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明明知道賴曉靜不會把那段錄像給我,可還是去找她要。
這天上午一上班,我處理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開車去了九洲集團。我的表情大概有些嚇人,賴曉靜的女秘書看見我,從辦公桌前站起來,眨巴著眼睛,不知如何是好。她想沖我笑一笑,可笑了不到三分之一,表情就凝固了。我門都沒敲,就進了賴曉靜的辦公室。她正坐在老闆台前專心致志地看一份文件,看見我進來,目光從文件上移開,打量了我一眼,又繼續看文件,漫不經心地說:「又來興師問罪?十二年前的事情跟我沒有關係吧?」
顯然,賴曉靜已經料到我還會來找她,已經做好了準備。
我在她老闆台前的沙發上坐下來。她仍捧著那份文件看,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冷漠得像覆蓋了厚厚的一層霜。當然,我也知道她是故意裝樣子,文件根本就看不進去。盯著她那張臉,我覺得她十分陌生;我甚至有這麼一種奇怪的感覺:眼前這個時髦、漂亮、冷艷的女孩,只是頂了「賴曉靜」的名字,軀體已經不是賴曉靜了,而是另外一個我從沒見過、從沒有過任何交集的陌生人。
我很清楚我此行的目的,因此我不能和賴曉靜搞得太僵。我故做輕鬆地說:「我記得第一次來這兒,你請我喝了一杯咖啡,味道挺不錯。怎麼,今天不請我喝一杯嗎?」
賴曉靜的目光這才慢慢從那份文件上移開。她站起來,走到身旁的飲水機那兒,用一次性紙杯子沖了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然後又坐進老闆台前的椅子里,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普洱茶,眼睛不時望著窗外。
我端起杯子嗅了嗅咖啡的香味,說:「這咖啡不錯,挺香。」
賴曉靜冷冷地說:「這不是什麼好咖啡,這是速溶咖啡,才十塊錢一包。」
我說:「那也很不錯。對我來說,十塊錢一包和一百塊錢一包沒什麼兩樣,再好的咖啡也有一股熊貓屎的味兒。」
賴曉靜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不動聲色地說:「我不願和你談論咖啡和熊貓屎。我也知道,你今天來不是和我談這個的。我更希望你開門見山,直奔主題。」
我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心跳也很劇烈;雖然一直喝著咖啡,嗓子卻有些發乾;我想我的臉也一定漲得通紅。我想戳穿賴曉靜的陰謀,我有太多的話想說,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我平復了一下心緒,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你從出獄的那天開始,就在謀劃一個大的陰謀,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獲得九洲集團幾十億的家產。我真沒有想到,原來那麼單純的你,怎麼會變得如此精於心計,如此心狠手辣!」
賴曉靜愣住了,眼睛定定地打量著我,像打量一個怪物。但她臉上還是沒有任何錶情。我捕捉到一個細節:一開始她是一隻手端茶杯,現在是兩隻手,兩手捧著杯子轉來轉去,就像取暖一樣。我知道,她心裡有些不淡定了。接下來是一場心理戰,我不能敗給她。我極力保持鎮靜,把我推斷的她實施整個陰謀的過程一五一十地拋出來了,從王若林跳樓自殺,到瑩瑩破產,再到康大軍的死,最後到李義明被殺。我說得很條理,也隨時準備賴曉靜打斷我、反駁我。但她一直沒有打斷我、反駁我。其間,她杯子里的茶喝完了,她把杯子放在老闆台上,兩手緊緊地扭在一起。我還注意到,她的臉色漸漸變得有些發灰,沒有了一開始的紅潤。
等我說完,賴曉靜哈哈笑了兩聲,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路過我身邊時,兩手在我肩膀上摩挲了一會兒,柔聲說:「成麟,你真是個神探,比小時候出息多了。你小時候就是個小偷,你給我買糖豆的錢,都是偷廢鐵換來的吧?你不光偷廢鐵,還偷了我少女的心。」
賴曉靜的親昵動作和這些話,我覺得很突然。本來已經冷下來了,沒有任何鋪墊又熱起來了,切換也太快了,我有些反應不過來。她有意把話題引到天真爛漫的少年時代,這是想和我打感情牌,想和我套近乎了。她的陰謀被我揭穿了,開始害怕了。可我不吃她這一套,因為我們的少年時代再也回不去了,她再也不是那個單純的女孩。我愛的是以前的她,她變了,我就不愛她了。揭穿了她的陰謀,我心裡鬱積已久的塊磊好像化開了,感覺呼吸都暢快了,甚至身子都變輕了。
