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言不合就發光

全一卷

1

安歌第一次遇見顧澤,是在一個安靜的晚上,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沒有路燈,真正的伸手不見五指。

風颳得臉頰生疼,跑了許久,安歌終於停下來,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人呢?」她抹一把頭上的汗,四處張望,像是在找誰,「怎麼不見了?」

就在這個時候,不遠處的土坡上閃過一個黑影,安歌眼睛一亮,挑著眉毛帶著點得意地迅速蹲下身子。

「哈,原來是躲在那兒。別讓我逮著你,敢搶劫我,哼哼……」

她貓著腰往前走,在心底嘟嘟囔囔地哼著,可是還沒有哼完,她就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得差點跪在地上。

前面有兩個影子纏在一起,像是在打架,可這一招一式看起來又實在奇怪,畢竟除了武打片之外,哪有人會在現實生活里這樣打?神經病嗎?

她眼睛瞪得老大,盯著那兒,使勁吞了下口水,背脊一陣發涼。

倒不是因為那場奇怪的打鬥,而是因為……

那兩個纏在一起的不是人——它們真的只是兩個影子,影子啊!

「我……這、這是碰、碰鬼了嗎?」

話音剛落,其中一個黑影被擊成碎片,那碎片又化成飛灰,風一吹就散開了。而同時,另一個黑影慢慢實體化,他一步一步地朝著安歌走來。

她清楚地看見一張冷硬的臉,輪廓分明得像是雕刻出來的一樣。

啊,意外地好看呢……

真的特別適合演電影里那些隱藏著的變態殺人狂!安歌胡亂地想著,或者飾演遊盪了好幾千年的惡鬼也不錯,再或者……

「這種時候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一瞬間,安歌的心裡分裂出好多個小人,而其中最為冷靜的那個揪著一群惶恐到不行、抱頭鼠竄、亂糟糟的小人這樣喊道。

於是,那些小人齊刷刷地安靜下來,可也不過安靜了幾秒鐘的時間。因為,下一刻,男人已經走到安歌的面前站定。安歌抬起頭來,小人們動作整齊地愣了愣,接著又重新尖叫、狂奔,甚至撞到了安歌的心臟上,讓她一陣眼花,還被狠狠嚇出來幾個嗝。

顧澤停下腳步,站定低眸,只見眼前瑟瑟發著抖的女孩子僵硬著脖子慢慢地抬起頭,在對上他眼睛的那一瞬間,又迅速移開。

他一頓,剛想開口,就看見女孩戰抖地舉起手,做出一個投降的動作。其實安歌當時是想說話來著,譬如求饒和裝傻,奈何喉嚨又干又緊,連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顧澤眉尾微微挑起,輕笑了聲:「看來,是看見了。」

這個聲音很沉,帶著些微膛音,有一種低低的華麗感。

可安歌卻只覺得恐怖。

安歌愣了會兒,梗著脖子拚命搖頭,模樣激烈得像是上了發條的玩具,簡直要把腦袋從脖子上晃下來——我沒看見,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黑影不黑影的都是我眼花,你一定只是個人類而已,我不會說出去的……所以,你千萬別打我啊!

安歌在心底咆哮著。

顧澤眯著眼睛,想了想,終於還是伸出手來懸在她的頭頂。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見,於是便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樣,打算洗掉對方的記憶。畢竟不是什麼正常好解釋的事情,當然要用最直接有效的方法。

將能量運到掌心,慢慢向下沉去,顧澤的瞳色驟然變深,深到極致反射出點點銀光,像是銀河深處的璀璨繁星,光芒漸盛,直直投向女孩的眼睛。

卻沒想到,這個女孩對此竟毫無反應,反而是他,手心像是被某種力量彈了一下,有一種酸麻的刺痛感。

但安歌卻是一副不在狀況的樣子。

事實上,下意識跟著他的手勢抬起頭來之後,安歌只是這麼看著,看了好一會兒也沒看出什麼東西。半晌,一陣涼風吹過,她猛地一個哆嗦,打出個噴嚏來,濺了眼前的人一臉。

顧澤的表情在這一瞬間變得很是精彩,他收回手來,抹了一把臉。

「你……沒有什麼感覺嗎?」

「感覺?」安歌被凍得腦子一片混沌,老實回答,「腿軟,還冷,有點餓。」

話音落下又是一個噴嚏,但這次顧澤直接避開了。

只是這一次,在他回過頭來的時候,臉色忽然變得很奇怪,像是受到了什麼衝擊,急忙又背過身去。可惜饒是如此,他也沒有擋得住由自己身上散出的微光。

而安歌就這樣蹲在原地抬著頭,凍傻了一樣,面上沒有表情和動作,腦子裡卻是瞬間炸開了一片。她從前看過很多小說、電視,說什麼有的人是會發光的,說一個人多麼耀眼,但那都是形容而已,不像眼前的這個人……

