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廂。
馬上要開飯了, 胡瑾瑤進廚房看進度,沒想到,掌勺的居然是靳北揚。
問了其他人, 才知道怎麼一回事兒。
靳北揚盛出一碟干鍋花菜, 餘光掃到胡瑾瑤, 隨手遞給她, 「麻煩幫忙端出去。」
胡瑾瑤沒接, 故意挖苦:「萬萬沒想到啊, 今天能勞駕得動你。」
他不強求, 擱到一邊,洗凈鍋,繼續做下一道。
「沒想到?我才是沒想到,你什麼時候跟她熟到這種程度了。」
她坦然承認了:「本來只是試探,結果你還真的願意為了她,做你不喜歡的事。」
「她性格單純,你別對她使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胡瑾瑤笑了:「你這護短的樣子, 還真讓人羨慕那個被你護的女孩子呢, 只可惜——」
廚房就這麼點兒大, 自然有人看到他們不歡而散。
未盡的後半句里,蘊含著對他的嘲弄:一向是你靳北揚眼高於頂, 也有你上趕著的一天啊。
說胡瑾瑤因愛生恨也不盡然, 愛太誇張,恨也過度了,充其量是一點不甘心和怨懟。
灶邊熱,烘得靳北揚更加心躁,伸手越過她去拿東西,揚了揚下巴, 「回那邊等吧,這裡地方小,轉不開身,免得把你磕了碰了。」
胡瑾瑤「嗤」了聲,端起菜走了。
兩張大方桌合拼到一起,火鍋「咕嚕」有一陣了,等菜上齊,就正式開餐了。
靳北揚說:「趕鴨子上架,手藝不好,多多包涵。」
「謙虛了不是,在座有幾個有你這手藝的。」
有人玩笑道:「誰這麼大的面兒,請少爺給我們做飯啊。」
知曉內情的幾人瞟瞟雲漾。
靳北揚適時把眾人注意力拉回來:「把我架這麼高,待會兒吃得不合意,可別找我索賠啊。」
靳北揚家境雖不錯,但沒半點少爺脾氣架子。
他通常不是主動調動氣氛的角色,倒也不會讓話掉到地上,跟他相處,起碼不用擔心尷尬難堪。
然而,他所表現出來的親和,更像社交場上戴的面具,時間長了,你就會發現,你根本沒認識真正的他。
那點曖昧打趣的氛圍在鬨笑中消散。
落座的時候,雲漾特意多佔了一個座位,結果剛發出一個「靳」的音,翟衡把他拽到長桌另一頭坐了,和她幾乎呈對角線。
她張了張口,又閉上了。
見靳北揚往雲漾的方向瞄,翟衡說:「一看你就沒追過妹子吧,我告訴你,不能表現得太殷勤,得若即若離,讓她對你魂牽夢縈。」
「說得你經驗多豐富似的。」
「那也比你這種大三的老處男強。」
靳北揚:「?」
他一把眼刀飛過去,翟衡立馬狗腿地改口:「哥,靳哥,你最高大威猛了。」
一個女生走過來,笑著打招呼:「Hello,請問我可以坐這裡嗎?」
靳北揚無可無不可地略點下頭。
女生顯然是沖著他來的,上半身時不時向他傾斜,和他搭話。
翟衡還給他出損招,讓他別看雲漾。
靳北揚能感受到雲漾的眼神,灼亮熱燙,和其他人明顯地區分開。
他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話,手機拿到桌下,給何青柏發消息:[打個配合。]
何青柏端著碗,挪到雲漾身邊那個空座位。
「雲漾妹妹,你不是喜歡吃肉嗎?怎麼不夾菜,哪裡不舒服嗎?多吃點呀。」
他給她夾了一筷子肥牛。
雲漾心裡悶悶的,看著碗里冒著熱氣的肉,提不起胃口。
她又看了眼靳北揚,他只顧著和其他女生聊天,一個眼角也沒分給她。
他是再也不想理她了嗎?