賴曉靜在我對面的沙發里坐下來,我們中間隔著一張玻璃茶几。她似笑非笑地說:「真是太精彩了,多麼驚心動魄的故事,就像演電影似的。」
我正視著她的眼睛:「我等著你反駁我,你怎麼不反駁呢?」
賴曉靜向我豎起大拇指:「我不反駁你,因為你說的基本都對。成麟,我真服氣你了,你真是當警察的好材料。我喜歡你這樣的聰明人。」
我不希望賴曉靜喜歡我,也不想和她玩暖昧,於是向她挑明,我這次來,還是想要那段錄像。賴曉靜的臉色馬上變得陰沉起來,冷笑著說:「俞警官,你不覺得你太天真太可笑了嗎?現在我告訴你,那段錄像在我手裡,但我不會給你的。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告訴你藏在哪裡了。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吧。」
賴曉靜說這些話,我一點都不感到意外。但她不會想到,我有殺手鐧,那就是李傑——大家樂夜總會的那個服務生。現在,李傑還在賓館裡住著,還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實在不願用李傑來威脅賴曉靜,威脅一個女人,況且還是我曾經深愛過的女人。
當然我也知道,即使我拋開感情因素,把李傑交出來,也救不了哥哥。因為謀殺李義明,賴曉靜是主謀,哥哥是共犯,兩人都是故意殺人,都逃不過死刑。
但我已沒有選擇,不得不拿李傑威脅賴曉靜。而賴曉靜是有選擇的:一、如果她把那段錄像給我,我就不把李傑交出來,我將不會指證她和哥哥合謀殺死了李義明(儘管這有違我一個警察的職業操守)。這樣的話,九洲集團將會倒閉,她的絕大部分財富都將化為烏有,但她可以活命。二、如果她不把那份錄像交給我,何久洲和九洲集團可以保住,但我會把李傑交出來,讓李傑指證她是李義明被殺一案的主謀,她就會因故意殺人被判處死刑。既然哥哥逃不過一死,那就讓她陪著去死。
對她來說,巨額財產和身家性命不可兼得,只能選其一。如果她是第二種選擇,那就等於逼著我和她恩斷義絕。
我嘆了一口氣,終於把李傑拋出來了:「你記得李傑嗎?那個夜總會的服務生。」
賴曉靜的目光躲躲閃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極力不動聲色地說:「什麼李傑王傑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賴曉靜這是在抵賴。她只知道李傑在案發後離開了迦城,回了山東老家。我告訴她,李傑還沒來得及離開迦城就被我找到了,現在住在一家賓館裡,隨時可以出來作證。
賴曉靜瞪大了眼睛,有些驚恐地看著我。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走到她跟前,向她播放李傑供述事情經過的那段錄像。這段錄像長約五分鐘,李傑完整、清晰地陳述了被賴曉靜和張婷收買的經過。
賴曉靜看完錄像,臉一下子變得煞白,胸脯劇烈地一起一伏,大口大口地往外呼氣,眼珠子一翻一翻的,狠狠地瞪著我。她的眼神里全是仇恨,剛才的那麼一點溫情剎那間蕩然無存。
我沒有再坐下來,站在賴曉靜身旁說:「我只想要那段錄像,不要你的命。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我別無選擇,而你是有選擇的。我給你時間考慮,考慮好了,給我打電話。不過,我的時間不多。」
說完,我走出了賴曉靜的辦公室。
二
我不想要賴曉靜的命,賴曉靜卻想要我的命。
從九洲集團開著車回單位的路上,我忽然一陣陣心慌。耳邊不時有個女孩子甜美的聲音叫我「哥」。我在記憶的倉庫里檢索這是誰的聲音,終於想起是張婷。想起張婷,我更心慌了。剛才我沒想到,在我向賴曉靜拋出李傑的同時,其實也出賣了張婷。賴曉靜為了逃脫罪責,會不會向張婷下毒手,殺人滅口?李傑是張婷出面收買的,如果賴曉靜把張婷殺了,她完全可以不認賬,把罪責推得一乾二淨。謀殺李義明,張婷是一個重要證人,是證據鏈中的一環。如果張婷死了,這個證據鏈就不完整了;在法律上,僅有李傑一個人的證人證言,不能足以認定賴曉靜謀殺李義明的事實。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已經證明賴曉靜不但心計過人,而且心狠手辣,殺個人對她來說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最近兩次到賴曉靜的辦公室,我沒看見張婷。難道賴曉靜在殺了李義明之後又殺了張婷,張婷已經被害了?