這個人,他真的一言不合就這麼亮起來了!和外面那些誇張的形容都不一樣!

等等,亮起來啊……莫非他不是鬼?是……

螢火蟲精?

2

好一會兒,光線又暗下來。

夜色里的男人看起來有些痛苦,蹲著蜷成一團。他把臉半埋在手臂里,身上的氣勢在這一瞬間隨著亮光一同消失,模樣也像是發生了改變。

隨後,安歌聽見了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些許惱意,卻又意外熟悉,和之前那句詢問相比,音色上的差異真的不是一點半點。

「糟糕……」

安歌一愣,怔怔地站起身來。她捶了捶自己的小腿,也許是好奇心在這一瞬間戰勝了恐懼,也許是忽然感覺到了危險的消失,也許是因為這個熟悉的感覺……

總之,她緩緩地朝著那個男人走去。

她停在男人的身前,越看越覺得他眼熟。

安歌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好一會兒,直到雲層散開,月亮露出來,四周有了些光亮。

這個時候,男人撐著地站起來。

在安歌眼裡,他自下而上地抬起臉、對上她目光的那一瞬間,比起驚艷,更多的是意外。挺直的鼻樑、清亮的雙眸、從下巴到脖頸處柔和卻分明的線條……這張臉和她手機壁紙上的人物簡直是一模一樣!

粉絲嘛,見到男神總是會激動的,只是這樣的見面方式,不是每一個少女都承受得住。

此時,捂著心口、滿臉通紅的安歌不敢置信地驚叫出聲:「你是……顧、顧澤?」

「顧澤」這兩個字,不論放在哪裡都要引來大批尖叫。

這個名字,屬於時下最當紅的影視小生,難得一個顏值、演技都在線,行事還低調溫和的人。其實,他算是一夜爆紅的代表,然而他的身上卻沒有一點浮躁氣,人好、顏正,還寵粉。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能在兩年時間之內,吸引到大批迷妹和死忠粉。但畢竟人紅是非多,在躥紅的同時,他也有了大批量的無腦黑。關於他的帖子,在各個論壇長期飄紅,而在這裡,安歌就是奮鬥在第一線的「戰士」,時刻維護著男神的聲譽——簡單地說,安歌就是顧澤的腦殘粉。

3

顧澤不說話,像是受到了什麼重創,就連望著安歌的時候也帶上了戒備。

「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安歌一臉沒回過神的表情。

在深秋的寒風裡,她的思緒被吹得凌亂異常,亂得連顧澤的話都沒聽得進去。

顧澤為什麼會突然出現?變身嗎?等等……如果說顧澤就是剛剛那個男人,那他是什麼來頭?那兩個打架的影子又怎麼解釋?難道……他不是顧澤……

只是和顧澤長得像的一隻螢火蟲精?

「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安歌的神遊天外實在是太過於明顯,顧澤皺著眉頭喚回她,卻沒想到,自己每說出一個字,都能感覺到心肺被剛剛那一遭反噬弄得生疼。

接連幾件奇怪的事情一起湧來,安歌的腦子明顯不夠用了,也許是驚嚇過度,反而變得平靜起來。

她搖了搖頭,問:「你剛剛說什麼?」

「裝傻?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顧澤拽住她的手腕,逼近了些,「能夠抵抗住我的能力,甚至加以反噬,並且不被洗掉記憶……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你是怎麼逃過來的?」