那個女生好漂亮呀,又白又高,眉毛描得細細的,睫毛又長又翹,卧蠶上撲了亮晶晶的粉,笑起來還有酒窩。
之前就聽麻雀它們閑聊時提起,設計學院是霖大美女最多的學院。
果真是呢。
他們在聊什麼啊,怎麼笑得那麼開心?
雲漾極力豎起耳朵,可離得太遠,又太吵,她聽不清。
何青柏說:「唉,靳北揚那張臉,真是禍水啊,只要有他在,女生們的視線基本上在他身上,他不來聯誼是正確的,不然還有其他人什麼事兒啊。」
觀察一眼女孩的反應,繼續添油加醋:「你知道嗎,大一的時候,他是院辯論隊的,有人把他發到網上,火了,後來比賽的時候,台下烏泱泱的都是來看他比賽的女生,還給他頒了個人氣辯手的獎。」
那些,是她沒有參與過的,靳北揚的過去。
雲漾一直知道,他很耀眼,但沒想到,他的光芒照耀過那麼多人。
——不僅僅只有她。
「但他一心卷績點,卷證書,忙兼職,沒空想談戀愛的事,不然也不會單到現在。也不知道誰有那麼大的本事,能把他拿下。」
以後,他的好,他的溫柔,都屬於那個人了吧。
他會和她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一起睡覺,對她笑,抱她,拉她的手。
雲漾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酸酸的,像吃下一大顆檸檬;還有點苦澀,是咬到了檸檬籽。
人類的愛情是有排他性的。
可,可……
她想讓這些都是她的。
雲漾腦袋低下去,一向笑吟吟的小臉,此時愁雲慘淡,苦成了苦瓜。
她抓著筷子,動作機械地往嘴巴里塞肉,吃得太急,不小心嗆到。
何青柏大驚失色,他不會用力過猛了吧?
不敢碰她,怕靳北揚剁了他的手,手邊有飲料,他也沒仔細看,抓起遞給她,「喝點水。」
雲漾猛灌一大口,平復下來,才發現包裝上印著「巧克力」。
剛剛咳紅的臉瞬間白了。
她騰地站起來,眸色慌張,嘴唇幾不可見地顫抖著:「我、我去下洗手間。」
「哦好。」
靳北揚朝他示意了下,何青柏拿起手機。
Bion:[你幹嗎不跟去?]
何青柏:[我一個大男人,陪她去洗手間算怎麼回事?我不要名聲的?]
何青柏:[洗手間又沒多遠,都成年人了,能出什麼事,你也是瞎操心,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養孩子呢。]
過了半個多小時,一部分人湊了遊戲局、牌局玩起來了,仍不見雲漾回來。
靳北揚不放心,去洗手間,雷淳美正從裡面出來,他攔住她,急問:「雲漾在裡面嗎?」
「沒啊,裡面沒人。」
他給雲漾發消息:[你人呢?]
她回得很快。
一漾一漾喲:[我走了。]
Bion:[你在哪裡,告訴我,我們好好聊,行不行?]
一漾一漾喲:[靳北揚,你別來找我了。]
這是……離家出走了?
呼。
往好處想,至少可以確定,她不是出事了。
她腳不方便,農莊在半山腰上,附近沒有公共交通,她肯定還沒走出多遠。
靳北揚環顧一圈,思索片刻,選了個方向,提步跑去。
此時,雲漾一邊「吧嗒」「吧嗒」地哭,一邊沒有目的地走著。
她快死了,再也見不到靳北揚了,這比他找女朋友後不理她更可怕。
她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臟一抽一抽地痛。
連一聲再見也不能和他說。
他會不會怪她不告而別?他以後會記得她,偶然懷念她嗎?
