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唱歌難聽,他卻記掛許久

卷二 風辭時

1

頭頂懸著的燈光閃來閃去有些晃眼,舞池裡搖擺著一對對男女,他們隨著音樂慢悠悠貼近,耳畔脖間瀰漫著的儘是曖昧。李風辭坐在沙發上環著手臂往那兒看,彩光映在他的輪廓上,將那原本深邃利落的線條染得柔和了些。

「先生一個人嗎?」

裙擺搖曳的小姐燙了最時興的大|波浪頭,她踩著細跟的高跟鞋,手上端了一杯酒,在湊近李風辭的時候留下好聞的味道。

李風辭挑眉,接酒的時候小指划過她的手背:「是。」

喧鬧的樂聲蓋住他的聲音,小姐只能看見他一個口型以及他上挑的眼尾里蘊含的笑意。饒是她混慣了風月場,在看見他時,心跳也還是漏了幾拍。

這實在是個好看的男人,她得邀他跳一曲。

可惜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從另一邊過來。軍裝男人避開她湊近李風辭耳邊,也不知是說了什麼,幾乎是一瞬間,李風辭的臉上便沒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殺伐氣,單是看著都叫人心驚。

略略沉默了會兒,李風辭輕勾嘴角揮手,軍裝男人見狀,低了低頭離開。

「酒很好喝。」正當小姐不曉得該怎麼辦的時候,李風辭站了起來。

他一飲而盡,牽了那小姐的手,笑了笑直視她的眼睛:「遇見你很高興。」

李風辭有過很多情人,他也是個很懂風情的人。他從不會拒絕任何一位美麗女士的示好,畢竟歡樂是大部分男人都無法抵抗的。

只可惜今晚沒時間。

那小姐懂事,笑吟吟地應了他。隨後,李風辭收穫了臉頰上的一個親吻。他用食指碰了碰頰邊,望一眼手指,又有意無意用它划過自己的嘴唇。

這是個輕佻的動作,像是登徒子吸引女人慣用的手段,由他做來卻不然,不僅不下作,還平白多了幾分危險的勾人味道。

李風辭湊近小姐的耳邊:「希望我們還有再見的機會。」

慾望這種東西,從黑暗裡生出,然後紮根,讓人心甘情願沉淪。小姐的耳朵有些紅了,眼前人的言語舉止都是恰到好處,不止不讓人覺得逾越,還親近得勾著人心裡痒痒的,恨不得就這麼跟他走了才好。

然而大多數懂得留情的男人都是無情的。

李風辭說完之後,再沒管那小姐,徑自走了出去。等小姐按下羞怯再抬頭,眼前早就沒了他的影子。

推開大都會的大門,李風辭駕車離開。

轉了幾個圈兒之後,他將車停在河道邊,點了一根煙。

他一隻手打開車窗,另一隻手扯了扯衣領,夏日悶熱,只有晚上的河畔還有些許涼意。

李風辭把手搭在車窗框上,都說月黑風高夜是最佳的殺人放火天,可今夜星月明亮,怎麼看怎麼清爽,那些人怎麼就這麼沉不住氣呢?居然選今天。若再晚幾天,可能他還會放鬆些警惕,也不至於叫他手上多添了這麼多條人命。

他打量了一番四周。

現在剛過晚飯時間,街上的人還多得很,著旗袍和洋裝的女人交錯走著,戴著禮帽的男人看一眼手錶,似乎是時間來不及,於是打了黃包車。歌舞廳的樂聲放得很大,伴著行人的笑語傳來,聽在耳朵里很熱鬧。李風辭收回目光,撣了一下煙灰。

亂世里,家國如浮萍一樣飄蕩搖擺,上海卻依舊燈紅酒綠,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欣欣向榮的景象。難怪那麼多人都想遷來上海,這裡的確比絕大多數地方都好,即便好得泛假,那也是好。

可即便是好,他也不想死在這兒,更不想死在那些小人手裡。

2

「今夕何夕,雲淡星稀……」

這歌聲來得突然,弄得李風辭一愣。

唱歌的是個姑娘,聽聲音應該年紀不大,每個字里都透著快活和恣意。她唱得實在不好,連她自己都聽不下去,唱幾句笑幾句。偏生就是這樣,聽得李風辭嘴角一彎,竟是在這不成調的歌里放鬆了下來。