他語氣篤定的話語,安歌卻聽得一頭霧水,萬千疑問在這瞬間盡數化成一個字——

「啊?」

「啊什麼啊。」顧澤逼視她,「你到底是怎麼逃過來的?」

安歌更加疑惑了:「什麼逃過來啊?你是在追什麼人嗎?」

細細打量了安歌幾輪,卻沒有在上面看到半點不自然的痕迹,顧澤的能力因為反噬而被暫時封住,他沒有辦法再使用自己的能力,又不能進行探測,於是便只能從言語上打探。

可是探來探去又是好幾輪,他什麼也沒問出來,反而被對方天馬行空的思維和邏輯攪暈了。於是,他只能強行兜回去,卻又被安歌拿看智障的眼神看了很久。

肺部再次傳來刺痛感,顧澤深吸口氣,強忍著不適,低著頭逼視她。

「不要裝了,我知道你是K-HI的人。」

簡單的三個字母,誰也聽不出什麼。偏偏這時候,安歌眼神一晃,腦子裡飛快閃過一些東西,忽然想到了些什麼似的,眼底划過幾分不可置信。

但這份意外很快又從安歌的臉上消失了,時間甚至不到一秒,還發生在顧澤手機鈴聲響起來的那一瞬間。顧澤低頭飛快掛了電話,可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安歌早就恢複了之前的樣子。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安歌搶在他之前開口,表情很無辜,絲毫看不出內心的慌亂。

見狀,顧澤皺了皺眉頭。

其實他剛才那句話本來也就是詐一詐她,想看她的反應,而現在看她這個樣子,他不免有些疑惑,開始懷疑這是不是真的都是巧合。

顧澤與她對視許久。

夜色里,安歌的眼睛很亮很清,卻是什麼也沒有。顧澤輕嘆一聲,思慮一番,最終作罷。

卻沒有發現,在他移開視線的時候,安歌小小地鬆了口氣。

他不免釋然,畢竟從那個世界過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那兩個例外已經很讓人意外。而且,組織上給的資料,也沒有說,出逃過來的還有一個女人。

「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顧澤最後確認一遍。

「你要我知道些什麼啊?」安歌轉移話題,「還有,你是顧澤吧,我剛剛瞥了一眼,你掛斷的那個電話名是『九哥』。顧澤的經紀人叫陸玖,外號就叫九哥!」

顧澤一頓,再望向她的時候,之前的戒備已經放下了大部分。

「不好意思。」顧澤低了低頭,不久又想到什麼似的,「粉絲?」

見他不再糾纏上一個問題,安歌立馬點頭,卻沒有了最開始看見男神的激動心情。只是沒想到對方一愣之後,笑得前仰後合,拍著她的肩膀很開心似的。

「我就說自己可以去當特型演員嘛,每次上街都被認錯……啊,果然,這世上長得好看的人都是一樣一樣的。」顧澤誇張地挑眉,「對了,你要不要我的簽名啊?」

安歌一愣:「所以你不是?」

話音隨著笑聲一起收回來,男人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歪了歪頭:「你又不是沒看見我剛剛的動作,怎麼還覺得我會是那個小明星?」

有話在喉嚨口溜了一圈,卻在出口之前被安歌咽了下去。

她難得反應敏捷:「我什麼都沒看見。」

「哦?這樣最好。」顧澤放開了她的手腕,在轉過身子的那一刻收了笑意,聲音里卻仍帶著幾分調侃,和表情各種不搭,「實話和你說吧,我其實是一個陰陽師,剛剛捉鬼來著,看你年紀輕輕膽子還挺大,沒被嚇走還敢在這兒問我一堆亂七八糟的……」

如果你只是陰陽師,怎麼會變身、怎麼會說要洗掉我的記憶、怎麼會有什麼反噬……怎麼會提到K-HI?

安歌抿了抿嘴唇,有無數個問題想問,卻礙於許多東西,不能問出口來。

於是,安歌最後崇拜似的感嘆了一句:「哇,原來陰陽師這麼厲害啊!」

顧澤輕笑,不答,朝後擺了擺手,隨即步子飛快地離開了,背影看起來很是輕鬆瀟洒,可他眼底帶著的忍耐和捂著腹部的那隻微顫的手,卻泄露了他不怎麼好的狀態。

「記住,不要隨便和別人說起今天晚上的事情,不然我可能會放小鬼來找你。」

這句話之後,顧澤拐過一個轉角就不見了。而安歌卻這麼站在原地,呆了很久,半晌才想起什麼似的,拔腿飛快地朝著某個地方跑去。

4

安歌帶著滿身寒氣回到家裡,鼻尖和手都凍得通紅。

燈光下,她快速翻閱著一本相冊。

一頁一頁,她手指飛快翻動,最後停在某一張上。相冊里透明薄膜的反光微微刺到了安歌的眼睛,可她卻恍若未覺,只是輕輕撫上這張照片。

這張照片很多地方都發黃了,邊邊角角還有些破損,上面有三個人,一男一女和一個嬰孩。這是安歌唯一的一張全家福,說起來有點兒難過,其實,她是通過這張照片,才知道爸爸長什麼樣的。

