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月如霜

全一卷

十日後。

天山雪門花谷洞天外。

夜深。

一名年約二十四五的青衣男子站在谷外,那人劍眉星目,眼眸清朗,十指修長,身負一個簡易的葯囊,除此之外,身上再無他物。

花谷內,執法老人杜衡帶著若干天山雪門弟子大步走來,在看到那青衣男子的剎那,竟然不禁激動地朗朗大笑。

「平神醫,你終於到了。」

那身負葯囊的男子回過頭來,目若秋水,淡淡一笑,「杜老先生叫我秋水就好,神醫二字,晚輩實不敢當!」

那名青衣男子,就是漠北名醫,平秋水!

他不遠千里,被天山雪門的人從漠北請到塞外,只為葉初寒的連心蠱相思蟲反噬尋求破解之道而來。

花谷外。

平秋水躬身面向杜衡,謙恭有禮地說道:「晚輩奉家父之命千里而來,途中耽誤時日甚多,還不知門主病勢如何?」

他先聽到的,是一聲嘆息。

平秋水抬頭,看到執法老人一臉的滄桑晦暗之色,止不住嘆息的杜衡引他走向花谷內,聲音沉重。

「平神醫,請跟我來。」

東苑暖閣。

溫泉深處,雲蒸霞蔚。

夜已深沉,這裡,恰恰是引人慾醉的溫柔之鄉。

夜明珠照得整間閣子亮若白晝,珠光寶氣,閣門大開,滿屋旖旎的春光迎面襲來,樂師奏樂,琵琶琴瑟之聲齊奏,奢糜之音不絕於耳,天魔舞姬穿著半裸的衣裙,體態婀娜,姿色妖冶,環佩叮噹,歌舞於旋台之上,一顰一笑間,攬不盡的風流春意。

紅燭輕燃。

金獸爐內,燃著甜膩銷魂的玉露香。

葉初寒慵懶優雅如一隻白狐,舒舒服服地側躺於香軟的榻上,一手持著金玉酒杯,狹長的眼眸里,流轉著一抹迷離恍惚的光,菲薄的唇角,含著絕魅的輕笑。

幾名絕美的侍妾殷勤地服侍在他的身邊,巧笑承歡,妖嬈嫵媚,輕紗的衣料下,猶若半裸,那勝雪的肌膚隱約可見。

平秋水跟在杜衡身後走進了暖閣。

面對眼前的鶯歌燕舞,金碧輝煌,平秋水卻是目不斜視,徑直向前,跟隨杜衡走上前去,在暖閣的中央,停住了腳步。

葉初寒亦看到了他。

他卻依舊半躺在軟榻上,動也不動,看著站在下首的青衣年輕人,慵懶一笑,「你就是平秋水?」

平秋水不卑不亢地作了一揖,「在下正是平秋水。」

「你該不會有一個妹妹叫做平長天吧?」葉初寒隨意地躺下,懶懶地枕著自己烏黑的長髮,滿眼輕蔑嘲弄,笑著調侃。

「但不知你妹妹長得如何?若是像你,就定然不差了!」

杜衡一驚,萬萬沒有想到葉初寒竟然會出言嘲諷這世上唯一可以救他自己命之人,他忍不住道:

「門主,平神醫……」

「對待將要為自己診病的醫者都如此無理輕慢,」平秋水卻忽地出聲,面色如初,淡淡一笑,「看來門主是真的了無生念,一心求死了!」

軟榻上。

葉初寒臉上的笑容凝住。

在他沉默的時候,暖閣中的樂師識時務地停止了奏樂,遵循杜衡的眼色,帶著眾天魔舞姬退了出去。

杜衡上前一步,跪下身去,「門主病勢已經拖延多時,請速讓平神醫為門主診斷吧。」

葉初寒淡淡地掃了一眼面色沉靜的平秋水。

「今日已晚,明日再診也不遲。」他微微起身,玩轉著手中的金玉杯,若無其事地喝下一口佳釀,將一名妖嬈的侍妾攬在懷裡,眼含嘲弄睨向平秋水。

「再說平神醫也看到了,葉某現在可是忙得很。」

「既然如此,秋水暫且告退!」平秋水身負葯囊,平靜如常,轉向杜衡,「還請杜老先生帶在下出去,秋水尚不識路徑。」

杜衡無奈。

他看了一眼躺在軟榻上與侍妾調笑的葉初寒,實在沒有辦法開口再勸下去,只得帶著平秋水走出暖閣。

聽著暖閣的門被關上,只留下一閣的溫柔春意。

葉初寒卻沉默著。

幾名身段玲瓏的侍妾不再敢媚笑下去,有些無措地互相望了望,誰都知道葉初寒的喜怒無常,舉手之間就可以取走她們的性命。

稍頃。

葉初寒的唇角微揚,卻慢慢地泛出一抹輕淺的冰冷笑意。

他轉向了陪侍在他身邊的那幾名侍妾,瞳內有著魅惑的流光,看著其中一個眉目乾淨宛如江南女子般,膚色極白,甚至透出略微蒼白之色的女子。

「你留下,其她人出去!」

除下那名被他點中的侍妾,其她的侍妾忙走下軟榻,魚貫而出,金獸爐內,玉露香裊裊而出,閣內,溫暖如春。

留下的那名侍妾眉宇間卻露出了些微的不安。

「過來。」

葉初寒枕著自己的烏髮,看都不看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那名剛剛入谷不到一日的侍妾小心翼翼地移到了葉初寒的面前,唯有雙頰上透出點點的紅暈,更襯的那一整張面孔蒼白若雪。

葉初寒看了她片刻。

他猛然伸出手,將那名女子拉到自己的懷裡,翻身壓在身下,撕開她的衣衫,在她雪白的肌膚上狂風暴雨一般地狂吻著,那名衣衫被撕碎的女子被他激烈的動作嚇得驚慌失措,語不成句的呻|吟,「……門……門主……」

