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往來不息的光明大教堂之前。
哪怕如今的維多利亞已然一副臨近末日的景象,放眼望去皆是蕭條的模樣,但這座建於十二年前的大教堂卻依然人聲鼎沸,無論是飢腸轆轆的窮苦民眾,抑或是衣冠楚楚的達官貴人,都被一視同仁地接待著。
自從十幾年前維多利亞的國教徹底崩塌之後,異軍突起的光明教會直接取代了國教的生態位,光明教會最負盛名的聖女殿下更是一位傳奇的人物,被視為活著的聖人。
不僅是因為異見被逐出教會,流落街頭,甚至被獻祭的悲慘遭遇,更是因為之後奇蹟般地復生歸來,並帶領光明教會一步步戰勝迂腐臃腫的國教,徹底成為維多利亞新國教的傳奇經歷。
更重要的是,聖女殿下的博愛與仁慈人盡皆知,整個維多利亞之中從下至上無不對她推崇備至,其影響力甚至超過了曾經的『公司』,更別提如今只剩下最後一位董事,僅僅是苟延殘喘著的『公司』。
洛泠目睹著這座恢弘的大教堂,心底不由得升起幾分感慨。
實際上,這座光明教會大教堂是出自於她的手筆,動用無數邪教傀儡沒日沒夜地工作,幾乎在一個月時間內拔地而起。
在這之前,只不過是宗教家手下的邪教在貧民窟里隨便找的一處破落教堂,當做他們獻祭的祭壇而已。
整個光明聖教幾乎是洛泠一手建立起來的,只不過之後轉手交給了亞莉莎,連洛泠都沒有想到,光明教會能夠在亞莉莎的手上成長到了這種地步。
要知道,光明教會可不僅僅是在普通人的世界裡影響巨大,更是因為亞莉莎本身就是洛泠的神眷者,她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動用洛泠的力量,並給予恩賜神選的資格。
哪怕這種資格極為有限,能夠動用的能力少之又少,且都需要付出代價,卻是實打實的強大力量。
並且,隨著洛泠的位階步步高升,直至成為真正的神祇,神眷者亞莉莎乃至光明教會的神選們,都能夠在其中分得一定的好處。
當然……這些神選教眾們使用能力所付出的代價,就是屬於洛泠的好處了雖然對於如今的洛泠而言,算得上是微乎其微,她可以從她所延伸出的六條秩序側路徑受益,所有與秩序側相關的能力源頭都是她。
亞莉莎並不是隨意賜予神選資格,她在這一方面篩選相當之嚴格,可以說每一位神選都值得信任,並且都有不得不成為神選的理由。
因為她同樣很清楚,得到力量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哪怕所信仰的神祇是充滿了善意的洛泠,並不是每個人都適合走上這一種道路。
洛泠的眸間不由得閃過了些許回憶,哪怕昔日的經歷總是瀰漫著一絲淡淡的傷感,但她並不討厭這一段在維多利亞里的回憶。
就在她因為回憶往昔而略微恍神之際,忽地感覺到自己的裙擺被稍稍扯了一下。
洛泠下意識低頭望去,是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搭著一身得體的修女服,微微仰起的小臉上布滿了淡色的雀斑,雖說不上好看,卻因為怯生生的表情也顯得幾分可愛,亞麻色頭髮被紮成兩條麻花辮垂在身前,彷彿連看著洛泠都幾乎耗費了所有的勇氣。
雀斑女孩的手上捧著一束鮮花,洛泠認不出品種,只覺得淡雅的幽香撲鼻,連神情都舒緩了些許。
她稍微蹲下,向著雀斑女孩露出儘可能平緩的笑容:
「小妹妹,怎麼了?」
「小……小姐,您有興趣了解一下,我們的教會嗎……」
似乎是因為洛泠的鄭重對待讓雀斑女孩有些受寵若驚,連說話的時候都稍微有些結巴,甚至聲音越來越小,小腦袋也越來越低。
洛泠啞然失笑,說道:
「光明教會嗎?」
「嗯……」
雀斑女孩縮著脖子,偷偷望向洛泠的肩膀處,在確定了某些事情之後,又像是觸電般把目光撇開。
洛泠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於是便粗略看了一眼。
她的肩膀上自然是什麼都沒有的,但與此同時,洛泠便發現,除了她之外,幾乎在場的其他民眾肩膀處都戴著一朵鮮艷的花朵,與小女孩手上的幾乎如出一轍。
而雀斑女孩的肩膀上同樣擁有著這種花朵,只不過與其他人和她手上的相比,顏色上稍有不同。
這應該是光明教會信眾的標識吧……
至於顏色的不同,洛泠能夠感應出來,雀斑女孩身上帶著一絲歸屬於她的力量,應該就是亞莉莎替自己收納的神選之一。
只是……這麼小的年紀就出來傳教了嗎?
