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末世界物語

第四卷 『末日』

於浩瀚無垠的宇宙之中,漆黑的無意義充斥著視野所及的一切,僅僅在偏僻微末的角落處,一道渺茫微弱的光芒,在無盡漆黑不斷地蔓延侵蝕之下,艱難地擠出幾分悲哀的餘韻。

可是,哪怕這一絲絲所剩無幾的微光,都在以驚恐的速度消散著,這個世界最後的秩序……在時間與空間的無限尺度之中,無可逆轉地走向坍塌崩潰的結局。

每一個經歷著神祇之災的世界,都會走向不同又相似的結局,神祇的特殊規則徹底成為世界的一部分,卻扭曲了過往的文明。

或許,在遙遠的時空盡頭,在難以觸及的彼岸,能夠有適應著神祇規則的全新文明重新誕生,可過往曾經存在過的繁星文明,卻早已不復存在。

不會再有人記得他們曾經來過。

但這個宇宙更為悲哀的未來,卻是『末日』的本質。

完全虛無的無意義,一旦充斥至完全浩瀚的宇宙,成為唯一的規則,哪怕是時空彼岸的未來,都會徹底湮滅,抵達真正的末日時刻。

這……便是名為『末日』的神祇所帶來的絕望災難,無論是哪一位已知的神祇都未曾面臨過的悲哀終局。

曾經的『蛻升』因為知曉終局不可逆,只能絕望地走向自我消亡的末路,不幸之中的萬幸,在即將消亡之時,蛻升為這個世界留下了一筆彌足珍貴的財富。

——名為「洛泠」的存在。

在最終的災難『末日』降臨之前,賦予了她最為珍貴的生命,從此繁星文明的盡頭不再全無意義,作為人類最後的意志,洛泠踏上這段尋求終末的旅途。

只不過,成為蛻升的繼任者之後,洛泠同樣面臨著與昔日的「母親」相似的困境。

在浩瀚廣闊卻寂寥的墓園之中,洛泠環顧四周,卻只能見到無數座墳墓,茫茫的無名墓碑之前,皆是零散的,枯萎的,支離破碎的花瓣,她邁開步伐,向前幾步。

在一眾荒蕪破舊的墓碑之中,在她面前明晃晃的是一座顯眼的新墳,其他墳墓的痕迹已然在歲月與虛無的蹉蹌之中,化作無名之墓,唯有前方的這一座,上面的畫像清晰可見。

是一名戴著黑色紗帽,認不清臉龐,卻帶著無盡哀傷的女士,坐落在墓園的最中心。

她已經死了。

昔日繁星文明的過往幾乎消亡,余留的一絲火種逐漸黯淡,四大起源之地完成了作為送葬者的使命,為這個世界盛大的葬禮獻上最後,卻並不是最為璀璨的焰火。

屬於人類文明的痕迹,在時空之末,『末日』之前,走到了盡頭。

餘燼的塵埃在盤旋著,落在無盡虛空的每一處,所有過往的痕迹都在消亡,就連時空都緩緩地陷入完全湮滅的境地,無可違抗的『末日』逐漸籠罩著整個世界。

再往後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

就是整個浩瀚又枯寂的宇宙,徹底走向終末結局的時刻。

「但是,我希望……這樣的時刻,永遠永遠,都不會到來。」

一枚幽暗深邃的眼眸,於虛無之間緩緩地綻放開來,凝視著這個行將湮滅的宇宙,哪怕儘可能地不帶上任何情感,卻依舊充斥著令人落淚的悲傷。

洛泠拿出一朵枯敗黯淡的鮮花,緩緩地彎下腰,放置在新墳之前。

