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慕鶯時是兩年前出現在大都會的。
當時舞廳擴建,許多地方都在招人,最缺的就是盤靚條順、知情曉趣的舞|女。慕鶯時身材高挑,臉蛋漂亮,在舞台上的身段極是勾人,難得的是腦子也不蠢,曉得怎麼招人喜歡。於是,她甫一出來,便迅速成了上海灘最當紅的舞|女之一。
沒過多久,混跡舞廳的人便都知道了「慕鶯時」這個名字。
只是,男人們喜歡的女人,女人未必就喜歡,尤其還是這種地方出來的女人。幾乎毫無例外,那些有錢人家的太太小姐在談起慕鶯時都是輕蔑的,總會談起另外一些風塵。
可最近稀奇,她們講起她的時候,口氣變了幾變,那話里除了驚訝,竟也帶了些嫉妒。她們說,慕鶯時真是撞了大運了,能跟李風辭。
舞廳里,李風辭攬著慕鶯時的腰,手指放在那兒輕輕摩挲。大抵是因為做過了最親密的事情,他每回和她在一起,便總會下意識地做些小動作。
打發走一個舉著酒杯來套近乎的,李風辭將目光再度投向慕鶯時。
「上將不想和那人說話?」
即便做了那些事,慕鶯時對他的稱呼依然生疏客套。他對此在意,卻總覺得說出來就是自己輸了,所以從來不講,只是湊近她的耳朵舔了一下。
「這是個找樂子的地方,誰喜歡被那些東西打擾?」
「哦?」慕鶯時歪歪頭,「我還以為上將是不信我,才不願當著我的面談論公務。」
確實不信,她不可信,李風辭笑著喝了半杯酒:「又看上了什麼東西?」
慕鶯時嬌笑著倚在他懷裡,也不再繼續之前的話題,手指拂過頸上細閃的項鏈:「我近日覺得指上空空,抬手時,總襯不住這鏈子。」
「自己去珠寶行挑,挑好了記我的名字就行。」
她湊過去吻上他的側臉:「上將真是大方。」
正巧這時舞廳里放了一首動感的歌,慕鶯時順勢站起來:「我也沒什麼好回報上將的,就給上將跳個舞吧。」
李風辭微笑鬆手,看她走上台去。
頭頂的彩光循來,在場的每位男士都挽著自己的女伴,但大半的眼睛都還是落在了慕鶯時的身上。男人的女伴們也不在意,在這種場合,女人不過是男人炫耀的玩意兒罷了。而她們也只當掙個外快,對於身側的人沒有多少感情。
聚光燈下,慕鶯時艷光四射,美得迫人,頸上的銀鏈投了細碎光芒在她鎖骨上,把那一小片皮膚襯得更細白了起來。對上李風辭的目光,慕鶯時偏頭淺笑,明媚惑人。他忽然覺得,戒指之外,他也該再給她買一對耳環。
她襯得上全世界最華貴的珠寶。
可也就是在這時,燕斜風側身過來,附在李風辭耳邊說了些什麼。
李風辭眉頭一緊,什麼話也沒留下,便急急跟人走了。而慕鶯時再回到無人的座位上,聽大班講他離開的時候,也沒多少表示,只是笑著拿起外套說一聲「知道了」。
他喜歡她,她跟著他,人前人後再怎麼繾綣親密又如何呢?終究是一場皮肉生意。
等到哪天,他厭了倦了,招呼都不需要打,隨時都可以走。是她要把他們的關係定成這樣,如今一切如她所願,她該開心才是。
慕鶯時又坐了會兒,在拒絕了幾個男人搭訕之後,自己離開了。
說是離開也不準確,實際上她只是走到舞廳後門就被人截住。
那個男人的下巴上留著一小撮鬍子,面容冷厲,看起來不好招惹。但在看見他時,慕鶯時只一頓便跟著他的腳步離開,直到進了一間地下室。
地下室里燈光昏暗,潮氣和煙味混在一起,濃得嗆人。
眼前的人剛剛停步就轉過身,與此同時慕鶯時回身鎖門。她的動作乾脆,心卻一沉,好不容易攢了一抹笑,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被一巴掌扇了回去。男人的力氣很大,那一巴掌打得她幾乎沒站住,整個人往後一倒,腰磕在門閂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慕鶯時剛咬牙將痛呼咽下去,下一秒就被鉗住了下巴。