「當然有興趣。」
洛泠微微一笑,主動伸手從雀斑女孩手上的花束里輕輕摘下一枚花朵,認認真真地佩戴在自己的肩膀上。
雀斑女孩先是鬆了一口氣,小臉上浮現出些許喜色。
實際上,作為維多利亞最為主流的教會,光明教會的信眾幾乎佔據著維多利亞之中七成以上的人口,但問題是……餘下的三成人口,要麼是完全不信教的,要麼就是其他教會的,在其中無論是哪一種人想要傳教都尤為困難。
她並沒有指望自己粗糙的傳教能夠起到多少效果,見到洛泠願意了解,就已經十分高興了。
只是,雀斑女孩看到洛泠摘下花朵佩戴之後,又有些慌亂,連忙說道:
「小姐,這朵花得是光明教會信眾才會佩戴的,您還沒了解……」
「佩戴這個是需要審核嗎?」洛泠用好奇的語氣問道。
「當然不需要,只是……您還沒了解我們的教會,就已經願意成為信眾了嗎?」
雀斑女孩語氣急促,滿臉皆是通紅,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沒關係,我其實很早之前就已經很了解光明教會啦。」洛泠向著雀斑女孩笑了笑。
見到這一幕的時候,雀斑女孩先是一愣,從一開始她就隱約對洛泠抱有一種古怪的親近,現在更是洶湧地泛濫著,心臟經不住地撲通直跳。
但很快,她又露出了失落的神情,頗有些垂頭喪氣:
「這樣啊……」
「怎麼啦?」
洛泠伸手入揉了揉雀斑女孩的頭髮。
雀斑女孩剛想說些什麼,但立刻便搖了搖頭,像是拼了命想解釋一樣:
「小姐,請不要誤會,我不是因為您是信眾而不高興啦,只是……我也想像聖女殿下一樣,為世人傳播光明教會的福音,只是沒想到第一次鼓起勇氣傳教……」
雀斑女孩急促不安的神情讓洛泠不由得想起了一位故人的影子,當然不是艾爾莎,而是亞莉莎的妹妹絲塔莎。
「原來是這樣,」洛泠微微頷首,輕笑著說道,「沒關係,你就當我是被你傳播的福音吸引過來的信眾就行,反正……我確實沒成為過光明教會的信眾。」
雀斑女孩眨了眨眼,「這樣也能算嗎?」
「應該沒問題。」
洛泠笑盈盈地說道,她確實不是光明教會的信眾,從始至終都不是。
因為她作為光明教會的領袖行動的時候,用的是亞莉莎的身體……
正說著,忽然人群傳來了一陣騷動。
洛泠和雀斑女孩循聲望去,還沒等洛泠有所反應,雀斑女孩卻先是振奮了起來,滿臉都是激動:
「是,是聖女殿下!聖女殿下回來了!」
「回來?她之前一直沒在光明教會嗎?」洛泠問道。
雀斑女孩全然沒有想到洛泠這個奇怪的常識性問題,便順口回答道:
「聖女殿下已經許久沒回大教堂啦,上一次回來還是在三年前呢!」
從雀斑女孩處,洛泠了解到光明教會這些年的變化。
在徹底穩住維多利亞的局勢之後,亞莉莎就極少回來了,至於她在做些什麼,就不是雀斑女孩能夠了解到的了。
洛泠一邊聽著雀斑女孩嘰嘰喳喳地推崇著亞莉莎,一邊目光飄向騷動的方向。
這時如潮水般的人群忽然涌動了起來,騷動的聲響愈發靠近,就連雀斑女孩都疑惑地停下了嘮叨,很快便從人群之中看到了一抹她最為熟悉,最為憧憬,最為崇拜的身影。
一位坐在輪椅上,合著雙眸,臉色蒼白的女子。
「呀,聖女殿下……竟然這麼近!」
雀斑女孩心情很激動,如此近距離地接觸到聖女殿下,這麼多年以來可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聖女殿下親自出手救下了奄奄一息,險些被賣去風塵之地的她,並把那些欺負她的壞人全都交由審判庭裁決。
不過很快,雀斑女孩就感覺到不對勁了。
怎麼……越來越近了呢?