「別出聲!」

葉初寒忽地伸出一隻手來捂住她的嘴唇,阻止她脫口而出的呻|吟,彷彿她一出聲就會讓他從夢中驚醒過來,他捂住她的嘴,他的嘴唇卻在她溫暖的頸項間瘋狂游移,肆無忌憚地啃咬……

他身下的女子急促的呼吸,忍住脫口而出的呻|吟,終於顫抖著伸出手來緊緊地抱住了葉初寒,貼緊他冰冷的身軀……

愉悅的潮水迅速地淹沒了那對在床榻交纏的身影。

紅燭搖曳,春宵帳暖。

金獸爐內,玉露香裊裊升騰。

懷中擁的是溫暖柔軟的女子身體,承受著他狂肆的發泄,他卻感覺自己彷彿是沉浸在冰冷的海水中,任憑他怎樣用力的掙扎,都無法擺脫那徹心徹骨的冷。

真冷啊……

那個永遠沉睡在亘古冰雪之下的蒼白女子,應該也是有著這樣……深入骨髓的寒冷吧!

……

……

「到底在你眼中,愛是什麼?」

她蒼白的面容沉靜黯然,含著痛楚的聲音中,有著一絲絲疲累的絕望,「你眼中的愛,是猜疑,是折磨……是寧可刺痛別人也不要自己受傷的自私佔有,是一意孤行的踐踏摧毀……你沒有愛過任何一個人,是因為你從未相信過任何人,你害怕背棄,是因為你恨……」

……

……

原來有這樣一種愛,等到毀滅的時候才知道那是怎樣錐心裂肺的痛苦!

這樣的痛,彷彿全世界都已經死去了。

深深地埋首於女子裸|露滑膩的頸窩間,葉初寒緊緊地閉著眼睛,如迷夢的孩子般恍惚般地喃喃低語。

「……蓮花……」

在他身下的女子微微一怔。

她只感覺到有兩行溫熱滾燙的液體落在她的頸窩間,順著她雪白的肌膚,無聲緩慢地滑落下去……

那是……

他的淚啊!

第二日。

平秋水終於得以為葉初寒診視病況。

花谷東苑內。

葉初寒躺在床榻上,平秋水坐在他的身側,手指按在他的手腕脈處,細細察看他的脈象,沉靜的面孔上竟有著微微的動容。

半個時辰後。

平秋水站起身來,轉身走向圓桌,杜衡擔憂的目光緊追著平秋水,生怕他臉上出現一絲絲愁容。

如果連漠北平家都無法救治的病症,那天下還有誰可救葉初寒?!

站在圓桌前,平秋水微微一笑,「葉門主之病,也不是無葯可治,但若門主了無生念,就算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了……」

葉初寒冷冷一笑,「誰說我了無生念?」

平秋水轉過身來,看看葉初寒,目如秋水清冽無比,「心病還需心藥醫,最要緊的還是這病源……」

葉初寒的身體微僵,狹長的眼中閃過一絲冷色,「什麼病源?!」

寂靜的房間內。

一身青衣的平秋水面對葉初寒冷冽的目光,淡淡一笑,徐徐出聲,「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

平秋水一聲吟出,已犯禁忌,東苑中人盡已變色!

杜衡失聲,「平神醫,不可——!」

平秋水一語未了,迎面就是一陣疾風襲來!

他身形未動,眼眸依舊澄靜,面對著眼前如鬼魅般冰冷森寒的葉初寒,葉初寒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喉骨,狹長的眼眸幽暗如地獄。

「你再敢說一句試試看?!」

只要一瞬,葉初寒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平秋水卻是不驚不懼,寧靜溫和地看著葉初寒陰暗的眼瞳,淡然一笑,不疾不慢地接著念下去:

「無時獨不見,流淚空自知——!」

他淡淡地看著葉初寒。

葉初寒亦定定地看著他,眼瞳縮得死緊。

良久。

心口一陣熟悉的劇痛再次襲來!

葉初寒忽然面如死灰,渾身震顫,他放開了平秋水,踉蹌著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忍不住顫抖的聲音冰冷艱澀。

「你來應該只是為了破除我體內的連心蠱相思蟲反噬吧!難道是你已無法可解,卻在這裡廢話?!」

他捂住了胸口,全身顫抖著倒地,竟是體內的相思蠱蟲再次開始瘋狂反噬!

「門主!」

杜衡大驚失色,慌上來扶住痛不欲生的葉初寒,抬頭看平秋水,急促地說道:「平神醫,這相思蠱蟲的反噬,可有破解之法?」

「不必慌張!」

看著痛徹心肺的葉初寒,平秋水卻依然保持著一臉淡定的笑容,「相思蠱蟲反噬當然有法可解,而且簡單無比!」

杜衡吃驚,「簡單?」

「如果我猜得沒錯,門主是在半年前使用了百氏連心蠱練就的相思蟲,那麼半年後的今日,那連心蠱內必已經又有一條雌相思蟲練成!」

平秋水一言,卻讓東苑人一頭霧水。

杜衡忍不住震驚:「難道這連心蠱練就的是雌雄雙蟲?」

「沒錯,雌雄雙蟲出生間隔半年,江湖中人只知這連心蠱煉製的相思蠱蟲可助人練成登峰造極的內功,卻不知道這連心蠱煉製出的相思蠱蟲乃是天下第一情蟲,雌死則雄亡,雄死則雌滅,二蟲息息相關,雖不同生但求共死,故稱相思!」

雖不同生,但求共死!

故稱相思!

葉初寒癱倒在地,緊緊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抬眸看平秋水,忍住血脈倒行逆施的鑽心劇痛,冷冷出聲:

「什麼意思?!」

平秋水微笑,道出破解之法,「將現在連心蠱內的剛剛練就而成的雌相思蟲除去,門主體內的雄相思蟲自會在同一時間消亡,門主就不會在遭受這相思蟲反噬之苦!」

原來竟如此簡單明白!