想到這裡,我頭皮一陣陣發麻,出了一身冷汗,當即決定調轉車頭,再去找賴曉靜,我要見到張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關於張婷,我所知甚少,不知道她是哪裡人、在哪裡工作,也不知道她和賴曉靜是怎麼認識的,但賴曉靜肯定了解她的情況。這時我正開車行駛在沿河大道;這條路緊臨護城河,因此得名。我準備到下一個路口就調頭。
可是,我正準備變道的時候,突然聽到背後一陣巨大的轟鳴聲,同時從後視鏡里看到一輛保時捷越野車徑直向我的車撞了過來。我認識那輛車,還坐過幾次,那是賴曉靜的車。看那陣勢,難道是要撞死我嗎?我急忙一踩油門,一打方向盤躲了過去。我從後視鏡里看到,保時捷絲毫沒有剎車的意思,緊接著就撞到了路邊的大樹,又撞斷了護城河的欄杆,翻滾著栽進河裡。我要是稍微慢一點,哪怕只慢一秒,栽進河裡的就是我了……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趕緊把車停在路邊,從車裡跳下來。我看到,那輛保時捷已完全被淹沒,碗大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很多過路的車也停下來,車上的人都下了車,站在路邊向河裡望,臉上都是驚愕的表情;有人打110報了警。
我站在路邊向河裡望了望,兩腿發軟,渾身哆嗦。我極力鎮定下來,脫去外衣,只穿一條內褲,跳進護城河裡,去救賴曉靜。護城河裡的水大概有三米深,幸虧我會游泳。保時捷的車頭被撞得嚴重變形,車擋玻璃也碎了,水灌進了車裡。賴曉靜耷拉著腦袋,一大堆頭髮在水中亂蓬蓬的;身體被方向盤死死卡住,不掙扎,不動彈。我使勁拽她,一點都拽不動;我在水裡,有勁也使不上。河岸邊有人向我大喊,勸我上岸。我不聽勸告,繼續用儘力氣拽賴曉靜。過了一會兒,開過來一輛吊車和兩輛110警車,我才上了岸。我凍得瑟瑟發抖,急忙抱著衣服去附近一家公廁穿上。
賴曉靜的那輛保時捷被吊車吊出來了。我走近一看,發現開車的不是賴曉靜,而是張婷。張婷已經死亡,身體已經僵硬,兩手緊緊地抓著方向盤,張著嘴,眼睛瞪得很大……
我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張婷故意撞我,一定是受賴曉靜的指使。目的很明確,就是要把我撞進河裡,就是要我的命。賴曉靜沒有選擇殺張婷,而是選擇了殺我。殺了我,就沒有人揭穿她的陰謀了,她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幸虧我反應靈敏,逃過了一劫。張婷的死,應該也是賴曉靜意料之中的;如果張婷不能把我撞進河裡,在來不及剎車的情況下,她栽進河裡是不可避免的。張婷一死,賴曉靜預謀殺死李義明的關鍵證人就沒了,她仍然可以肆無忌憚。在這一事件中,我和張婷兩個人,無論死的是誰,賴曉靜都能達到目的。只是,張婷大概沒有想到死的會是自己。
在我和賴曉靜的關係中,這是個標誌性的事件,它標誌著我們由曾經的情人徹底變成了仇人。
三
周麒販毒案的二審判決下達了:駁回上訴,維持原判,還是死刑。
陳燕律師約我在她的律師事務所見了面,向我表達了遺憾和無奈。她說她已經儘力了,找不到那份錄像,誰也翻不了案。還說,在最高法院核准周麒死刑的刑事裁定書下達之前,我們都不要放棄。最高法院死刑核准的時間不是定數,死刑複核程序一般需要兩個月以上,個別疑難案件需要數年。但對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情節嚴重、影響惡劣的重大敏感刑事案件,死刑複核時間較短,有的甚至用不了一個月。我無法確定哥哥被核准死刑的時間,我必須儘快找到能夠證明哥哥被陷害的證據。
