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啦,蘇婉姐姐。」
艾爾莎禮貌地向蘇婉擺了擺手,然後乖巧地坐在旁邊。
蘇婉神情複雜,她稍稍低頭,看著自己積著厚繭的雙手,心緒開始動搖了起來。
她一直都感覺這只不過是一場極為真實的幻夢,但無論如何感知都在告訴她,這就是現實。
「現實……嗎?」
蘇婉輕輕地嘆了口氣,如果這才是現實的話……似乎又是另一種不錯的結局。
她們不需要面對『末日』的終局,不需要面臨生死之別的抉擇,更沒有一系列悲慘的過往……
她只不過是一個名為「蘇婉」的普通女子,養育著一個名為「洛泠」的普通女孩,她們即將度過的是普通的一生。
想到這裡,蘇婉的神情竟輕鬆了不少,連動作都輕快了些許。
她先給洛泠和自己盛了飯,然後又各自舀了一碗燉湯,這才坐了下來。
蘇婉順勢抬頭望向旁邊背著雙肩背包的紅髮小女孩,心底湧現些許疑惑,問道:
「對了,艾爾莎,你和小泠是怎麼認識的?」
「怎麼認識?」艾爾莎歪了歪腦袋,說道,「就在醫院裡面呀。」
「哦,醫院啊……」
蘇婉察覺到一絲不太對勁的地方,目光微爍。
但她很快便忽略了過去,沒有繼續追究——不知是下意識還是刻意,抑或者是她的迴避。
「我前不久不是得了一種怪病嗎?」旁邊的洛泠說道,「就是去醫院治療的時候碰到的艾爾莎,所以我們就認識了。」
「原來如此,」蘇婉微微頷首,然後問道,「你的病現在如何了,黎醫生是怎麼說的?」
話音落下,蘇婉就看到洛泠的神情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違和感,瞬間便微微眯了眯眼睛。
「醫生說……很不錯,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了。」
除了這一絲違和感之外,蘇婉看不出洛泠的臉色里究竟有沒有其他的問題。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這一絲不對勁讓她略微打破了之前對於現實的判斷,但終究還是沒有徹底去揭開。
蘇婉嘆了口氣,或許,只是她的神經過於敏感吧。
想到這裡,蘇婉端起碗,微微喝了一口湯。
然後在一瞬之間,她臉色就是一陣劇變,青的白的紅的全來了一遍,但她還是艱難地咽了下去。
再度抬頭之際,蘇婉的臉色全是冷笑:
「小泠,長大了啊,都已經學會來找姐姐的樂子……」
「姐姐,你又在說些什麼奇怪的話?」洛泠卻是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該不會是真的生了什麼病吧?要好好休息才是……」
與此同時,艾爾莎也投來了不明所以的目光,像是對蘇婉的反應一無所知,相當迷惑一般。
蘇婉把碗筷放下,直接湊近了洛泠。
在洛泠略顯慌亂的目光之中,她的下巴被蘇婉微微挑起,雙眸注視,然後漸漸地逼近了過來。
蘇婉很清楚自己這個妹妹的弱點在哪,同時更清楚艾爾莎的弱點。
所以,她打算把洛泠逼到不得已的程度。
隨著蘇婉的臉逐漸靠近,洛泠的呼吸也急促了不少,撲鼻的清香讓她的臉蛋都湧現出些許嫣紅的暈染。
旁邊的艾爾莎更是驚慌失措,完全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小臉不禁浮現出急切的神情。
「姐姐……」
洛泠的話音還沒落下,蘇婉的臉便湊近了過來,柔軟的薄唇直接貼了上來。
「哎呀呀,不玩啦不玩啦……洛泠小姐……」
旁邊的艾爾莎破罐破摔似的擺了擺手,旁邊的景色瞬間一變,往日破舊卻溫馨的房屋瞬間變得冷冷清清,連窗口處的斜陽都瞬間散去,化作永不覆滅的漆黑,屋內的一切雖然保持尚且完好,卻都散發著一種枯寂的森冷。
也是在這個時候,蘇婉的身形出現了變化,從略微比洛泠矮上些許的大姐姐,變成了嬌小的白髮蘿莉,就是貼近臉頰的位置沒有任何變化。
蘇婉睜開雙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妹妹,嘴角微微勾起。
「……艾爾莎,都怪你。」
洛泠岔盆地看向旁邊的艾爾莎,目光之中帶上了幾分責怪:
「哎,我都已經死死忍住了,怎麼反而是你掉了鏈子。」