杜衡大喜,門主有救了,他忙命天山雪門弟子照顧痛不欲生的葉初寒,自己慌忙雙手捧出連心蠱至平秋水的面前。

「平神醫,請你……」

那一尊金色的小鼎,就是神魔都不敢褻瀆的連心蠱!

平秋水伸出手,一手穩穩地拿過一枚金針,另一隻手揭開小鼎,準備將蠱內還未找到宿體的雌相思蟲一針刺死!

葉初寒體內的雄相思蟲就會一併死亡!

金鼎揭開!

待看清鼎內的東西之後,平秋水鎮定的眼眸卻是一震,脫口而出一句話來,「有人動了雌相思蠱蟲?!」

杜衡大驚失色,搶過連心蠱朝裡面定睛一看!

蠱內,只剩下一小片薄薄的蛻皮,透明微黃的蛻皮下,再無其它,顯見是雌相思蟲找到了另外一人的身體作為宿體,脫蠱而去!

是誰?!

是誰動用了雌相思蠱蟲?!

杜衡慌張地看平秋水,「平神醫……」

「到如今,只有一法可解門主反噬之苦了,卻是最下下之策,」平秋水沉吟片刻,終於還是說道:

「找出雌相思蠱蟲的宿主,殺掉這個人,此人一死,他體內的雌相思蠱蟲也就必死無疑,而葉門主血脈里的雄相思蟲也會在同時消亡,這樣,門主不僅擁有了天下無敵的功力,也再也不用遭受這相思反噬之苦!」

「可是……」杜衡手捧連心蠱,蒼老的面色上出現了茫然之色,「到底是誰,取用了雌相思蠱蟲?」

「是她……」

靠在床榻邊,葉初寒忽地出聲,他緊緊捂住自己的心口,忍受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面容慘白隱隱有著冷汗流下……

只是……

此刻的葉初寒,卻與剛剛完全不同!

身體正在遭受著相思蟲瘋狂的反噬,全身上下猶如萬蟻啃咬,他卻抬起頭,獃獃地看著窗外透進的一線純白的光芒。

他狹長的眼中,隱隱有這一片濕潤的光……

是她……

他廢了她的武功,封住了她的任督二脈,本應毫無反抗能力的她卻能抱著湛羽的頭顱一路殺出天山雪門,能夠奔赴天山,能夠與他對上一掌……

「平神醫……」

劇烈的疼痛一陣陣襲來,葉初寒卻緊緊地捂住胸口,面色雪白地轉向了平秋水,秀雅的眼眸中竟然出現了一抹濕潤的光亮。

「你剛才說……雌雄相思蠱蟲……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平秋水怔住。

一直都舉止輕慢,紙醉金迷,冷漠無情,了無生念的葉初寒居然像突然間換了一個人,叫他神醫!

他下意識地點頭,回答:「沒錯!」

聽到平秋水這樣一句話!

葉初寒全身還在止不住地因為瘋狂的疼痛而戰慄顫抖,只是那抹毫無血色的唇角,竟然緩緩地綻放出一抹蒼白溫柔的笑容。

平秋水吃驚地看著葉初寒,終於動容,遭受著如此生不如死的痛苦,他——怎麼可能還笑得出來?!

噗——

葉初寒身體劇震,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噴出!

平秋水待要上前,卻發現他竟還在笑,他滿口的鮮血,身體被劇痛侵蝕著,猶若隨時會散掉一般地瘋狂顫抖,他卻還是在笑,一口口地吐血,一聲聲地笑……

「我現在如此之痛,還在遭受著相思反噬之苦,就代表那個人……」

葉初寒顫抖著笑著,眼神迷離恍若在夢中,緊緊地捂住自己劇烈疼痛的胸口,滾燙的眼淚卻止不住地順著俊美的面頰長劃而下。

「……她……尚在人世……」

又是一口鮮血湧出!

葉初寒終於意識渙散,癱軟在地!

平秋水急步上前,扶起葉初寒,修長的手指一甩,接連四十九針,針針皆迅捷無比,盡全力壓制住他全身的經脈逆施,血脈倒流!

待得行針完畢。

葉初寒已經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中,他躺在床榻上,烏黑的長髮流泉般傾瀉下來,蒼白如玉雕的面孔上,奔流的淚水猶未止歇……

他在夢中哭泣,顫抖著低語那個銘刻於心間的名字,「……蓮花……」

她……

還活著啊!

大漠的夜晚,冰寒刺骨。

風沙漸欲迷人眼,在一處背風的石崖邊,已經有一支游牧部落在這裡安營紮寨,幾叢篝火熊熊燃燒著,人群聚集的地方,不時傳來輕盈的歌聲和笑聲,還有燒烤牛羊的香氣。

華麗的帳篷旁,幾名武士執戈肅立,對大漠風寒不以為怵。

帳篷前,亦有一叢篝火燃燒如大漠中盛放的紅花,為這一片小小的天地,帶來溫暖明亮,驅走寒冷黑暗。

篝火旁。

有一個穿著明黃色衣飾的人,高冠上的玉帶自面頰兩旁垂下,隨風輕揚,而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輪椅上,默默地凝望著篝火。

夜風微涼。

篝火很旺,偶爾有著火星迸射出來,像是亮晶晶的星星,朝著黑暗的天空飛去,除此之外,再無其它的聲音。

「公子。」

一名穿著樸素衣裳的家奴走到他的身邊,將一件大氅披在了他的身上,「天太冷了,您還是先回帳篷里安歇吧!我已經問過了星羅公主,她說明天就差不多可以將那斷龍石挖開了。」

坐在輪椅上的那個人,正是慕容胤!

從天山雪門死裡逃生的慕容胤!