小時候,每當自己問起,媽媽總會說,爸爸是另一個世界的人,他回去了。她總是記得那一句話,記得媽媽的表情和聲音都很溫柔,可是,她一直到高中,對於「爸爸去了另一個世界」的理解都是「爸爸去世了」。

直到後來,她才真正知道,原來真的有另一個世界的存在。

會知道這些,是因為那一天媽媽也離開了她。她親眼看見媽媽走進了一塊光鏡里,泛著微光的水波紋路憑空出現,立在眼前,看起來有些冷,超出她的所有認知。

當時其實想不管不顧地跟著一起跑進去,卻沒有想到,她不過剛剛撲到水鏡前,那光色忽然變強,瞬間將她彈開。

她掙扎著抬頭,卻只聽見媽媽叫了一聲「安歌」,之後便再沒有什麼動靜。而她也就那樣眼前一黑,暈了過去,直到第二天醒來,看見媽媽留下的信和從前的日記。

信上說,在那個地方,爸爸有危險。那份危險,和一個組織有關。

而那個組織……

安歌的手指微微顫抖,她將照片從塑料薄膜里取出來,翻了一下,只見照片背面的右下角,寫著三個字母:

K-HI。

5

酒店裡,落地窗前,星星掛在觸手可及的天幕上,城市裡的霓虹卻被隔離在腳下。

顧澤披著白色浴衣坐在窗前的沙發上,翻閱著手上厚厚的一沓資料,面容看起來有些疲憊。

或者說,每一次追蹤、每一次消耗能力,他都會這樣疲憊。畢竟每個世界都有自己的規律和結界,雖然肉眼看不到,但要強行穿破它、留下來,身體還是會吃不消的。

更何況,他待在這兒,還要做許多事情。

「一邊是任務,一邊是拍戲,都不能馬虎。唉……也不知道哪樣才是我的主業了。」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懶散。他隨意地蹺著腿,和電視里那個溫雅的男神形象半點兒沾不上邊,「大爺的,又是一部大戲。」

可即便如此,顧澤卻仍是一頁一頁地仔細看完了那沓資料,模樣認真而專註,好像只有這件事情能讓他放在心上。

「好劇本。」看完之後,顧澤感嘆,「可惜給我演了。」

倒也不是對自己沒有信心,他其實很熱衷於表演,也有一些自己的藝術堅持和體會。可那又怎麼樣?他早就有自己的職責和使命了,所以,也就註定他無法對這些東西特別專心。

他來到這裡,是為了任務,演員只是臨時身份。

這一點,顧澤非常明白。

而對於一件重要的事,它是值得一個人全心對待的。

「唔……」

肺部的刺痛感再次傳來,顧澤不是第一次遭受反噬,卻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厲害,厲害到一瞬間封了他的全部能力、將他打回原狀,還讓他莫名受了這不輕的傷。

顧澤倒吸一口冷氣,仰起頭來,深深呼吸。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雖仍緊捂著腹部,面上卻已經沒有了表情。

然後,他翻開邊上另外一份資料,那裡只有幾頁紙,上面寫著的是其他演員的名字以及一些重要職務人員。

顧澤粗粗看了看,剛剛準備把它放回去,卻忽然一頓,又拿回來翻開。

顧澤一眼就看見最後一頁左下角那張寸照。

女孩兒笑得很淺,恬靜舒服,半點兒不像今夜看到的模樣。

而那張照片旁邊,寫著一行字——

制陶知識專業指導,安歌。

安歌?

「也是挺有緣的。」

顧澤隨口念了句,之後順手將資料扔在一邊,說完打了個呵欠,走向大床直直撲了下去,還沒彈起來就睡著了。而被調成靜音的手機就這樣在旁邊不停地閃,始終無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