艾爾莎卻是微微嘟起小嘴,小聲嘟囔道:
「我哪能受到住……」
親眼看到洛泠小姐和別人親親之類的事情,哪怕是知曉自己相較於對方根本就沒什麼競爭機會的蘇婉姐姐,多少還是會有些小情緒的……
「哼哼,小泠,在姐姐面前,你還嫩著呢。」蘇婉屈著手指在洛泠的腦袋上敲了兩下,沒好氣地說道,「差點真把我給嚇到了,成為神祇之後,第一次動用力量就是來耍我玩?」
她能夠感知到她現在的力量已經完全回歸,剎那之間便明白了過來,之前之所以一直被鎖定在皮囊的狀態,全是出自於洛泠所動的手腳。
作為神祇的她,世間一切路徑之上的力量,源頭都是她。
她可以任意分配路徑上的權能,包括封禁。
蘇婉就是因此短暫地變成了普通人,導致她的判斷出現一些失誤。
還好,洛泠出現了一種在現世之中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大紕漏,讓蘇婉徹底確定這一切只是虛妄,這才讓她大膽了起來,直接對向來靦腆的洛泠發起侵略性的進攻。
蘇婉很清楚,自己的妹妹在這一方面堪稱稚嫩,心慌意亂之下,肯定會露出破綻,甚至是直接繳械投降。
如果只是親親不行,她會再繼續深入一點,直到洛泠服軟,解除掉虛妄才行。
即便洛泠可以忍住,旁邊的艾爾莎可忍不住。
作為陪著洛泠長大的姐姐,蘇婉不僅對洛泠很了解,甚至可以說,對看上洛泠的人也很了解。
在這些對象之中,艾爾莎不可謂不是其中最明顯的一個。
給洛泠上上強度,也是相當於在給艾爾莎上強度。
只是沒想到,後面的手段她都還沒來得及施展,艾爾莎就已經承受不住壓力,直接繳械投降。
蘇婉深深地望向艾爾莎,目光閃過些許思緒。
看來,小艾爾莎的心思比她想像得要濃烈許多呢。
自己這個妹妹啊……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徹底確定這一切只是虛妄的話,蘇婉是萬萬不敢這樣去對待洛泠。
先不說她和洛泠是在經歷這一切之後,才徹底明確了彼此的心意,在這之前……她可是洛泠的姐姐,哪怕不是親姐姐,卻也是從小養到大,如母親般在照顧著她的養姐。
這個社會還沒能開放到能夠接受這種關係的地步……
當然,如果是現在這種情況,『末日』臨近秩序崩塌先不提,她和洛泠已經不再只是純粹的姐妹關係,遠遠比姐妹更加複雜,更加深沉。
這一點,無論是洛泠還是蘇婉,都已經心知肚明,她們不過是心照不宣地沒有向彼此徹底敞開心扉而已。
因為她們都知道,如今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並沒有完成。
還沒到時候。
「誰出的主意?」
蘇婉雙手抱胸,冷冷地說道。
話雖如此,她的目光一直都停留在洛泠的身上。
哪怕因為身高的緣故,只能稍稍抬頭仰望著,但目光之中卻帶著屬於姐姐的威嚴,像是居高臨下地看著。
「我這不是想讓姐姐回憶往昔嘛……」
洛泠訕訕地說道,好不容易遇上姐姐昏迷的好機會,洛泠忍不住想看看姐姐出糗的模樣——或者說,她想看到姐姐更加柔軟的一面。
只可惜還沒來得及看到,就已經被識破了。
想到這裡,洛泠有些不甘心地問道:
「姐姐,明明我都已經做到天衣無縫了,你究竟是怎麼發現的?」
聞言蘇婉卻是一陣沉默。
「真的是天衣無縫嗎?」蘇婉幽幽地說道,然後指向了那鍋燉湯,「你真的覺得我會做出這麼難喝的湯嗎?」
「怎麼可能!」
洛泠和艾爾莎異口同聲地喊道,然後她們齊齊望向了彼此。
「洛泠小姐,我不是說飯都由我來做嗎?」艾爾莎叉著腰,岔岔地說道,「是不是在我走開之後,你自己還加了料?」
「你做的根本不是姐姐的味道,肯定會被發現,我是為了補救,所以才特地重新做了一遍!」洛泠梗著脖子說道,但她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她身上,只是在嘴硬而已。
「哼,所以應該怪你才對,要不是你,就不會這麼快就被發現了,也不會……」
說到此處,艾爾莎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從洛泠與蘇婉的嘴唇之間飄過,然後撇過了小腦袋。
「呵呵,還較上勁了是吧……」