自從被湛羽放出的元青找到西域龜茲王尋求到救兵,從雪山上找到了昏迷的慕容胤,龜茲王的女兒星羅公主更是對重傷在身的慕容胤悉心照料,直至他康復。

只是他的雙腿,卻已經殘廢,再也不能行走了。

蘇醒後的慕容胤,最先看到的是獲救的慕容一家老小,也知道了慕容慈與華辰被斷龍石封在了密道里。

龜茲王女兒,美麗的星羅公主一面派人將慕容家人一路送回江南,又分派人手,披星戴月,日夜不停地挖那堅固無比,重逾千斤的斷龍石,轉眼之間,盛事王朝派來的兵馬也已經到達,與龜茲武士合力挖掘。

整整挖了二十多日!

明明知道裡面的人已經不可能存活,慕容胤卻還要堅持挖下去,因為就算生不見人,死也要——見屍!

他會將他們的屍體帶回江南,好好安葬!

夜漸漸冷起來。

此時此刻的慕容胤,他的面容帶著些微蒼白,卻還是和曾經一般清俊如水,眉飛入鬢,目如朗星。

篝火漸熄。

元青不忍慕容胤受冷,他抬頭看向不遠處一個衣著破爛,蓬頭垢面,報柴添火的小廝,大聲喊道:

「喂,那小子過來,在這火里多加點柴!」

那小廝聽了,轉過身朝這邊看了一眼,身形不經意地一頓,卻更加低地埋下頭去,背負著沉重的木柴朝這邊走過來。

小廝徑直走到篝火前,在火前跪下,拿過自己背負的木柴,一塊塊地填到篝火里。

慕容胤的目光始終凝在那堆篝火上。

小廝始終都是低著頭,衣衫襤褸,頭髮蓬亂,握著木柴的手上有著斑斑血痕,也有著一道道被這大漠寒氣凍裂的傷口。

篝火一點點旺起來。

「慕容公子。」

夜色里,女子的聲音響起,慕容胤轉頭,星羅公主捧著一個大大的描金盒子,身穿輕軟保暖的猞猁裘,朝著他走過來。

慕容胤身旁的元青忙自覺地退到一旁。

龜茲的星羅公主一直走到慕容胤的身邊,在他的面前獻寶一樣將手中的盒子遞上去,笑容滿面。

「慕容公子,這是我跟你們江南廚子學做的幾樣江南點心,你嘗嘗看。」

盒子打開,裡面果然擺著幾樣精緻可口的小點心。

元青自覺地低下頭去,星羅公主滿眼熱切地看著慕容胤,她的心意簡直就是一目了然,大漠兒女性情直爽,敢愛敢恨,自然從未想過要去隱藏什麼。

慕容胤不得不拿起點心吃了兩口,淡淡一笑,「多謝公主費心!」

看著他吃下點心。

星羅公主大大的眼睛閃閃發亮,一身環佩叮噹,守在了慕容胤的身側,遷就他雙腿的殘疾,彎下身去將自己的一把寶石佩刀送在他的面前。

「請慕容公子收下這個。」

鑲著大大小小一百零三顆寶石的佩刀!

那是龜茲王的王刀,他親手將這把佩刀送給了自己最心愛的女兒星羅,將來星羅公主將這把王刀送給誰,她就是誰的!