抬手輕撫新墳之上,黑喪女士的畫像,些許透徹的晶瑩模糊了畫像的面孔,天穹之上飄起了細密的小雨,落下的雨水逐漸溶解著這座充斥著悲哀的墓園,如同『末日』的降臨。

直到最後一絲微光都被湮滅與虛無場地吞噬,悲哀的幽暗眼眸終於緩緩合上,為這個走向終局的宇宙熄滅最後一絲搖曳的燭火。

然後。

「這才是開始。」

最後的,僅有的,唯一的機會。

沒有再來一次的選項,沒有重返挽回的機會,僅有徹底的湮滅,抑或是救贖的曙光。

一道黯灰色的影子浮現於無盡的漆黑虛無之間,是這個已然湮滅的宇宙之中,唯一沒有被墮入無意義的存在,但這種情況的持續時間並不會很長,他終究會徹底歸於寂寥之間。

只是,些許璀璨的星塵散開,為這道虛妄般的黯灰影子增添了幾分確切的真實,就像是混沌初開之時最初的星芒,從孤寂的影子之中逸散開來。

神祇,『蛻升』。

從湮滅的虛無之中誕生,剝奪了逐漸墮落的無意義,以文明的意志,重新屹立於宇宙之中。

一枚閃爍著星芒又透徹的眼眸緩緩睜開,瞳孔的位置之中皆是碎屑般的零星光屑,同樣深邃的眼眸卻沒有了悲傷,而是充滿著希望地注視這個空蕩寂寥的宇宙。

「我說,文明從未消散。」

並不需要任何語言,神祇的意志就是這個世界最無可違逆的言靈,如今的『蛻升』不再只是一條被分化出來的路徑,已然成為一位真正的神祇,哪怕是『末日』都無法徹底侵蝕。

深邃的星芒瞳孔之中的一切倒映在虛無宇宙之中,勾勒出往日之時的些許痕迹,儘管虛妄不切實際,儘管孱弱猶如風中殘燭,卻已然擊碎了『末日』降臨所帶來的無意義。

拯救世界……

洛泠的形體重新浮現,少女緩緩抬頭,視野的盡頭不再是虛無與湮滅,重新誕生的希望,不再只是渺茫而已。

但,一切尚未結束。

哪怕希望已經出現,絕望依舊存在。

所以,接下來……

洛泠抬起手,揮了揮,就像一個童真的孩子,在畫卷之中肆意塗抹一般。

她要做的,是在『末日』降臨的時刻,重新創世,以『蛻升』的意志。

這就是她的救世之道。

同時,也是……所有人的救世之道,所匯聚出來的最終成果。

『末日』與『蛻升』,同時充斥著整個宇宙,相互交織,彼此存在,「神祇與神祇永不相見」的鐵律似乎在這一刻被徹底打破。

但卻又並不完全打破。

只因為……從未有過同時擁有著兩位神祇的存在出現過,無論是哪一個世界。

同時,才能夠為這場本應是不可能與絕望的救世之舉,添上了一絲可能性。

「首先,是路徑。」

這是在舊日之時,蛻升老媽所創造出來的並選擇的救世之路,並非完全錯誤,甚至可以說是真正具備著救世的潛力,畢竟是她在目光所至的無數未來之中,挑選出來最有希望的一項。

只可惜,由於她自身的緣故,這條救世之路反而加速了舊日的滅亡,直到重啟之前,都沒能好好收場,依舊留下了十位人類絕無可能抗衡的『禁忌』存在。

最初的路徑僅有『蛻升』而已,但是這條路徑,實際上卻是來自於神祇『末日』的力量,是昔日的蛻升以她自身擁有的力量分化出來,能夠讓人類進行掌控的能力。

而路徑的本質,其實就是使用力量的許可權。

屬於神祇的力量是幾乎無法被人類所掌握的,或許有一些奇蹟的天才能夠做到,但恐怕得是幾億億之一的概率,而蛻升所做的,就是把這些無法被掌握的力量進行封存,就像是一個個小盒子一樣。