「你沒給他下藥。」男人嘴裡的煙酒臭氣毫不留情地噴在她的臉上。
「他不信我,我沒找到機會。唯一找到的那次,我下了葯,他不知為何沒中招,怕還是在防我。」慕鶯時討好地笑著,「您也知道,李風辭為人謹慎,對誰都防備,沒幾個人能進去他的圈子。」
男人打量她一眼。
「上次在他家裝的那個監聽器也出了故障。」他甩開她,在她的外套上擦了擦手,「我說,他是不是發現你做的事了?」
「雖然他不信我,但我想我未必就暴露了。李風辭心高氣傲,對於出賣背叛他的人從不手軟。若他真有證據,我恐怕也活不到現在。」
男人嗤了聲,打量她的眼神也變得不友好起來:「那可未必,你和別人可不一樣,你這樣的美人,再冷硬的男人也不捨得動手。」
慕鶯時撐著門站直。
她說:「李風辭可不是一般的男人。」
男人瞟她幾眼,冷笑了聲。
「上一次就算了。」他拿出個小盒子,「可若這次再不成,後果如何,你應該知道。」
慕鶯時眼神閃爍,接過盒子的動作卻是半點猶豫都沒有。
那盒子很小,圓圓的,也就一個半熟的荔枝那麼大。打開來,裡邊是深黑色的膏體,湊近能聞到淺淺的香氣。
「你可小心著,這東西不能多聞。」男人蹺著二郎腿看著慕鶯時,她那副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明顯取悅了他。
男人指著盒子:「好東西,芙蓉膏。」
慕鶯時只覺得大腦「嗡」的一聲炸了。
「他不是抽煙嗎?每次挑上那麼一點兒這東西,不用多,只要指甲尖這麼一點兒。」男人比了比,「摻在他的煙絲里。」
芙蓉膏比毒更厲害,一旦染上這玩意兒,除非是死,否則沒人能戒掉。
他們是想徹底毀了李風辭。
慕鶯時聽得悚然,面上卻雲淡風輕,她笑著應道:「我知道了。」
男人越發愉悅起來。
「這東西難查,也沒幾個人會對煙有防備,你清楚我的意思。」他湊近她的耳邊,「這玩意兒不好弄,你可給我仔細著點兒,若再有差錯……」
地下室陰冷密閉,也不透氣,這裡的一切都是冷的,就連屋子中間擺著的那張桌子都帶有擦不去的血跡,叫人覺得壓抑。只頂上一盞燈還在閃動,給這個空間帶來幾點沒多少增色的亮光。
再轉向男人時,慕鶯時的臉上盈滿了笑意:「您放心,我明白。」
也不知是從哪個角落,進來了一隻飛蛾,從燈亮到現在,它一直往那兒撲著。
而她低下眼睛,輕輕撫過盒子:「我不會讓您失望。」
2
李風辭在上海不過暫住,住的地方卻比哪裡都豪華,吊頂的水晶燈、鑲了金邊的大理石桌面,現在雖是夜裡,可從這兒往裡屋看,一片亮亮堂堂。若不是搭上了李風辭,她幾輩子都住不了這樣的屋子。
慕鶯時裹著浴袍窩在沙發上,她玩著自己的一縷頭髮,聽著浴室里傳來的水聲,整個人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這屋子裡總共有四間房,每間的門都敞開著,抽屜沒一個上了鎖,而他慣常用的煙絲就擺在桌上,還叫她替他卷。
慕鶯時不知李風辭是不是對所有女伴都這樣,她因此總想和他說些什麼,但又覺得,只要自己提醒他,有些東西就會變。
更何況,李風辭這樣一個難看透的人,誰能猜到他想的是什麼呢?他的不信像信,信像不信,她根本猜不到他的意思,只希望他最好不信自己。她更希望他是在考驗她,這樣,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不通過,順理成章地失去他的真心對待。