蘇婉笑眯眯的表情里,帶上了些許讓人不寒而慄的森冷。
她抬起手給洛泠和艾爾莎一人一個手刀,再度抱緊雙臂,語氣陰森地說道:
「你們兩個給我小心一點,說不定哪天我就來報復你們了,呵呵呵……」
洛泠本是心想,我都已經成為神祇了,姐姐你還能怎麼報復。
可腦海里一閃而逝剛剛發生的一幕,又識趣地閉上了嘴巴,連連求饒:
「好姐姐,你就饒了我這一回吧……」
艾爾莎同樣想到了剛剛的畫面,同樣用委屈巴巴的目光望著蘇婉,試圖以以往的方式賣可愛。
蘇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對於洛泠和艾爾莎的服軟,她顯得相當滿意。
不過片刻之後,蘇婉還是嘆了口氣,坐了回去。
「其實,如果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而已,似乎……也不錯。」蘇婉目光微爍,輕聲呢喃道。
說實話,在意識到這不過只是小泠的惡作劇時,蘇婉心底難掩地閃過了一絲失望。
她寧願不要這一身強大的力量,寧願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與妹妹共同度過並不漫長的一生。
對於她而言,這就已經足夠了。
回到殘酷的現實之時,她依舊需要無力地直面或許會出現的悲劇。
與昔日的蛻升,何其相似的終局。
無論是蘇婉還是首位奈亞,乃至其他了解洛泠的存在,都很清楚洛泠如果直面著與昔日的蛻升相似的選擇,都會毫不猶豫地做出同樣的抉擇,可這恰恰是她們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別擔心,姐姐。」
洛泠走到了蘇婉的身後,稍稍彎腰,把腦袋擱在蘇婉的頭髮上,輕聲說道:
「這一次,不會再失敗。」
這個世界……不會再經歷一次失敗。
她能拯救世界,她會拯救世界,這是她作為神祇無可推脫的責任。
「嗯,我知道……我的小泠向來不會說謊。」
蘇婉輕笑著回道,眼底深處卻依舊存著一絲擔憂。
看著姐妹的互動,艾爾莎生出一種羨慕的意味,但她只是靜靜地在旁邊待著,顯得有些落寞。
就在這時,蘇婉忽然出聲說道:
「小艾爾莎。」
「誒?」
艾爾莎稍稍抬起頭,眨巴著大眼睛望向蘇婉。
「坐過來一些吧,如此疏遠作甚,我們……可算是一家人。」蘇婉微笑著說道,又抬頭望向洛泠,「你說對嗎?小泠。」
「當然是啦,這還用得著問我。」
洛泠一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一家人……嗎?」
艾爾莎的神情閃過些許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但很快還是露出了輕鬆的笑容。
沒錯,從始至終……都是如此。
從某種意義上,艾爾莎還是與過去一樣,是個相當容易滿足的性格。
在短暫的溫馨之後,洛泠很快便與蘇婉和艾爾莎告別。
因為她們的身體狀況其實都還有些問題,神祇之戰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經歷的,因此得先回神國「家園」之中稍作休養。
而洛泠則是暫且留在維多利亞之中——在回老家這一點上,洛泠倒是沒有施加任何虛妄,確確實實回到了昔日的江城縣之中。
只不過,與過往記憶之中的江城縣不一樣的是,如今的江城縣顯得格外冷清與寂寥。
洛泠循著記憶,漫步在街道之上,不知不覺之間,便走到了一家位於郊區荒野的醫院裡,些許記憶湧上心頭,她邁開步伐走了進去。
一進門,她就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安語?」
洛泠試著出聲問道。
安語轉過身來,看到洛泠的一剎那,露出了無比震驚的神情:
「啊?學姐……怎麼會是你?」
「我……怎麼了?」
對於安語的震驚,洛泠卻是有些不明所以。
但很快,安語便爆出了一句洛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話語:
「你難道不是已經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