從賴曉靜手裡弄到那段錄像已經不可能了。情急之中,我想到了一個人——胡向東。那段錄像是袁志平無意中錄下來的,胡向東是袁志平的好朋友,袁志平很有可能複製了一份給他。袁志平被害死後,何久洲給了胡向東一百萬元。為什麼給他這麼多錢?顯然,是用錢堵他的嘴。這些只是我的猜測,不敢肯定。即使胡向東手裡沒有那段錄像,也沒看過那段錄像,在哥哥被陷害這件事上,他起碼是知情的,也能證明哥哥是冤枉的。
我要找到胡向東,他是目前情況下哥哥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胡向東離開了迦城,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工作忙,只好麻煩大嘴幫我查他的下落。這天下午下班後,我給大嘴打電話,約他一起找個飯店吃晚飯。他說在外面人多嘴雜,說話不方便,還是在家裡吃吧。他搬到惠警苑半個多月了,我還沒去過,今天也順便看看他的房子。他女朋友也在。他經常向女朋友吹噓「俞哥」多牛,今天就讓女朋友見見活的。
我作為大嘴的哥哥和領導,最近對他關心不夠,一有事就使他,從沒問過他的婚姻大事,現在都有未婚妻了,我還不知道。他的新房子我去看看是應該的,他的未婚妻也該見見。於是,我去超市買了些禮品,開車去了惠警苑。
大嘴的女朋友小宋長得很漂亮,戴著黑框眼睛,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是個重慶妹子,在迦城實驗小學當老師。小宋和我打過招呼後,進廚房繼續做飯。大嘴領著我,參觀了他的房子。裝修得還真不錯,看來賴曉靜真下功夫了。大嘴說現在住進來的還不多,只有五六十戶,都是原來沒房子的年輕民警。
小宋做了幾樣川菜,口味相當好,我感覺比外面川菜館裡的都好吃。吃過飯,大嘴帶我到書房說話。小宋用茶盤端了一壺茶和兩隻茶杯送過來,倒上茶出去了,出去的時候關上了門。大嘴問我需要他做什麼,我說請他幫我查胡向東,查清他在哪裡,我去找他。大嘴答應儘快給我結果。
大嘴說起了何久洲和康東升。在調查哥哥的案子期間,大嘴見過何久洲一次,何久洲中風很嚴重,已經不會說話了,見了人張著嘴,「啊啊」地想說話,卻說不出來;嘴歪眼斜;手也抖得厲害。康東升更慘,得肝癌了,而且已經到了晚期,醫生說能活三個月就不錯了。
康東升得癌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大嘴說,他也是前天剛知道的。前天中午,他去迦城市人民醫院看一個住院的親戚,在醫院病房樓下遇見了何久姝。他往外走,迎面走過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老太太叫了他一聲「小陳」。他仔細打量眼前的老太太,認出是何久姝。何久姝應該只有五十多歲,看上去卻像七十多歲的老人。還很邋遢,白襯衣的領口變成黃的了,身上有一股難聞的氣味。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大嘴叫了她一聲「何阿姨」,本想打個招呼就走,卻被她拉住聊起來了。
何久姝告訴大嘴,康東升查出了肝癌,並且已到了晚期,醫生說頂多還能活三個月。說著,她就流下淚來,說老康這輩子是官迷心竅了,做了一些壞事,最對不起的就是俞德昭。但爭來爭去,最後是一場空,不到退休年齡就被閻王收走,還不如當個平頭老百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一切都是報應。她勸老康再做點好事,減輕自己的惡報,可臨時抱佛腳也來不及了。她拉住大嘴說了半個多小時,好像僅僅是為了傾訴。
