，應該算是他的「家人」吧。
陸玖深深地呼出口氣，看上去有些無力。
從開始到現在，他看著顧澤一步步走到現有的位置，看著顧澤投入一個個角色。在這個過程中，他幾乎是把自己的所有渴望都寄托在顧澤的身上。大家都評價說他是一個稱職的經紀人，沒有人知道，那是因為私心。
反正想做的事情做不了，他想，那麼，看著自己打造出來的人完成自己的夢想，這感覺大概也不錯吧？至少，算個安慰。
台上的燈光很亮，這樣，就顯得台下越發暗。
而角落的暗色里，陸玖就這樣站在那兒，沉默地望著舞台。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4
第二天早上，安歌是在響起的電話鈴聲里醒過來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剛剛睡醒還是懵著的腦袋有些遲鈍，接起電話，她理所當然就以為是顧澤打來的。
「喂，你到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什麼？」
這個聲音像顆手雷，一下子在安歌的腦子裡炸開。她猛地坐起身子，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李導？不好意思，我弄錯人了……請問有什麼事情嗎？」
「昨天我打過電話來，顧澤沒有轉告你嗎？」
「顧、顧澤？」
顧澤在她睡著的時候接了李導的電話？安歌握著手機，一臉懵圈。
「啊，沒關係，大概他忘了，我年輕那會兒也很健忘，尤其是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時候，能理解。」李導的語氣平和、正經，卻讓安歌聽得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於是，安歌小心翼翼地開口，問：「李導，那個，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懂，你別擔心。」
安歌的表情瞬間就扭曲了起來，像是有一堆話卡在喉嚨口，吐不出來咽不下去。然而，心底消停了許久的小人卻在這個時候轉起圈圈，讓人心情複雜。
「怎麼不說話了？你放心，我不是一個八卦的人，再說圈子裡不公開的多了去了。」李導說，「況且，這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這個角色的專業性上，顧澤應該沒問題了吧……」
講真的，她本來是不擔心的，覺得左右也就一個誤會，說開了就好，但是在聽見這句話之後，她莫名其妙就慌了起來——畢竟顧澤是她粉了那麼久的男神啊，這樣忽然被人誤以為他們在一起……
這感覺實在奇怪，讓人很難反應過來。
剛剛想解釋，可是李導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對了，我打電話給你，是想和你討論一下這個劇本。雖然編劇已經盡量完善了它，但很多細節上的東西，我們找不到資料，所以無法核實，還有就是這個人物……」
於是，安歌認真地和李導討論起劇本來。
說實話，最開始安歌接下這份指導工作的原因有兩個，缺錢是一點，而更重要的另外一點，是因為她看見了對方的認真。
從大學以來，就有很多人聯繫她，請她出去演講和做一些活動，她最開始覺得榮幸，就算自己不擅長言辭也還是欣然接受。後來卻發現，那些請她的人並不是真的想要了解陶瓷，他們不過是在消費她莫名得來的「名氣」。
在她看來，陶瓷是不能被這樣對待的。
安歌喜歡陶瓷，喜歡默默一個人坐在陶藝室里對著瓷泥的感覺，她並不擅長和人交流，尤其是當對面的人數超過七個的時候，她就會莫名緊張，講話也會結巴。
某次全國美展上，安歌的作品在圈內引起轟動，一組她在陶藝室里的照片也意外地在網上火了起來。
隨後，有人翻出她的作品，稱她為「天生的陶藝師」「天才少女」。
那時，對她而言，開心和意外是一部分，更多的卻是不安，她並不想得到大家對她作品之外的過多關注。
對此，她婉拒過許多人。
安歌的固執在很多人眼裡是「藝術家的怪脾氣」，也是因為這樣，大家對她的熱度開始減退。
然而，李導卻從開始堅持到了最後，一直誠摯邀請她來擔任指導顧問。她曾經不解，自己只是一個小輩，從來沒有擔任過這樣的工作，哪裡就能當這樣一部大製作的藝術指導？
李導對此只說了一句話。他說，他能感覺到她對陶瓷的熱愛，這一點與劇本里的主角很像，並且她的年紀不大，思維沒有被定型，他想，她就是這個指導的最佳人選。
實在不好拒絕，於是，她答應先看看劇本再說。也正是在看了劇本之後，她轉變了想法。
不得不承認，她被故事裡那個督陶官身上的一些東西打動了，甚至她覺得那個角色所想的東西，就是她一直在努力追尋的。
還有，她能看得出這個團隊對於這個故事的認真。如果不是這樣，她不會願意把時間過多地花費在這種吃力又煩瑣的事情上。
「那就這樣說好了，我待會兒就把劇本和批註發你郵箱……」
對方還沒有說完，門口就傳來一陣敲門聲。
安歌在接電話，很久之後才去開了門。
「怎麼這麼久？我還以為你沒有睡醒呢。」
顧澤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下，卻足夠讓電話那端的人聽清楚了。
安歌連忙比出食指放在嘴唇前，把顧澤拉了進來。
見狀，顧澤一愣，小聲問道：「你在打電話？」
安歌點了點頭，剛剛還抱著一絲小希望，想著說不定電話那端的李導沒有聽見呢。