人類不需要理解這些力量的本質,不需要感悟這些力量,只需要拿到相應的「鑰匙」,就能使用相應的「小盒子」,就可以釋放出遠超自身的力量。

這只是就簡要的情況而言,實際情況要複雜得多,對「鑰匙」乃至「小盒子」的理解程度不同,所發揮的效用同樣不盡相似。

儘管掌控「鑰匙」的門檻要低上太多太多,相較於其本身而言甚至可以說是全無難度,但對於大部分人類而言依舊艱難。

所以,蛻升又就『蛻升』路徑的情況,藉以其他神祇的力量作為模板,進一步分化出六條更容易被理解的路徑,讓這些「鑰匙」更加容易被掌握。

一開始蛻升所創造出來的路徑,一步步登上之後,是真的可以直接使用神祇的一部分力量,改天換日全然不在話下,以此來對抗『末日』的降臨。

但蛻升,終究只是『末日』的人格化體現而已,同樣無法違背『末日』的本能意志。

六條秩序側路徑出現了錯誤的彼端,一部分掌握「鑰匙」的存在反而成為了『末日』蔓延的爪牙,為『末日』的降臨增添幾分薪火,直到一切燃盡。

同樣擁有著路徑的四大起源之地,同樣面臨過舊日之時的困境,只是舊日之時的詭異要更加恐怖而已。

而蛻升一旦為路徑開放出更強的許可權,相應的彼端就會出現更強的敵人,她永遠都是在與自己永無盡頭地搏殺。

直到蛻升終於明悟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為時已晚,哪怕儘可能收回這些許可權,把路徑的力量遏制到極限,都阻欄不了『末日』的降臨。