三
天后,大嘴給我打電話,說他查到了胡向東的落腳地點,他回了老家四川內江。我馬上向張局長請了假,一個人去了四川。內江在四川東部,緊臨重慶。這裡是山區,交通很不方便。汽車只通到鎮駐地,從鎮駐地到胡向東的村子還有十幾里山路。又剛下過雨,道路濕滑,這十幾里山路我走了將近兩個小時。這裡的村子和北方不同,一座座民居零零星星地依山而建。我在山溝里打聽了好幾個人,才好不容易找到胡向東的家。
不巧的是,胡向東不在家。他的父母接待了我,告訴我說,他昨天剛走,去了山東青島。我想確定胡向東的行蹤,於是急忙給大嘴打電話。可是山區里沒有手機信號,電話打不通。這時天色已晚,我只能在村裡留宿了。村主任安排我住在村委會簡陋的辦公室里,在沙發上將就著睡一夜。村主任還在自己家裡請我吃了一頓晚飯,燉了菌子湯。
第二天一早,村主任開著拖拉機,親自把我送到鎮駐地。到了鎮駐地,手機有信號了,我急忙給大嘴打了電話。我倒了兩次汽車到了成都,從成都坐飛機到青島。我希望在青島找到胡向東,把他帶回去。這天傍晚,飛機在青島落地後,我又給大嘴打電話,詢問胡向東的行蹤。可是大嘴告訴我,胡向東在青島換了手機號,行蹤無法確定。
我坐機場大巴到了青島市區。這是我第一次來青島。我早就聽說青島很漂亮,等我來到青島,才發現這個城市比我想像的更漂亮。這裡比迦城暖和,已經有春暖花開的意思了。空氣中隱隱約約有一種花香的氣息。不過,我要找胡向東,沒心思欣賞這個城市的美景。我背著雙肩包,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看著身邊的車水馬龍和高大建築物上閃爍的霓虹燈,感到十分無助。
青島這麼大,人海茫茫,我上哪兒去找胡向東?我在青島一個朋友都沒有;我找胡向東不是公差,也不便向當地警方求助。基本可以確定的是,胡向東現在就在青島。我要找到他,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到通信營業廳查找他登記的手機號碼。公安和通信管理部門規定,辦理手機號需要實名登記,胡向東新換了手機號,在通信營業廳里是可以查到的。只是,通信營業廳那麼多,我一家一家地挨著查,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但目前我沒有更好的辦法。我打算先住下來,明天上午去跑那些營業廳。
我找了家小飯館,要了兩個菜和一瓶啤酒。我所在的這個房間里擺了四張桌子,我在最裡面的角落裡;其他三張桌子都坐滿了人,都在說笑,有的高聲,有的小聲。我正吃著,忽然接到了陳燕律師的電話,她告訴我一個好消息,一個我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消息:何久姝剛才給她打了個電話,說康東升要自首。
接完電話,我看了看另外三張桌子上的幾位食客。他們誰都沒有注意我,甚至沒人看我一眼。服務員——一位四十歲左右的胖胖的中年婦女——端著盤子給鄰桌送,我沖她笑了笑,她不經意地看我一眼,又扭過頭去。即使有人看我,也絕不會看出我有什麼異常,也不會想到此時此刻我心裡激動到了什麼程度。忽然,我很想流淚。因沒人注意我,於是就流淚。我流了很多淚,用了好幾張餐巾紙。流了一會兒淚,我掏出手機給大嘴打了電話,說了康東升要自首的事,讓他務必把口供記錄得細緻一些,準確一些,全面一些,把證據固定好。大嘴很驚訝,也很興奮,連聲說:「哥你就放心吧,ok,ok!」