卻沒想到，李導在沉吟了一會兒之後開口：「顧澤來了嗎？啊，正好說完了，那就不打擾你們了。那個劇本你記得看啊。」
「不是，李導……李導？」
安歌剛想說什麼，對方卻已經掛了電話。
「也不知道這個手機的傳音效果怎麼就那麼好……」安歌嘟囔著，接著撓撓頭，轉向顧澤，欲言又止，像是有些猶豫。
「有什麼事嗎？」顧澤見狀問，「如果有什麼，直接說吧。」
「那我就問了？」她乾咳了一聲，「那個，這樣過來沒關係嗎？不會被認出來嗎？我記得你好像可以變成別的樣子。」
安歌下意識覺得這樣問出口不太好，但顧澤卻沒有別的反應，只是聳聳肩。
「是可以，但最近是非常時期，需要保存體力，變成那樣其實消耗挺大的。」他望一眼她摔青的手臂，「那天還好嗎，沒有別的問題吧？」
在看見安歌搖頭示意之後，顧澤像是鬆了口氣：「那就好。對了，我記得昨天晚上你像是想問我什麼，現在問吧。問完之後，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想和你解釋一下，之前提過的，那個關於合作的事情。」
5
脫下外套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顧澤很自然地靠在了椅背上，反倒是安歌，一臉不自在。
「坐啊。」
順著顧澤的手勢，安歌坐在了床邊，一副規規矩矩的樣子，然而卻在坐下之後忽然發現哪裡不對……
哎，這到底是誰家啊？！
「你想問我什麼東西，現在問吧，等你把你想了解的了解清楚以後，我們再談合作。」顧澤雙腿交疊，身子微微彎著，「說起來，有一件事，我想你需要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沉：「我來這裡，是為了抓一個人，他很厲害，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實力到底有多強。那一天在郊區的時候，我就是被他弄傷的。」
安歌靜靜地聽著，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你有特殊的磁場，可以化解我們身上的全部能力，可就算是這樣，被他看見，還是有些危險。我不知道在這個地方他是什麼身份，但就他的手段而言，哪怕不用這些能力，他也一定有辦法抓住你。」顧澤低了低頭，「那天情況緊急沒能想到，不小心把你卷進來了，對此，我很抱歉。」
安歌猛地抬頭：「你的意思是，你要找的那個手段厲害的人，他已經把我們當成一起的了？而在知道我這什麼亂七八糟的磁場之後，為了讓我不能當你的幫手，他也許會對我下手？」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像是驚訝，「是這樣嗎？」
沉默片刻，顧澤點頭。
「啊，這樣啊……」
得到答案之後，安歌反而冷靜下來，怔怔地坐在那裡，甚至連之前的驚訝都沒有了。
「我並沒有以此威脅你答應的意思。那個合作，就算你不願意，我也會保護你，畢竟你是受了我的牽連進來的……」
「別說了，我答應你。」安歌應得飛快，不一會兒又嘟囔起來，「反正都被拖進來了，摻和一下和兩下也沒有什麼差別。」說著，她自我肯定般點點頭，隨即又望向顧澤，「如果沒有猜錯，你是想讓我幫你找到那個人，剋制住他？」
沒想到她這麼冷靜，甚至還在這一會兒的工夫就分析出了他的目的，顧澤稍稍一滯，接著微微頷首。
「那好，作為條件，你要告訴我所有我想知道的事情。」
顧澤的聲音很輕：「你問吧。」
「我……」
分明有一大堆的問題想問，但真的要開口，她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原本清晰的思路在這一刻被無數的疑惑堵得水泄不通。
安歌揉了揉太陽穴，欲言又止。
過了會兒，她忽然嘆出口氣：「等我想到了再問吧。到時候，你記得回答我，不能賴。」
「好。」顧澤認真答道。
在聽見他這一聲好之後，安歌像是鬆了口氣。
不是不著急，可父親的事情不能輕易開口，如果要問，就一定要把自己的事情全部說出來。而對於不想對顧澤和盤托出的安歌而言，現在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問。
雖然她同意了和他合作，也因為那次郊區的事情對他放下了防備，但在內心深處，她對顧澤依然不能完全信任。
別的方面都可以大大咧咧，就連陶瓷，她也曾經因為不小心用錯流動性過強的釉，燒制時毀損了幾件作品，但唯獨在父母的事情上，她從來都是謹慎小心，生怕出了差錯。
「那麼，你現在沒有別的問題了嗎？」
顧澤小幅度地歪歪頭，安歌也知道，那只是他說話時隨意的一個動作。然而，由他做來，卻偏偏讓人覺得很萌。
不能完全信任是一回事，但確定了隨時就能知道答案，心底放下了那樣大一件事情，安歌輕鬆了起來，於是，也就自然有了心情「欣賞美色」。
「有的！」
「什麼？」
她眼睛一亮，飛快跑到書架邊上拿起拍立得，笑得一臉燦爛，燦爛得讓顧澤都有些懵。不是沒有見過變臉速度快的人，可是，能快成這樣，也實在是不容易。
「那個，你有什麼事嗎？」坐在椅子上，顧澤抬著頭看著站在身前的安歌。
她現在的樣子完全就像是一個普通小粉絲，和之前沉吟思考的時候半點不像。雖然，那也就是幾分鐘之前的事情。
安歌一個勁兒樂呵呵地笑，獻寶似的把拍立得捧到他面前：「男神我喜歡你很久了，能合張影嗎？」
適應不了畫風轉變的顧澤一臉黑線，好半天才幹干回一句——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