而現在的洛泠並沒有蛻升曾經的困擾,她擁有的神祇『蛻升』並非源自於『末日』,所以造就的路徑不會像過去一樣,只是無謂的自我搏殺而已。

更加明確的是,因為洛泠同時掌握著神祇『末日』,她能夠直接調用『末日』的神祇之力,來充盈著『蛻升』鑄就的路徑,讓走上路徑的人類更加強大。

於虛妄的群星之間,緩緩地浮現出六條若隱若現的道路。

『萬靈』-『寂亡』,『游夢』-『噩魘』,『審判』-『罪棘』,『秩序』-『混沌』,『災厄』-『元素』,『彼岸』-『今生』

最終,在六條路徑的盡頭,匯聚成唯一一條,也是作為新世界最初的基石,『蛻升』。

再無『末日』。

綺麗炫幻的色彩帶著閃爍的星輝,鋪滿了所有的道路,曾經蛻升灌注了所有心血的救世之道,以另一種方式重新呈現於現世。

只屬於神祇『蛻升』的道路,完全從『末日』之中剝離了出來。

「母親啊,您看到了嗎?」

洛泠呢喃自語,『蛻升』路徑的盡頭,似乎能夠見到一道虛妄的少女身姿,靈動又不失溫柔,像是在盈盈地笑著。

她緩緩抬手,所有的星輝匯聚在她的手心,這便是繁星文明的一切。

不是過去的,已經消亡的,而是現在的,重獲新生的。

但,如果僅僅是如此的話,還不夠。

哪怕洛泠已經以神祇『蛻升』剝離出路徑之分,卻依舊交織在神祇『末日』之間,被虛無與湮滅籠罩著,絕非生靈能夠融洽之處。

虛妄的星海糾纏於深邃的虛無,終究難以化作現實。

除非……

洛泠注視著遠方,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緩緩閉上雙眼。

無數的虛妄星塵開始凝聚收縮,不再遍布整個宇宙,完全落入洛泠的掌心之中,猶如一枚最初的火種,極緩又似乎是極快地燃燒著,爆發著。

只差一個契機,就能夠重新化作現實。

而這個契機,在許久之前,洛泠就已經拿到了。

作為神祇的他重新睜開的雙眼,璀璨的星芒散去,轉而充斥著曠野般的碧翠綠意,他拿出一枚種子,抬手輕輕一揮,灑播在星海之中。

這是「長生天」在徹底消亡之後,重新凝聚出來的一枚種子,被洛泠收了起來。

但此時此刻,洛泠所拿出來的這枚種子,卻又並不完全是當初天時預兆所留下來的。

昔日的「長生天」,是瑤姬以自身對神祇的理解,與整個傳說之地作為代價,掌握人皇劍軒轅的她最終的傑作,一個尋求神祇『彼岸』的世界。

之所以會落得失敗,甚至可以說是慘敗的結局,是因為瑤姬對神祇本質存在的錯誤理解。

但如今的這枚種子,所尋求的,已經是神祇『蛻升』的世界。

是屬於洛泠的世界。

曾經的悲哀,絕不會再度出現。

被灑入星海的「長生天」種子,只是在眨眼的一瞬之間,便開始抽根發芽,化作一株小巧的樹苗。

它以虛妄的星海為土壤,六條神祇親手鑄就的路徑匯聚湧入,如同澆灌的清泉一般,為小樹苗帶來新生的活力,重獲新生的「長生天」貪婪地汲取著一切,直到完全成長。

虛妄的星海不再虛妄,隨之小樹苗的成長,開始逐漸步入現實,就連所有的路徑都凝實了不少,曾經消散的「小盒子」開始重新注入這個新生的世界,成為其中的一部分。

只是,一切的進展不會一直都如此順利,恐怖的災難隨後便至。

無邊無際的虛無開始侵蝕著「長生天」,為這株正在成長中的小樹苗蒙上一層深邃的漆黑,『末日』的噩夢如影隨形,彷彿從未離開過,永遠都無法掙脫。

這本就在洛泠的預料之中,作為同樣掌控『末日』神祇的存在,洛泠很清楚『末日』的侵蝕是全方面的,會不斷同化所有的一切,直到完全化作無意義的虛無。

但是……並非不能對抗。

「神祇與神祇永不相見」。

歸屬於『蛻升』的法則,直接降臨在小樹苗之上,瞬間便驅散了所有『末日』所帶來的陰霾。

儘管因為洛泠的緣故,『末日』與『蛻升』之間能夠相互交織與糾纏,但本質上兩道不同的神祇規則依舊無法相容,只要『蛻升』的法則沒有消亡。

洛泠竭盡所能地維持著『蛻升』的存在,但她同樣清楚,如果僅憑她本身的話,『蛻升』的法則很難一直持續下去,她作為『末日』的一部分會在這個過程里逐漸壯大,直至成為她存在的一切。

若想要繼續維繫著『蛻升』法則的存在……

需要的是引導新的繁星文明,走上六條路徑,以文明的意志,讓『蛻升』永存。

「至少,我會做到我能夠做到的一切……」

洛泠的眼神愈發堅毅,儘管前路未知,但她願意相信文明自身的韌性,因為她已經親眼見證過無數的掙扎,只為了在絕望中鑿出一縷微弱渺茫的希望。

如今的她所做的,就是像過去的瑤姬一樣,為新的文明提供一座強大到能夠呵護文明發展的搖籃,一座全新的「長生天」。

小樹苗在繼續生長,但在洛泠的手上,沒有再像過去的「長生天」一樣,化作一株能夠籠罩世界的參天巨樹——瑤姬之所以讓「長生天」生長至此,是因為她窮極想像力便只是如此。

而洛泠手上擁有的,是源自於母親蛻升,更加成熟的世界構成。

這是只屬於她的,蛻升之樹。

當小樹苗成長到幾乎籠罩整座步入真實的星海之時,便開始抽離枝丫,蔓延生長,茂密的樹冠分出無數的支線,就像曾經瓦爾哈拉的『世界樹』。

在糾葛交纏之後,這些分支孕育出各自的世界泡,匯聚成無數的世界,相互聯繫又互相隔絕,這是大夏帝城的各處地界。

更加重要的是,每一個世界泡都獨立存在,但在蛻升之樹的世界分支上,同一個世界泡卻孕育著更多的可能。

一旦出現某種糟糕到難以挽回的情況,世界泡會直接消亡,直接走入另一條可能的世界線上——源自於維多利亞的界限坍塌,儘管很多悲劇因為界限坍塌而出現,但不得不承認的是,確實規避了不少恐怖的災難。