我想早些回迦城,可從青島到迦城沒有火車,最早的航班也是明天下午兩點的。也就是說,明天一個上午我在青島都無所事事,只能等飛機。青島是個著名的旅遊城市,我好不容易來一趟,決定第二天上午去幾個景點玩玩。
沒想到,我在青島竟然遇見了一個朝思暮想了很久的人——黃瑩瑩。
這天上午我去了嶗山、八大關,最後去了海邊的棧橋。臨近中午,天暖洋洋的,棧橋上人很多,比肩接踵,步子邁大了就踩別人的腳後跟。在棧橋上曬著太陽,吹著海風,確實覺得很爽。忽然,我在人頭攢動中看見一個女孩,很像黃瑩瑩。那個女孩穿一件很亮的天藍色的休閑上衣,戴一副寬大的太陽鏡,背一個灰色的雙肩包。她在我前面,和我相距十幾米。我很想擠過去看看到底是不是瑩瑩,無奈棧橋上太擁擠,我擠不過去。她中等個頭,在人群中若隱若現。我的視線想纏住她,可是還不到半小時,她就在我的視線里消失了。
下午在青島機場,我終於確認那個女孩就是瑩瑩。我到機場時將近下午一點,時間比較緊張,取了登機牌後馬上排隊安檢。我排的這個隊人比較多,我前面大概有四十多個人。旁邊另一個航班的一個隊人比較少,不到十個人。那個隊正在接受安檢的是個女孩,從背影看很像瑩瑩。等她轉過身來,我看清了,就是瑩瑩!我不顧失態,扯著嗓子大叫了一聲「瑩瑩」。瑩瑩一愣,向我這邊張望。我舉起雙手向她揮手,她看見了我,向我笑了笑,還向我舉了舉手機。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要電話聯繫。我想跑過去和她說句話,可這時她已經安檢完進去了。半個小時後,等我安檢完進入候機大廳,看見瑩瑩已進了一個登機口,在長長的通道里,她的背影越來越小……
四
康東升承認了自己陷害哥哥和爸爸的事實。他攬下了全部罪責,沒有牽扯何久洲,關於何久洲一個字都沒提。顯然,他這麼做是為了保住九洲集團;而賴曉靜拿出來交換的,也許是九洲集團的股份,足以讓無兒無女的何久姝晚年衣食無憂。康東升犧牲的只是自己的名聲,不過,對他這麼一個快死的人來說,名聲不值錢。
因為有了新的證據,周麒涉嫌販毒案和涉嫌故意殺人案被發回重審。終審裁定認為,周麒販毒的罪名不成立;在李義明被殺案中,周麒防衛過當,因此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期二年執行。這一判決結果意味著,哥哥自由了,不用進監獄了。當然,作為緩刑的犯人,他不能享有其他公民擁有的全部自由;按照相關法律規定,自判決生效之日起的兩年內,他如果要離開經常居住地,須向當地警方報告並獲得批准。
爸爸十二年前丟的那把手槍終於找到了。「鬼槍懸案」的全部真相也終於解開了。其中某些真相讓我瞠目結舌,比如,四眼居然是爸爸殺死的。
哥哥被釋放後,和我一起回了趟農村老家。在爺爺奶奶住過的老院子的天井裡,哥哥挖出了一個長約四二公分、寬約二十公分、高約十五公分的木頭盒子。盒子刷了黑漆,外面用油紙包了好幾層。這個盒子我小時候見過,後來很多年沒見過了。我記得小時候,這個盒子放在爸爸寫字檯的斗子里,裡面盛放存摺、媽媽的幾樣首飾等一些貴重物品。
打開盒子,我一下子驚呆了,裡面竟然有一把手槍。手槍下面是一本卷宗,我看了一下,竟然是十二年四眼被殺一案的卷宗。卷宗下面是厚厚的一層石灰,摸上去有些潮濕。大概因為那些石灰吸收了盒子里的潮氣,手槍一點都沒生鏽,卷宗也很乾爽。