她抹了把眼淚,撥給陳妙。
周末陳妙通常會熬個大夜,一覺睡到下午,被她一通電話吵醒,聲音還帶著睡意:「喂?」
「妙妙姐,你以後經常來霖大,看看靳北揚過得怎麼樣好不好?如果他過得幸福,就不用打擾他了;如果有人欺負他,你就幫我撓那個人。」
陳妙莫名其妙:「那你呢?你要去哪兒?」
「我還有點錢,到時候都留給你,你拿去買小魚乾吧。你工作不要太辛苦,注意休息……」
怎麼聽,陳妙怎麼覺得像遺言,聽聲音,好像還哭過。
她瞬間清醒了,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小土狗,你到底怎麼了?好端端的,說這些幹嗎?」
雲漾「哇」地一聲哭出來:「妙妙姐,我吃了巧克力,我快死了,我捨不得你,捨不得靳北揚。嗚嗚嗚,我還有好多好吃的沒吃過,好多好玩的沒玩過。」
陳妙:「?」
提起的心往下落了落。
「你為什麼吃了巧克力就要死了?誰告訴你的?」
雲漾哽咽:「狗不能吃巧克力,我就見過流浪狗不小心吃了巧克力死了。」
「那你現在有什麼異常反應嗎?」
雲漾蒙蒙的,吸了吸鼻子,答說:「好、好像沒有。」
陳妙怒吼:「蠢狗,你成精了!你現在是人,又不是狗!」
雲漾驚喜道:「那我不會死,還能看見靳北揚是嗎?」
陳妙在電話另一頭翻了個白眼,「你死不死我不知道,老娘快被你嚇死了。」
話罷,「啪」地一聲把電話掛了。
被她又罵又吼,雲漾絲毫不氣惱,心情反倒美妙極了。
看見幾隻蝴蝶輕盈地飛過,她抬起胳膊,撲棱著,原地蹦躂幾下,恨不得和它們一起起舞。
她要回去找靳北揚,不管他說什麼,想不想理她,她都要去找他。
一抬頭,雲漾頓住了。
等等。
這是哪兒?
剛剛沉浸在悲傷情緒里,她根本沒注意看路,現在周圍都是高大濃密的樹,也看不到農莊的房子了。
翕動了下鼻翼,空氣中好像有靳北揚的氣息。
雲漾尋過去,遠遠地看見大步跑來的男生。
她一邊朝他跑,一邊高高地揮手,「靳北揚,我在這兒!」
不用她喊,她今天穿著白色上衣,淺藍牛仔褲,身影在樹林里格外醒目。
靳北揚喘著氣說:「你別跑了,站那兒,我去找你。」
這一天都沒得安生,地上都是枯枝落葉,他生怕她再摔了。
雲漾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他。
他走到她面前,方看清她臉上的淚痕,黑葡萄似的眼睛經淚洗過,愈發剔透晶亮。
再怎麼有氣,也變成鬆口的氣球,全泄空了。
靳北揚無奈道:「你離家出走,害人提心弔膽,怎麼反倒自己哭起來了?」
雲漾辯解:「我沒離家出走。」
這裡又不是她家,何談離「家」出走。
他反問:「那你一聲不吭跑出來是什麼?」
她囁嚅了下。
說她以為自己快死了,想躲到一個沒人的地方等死,他得笑掉大牙吧。
「行了。」她情緒不好,靳北揚也不打算追問她原因,抹了抹她的臉,語氣輕柔,「我不該凶你,對不起。」
雲漾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大方地說:「沒關係,我沒生你氣。」
他話音一轉:「那你是不是也該反省一下自己?」
「啊?」
她想到黃雞的話,試探地問:「你是不喜歡別人管你的私事嗎?」
「我是不喜歡,」靳北揚別開視線,看樹看草看不知名的小白花,就是不看她,慢吞吞地說,「但你也不是別人。」
風輕輕吹過,葉兒晃,花兒香,狗尾巴搖。
雲漾咧開嘴笑了。
作者有話說:
雲漾:他肯定會笑話我
實際上,靳北揚:(兩眼一黑)(心有餘悸地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