同時,洛泠為所有的世界保留了最後一絲機會,蛻升之樹的根部,存在著一個次元相當薄弱的位置,只需要動用『蛻升』的力量輕輕一碰,就能夠打開次元之門。

或許,在遙遠到難以企及的未來里,蛻升之樹再度面臨無可挽回的災難,至少這扇門能夠留下一絲逃出生天的機會——可能會失敗,但終究不會被困死在絕望之中。

與哥倫比亞一般。

至此,新世界,『蛻升之樹』徹底落成,在虛無的湮滅之中,如恆星一般帶來希望的光芒,並且不再渺茫,文明將在此繼續延續下去,直到徹底『蛻升』的到來。

洛泠稍稍仰頭,望向遙不可及的『蛻升之樹』頂點的位置,嘴角微微勾起:

「現在,該讓『我們』回家了。」

最先從『末日』之中挽回的是洛泠的「家園」,直接坐落在『蛻升之樹』樹冠的最高處,如天穹一般籠罩著整株『蛻升之樹』。

但幾座起源之地並沒有被洛泠立刻挽回並安置在『蛻升之樹』上,因為很有可能會承受不住『蛻升』的法則——即便『蛻升』是從繁星文明之中誕生的神祇,但並不意味著『蛻升』全無害處。

絕對的規則帶來絕對的災難,『蛻升』同樣沒有例外,作為兩位神祇的擁有者,洛泠深知神祇本質的可怕之處,哪怕『蛻升』的出現是人類的希望。

在不當的情況下,也可能會化作另一項絕望。

「家園」之中的所有存在,幾乎都是洛泠力量延伸的一部分,所以不需要擔心這一點,但其他起源之地上的人類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因此,他們需要的是「重獲新生」。

「走上……神祇的道路。」

一隻幽暗深邃的眼眸,一隻璀璨星芒的眼眸,在這樣一雙眼睛的注視之中,四大起源之地開始在『蛻升之樹』的各個世界泡上紮根。

但不一樣的是,所有的人類在這一刻都陷入了沉睡,他們進入了同一個夢境。

一道虛妄遙不可及的身影出現在所有人的夢境之中,輕聲呢喃低語,為他們賦予了一絲神祇的意志,引導著他們走上新的路徑。

是所有人,包括並不限於曾經的覺醒者。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嘗試,連過去的蛻升都沒敢如此行事,但在『蛻升』法則之下並非全無可能,並且於『蛻升之樹』上,一旦嘗試出現問題,就能夠直接進行回溯。

在創世之初,回溯需要的代價微乎其微,洛泠完全能夠獨立肩負。

但在之後出現類似的情況,就需要文明本身的積累了。

所有人都掌握「鑰匙」會是一種怎樣的盛況,洛泠不知道,但她很快就會知道。

於『蛻升』初臨之時,神祇的低語呢喃如醍醐灌頂,但也有一部分較為強大的存在能夠察覺到其中的細思極恐之處,但卻無力違抗。

直到悠悠夢醒之時,『蛻升之樹』已經徹底落成,文明的延續即將繼續,但永恆或者是短暫……需要依靠的是文明自己本身的毅力。

洛泠緩緩地合上了雙眼,她竟感到了一絲疲乏。

於似有若無的恍惚之間,她置身於一處一望無際的曠野之中,遙遠的天際線上飄著些許輕薄的藍雲,碧翠的綠野遍佈於視野之中。

洛泠的腦海里依稀能夠有些印象,她覺得自己應該往前走,所以便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可才走出幾步,遍地綠野剎那之間便化作蒼白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之上,交織著白到恐怖的菌絲,白髮的嬌小少女依偎在一座水晶十字棺的旁邊,似乎是在沉睡著。