我和哥哥把這個盒子帶回家。我仔細看了卷宗,哥哥也向我講述了他所知道的「鬼槍懸案」的全部真相。這些真相一開始他也不知道,是爸爸去世的前一年才知道的。這些年裡,爸爸偷偷地往瀋陽跑了六趟,最後一趟是去世的前一年。也是最後這一趟,關於「鬼槍懸案」,他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了哥哥。哥哥一開始不願說,現在何久洲快死了,康東升也快死了,並且又自首了,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他終於可以說了。
根據卷宗里記載的案情和哥哥的講述,我還原了整個事件的真相:
何久洲是個大毒販。十二年前,他發現四眼是爸爸的線人,感覺到了威脅,決定除掉他。何久洲意識到,既然四眼是爸爸的線人,那麼他販毒的事情爸爸肯定也知道,那麼爸爸對他也是一個巨大的威脅。他決定借除掉四眼的機會,同時也除掉爸爸。於是他和康東升進行了密謀,兩人一拍即合,制定了詳細的方案。
他們知道爸爸不好對付,不能直接對爸爸下手,就選擇哥哥為突破口。經何久洲授意,李義明主動接近哥哥,經常拉著哥哥一起吃吃喝喝,很快就騙取了哥哥的信任。案發那天,李義明故意讓哥哥替他去送毒品,而整個交易的過程都在康東升的掌控之中。
與此同時,爸爸接到了四眼的情報,說毒販有交易,並提供了交易的地點和時間。爸爸帶領李超等人準時趕到了華聯橋附近。爸爸遠遠地看見四眼正一個人站在天橋上,於是安排李超等人密切注意來往的人群,盯緊和四眼接近的人,和四眼接近的人就是毒販。
過了一會兒,有個人引起了爸爸的注意。那個人從遠處走過來,圍著圍巾,戴著口罩,雖然看不清臉,但根據走路的姿勢,爸爸一眼就認出是哥哥。哥哥居然向四眼走過去了。爸爸馬上明白了怎麼回事:這是一個陰謀,哥哥被陷害了;四眼的線人身份暴露了,有人要除掉他。如果這次毒品交易數量較大,兩人落入警方手裡,就死定了。他必須要救他們。
爸爸和李超等人在華聯橋的東邊。這時,康東升和治安大隊的幾個人出現在了華聯橋的西邊。爸爸一下子明白了:這次毒品交易是康東升一手導演的陰謀,目的是陷害哥哥和四眼。李超催促爸爸說,大隊長,已經接頭了,咱們快動手吧。爸爸心裡很著急,如果他和李超動手,康東升的人也會動手,兩撥人在華聯橋的兩邊一堵,哥哥和四眼就成了瓮中之鱉。
情急之下,爸爸對李超說,快去擋住康東升的人,別讓他們搶了功勞。李超心領神會。他知道,現在是爸爸和康東升爭奪副局長的關鍵時期,他是爸爸線上的人,爸爸往上走一步,他就會跟一步,如果爸爸當了副局長,空出來的刑警大隊大隊長的職位就是他的了,他必須力挺爸爸。於是他急忙從華聯橋的東邊跑到西邊,並上了橋,擋住了康東升的人。
這時,毒品交易已經完成。四眼認出了哥哥,兩人簡短交流了兩句。這當兒,康東升帶人正從華聯橋的西邊向他們所在的地方靠近。四眼一看情況不妙,急忙拉著哥哥跳下了橋。四眼剛跑了幾步,看見了爸爸,給爸爸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老地方見。爸爸趁亂一個人來到了「老地方」——破舊的客車廠。
在客車廠里,哥哥衣兜里的那把蒙古刀不慎刺傷了四眼。爸爸趕到後放走了哥哥,蹲在四眼跟前和他聊了一會兒。四眼說,他身體很難受,肯定活不了了,請爸爸送他上路,並請爸爸照顧他的妻子和女兒。爸爸察看了四眼的傷情,發現他傷得很嚴重,送到醫院也救不過來了。康東升等人一會兒就追過來,爸爸不能把四眼留給康東升,所以一狠心送四眼上了路。
沒錯,爸爸用哥哥的那把蒙古刀親手殺死了重傷的四眼。後來的許多年裡,爸爸一直很自責,總是無法釋懷。但當時他別無選擇。如果四眼落到康東升手裡,康東升想辦法錄下四眼的口供,哥哥的行為就涉嫌販賣毒品了。四眼不會出賣哥哥,但康東升詭計多端,在口供上造假也是有可能的。為了保護哥哥,爸爸必須殺了四眼。後來,爸爸去瀋陽,並不僅僅是看望哥哥和那位馬叔叔,還看望四眼的老婆和女兒。哥哥娶了四眼的女兒周玉蘭,就是爸爸的意思。哥哥對嫂子很好,其中除了深厚的夫妻感情,也有感恩的意思;後來改名叫「周麒」,姓周而不是姓別的,也是如此。