他若記得防她,就能安全一些。
將他抽屜里的文件一一拍下,慕鶯時又細心地將它們擺回原處。
她低頭,看向地上的一根頭髮。那是開抽屜時候弄掉的,它原先半夾在抽屜的縫隙里,像是一個信號,尋常很難注意得到。
慕鶯時盯了它一會兒,最終也沒把它撿起來,只將相機收進包里就走向浴室門口。
她倚在門框上:「上將洗了好久。」
裡面的水聲停了,男人一把拉開了門,白霧漫出,和他的擁抱一起撲了她滿懷。
「這麼點兒時間都忍不住?」
她點著手指在他胸口畫圈:「上將覺得短暫,鶯兒卻感覺漫長得很,」她抬起一雙霧蒙蒙的眼睛,「也想念得很。」
李風辭裸著上身,他剛剛沖完澡,身上還沒擦乾,這一抱弄得慕鶯時身上都是水。
浴室里的熱氣蔓到了兩人身上,曖昧也開始升溫。
慕鶯時的嘴唇殷紅水潤,他輕笑,很快低頭吻住那片香軟。
他的吻總帶著攻擊性,尤其對象是她的時候,更像是在發泄些什麼。每一次吻畢,她的唇上都會帶上細小的傷口,是他咬破的。她也半撒嬌地提過一次,說他不懂憐香惜玉,那時他深深望她一眼:「你想我憐惜你?若你真那麼想,一開始便不會……」
慕鶯時彷彿半點深意沒聽出,嬌軟著身子纏上他打斷道:「女人嘛,在一些事情上難免要說違心話……上將應當曉得。什麼輕緩柔慢,說是這麼說,不過呀,比起它們,我還是更愛上將征伐的模樣,有一種血氣方剛的男人味兒在裡邊,讓人慾罷不能。」
李風辭聽完,抱著她便往屋裡走。
那次之後,慕鶯時再沒有說過相似的話,而李風辭也一次比一次更不在乎她的感受,連纏綿都像是懲罰,只顧自己,不顧她。
被推倒在沙發上,慕鶯時的後腦撞到了扶手,磕得她一陣眼黑。李風辭動作急了些,見她這樣也是一愣,可他張了張嘴,到底沒問,只繼續吻下去。
慕鶯時也沒有反抗,她溫順地環住他的脖子,眼睛輕輕閉著,對他是一副完全信任的模樣,好像他是她最親密的人。
李風辭離開了她的唇,撐著手在她肩膀兩側,就那麼低著頭看她。
慕鶯時沒想到他會忽然起身,她微喘著睜眼,眼底有霧氣迷濛,似有不解:「怎麼了?」
先前的躁動莫名歇了下去,對上她的視線,李風辭有那麼片刻的恍惚。
他突兀道:「我想聽歌。」
「聽歌?」慕鶯時先是驚訝,接著便笑著起身。
她拉好鬆散的浴袍,遮住半露出的肩膀,走到收音機前邊:「上將要聽哪個頻道?」
「哪個頻道都不聽,」李風辭披起一件外套,「我要你唱給我聽。」
「上將意興闌珊,我還當是出了什麼大事,叫您對我不感興趣了。」她鬆了口氣似的,「沒想到,竟是因為這個。」
水晶吊燈最下邊的墜子有些長,是一塊多面切割的圓球。它將光折成好多面,星星點點映在她臉上,似乎她也是水晶的一部分。
李風辭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慕鶯時見狀,也就大大方方地坐到了他斜對面。她其實不願再提過去,甚至不願多想,可她知道他想聽什麼,於是,她唱了出來。
「今夕何夕,雲淡星稀……」
這首歌出自一部電影,電影名有點兒意思,叫《人盡可夫》。當時她和阿姐好不容易溜進影院,覺得興奮又刺|激。影院里人多又黑,她們幸運,看完了一整部都沒讓人趕出來。
那是她們一起看完的唯一一部電影。
後來,兩姐妹在家常常會哼起電影里的曲子。她們只聽了那一遍,家裡又沒有收音機,也不記得具體曲調,就隨便哼,但也哼得開心。只可惜,後來她阿姐在一場大火里被燒得面目全非,如今也只能靠一堆管子插在身上活著。
她當時有多喜歡這歌兒,現在就有多聽不得。