「今夕何夕,溪水流,夜風急,只有我和你,我和你患難相依……」

李風辭近日受邀來上海,雖說知道是鴻門宴,但明面上對方的情誼道理都擺得端正,他實在找不到推拒的借口。在他來到這兒的第一天,對方便請他去看了一部剛上映的電影權當娛樂。

若他沒記錯,這姑娘哼的歌兒便是那電影的插曲。

正想到這兒,對方唱破了個音。

李風辭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姑娘似乎並不在意,順著破掉的音還拖起了尾音,直把原本就不成樣的曲子拉得更是無法入耳。

李風辭往外看去,可惜歌聲傳來的地方和他的目光中間隔了矮樹枝葉,他什麼都看不見。也就是在這時,歌聲停了。

李風辭頓了頓,屈起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幾下。不多時,那邊再次傳來聲音,依舊是這首歌,調子卻和先前那版不一樣了。

他無聲地笑了笑。

這姑娘竟是一次比一次唱得難聽。

「我和你才逃出了黑暗,黑暗又緊緊地跟著你……」

在聽到第三遍不一樣的《今夕何夕》時,李風辭打開車門下去了。

他繞過矮樹往聲源處走,也不知是好奇還是一時興起。他踩著疏淡的月光,肩上涼涼灑著的是星點孤影。河堤對岸有黑樹幾排,映在水裡卻泛起了光。姑娘唱得不好,偏生嗓子甜亮,情緒也感染人。這感覺他講不清楚,只覺得聽在耳朵里既矛盾又好笑,交錯在一起還莫名生出了點吸引力,倒是特別。

李風辭一邊走,一邊跟著她唱起來。

姑娘聽見這附和略顯意外,她回頭,衣袖挽在肘上,半濕的烏髮垂在胸前,腳邊放著一盆衣服,嫩生生的手裡還拿著幾個剛弄碎的皂角。

白露收殘月,男人踩著天階夜色走到她的面前。

他故意不看她,反而蹲在一旁同路邊開得最好的那朵杜鵑花搭訕:「小杜鵑,洗衣服怎麼不用肥皂?」

姑娘的眼睛水靈,驚詫時尤其瞪得大:「肥皂?」

「嗯。」李風辭這才轉過臉,「那個不比皂角方便?」

她也不怕人,見李風辭不過來,自己把凳子往後拖了些:「肥皂最便宜的都要兩角錢,太貴了,還沒香味。」她指一指杜鵑,「你瞧,它只有花瓣上的一點紅,葉片上的一點綠,這小紅小綠哪裡值兩角錢?」

指著杜鵑的那隻手柔嫩細白,李風辭順著手指看上去,先是看到一條纖瘦小臂,再往上便是對他笑著的一張臉。那臉頰上生著兩個酒窩,左邊的深一些,右邊的稍淺,說話時一動一動,讓人想戳一戳。

「不過呀,它們也不用自己洗衣服,真好。」

說完,她用手盛水往那兒澆,在揚手的過程中,有幾滴濺在了李風辭的皮鞋上。小姑娘沒注意,李風辭也沒注意,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她乾淨大方的笑容上,他細細看她,覺得這臉實在難得,穿一身破衣裳也能這麼艷。

李風辭下意識道:「你穿水紅色的旗袍一定很好看。」

姑娘一愣:「什麼?」

「沒什麼。」李風辭笑了笑,「你叫什麼名字?」

姑娘在圍裙上擦擦手:「我叫鶯兒,你呢?」

「我叫李風辭。」

「李風辭?這個名字好熟,好像在哪兒聽過。」鶯兒想了半天,最終搖搖頭,「算了,想不起來。」

「唔,這麼說起來,鶯兒這個名字,我也覺得在哪兒聽過。」李風辭學著她的樣子,最後卻點點腦袋,「啊,想起來了。」

鶯兒明顯被他吸引了:「什麼?你聽過,在哪兒?」

「在書上和戲文里。」

地面在鶯兒拂水時被弄濕了一點兒,李風辭卻毫不在意,徑自坐了下來:「在寶釵念出寶玉的玉石上那句『莫失莫忘,仙壽永昌』時,是她身邊的鶯兒提到,說她看二爺玉石上的話與她家姑娘項圈上的話是一對兒……」