大漠龜茲公主星羅,自第一眼看到慕容胤開始,就對這個眉目清朗,溫潤如玉般的男子難以忘懷,傾心不已。

今日,她終於忍不住將自己的佩刀解下,送給慕容胤作為定情之物。

「請公子收下!」她的笑容中透出一抹傲氣,再次說道。

慕容胤神色未變。

他坐在輪椅上,沒有動,眼眸清亮地看著星羅公主,「承蒙公主錯愛,慕容胤感激不盡,只可惜我已與另外的女子訂下終生之約,實在不能接下公主如此珍貴的禮物。」

篝火旁,那衣衫單薄的小廝握柴的手輕輕地一顫。

火光的映照下,小廝的頭卻埋得更低了。

星羅公主眼中透出一抹失望的神色來。

她訕訕地收回自己的寶刀,看了慕容胤一眼,眼中隱有不甘之色,只是慕容胤表情卻一徑的淡然沉穩。

她將寶刀籠回自己的袖裡去,臉色已經很差,轉身便走。

看著那位星羅公主走遠,家奴元青轉過頭來看慕容胤,臉色也同樣有些難看,忍不住小聲嘀咕。

「星羅公主這一路來都對公子一往情深,公子為何要硬起心腸拒絕她?」

慕容胤還是沉默。

他看著那叢篝火,叢火邊的小廝還在撥弄的火堆,一塊塊地往裡面添柴,只可惜這堆火卻是一直都旺不起來。

元青走上前去幫助那個小廝撥火,一邊撥火一邊還是繼續嘀咕,「難不成公子還惦記著那個小妖女蓮花,她可是葉初寒的人,她對咱們簡直無情到了……」

「元青。」

慕容胤出聲,只是聲音中並無斥責,他坐在輪椅上,凝看著火光,「那日,你在雪山上救到我的時候,我的身邊真的一個人都沒有嗎?」

「當然沒有!」元青將手中的一塊木柴扔入火中,斬釘截鐵地說道:「當時公子昏迷在雪地里,眼看著就要救不活了,若不是星羅公主,恐怕公子……」

「那麼,我是怎麼出的天山雪門?」

元青頓時怔愣在火堆旁,這個問題,他可是答不上來了。

篝火旺起來了。

在元青一旁添火的小廝慢慢地站起身來,再次背負起那一捆沉重的柴火,那小廝的身材矮小,衣衫單薄,扛著成捆的粗大柴火,看上去隨時都會被壓趴下一樣。

「小兄弟,你等一下。」

小廝的身後,是慕容胤淡靜的聲音,他看了一眼元青,元青忙走上前去,推動慕容胤的輪椅,一直推到那背柴火的小廝身後。

那小廝卻定定地站在那裡,背對著慕容胤,一動也不動。

慕容胤剛剛啟口,「小兄弟,你的手……」

那小廝一聞他說話,卻似乎受到了驚嚇一般,驚慌失措地朝前奔去,怎奈元青手長臂長,一伸手就像抓小雞一樣將小廝拎著衣領揪了回來。

「我們公子跟你說話呢,你跑什麼?!」

那蓬頭垢面的小廝從元青的手裡掙出來,慌忙跪倒在沙地上,渾身戰慄著一個勁地磕頭,口裡嗚咽之聲不絕,竟是個啞巴。

元青瞪眼,「你跪下來做什麼?我們又不會吃了你!」

「元青,別說了,」慕容胤對自己這個粗魯的家僕非常無奈,他慢慢推開擋在那小廝面前的元青,低聲說道,「你已經嚇到這個小兄弟了。」

元青識時務地站在輪椅後面。

在慕容胤的面前,那身材矮小的小廝還是戰慄著跪倒在沙地上,深深地埋著頭,雙手匐地,不敢抬頭亦不敢動一下。

「大漠寒冷,你的手都已經凍裂得不成樣子了。」

慕容胤坐在輪椅上,微微俯身,將一瓶防凍藥膏遞到了那小廝的面前,面容溫和,「拿這瓶藥膏去擦一擦,別再讓傷口惡化了。」

小廝是個啞巴,不會說話,只是磕頭。

慕容胤微微一笑,將那瓶藥膏連同那一盒子點心放在了小廝的面前,「看你的樣子應該還沒有吃過東西吧,這些點心,你拿回去吃吧!」

那小廝卻依然深埋著頭。

「公子,這寒氣太重了,我送你回帳篷里安歇吧!」

看著慕容胤做完這一切,元青將暖暖的大氅給慕容胤蓋好,便轉過輪椅,推著慕容胤朝著金甲武士守衛的華麗帳篷走去。

金甲武士低頭,已經將帳篷的簾幕打開,帳篷里,溫暖如春。

那小廝還是無聲地跪伏在地。

直到他們走遠。

篝火熊熊。

跪伏在地的小廝慢慢地抬起頭來,她的手握住了那一瓶子防凍藥膏,那一張凝滿了灰塵的面孔,一雙剪瞳卻明亮如水,兩行淚水慢慢地流出眼眸,在塵滿面的面頰上,留下兩道清亮的淚痕。

深夜。

華麗的帳篷里,忽然隱約有個人影坐起。

「元青!」

聽到帳篷里傳來了慕容胤的呼喚聲,在外面守夜的元青立刻從夢中警醒過來,他慌忙起身衝進帳篷里,脫口而出。

「公子!」

慕容胤竟從床榻上跌落在地面上,他的雙腿殘廢無力,只能用雙手扳住一旁的輪椅,面容上竟是一片急促緊張。

「快,扶我出去。」

「是。」元青忙走上前將慕容胤托到輪椅上去,在後面推動輪椅疑惑地問道:「公子要去什麼地方?」

「外面!」

夜半時分,大漠更是天寒地凍。

冷風嘯嘯。

遠遠近近的有些篝火還在燃燒著,有些篝火卻已經熄滅了,巡邏的武士遍布帳篷的各個角落,守夜的牧民在旺一些的篝火前相偎打著瞌睡。

天地間,除卻冷風呼嘯,一片寧靜。

慕容胤四處看著,目光中竟然含著一絲驚慌之色,元青不知道慕容胤要找什麼,只是聽從他的吩咐推著輪椅向前。

慕容胤拉住了一名背著木柴的小廝,「這位兄弟。」

那小廝個子很高,背著大捆的木柴,愣愣地站下來,看著慕容胤,滿面塵灰之色,「你要柴么?」

「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個子有些矮,和你一樣背著木柴的小廝,」慕容胤的聲音中含著一絲急切,凝盯著那個人。

「她的衣服很破爛的,可能……可能現在手裡還拿著一瓶凍傷藥膏……」

慕容胤幾乎語無倫次。

那背柴的小廝看了一眼慕容胤,似乎明白了一些,「我們這裡背柴的小廝個子矮的不少,天天叫煙火熏著,都差不多長成一個模樣了,公子要是找人,恐怕是難了。」

他說得真切!

慕容胤的臉上出現了失望的神色,他緩緩地放開了那名背柴小廝的手,背無力地向後靠住了輪椅,滿眼的茫然和怔仲。

那小廝奇怪地看了一眼慕容胤主僕二人一眼,才轉身離開。

大漠中,寒風如刮骨刀,呼嘯而過。

天色微明。

元青將捧在手裡的大氅給慕容胤披上,寒風中,慕容胤從束髮高冠上垂下來的兩條玉帶隨風飛揚,他默默地凝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漠,一言不發。

寒風籠罩著荒涼的大漠,遠處,並無人煙。

元青忍不住開口,「公子,你是看到什麼熟人了嗎?」

慕容胤默然,「也許我的感覺是錯的,也許並不是她,她怎麼會淪落到那種可憐悲慘的境地,我一定是弄錯了。」

她是天山雪門葉初寒的人!

又怎麼可能會成為大漠上一個孤苦無依的背柴小廝呢!

篝火漸熄。

慕容胤伸出手拉緊了大氅抵禦大漠的寒氣,低聲說道:「元青,回去吧!」

元青領命,轉過輪椅。

「慕容公子!」

遠處,一名金甲武士的呼喝之聲遙遙傳來,那人便往這邊飛奔便大聲喊道:「慕容公子,斷龍石馬上就要被挖開了,公主請您過去!」

慕容胤的眸光一震。

來不及說話,他只覺得內心恍若有什麼東西驀地裂開來,甚至可以聽到那種感情裂開的清脆聲響,撕心的絞痛一股腦地湧上心頭,悲哀瞬間貫穿他的整個身體。

他已落淚。

每時每分煎熬一般的等待,終於等到此刻——

斷龍石挖開了!