爸爸殺死四眼後,迅速偽造了一個自己被栽贓陷害的現場。他先把隨身攜帶的配槍藏在客車廠一片廢墟下面,然後操起一棍手腕粗的棍子在自己腦袋上狠狠地打了兩下,真的暈倒了。這個現場可以表明,他被人從背後打暈了,之後配槍被人搶走了。這個假現場偽造得無懈可擊,讓康東升無計可施,陰謀無法得逞。
儘管哥哥躲在瀋陽,還有了「周麒」的新身份,爸爸還是擔心,康東升何久洲他們不會輕易放過他。後來爸爸看了卷宗才知道,康東升早已偽造了哥哥多次販毒的證據,他們的陰謀設計得很完美,即使四眼死了,依然有完整的證據鏈來認定哥哥就是毒販。因此他叮囑哥哥不要再回迦城,不要惹事。爸爸還利用管理檔案的工作便利,偷走了哥哥販毒案的卷宗。他以為,如果哥哥不幸落網,找不到當年的卷宗,就不會有事。可是沒想到,哥哥販毒案的卷宗竟然是一模一樣的兩份,康東升備份了。
爸爸早就預料到,早晚有一天,哥哥會因為那個DNA被抓,他無法洗清自己的罪名。此後的很多年裡,爸爸一直在尋找康東升和何久洲陷害他和哥哥的證據,卻一直沒有找到。他不能為自己的兒子平反,不能將壞人繩之以法,還讓四眼死不瞑目,他無法原諒自己,這也成了他心裡的一個結。但他相信,康東升和何久洲的陰謀早晚會有大白於天下的時候,他只是希望,這個時間比哥哥被抓要早一些。
關於那把配槍,按照爸爸的設計,它必須「丟」。只有這樣,他偽造的被人從背後打暈的現場才真實,才不會露出破綻。他要向康東升表明,「歹徒」打暈他是有動機的,那就是搶他的配槍。他被排除殺人嫌疑後,去客車廠那片廢墟下找回了配槍,藏在家裡。後來又把那本卷宗偷出來,和配槍一起藏在農村老家的院子里。大概不會有人懷疑那把配槍是他自己藏起來的,也不會有人懷疑那本卷宗是他偷走的。
「鬼槍懸案」的真相終於徹底弄清了。哥哥也終於清白了,他從看守所回家後,祭奠了嫂子,休息了一個多星期,又去九洲集團房地產公司當總經理去了。
我的工作恢複了常態,每天忙得像狗。但在忙忙碌碌中,我每天每時每刻都惶恐不安。因為我面臨著兩個難題:哥哥和賴曉靜合謀殺死李義明,我要不要指證?賴曉靜想謀殺我,卻害死了張婷,我要不要指證?她罪大惡極,手上有王若林、康大軍、李義明、張婷四條人命。當然,她害死王若林和康大軍沒有證據,無法追究她的法律責任。但她害死李義明和張婷,卻有證據;證人也有,我就是證人。如果我站出來指證她,她極可能會因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
至於我指證後給哥哥造成的後果,我也充分考慮過。沒有「鬼槍懸案」,就不會有李義明被殺案,兩者在邏輯上有因果關係。或者說,哥哥殺死李義明是因為受到了李義明的傷害。根據相關法律規定,他可能不會被判處死刑,但肯定也要進監獄。
我到底要不要指證?我不希望賴曉靜死,雖然她想謀殺我,但我不恨她,我是男人,她是女人——確切地說,是不男不女,我不和她一般見識。我也不希望哥哥進監獄,他的人生已經夠悲摧的了,我想讓他平平靜靜地過日子,把小乖撫養成人。如果我站出來指證,心裡會很痛苦。
可是,如果我不站出來指證,心裡會更痛苦。因為我不僅是賴曉靜的前男友、周麒的弟弟,還是一名人民警察。如果我不站出來指證,就不配穿那身警服,而那身警服我還真沒穿夠,真想一直穿到退休。
其實我已別無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