「不離不棄,芳齡永繼。」鶯兒笑了笑,「你也看《紅樓夢》?」

「小時候讀的。」

鶯兒有些羨慕,她拿濕乎乎的手撐臉:「你讀了書哪,真棒。我不識字,只聽過戲,還沒聽全。」

李風辭掏出手帕遞給她:「你也想看書?」

「不用了,你這帕子一看就很貴。」鶯兒把他的手推回去,拿衣袖往臉上擦了擦,「想看,可我看不懂,便算了。我呀,更想去把戲給聽全。台上的角兒們演起來更好看,適合我這樣沒讀過書卻想看故事的人。」

李風辭把帕子塞在她手裡:「有機會的。」

鶯兒見推不掉,道完謝就拿帕子擦了臉。

清水粼粼,她擦完之後,拿起皂角開始洗帕子。

「對啊,我也覺得有機會,等我給錢太太洗完這盆衣服,我就能攢到一塊了。」說話間,她的酒窩漸深,「我連一塊錢都能攢到,以後也一定能攢出余錢去買一張戲票。我也得坐在有靠背的椅子上嗑著瓜子看一回戲。我還想吃糕點,想喝茶,我得是個客人。」

她盤腿坐在青石階上,兩條褲腿都被弄濕了,卻也沒管一管,只顧做著夢小聲嘟囔:「躲躲藏藏在角落裡,總能被找到趕出去,就算僥倖沒被趕走,也要提心弔膽的,從開戲到落幕都在擔心,連叫好都不敢,根本不能專心,也沒法兒好好看戲。」

鶯兒邊洗手帕邊碎碎念著,是心無城府的少女模樣,說話時帶著一堆小表情,藏不住半分心事。她的話很多,嘰嘰喳喳,小麻雀兒似的,只顧著自己講得痛快,也不在乎有沒有人回應。

「你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少爺,這種感覺你不曉得的吧?」

一陣香味鑽入鼻端。

他正看她看得出神,沒料到她會忽然回頭。

李風辭一個不備就望進了女孩清亮的眼眸。

看慣了紛雜繁複,再來看眼前的人,他不由得便想到一汪清泉。也是這時候,蹚過風沙的旅人才覺得渴,才覺得自己是該休息了。

鶯兒見他出神,伸手朝他揮了揮手帕:「喏,洗好了,還給你。」

「謝謝。」

李風辭順手接了過來,沒有刻意去觸碰她,只是自然地將手帕接過來。

他甩了甩帕子:「擰得挺干。」

「那當然,我力氣很大的!」鶯兒驕傲地揚起臉,鼻尖上落了點小水珠,她一抹就抹去了,「哎呀,時間不早啦,我也洗完了,再拖下去阿姐會擔心的。我先回家了。」

她動作麻利地收拾了那一盆子衣服。

「李風辭,我記住你了!以後有機會再見呀。」

「你要去哪兒,我送你。」

「不用,不用。」鶯兒單手抱著盆子,另一隻手連連擺著,「我就住在那邊,很近的。」

李風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一眼,那是一條小巷,又深又黑,既老且舊,路燈都沒有。

她年紀這麼小,一個人走進去,不害怕嗎?

他還沒來得及問,鶯兒便穿好了鞋。她走得很快,邊走邊回頭和他揮手。

「真的不用我送你?」

「不了,謝謝你。我們這麼有緣,一定會再見的,你要記得我呀!」

李風辭也不再糾結,只笑著揮手回應她:「好,我一定記得你!」

接著,他就這樣看她小跑著消失在自己的視線里。等回到住處,他再想起這句話,才發現自己有多幼稚。

李風辭按著額角笑,偌大一個上海,連個聯繫方式都沒有,她留給他的也只是個不知真假的名字,說什麼他們有緣能再見,緣分這種東西哪那麼靠得住?這樣沒依據的話,分開時他怎麼還真相信了她。

不過能如何?分都分開了,他姑且信著吧。

那姑娘可愛又好看,若以後真再見不著,該有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