難不成……
亞莉莎輕緩地推著輪椅,周圍的人潮自主地退卻,本是聚焦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是在這一刻逐漸遊離了起來。
騷動的聲響逐漸褪去,直至沒有人再注意到這位本應最為矚目的聖女殿下,哪怕是最為狂熱的信眾,在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卻也只是如同熟視無睹。
只有雀斑女孩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最崇拜的聖女殿下來到了她的面前,她的神情緊張又局促不安,直到聽見聖女殿下緩緩開口:
「索婭,最近的情況怎麼樣,光明教會的生活習慣嗎?」
「呀!」
名為「索婭」的雀斑女孩卻是有些失態地尖叫一聲,她確確實實沒有預料到聖女殿下竟然會記得她的名字,緊張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支支吾吾著:
「聖女殿下,我,我……」
「抱歉,這段時間我可能比較忙,沒能對你們多留意幾分。」
亞莉莎溫柔地輕笑著,與此同時一道柔和的微風拂過了索婭的臉頰,讓她的心緒在剎那之間平靜了下來。
「怎麼會,聖女殿下……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索婭低著頭,局促不安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過得習慣就好。」亞莉莎微微一笑,這時才把目光挪向旁邊饒有興緻地看著這一幕的洛泠,「洛泠小姐,許久不見。」
「是許久沒見面了,雖然對我來說算不上久。」
洛泠抱著雙臂,看著亞莉莎不由得感慨道,看看人家,這才是聖女應有的氣質。
哪怕現在的洛泠已經成為了一位真正的神祇,但她依舊沒有覺得她能夠成為普世價值觀之下,被束之高閣,受人頂禮膜拜的神像。
「誒,小姐,您……竟然與聖女殿下認識嗎?」
就在這時,索婭震驚地望向洛泠,看著這兩位交談的神態,這這這……這是老朋友了吧?
她怎麼傳教傳到了聖女殿下的朋友身上……
「更準確來說,是她在無盡的黑夜之中拯救了我,索婭。」亞莉莎輕聲說道,「在她的面前,哪怕是被稱之為『聖女』的我,都顯得微不足道。」
「嘶……」
索婭倒吸一口冷氣,也就是說,這位洛泠小姐是聖女殿下的聖女殿下?