直到洛泠靠近之時,少女睜開了雙眼,微微地向她笑了笑。

洛泠通過白髮少女灰白色的眼眸,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樣。

一個看起來很不起眼,留著黑色長髮,卻又被過長的劉海掩去大部分容顏而略顯陰鬱的少女。

再往前走去,孤零零的十字架坐落在視野的中心,周圍全是紫色的荊棘,開滿了艷麗卻毒辣的花朵。

十字架旁邊靠著一名紫發女子,她輕吟嬌聲,抬起手伸了個懶腰,高挑而豐|滿的身材一覽無遺,微微睜開的嫣紫眼眸微挑俯視之餘,又帶著一絲絲|誘惑又致命的嫵媚之意,一眼沉淪。

無數的蛛網遍布,如同永遠無法逃脫的深淵。

洛泠只不過是稍微恍惚些許,便是滄海桑田略過,見到一名青翠長發的少女坐在海崖的邊緣,帶著腥鹹的微風輕輕拂過,遠處是青翠滿盈,連綿不絕的山峰,些許雲霧繚繞。

少女衣著輕盈,輕風撩起了她的發梢,精緻的側顏猶如森中精靈般靈動俏皮,她微微側臉,一雙映著草木綠野的眼眸帶著婉轉的笑意,向洛泠微微頷首致意。

下一刻,海浪滔天,洶湧的浪潮將一切全部淹沒,連同洛泠一起。

洛泠本以為她會沉入海底,下意識閉上了雙眼,可卻在此時此刻感受一種孤寂沉默的氛圍在周圍涌動著,她睜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寂寥與空靈,滿眼黃沙飄散,荒蕪破敗。

一條已然乾涸,枯骨鋪就的河床在這無盡荒漠之中成為了唯一的色彩,只不過這抹色彩並沒有為眼前的畫面增添幾分生氣,反而多出淡淡的血煞之意。

嬌小的少女坐在河床的岸邊,九條虛幻的蓬鬆大尾巴在她的身後探出,一種極緩的速度擺動著,與此同時,一道空靈的旋律在洛泠的耳畔盤旋著,彷彿情人在訴說著無所適從的孤寂。

狐尾少女抬眼之時,櫻紅色的唯美眼眸徹底奪取了所有聚焦於她的目光,一種沉重的悲傷油然而生,彷彿在這一刻,所有注視著她的存在,都能夠與她共同感受著這千萬年之久的孤苦。

不過,在望向洛泠的時候,狐尾少女世間絕無僅有的容顏之中,綻放出動人心魄的笑顏,剎那之間,無論是多少歲月蹉跪的過往都已消散,所有的等待都得到了最圓滿的結果。

洛泠站在原地,這一次她沒有走動,也沒有恍惚,沉默地看著周圍的景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漫長的時間長河。

無數的蓮花燈在這條浩瀚卻平靜的河流之中緩緩向遠方駛去,但這一次,與之前全然不同的是,所有的蓮花燈上皆是空白,哪怕是遙遠的彼岸,都見不到半分色彩。

沒有漆黑的虛無,沒有璀璨的希望,有的是未知的遠方,無從知曉的未來。

曾經『末日』以絕望籠罩著這個世界的未來,整個宇宙的終局,此時此刻終於悄然散去,儘管迎來的並不是希望的耀眼曙光,但……至少是能夠走向的未來。

時空彼岸的空靈少女站在河岸之畔,她的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遠方,哪怕洛泠已經站在她的身邊,卻像是全無察覺的模樣。

她緊盯著彼岸,平緩淡然的神情之中,卻是暗含著些許激動乃至幾近落淚的情緒:

「這就是,我們的未來……」

最終的最終,恐怖的虛無與湮滅終於抵達。

洛泠見到了一名可怕的恐怖惡鬼,遍布全身的青黑色鱗片,猙獰邪異又不失美感的面孔,一雙泛著暗金色澤的豎瞳直勾勾地注視著洛泠,向她抬起滿手鱗片的利爪。

洛泠伸出手掌,卻是直接與猙獰的利爪交錯而過,如同地獄歸來的惡鬼一般的少女漸漸消散,一切都走到了盡頭,直到重歸現世。

現世,依舊是『末日』降臨的絕望時刻。

但……希望的曙光已然出現,並且不再如過去一般渺茫,反而觸手可及。

『蛻升之樹』。

作為另一位神祇的世界,艱難地在『末日』徹底降臨的宇宙之中,騰出了一處苟延殘喘之地,但並不是只能絕望地等待『末日』的降臨。

洛泠窮盡了所有的救世之道,為『蛻升之樹』開闢出一條……屬於文明的道路。

利用她留下來的手段,棲息於其中的文明能夠以自己的意志與力量,藉由『蛻升』的神祇,對抗著『末日』的蔓延。

其中文明的強大能夠讓『蛻升』神祇變得更強,強大的『蛻升』神祇又能為其中的路徑帶來更多的力量,一直維持下去,或許終有一日,能夠見到徹底戰勝『末日』的一天。

「我好像……成功了,嗎?」

於永恆漆黑的虛無之中,洛泠的目光悠悠地望向『蛻升之樹』,充斥著複雜的情緒。

她不知道,也沒辦法知道。

弱小,渺茫,脆弱……

洛泠可以用無數類似的形容詞來描繪『蛻升之樹』的現狀,但無可否認的是,這是前所未有的成就,過去從來沒有任何存在創造過,未來也很有可能沒有能夠與她比肩的成果。

與此同時,洛泠能夠感受到,除了她之外,還有其他的目光,正在注視著此時此刻的『蛻升之樹』。

或好奇,或忌憚,或貪婪……

這個本不起眼的,甚至有可能因為『末日』降臨而被徹底無意義化,永遠被遺忘在角落的宇宙,因為過去的神祇蛻升竭盡所能的救世行動,引來了不知多少存在的窺視。

不僅僅是與奈亞類似的外神而已。

但是,在這些目光之中,卻有十二道……最為矚目。

洛泠在重建路徑之時,再度從他們手上借取了各自能力的一部分特質,鑄就出更多的「小盒子」與「鑰匙」,並以這些路徑,讓凡人的生靈能夠完成與神祇『末日』的抗衡。

這般奇蹟在過去他們曾經見證過,只不過緊隨其後的徹底失敗卻要更加矚目。

如今……再度出現的奇蹟,無論他們是否具備人格化體現,抑或是僅僅是本能的意識,都為這一幕的出現而由衷地感到震撼,因為只有他們才最清楚神祇的本質。

更清楚,想要化解恐怖的神祇之災,哪怕是解決的方向,都難以追尋。

而現在,洛泠卻做到了。

即便沒有徹底解決,只不過給出了解決的道路……

但這一份成就,依舊足以讓所有神祇都為之震顫,尤其是類似於奈亞這種經歷過神祇之災並為拯救世界而努力過的神祇,更清楚想要達成這種局面,究竟如何之艱難。

稱之為絕無僅有的「奇蹟」也不為過。

可,代價是什麼?

不可能沒有代價,哪怕是神祇本身。

洛泠只覺得很困,很累,很疲憊。

她微微合著眼眸,依偎著『蛻升之樹』,沉重的睏乏之意一陣又一陣地襲來,把她的思緒向著迷離的方向拉去,又開始飄散。

過往的一切如走馬燈般在她的腦海里一閃而逝,只是……就要隨著她的沉眠,這些對她而言彌足珍貴的一切,都要就此消散。

就在這時,一名少女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喚道:

「嘿!」

洛泠驟然驚醒,可睏乏疲憊之意依舊充斥著她的全部,讓她怎麼也睜不開雙眼,看不清少女的模樣。

「小洛泠,別睡啦,還有人在等著你呢,千萬可不能辜負她們呀!」

輕靈的嗓音是這樣的熟悉,這樣的溫暖,以至於連逐漸開始遺忘一切的洛泠,都能夠從埋在腦海深處,行將消亡的記憶之中,找出這位存在。

她微微張口,嗓音欲言又止,似乎有千言萬語,但最終只匯作短短的一句話,她第一次——只希望不是最後一次,呼喚著這位存在:

「母親……」

名為「蛻升」的少女卻只是拍了拍洛泠的肩膀,盈盈地笑著,然後輕聲說道:

「這一次……作為母親的我,會陪著你長大。」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洛泠緩緩地合上了沉重的雙眸,但嘴角卻是微微勾起了一抹安心的幅度。

「這是一個久遠的傳說。」

「在很久很久之前,久遠到整個宇宙都是漆黑與虛無,什麼都不存在。」

「就在一片混沌之間,七位創世女神以七日創世。」

「第一日,第一位創世女神『白魔女』創造了『萬靈』與『寂亡』,芸芸眾生擁有了生命,與生老病死的輪迴。」

「第二日,第二位創世女神『紫珠』又為空寂的虛無制定了『秩序』與『混沌』,太陽的東升西落,大地的四季迴轉,天地萬物從此被恆定。」

「第三日,第三位創世女神『烏鶯』向整個世界揮灑著『元素』與『災厄』,徹底祛除了過往無數歲月的寂寥,波瀾壯闊的畫卷被緩緩展開。」

「第四日,第四位創世女神『有蘇鈴』為沉眠的眾生帶來了『游夢』與『噩魘』,結束了渾渾噩噩的徘徊,每一個人都能夠得到自己獨一無二的靈魂。」

「第五日,第五位創世女神『仙女』裁定眾生的命運,所有人的『彼岸』與『今生』都從他的手上織出,流轉於他所創造的時間長河之中。」

「第六日,第六位創世女神『漆黑龍娘』拿起一柄天平,衡量著眾生的『審判』與『罪棘』,以雷霆之勢斷絕世間滋生蔓延的罪惡。」

「第七日……最後一位創世女神,他什麼都沒有留下。有人說是他創造了其他的六位創世女神,又有人說是六位創世女神創造了他。只是,關於他做了什麼,他成為了什麼,卻沒有人知道。」柔美的修女合上了手上的經典,臉上掛著慈愛的微笑,望向佈道台之下嘰嘰喳喳的小修女們。

小修女們聽故事都聽得入了迷,全然忘記了今日是要過來選擇她們所侍奉的創世女神。

直到好一會之後,才有人舉手問道:

「亞莉莎婆婆,您是侍奉哪位創世女神?」

被稱為「亞莉莎婆婆」的柔美修女微微一愣,隨後便說道,「我侍奉的是最後一位創世女神,但現在的你們選不了哦,她的道路……可是很難的。」

「哦。」

稚嫩的嗓音略顯失望,但很快便被更加嘈雜的嘰嘰喳喳聲蓋了過去,她們圍在教堂大廳周圍的各個創世女神雕像旁邊,相互討論著該如何選擇。

看到場面已經穩定了下來,亞莉莎輕笑一聲,然後從佈道台上走了下來。

但還沒等她下來,就聽到一道輕盈空靈的嗓音在背後響起:

「修女小姐,請問……你覺得她該選擇哪位創世女神呢?」

被叫住的亞莉莎一怔,然後轉身望去,只見到一名清秀少女坐在佈道台旁邊的位置上,動作姿態卻是有些隨意。

亞莉莎從來沒有見過這名少女,卻莫名地感到熟悉,便出聲問著:

「您說的是……」

「她。」

少女稍微讓了個位置,這才露出一直躲在她身後的小女孩。

怯生生的黑髮女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模樣,一襲柔順的黑髮尤為奪目,過長的劉海卻是遮擋了她大半的容顏,看起來頗有些許陰鬱的感覺。

小女孩微微抬起頭,看著亞莉莎的目光帶著些許困惑,似乎是覺得亞莉莎似曾相識,一時半會卻又想不起來,皺著小眉頭的模樣頗為可愛。

但是,在看到這名小女孩的時候,亞莉莎卻難掩神情之中的震驚,她直勾勾地看著對方,些許沉默之後,說道:

「請問……她是?」

「她呀,是我的女兒。」少女揉了揉小女孩的頭髮,說道,「別怕,老媽這是帶你回家呢。」

「快看看呀,小洛泠,你已經成功地拯救了這個世界。」

「最後,是你贏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