他也終於可以看到被困在密道裡面二十多天,已經不可能有任何希望存活下來的……華辰和小慈了!

天剛破曉。

空氣依舊很冷,密道前,因為害怕用炸藥會炸塌整個密道,唯有用人力一下下地搬動挖取,此刻,千餘斤的斷龍石就要被被挖穿。

慕容胤坐在輪椅上,面色蒼白,顫抖的手用力地捏緊了輪椅的把手。

二十多日!

他的心底,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慘痛的準備!

「用力!」

領頭的金甲武士粗獷的聲音傳來,幾百個人合力搬動那塊四面都被鑿出縫隙的斷龍石,隨著一聲聲呼喝,斷龍石被這些人一點點地挪開來……

清晨的點點光芒,立刻照入漆黑的密道,將密道里的黑暗的一切慢慢地照亮,直到整個斷龍石被搬開——

元青已經推著慕容胤疾步上前,徑到密道口。

慕容胤含淚的眼眸最先看到的——是被鎖在密道機括上的女孩,那個女孩依然是一身湖綠色的衣裙,雙手被鐵環扣在機括上,頭朝下埋著趴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但這密道里,除了有慕容慈之外,竟沒有那個緋衣少年華辰。

不見華辰的屍首!

慕容胤面容一慌,剛要發話,忽聽得一聲極其微弱的聲音從他的前方傳來,那聲音很細很小,彷彿隨時都會斷掉。

「十三哥……」

那個被扣在機括上的女孩竟慢慢地抬起頭來,面容雪白如紙,唇角帶著淡淡的血跡,她望著慕容胤,眼瞳恍惚茫然,氣息奄奄。

「十三哥,是你嗎?」

她還活著!

密道內外的金甲武士全都震住,星羅公主睜大眼睛看著蘇醒的慕容慈,萬萬沒有想到中原人會有如此堅強的生存意志!

慕容胤震驚地看著呼吸微弱的女孩,不敢相信這就是真的!

慕容慈竟沒有死!

儘管全身瘦的就像一片紙,儘管身上還有著大大小小的傷口,有的傷口已經潰爛出膿,她卻沒有死,她活著!

「小慈——」

慕容胤雙手顫抖地扳動著輪椅,徑至她的面前,待要伸手去觸摸她,她的身體卻虛弱得可怕,只要手一碰就會隨掉一般!

「快來解開鐵環!」慕容胤激動地不知該如何是好,慌忙對身後的武士喊道:「快點,先把小慈手上的鐵環解開!」

「是。」幾名武士忙上前,為慕容慈解鐵環。

慕容慈垂著頭,乾裂的唇角還在向外沁著血跡,意識模糊,「十三哥,你……救到……華辰了嗎?」

慕容胤壓抑不住內心的激動,顫聲道:「華辰也活著嗎?他在什麼地方?你告訴我,我馬上去找他!」

「他聽到你們……在挖斷龍石……他說……要到密道裡面去找老鼠給我吃……」慕容慈一字字氣喘吁吁地說著,「我不知道他去了多久?他說……不能死,要活著……他捉了……好多的老鼠……他……」

老鼠?!

慕容胤吃驚!

這四面巨石,伸手不見五指的密道,哪裡來的老鼠!

「他去了什麼地方?」望著意識恍惚的慕容慈,慕容胤沒有辦法只能繼續問下去,「小慈,別睡著,你告訴我,華辰去了什麼地方?」

「……我不睡……」慕容慈聲音微弱,使勁睜開迷茫的眼睛,「……華辰說……不能睡,他給我老鼠吃……他說不能睡,吃了就不會餓了……不能睡覺,要等到十三哥……等到十三哥來……我就可以……活下去了……」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聲音卻越來越低。

慕容胤緊張地看了元青一眼,元青會意,帶著幾名金甲武士朝著密道深處走去,尋找華辰,慕容胤繼續陪著隨時都會昏迷的小慈身邊。

少頃。

元青帶著金甲武士返回,慕容胤一抬頭就看到他們,禁不住緊張的心跳,「找到華辰了……他……是生是死?」

「公子……」

回來的元青竟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而他身後,那幾名英武的金甲武士竟也是面如死灰,一臉震撼之色。

慕容胤瞬間心涼!

他望著元青,心如絞痛,「你推我過去見他!」

密道深處!

微弱的光線找到那一片冰冷的地面上,身穿緋衣的少年孤單地頭朝下仆倒在石地上,身體蜷曲,無聲無息……

他已經死了!

情狀凄慘的死亡!

這樣一種死亡,震撼了所有看到那十八歲緋衣少年屍體的人,就連勇猛的金甲武士,都禁不住眼角出現濕潤的淚滴。

慕容胤如石雕一般坐在輪椅上。

他定定地看著蜷曲在角落裡的少年,慘不忍睹的身體,滿身的血跡,難以形容的劇痛從他的心底襲來。

悲慟攻心,他只覺得喉間一口血腥之氣翻湧,「華辰……」

密道外,隱隱傳來一個金甲武士的聲音,「慕容公子,慕容慈小姐讓我問您一聲,有沒有找到華辰?」

小慈……

還有小慈……

慕容胤閉了閉眼,強烈壓抑住內心翻湧傷痛的情緒,他緩緩地擦乾自己臉上的淚痕,對一旁木然的元青含淚低聲說道:

「推我出去!」

元青低頭垂淚,推著慕容胤出密道,慕容胤的脊背直直地僵著,用力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手指用力地握緊了輪椅的把手。

慕容慈已經被移到了密道外,她躺在擔架上,身上蓋著厚厚的雪裘,竭力撐起自己虛弱的身體,看著從密道里出來的慕容胤。

她唇角有著鮮紅的血跡,驚惶地看著獨自出來的慕容胤,「十三哥,華辰呢?」

慕容胤面色蒼白,迎向單薄如紙片的慕容慈,他卻努力地一笑,「華辰……他很好!我先把你送回去,再……」

他沒有說下去,聲音卻已哽咽,只能別過頭去,朝著那些金甲武士揚了揚手,金甲武士會意地抬起擔架,準備將虛弱不堪的慕容慈抬下山。

擔架還沒有抬出幾步,慕容慈卻用力一掙,單薄的身體從擔架上滾落。

「小慈——」

慕容胤大驚失色,看著滾落在地的慕容慈,「你幹什麼?!」

慕容慈一言不發地從地上爬起來,咬緊嘴唇,捂住殘廢的手臂,竟不知從何處得來如此大的力量,她踉踉蹌蹌地奔進密道,剛剛慕容胤出來的地方!