「今夕何夕,溪水流,夜風急,只有我和你。」慕鶯時唱著唱著,有些走神,「我和你患難難相依……」
「等一下。」
慕鶯時難得有些獃滯:「怎麼了?」
「若我沒記錯,那一處的詞應是患難相依,但你唱的是難相依。」
可能是沒想到李風辭聽得這麼認真,慕鶯時微頓之後很快笑開,她坐進他的懷裡:「我唱的歌我自己曉得,沒一處的調子是對的。曲子都不對了,還管詞做什麼?」
李風辭冷著臉道:「不吉利。」
慕鶯時笑得更開心了:「上將竟會在乎這些?」她哄人哄得熟練,是在客人們身上練出來的,可也正因為這份熟練,顯得不怎麼真心,「上將是有福之人,身上戰功累累,定能壓住災禍煞氣。便是真有難,上將身邊那麼多人,哪會沒一個可相依的?」
「那若是你,你願與我相依?」
李風辭抱住她,吻上她的發,燈色里兩人耳鬢廝磨,說什麼都像是情人間的呢喃。
這種時候,什麼情話都是不作數的。
慕鶯時仰頭吻住他,唇齒交纏間說出的句子不完整,但足夠討人喜歡。
「自然,鶯兒整個人、整顆心都是上將的,恨不得這輩子都和上將相依在一起……」
她覺得這應當是他想聽的,哪個男人都喜歡聽這樣的話,而他聽完也確實把她抱得更緊了,緊得箍進懷裡,弄得她骨頭都疼。
若非原先那個輕柔的吻又疼起來,慕鶯時還會以為自己想得沒錯。
今夜也不曉得是怎麼了,她覺得他反常得很。
「你……」
李風辭在一吻之後喘了口氣:「你知道嗎?很多人都想要我死。」
慕鶯時有那麼片刻的僵硬:「上將說什麼呢?」
「你想嗎?」
時間在這一刻停住。
這句話來得太奇怪,除非他是知道了些什麼。
被他抱在懷裡,身上染著的是他的體溫,慕鶯時卻覺得冷。也是直到現在,她才知道自己有多虛偽。說著不想害他,說著想他清明,可當他真有這跡象,她又開始恐慌,又開始害怕他真知道了。
「我自然不想。」她靠在他的肩上,「如果可以,我希望上將能平安一生,無病無災,長命百歲。」
她說話總是真假參半,甚至大多都是假的,都是逢迎時的漂亮話。她清楚,李風辭也明白,因而也沒指望這回他能信自己。可信不信,她都還是希望他能回她一句話,哪怕是不當一回事的調情的話。
但他就這麼沉默著,直到書房裡傳出電話鈴聲,他放開她,進去接了電話。
李風辭接電話時關了門,說話聲音也小,慕鶯時聽不見他說什麼,便只看著門發獃。
李風辭這個電話接得有些久,她呆了半晌,看見桌上還擺著那煙絲,一頓之後便拿起煙紙來包了幾根。她常給他捲煙,不管是在外面還是在家裡。很多人都知道,那個給她命令的男人也正是因此才想出了芙蓉膏的主意。
夜裡下了小雨,在半空中,有半數飄成了雪,從窗口看去,能看見細細的雪花。可當它們落在地上,又都化成了水。多麻煩,下來是雨,落地是雨,為什麼要費勁結那麼一會兒的小雪呢?
李風辭握著電話,鬆了口氣一般:「果然不出所料。」他說著,望向門口,彷彿透過那扇門看見了門外的人。
「上將,既然確定了慕鶯時是那邊派來的人,我們要不要……」
「要什麼,殺了她?你長的什麼腦子?」李風辭低下眼睛,「現在對她動手,無異於打草驚蛇,你是想給那邊提個醒兒嗎?」
電話那頭的人被罵得一愣:「對不住上將,是我沒有考慮周全。」
李風辭深吸口氣,正是這時,他看見地上掉落的那根頭髮。
這抽屜果然被打開過。
「行了,你繼續查下去,等到時候再說。」
說完,他掛了電話。
他的身後有一個書櫃,書櫃里立著許多書,可他轉頭,看向的是玻璃櫃門。玻璃的反光里清楚映著他的臉,那張臉上隱隱帶著怒意。
李風辭覺得生氣,可氣著氣著,他又笑了。這種把戲他見過不少,來人里,慕鶯時並不是最高明的一個。
有什麼可氣的?他不是早就察覺到了嗎?