只是,看著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黑髮東方少女,索婭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她當做聖女殿下來看待,天然的親近感讓她很難生出仰望的崇敬,因此支吾了半天都不知該如何尊稱。
「不介意的話,叫我一聲洛泠小姐就行。」
洛泠露出明媚的笑容,又望向亞莉莎,說道:
「別嚇著索婭小妹妹,一些過去的小事而已,能看到你現在這樣……就已經很不錯了。」
以洛泠如今的目光來看,昔日之事……確實小到不能再小。
只是,對於亞莉莎而言卻不是如此,她依舊以最高規格的敬重與推崇對待這位時至今日依舊影響著她一生的洛泠小姐。
「索婭,先回教會吧,我與洛泠小姐還有些事情要說。」
亞莉莎望向索婭溫柔地說道。
「啊,好,好……」
與聖女殿下說話,又讓索婭露出略微失措的神情,跌跌撞撞地便離開了此地,只是在走的時候還時不時回頭望過來,但每次的目光都是一觸即返,根本不敢再多看幾眼。
「洛泠小姐,你與蘇婉小姐足足失蹤了十年,『家園』里的大家都很擔心你們,直到前不久蘇婉小姐帶著艾爾莎小姐回來。」
亞莉莎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只是笑意之間卻比往常多出了些許不同的意味。
「這……我確實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洛泠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她去往瓦爾哈拉之前,並沒有想到會徹底走上這一條道路。
不過,即便能夠想到的話,她同樣會作出完全一致的選擇。
這是只是屬於她的宿命。
「在你離開之後,發生了不少事情。」亞莉莎說著,推動輪椅向著光明教會大教堂的後面而去,「『末日』的跡象一直都在消退,幾乎所有勢力都相信,隨著末日信使的徹底消亡,『末日』的威脅已然遠去。」
洛泠走在亞莉莎的身邊,沉吟稍許,說道:
「這段時間,我應該還在與『末日』廝殺,或許是因為這段廝殺的過程影響了『末日』的蔓延,所以看起來情況有所好轉吧,實際上不過只是迴光返照而已。」
洛泠比任何人都清楚,『末日』的威脅從未有過如此清晰地逼近。
這個世界,已經……餘下不到百年的時光了。
「所以,過往應有的紛爭依舊少不了。」說到此處,亞莉莎忍不住嘆了口氣,「連維多利亞都逃不出身處漩渦中心的影響。」
儘管失去了瓦爾哈拉的制約,但大部分元氣大傷的大夏帝城勢力依舊垂涎於維多利亞這塊寶地,這可是比大夏帝城所有地界都要更加強大的超級地界。
好在光明教會通過菲歐娜與『公司』進行了聯手,再加上軒轅世家與洛泠之間的友誼而選擇站在她們這邊,但依舊止不住這些紛亂的鬥爭。
「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問題而已。」
洛泠搖了搖頭,往昔之時她確實對這些鬥爭束手無策,但現在她只需要一個念頭就可以完全遏制住這些紛亂。
稍微讓『末日』展現出一些洶湧的威脅,就可以嚇到這些勢力又回到之前縮頭烏龜的狀態。
「與我說說你和絲塔莎的情況吧,我還是對這些比較感興趣。」洛泠輕笑著說道。
「我們?」亞莉莎一愣,又搖了搖頭:
「我們沒有什麼情況,絲塔莎很好,我也很好,我們從未有過如此幸福的生活,這一切都是源自於你的恩賜,洛泠小姐。」
亞莉莎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抬頭「直視」著洛泠,神情是無比的認真,倒是臉皮薄的洛泠被這樣當面誇獎,有些不好意思地挪開了目光。
「嗯……『家園』里的其他人呢?」洛泠問道。
「其他人……」
亞莉莎說著,這時她們已經走到了光明教會大教堂的裡間,停下了步伐。
「為什麼,不直接問問她們自己呢?」
亞莉莎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這抹笑意向來如聖母般聖潔的她完全不符,帶上了些許幸災樂禍的狡黠,嚇得洛泠還以為家園裡的她們已經追了過來,東張西望了一陣,並沒有察覺到裡間內有其他人的身影。
只是,不太想時刻都動用傀儡謠能力,想以尋常一些的視角看著這個世界的洛泠,卻忽略了門外的身影。
隨著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之後,很快便有一道高挑的熟悉身影走了進來。
在看到洛泠的時候,她楞了一下,便直接伸手抱了過來,讓洛泠在猝不及防的時候便感受到了一陣波濤洶湧:
「啊呀呀,真是稀客,洛泠。」
「唔,菲歐娜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