「小慈,回來——!」

慕容胤驚顫,竟從輪椅上掙下來,殘廢的雙腿猶如巨石一般拖住他,慕容胤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驚惶地痛吼出聲。

「你不能進去,回來——!」

與此同時,密道內,卻忽然死一般地,一片沉寂!

然而。

那只是瞬間的沉寂!

「啊———————!」

慕容慈撕裂般絕望的呼喊自密道內傳出,劃破死一般的沉寂,那是沒有任何發音的,人傷到最痛時,只能本能地所發出的,慘絕呼喊!

她如瘋了一般驚叫!

慕容胤從地上掙扎著抬起來,滾燙的淚水自他清澈的眼眸中瘋涌而下!

小慈……

她看到了啊!

密道內。

慕容慈癱倒在地上,渾身戰慄,悲慟在她的身體里瘋狂地穿梭著,撕扯著……

巨痛在她的胸口|爆裂!

胸口奔涌的鮮血發瘋地從她的嘴角湧出!

那一瞬間她所看到的一切,足以讓她的餘生黑暗如地獄,足以讓她將自己殺死千萬遍,足以讓她癲狂!

緋衣少年華辰蜷縮在角落裡。

他的屍體,已經不成形狀,手臂與腿部,露出森森白骨,恍若有人用尖刀將他的肉一塊塊地割去,而那把尖刀,卻被死去的少年緊緊地握在手裡。

柔軟的緋紅的衣裳,都被從他身上流出的血凝固了,硬如冰塊。

慘不忍睹!

絕望的慕容慈終於明白了!

在漆黑的密道里,就在她餓得就要死去的時候,他遞給她一塊塊肉,只說那是他捉的老鼠肉,卻原來是——

他從自己身上割下肉來給她吃,只是要讓她活下來!

在斷龍石將要被打開的時刻,他卻獨自一個人爬到這裡,他知道他的小慈姐姐可以活下來了,所以——

他終於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大漠人都說中原人情薄,我今日終於明白……」

眼望著面前匍匐在地,無聲無息的緋衣少年,一直站立在一旁的星羅公主眼中淚光無聲滴落,忍不住顫聲說道:

「原來這世間,還有這樣的有情郎……」

十八歲的緋衣少年華辰!

他曾英姿颯爽,鮮衣如火,在瓊花飛舞中舞弄長槍,直引得純白花瓣如飄雪紛飛,調皮的笑容卻是分外燦爛,眉宇間的那一份英氣,映襯紅纓,光鮮奪目!

他也曾懷抱酒罈,坐於九曲橋上,酒意微醺,如一個孩子般肆無忌憚地笑著,年少的面容乾淨純白,胸懷中,有著成為一個大英雄的夢想!

冷風吹過。

那死去多時的緋衣少年蜷曲在角落裡,慘不忍睹的殘軀,卻猶若一團鮮紅的火焰,刺痛所有人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定格在他年少的十八歲!

灌滿冷風的密道里。

痛不欲生的慕容慈忽地起身,撲上前去抓住了華辰手中的尖刀,身旁訓練有素的金甲武士搶上前去,卻被慕容慈一聲凄厲的喝聲攔住。

「誰敢上來我就殺了誰?!」

痛到癲狂!

她伏在華辰的屍體上,手握尖刀,如母狼般發狠地瞪著所有想要搶下她手中匕首的人,嘴角都是鮮紅的血跡,眼眸中竟似也有著泣血的紅色。

她要死!

她要和華辰死在一起!

「小慈!」

慕容胤的聲音傳來!

慕容慈身體一慟,她轉頭看著被推進來的慕容胤,瘋狂的眼眸中淚珠紛落,「……十三哥……我求求你……不要攔我……」

慕容胤凝注著她。

她握緊尖刀,抱住華辰,長慟將她的心割的支離破碎,「我要去陪華辰,他會在黃泉路上等著我,他的靈魂會在那裡……」

生死同歸,此生不渝。

明明是這樣說好的,可是,他為什麼要騙她啊?!

他用慘烈的死換取她的生!

陰暗的石洞里,慕容慈緊擁著死去的華辰,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他冰冷的胸懷裡,渾身顫抖,發出絕望撕裂的哭聲……

……

……

她十五歲時,一身紅衣的華辰手握花槍站在她的面前,眼眸中都是明亮如湖水般澄澈的笑意,一臉孩子氣的驕傲。

「小慈姐姐,等我練好武功,就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

……

他十二歲時,紅著臉,在她的面前結結巴巴地說著,「我……我將來練好了武功,就要娶小慈姐姐做我的娘子,我……跟十三哥保證過的……」

……

十八歲時,在地牢內,他痛苦絕望的視線,透過遮擋面容的亂髮,深深地凝注在她冷笑的面孔上,他的聲音忽地苦澀顫抖。

「有一個人,她總是被人欺負,被人辱罵,我曾答應過她,我要官至大將軍王,讓她做風風光光的大將軍夫人……這一輩子,都不會再受人……欺負……」

……

……

慕容慈從他的懷中抬起頭來。

她握緊了手中的刀刃,凝望著他已經死去多時的面孔,淚水一顆顆地落下,落在他冰冷的面頰上。

「華辰,你等我,我跟你一起走,黃泉忘川,生死同歸!」

她這樣輕輕地對他說著。

「你不可以死!」

石洞內,忽然傳來一個如此堅定悲傷的聲音,慕容胤凝注著決定赴死的慕容慈,眼中含著傷痛的淚。

「如果你死了!華辰如此慘烈的死亡就一文不值!」

慕容慈僵住!