李風辭這麼對自己說,說完之後,他走了出去。
「打完電話了?」沙發上的女人歪著頭對他笑,「要不要吃煙?」
他勾著嘴角走過去,一把將人抱了起來。
慕鶯時低呼一聲,雙腿纏上他的腰,而李風辭就這麼抱著她走回了卧室。
「這樣好的晚上,吃什麼煙?」
他伸手把燈關上,窗帘卻半開著,借了外邊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昏黃光亮,李風辭狠狠吻住慕鶯時,欺身而上:「專心。」
她也不多問,只順著這個當下,淺笑應他:「好。」
3
次日清晨,李風辭在床上醒來,慕鶯時早就不見了。
李風辭早在第一次將她帶來的那天就說過,說這房子不留人過夜。當時他這話是因氣她輕浮隨口說的,她卻記下了,每次過來,不論多晚、天氣如何,一番旖旎過後都會離開,從未在這兒留宿。她對他的話總是很放在心上,若非身份,她應當是他最好的情人。
這張床很大,一個人躺著有些空。
李風辭隱約記得慕鶯時是洗完澡走的,她進去時是凌晨,現在浴室里的熱氣早散去了。他從浴室走到客廳里,看見她卷的那幾根煙,只停了一會兒,就把它們掃進了垃圾桶,連帶著她碰過的煙絲也都掃了進去。
她的煙捲得好,可他不敢抽。
沙發墊很軟,鋪在上邊的墊布還是李風辭帶著慕鶯時去選的。那時他對她雖有懷疑,結果到底也沒出來,他還願意好好待她,不似如今,只想折騰她。
但也就是那日晚上,燕斜風過來給他報了個信兒,說在她身上查到了一些東西。
他雖有準備,可真聽見這個消息,還是覺得腦子裡哪根神經跳了跳,即便修整了一夜也沒平靜下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緒,他其實辨不清楚,說失望也不像,說氣惱也不像,說被人背叛了,可她一開始就暗示過自己不願同他當真心情人。
他糾結反覆,通宵沒睡,第二天見她卻是休息得好,一副無事模樣。他冷笑一聲,忍不住地挑刺兒。從她的話,挑到她的人,再到她的言行,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說得過分,偏她一直忍著,對他巧笑迎合,像是一個完美的木雕娃娃,半點感情都沒有。
興許真是被她那副平和樣子氣狠了,李風辭沒嘗到報復的快|感,便越加狠厲,一句話沒過腦子就衝出來。
他說:「聽說你以前住的那條小巷燒死了很多人?你倒是命大,沒死在那場火里。」
這句話之後,她的臉色終於變了變。
慕鶯時挑眉,眼裡帶上了點兒攻擊性,雖然她很快便掩下去,他卻還是捕捉到了。
「上將知道那場火?那是一場野火,根本沒有人管。您若不提,我還當這火只燒進了巷子,只燒進了我的眼睛,除此之外,都沒出那條街。沒想到它還燒得這麼有名,連上將都聽說了。」頓了頓,她又說,「不過它已經過去很久了。」
見她終於換了表情,李風辭有那麼片刻的爽快。原來她也不是沒有心肝,她也是能被話刺到的。可在此之後,他又有些不忍。
她倒是什麼也不在乎,沒多久又笑開:「謝謝上將幫我記起來。」
如果說那天之前他們中間還有些溫和繾綣的感情在,在那之後,便什麼也沒有了。
沒有人覺得奇怪,沒有人發現他們的改變。即便是他的心腹燕斜風也只當他們一開始便是錢貨兩訖的艷情交易,只當他是因為被騙心情不佳,只當他是覺得身邊留著一個眼線不好處理才會鬱悶煩躁。
心思藏在心裡,誰的都是,除非說出口,不然沒人知道。
偶爾李風辭也會恍惚,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慕鶯時於他怎麼就這麼特別,一句話不說都能影響到他。他想,總不可能是他喜歡上她了。
總不可能,他喜歡上了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