她忽地緊緊地抱著華辰的殘軀,手中的尖刀一直的顫抖,淚如雨下。

她閉緊了眼睛,逃避慕容胤的眼神,「我不知道,他一個人走黃泉路會孤單,你讓我去陪他,讓我去——」

「別人可以不知道,可是你——你不可以不明白華辰為什麼要死,他這樣奮不顧身到底是為了什麼?!」

「別對我說這些——!」慕容慈猛地張開眼睛,眼眸里湧現出絕望的悲傷驚懼,發瘋似地喊道:

「別對我說,我不要聽!」

「你必須聽!除非你想讓他死不瞑目!」慕容胤淚如雨下,他知道她心痛如絞,卻還是要堅持說下去。

「這世間,誰都可以不要自己的性命,誰都可以不想活下去,可是,你不能死,你慕容慈沒有資格選擇死!你要活著……」

慕容慈渾身顫抖。

她擁著華辰的屍首,眼眸里的哀慟鋪天蓋地,她心神已亂,只是想要陪著華辰死去,才是最後的解脫。

「十三哥……」她望著慕容胤,滿臉淚痕就如曾經那個總是被人欺負辱罵的小女孩般可憐凄楚。

「十三哥,求求你……」

求求你不要說下去。

求求你就讓我去陪他,讓我跟他一起去!

「活下來……」

慕容胤聲音哽咽,悲慟融在從他眼角滴落的熱淚里,他凝注著悲痛絕望的慕容慈,一字字地說下去。

「你慕容慈的命,是華辰用自己的死亡換來的,就是為了華辰,你——必——須——活——下——去!」

為了華辰……

必須要活下去……

她明白,她全都明白啊!

痛苦與悲哀瞬間壓過一切,排山倒海而來,將她徹底湮沒!

淚流不止的慕容慈,用一隻完好的手緊緊地將華辰的殘軀抱在自己的懷裡,他的身體很冷很冷,一直冷到她的心裡去。

他用自己的死換了她的生!

他想要她活著!

好好的活著!

啪——

鋒利逼人的尖刀終於自慕容慈的手中落下。

慕容慈低下頭死緊地擁緊華辰不成形狀的殘軀,她終於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哭,絕望地放聲嘶喊出那個痛徹心肺的名字。

「華辰————!」

這個世上,總有一個人珍惜你,深愛你,即便為你而死,也在所不惜,只要你記得,無論何時都要記得……

那個願意為你而死的人!

那個永遠沉睡在漫無邊際黑暗中的的緋衣少年!

他有一雙湖水般明亮的眼睛,清透無比,他的笑容如孩子般燦爛,卻也有少年的英朗豪氣,他的名字叫做——華辰。

夜晚。

西苑石屋,淡淡的燭光灑落。

形貌消瘦的葉初寒坐在一張石椅上,望著對面如石像般沉睡的初雪,他輕咳著,面容透出病重的蒼白。

「她還活著。」

他這樣輕輕地,對沉睡的初雪說。

修長的手慢慢地按住自己的胸口,葉初寒默默地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唇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無論她在什麼地方,只要她活著,我就可以感受得到。」

只要那種地獄般噬心的痛苦還折磨著他,就意味著,那個他銘刻在心的一線純白女孩還活在這個世上。

連心蠱,相思蟲,不求同生,但求共死!

燭火搖曳。

清冷的石屋裡,兄弟二人相對而坐,良久,葉初寒忽地一笑,雪白的面孔上,那一抹笑容孤寂苦澀。

「我一直都以為,我是一個再也不會傷心的人,因為我不會為任何人心痛,我會最先毀去那些有可能背棄我,傷害我的人……只要我不心痛,我好好的活著,我就贏了……」

「……」

「那個時候,當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大雪掩埋……」他悲戚地笑著,凝注著弟弟沉寂的面容,「當天地之間只剩下我一個人,當我以為我再也不可能見到她那張純白的容顏時……我才知道一件事情……」

「原來獨自一個人活著,也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

他站起身,慢慢地走到葉初雪的面前。

葉初雪無聲無息地坐在石椅上,雪白的衣服垂落地面,宛若鶴翼,葉初寒俯下身去,他看到弟弟蜷縮在寬大袖子里的手,蒼白的手,捏成了一個小小的拳頭,他握住了弟弟的手,葉初雪的手冷如冰塊。

葉初寒的面頰上有著一抹失神,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與弟弟在大漠中漂泊那樣,他握住了弟弟的手。

「這麼多年,其實還是你,一直都在這裡陪著我,我真想問你一句,你一個人坐在這裡,會不會很冷?」

「如果能再回到十八年前,爹和娘帶著我們在大漠里流浪,你總是生病,爹用大氅包著我們兩個人,大氅很暖和,我們一點都不冷……」

葉初寒慢慢地擁住自己的弟弟,緊握著他的手。

「十八年前,即便居無定所,浪跡大漠,卻也過得很……快活……可是那個時候,爹為什麼要扔下我和娘帶著你走?為什麼一去不返任我和娘在大漠中受盡折磨?為什麼……」

滿屋冷意。

葉初寒眼神黯淡,手慢慢地收緊,握緊初雪的手,苦澀失神地笑著,「初雪,是我逼死了爹,是我害你如此不生不死,你一定恨透了我,是嗎……」

一切的一切……

全都因我而起……

所以我知道,你們每一個人都恨透了我……

燭光如豆。

略有些昏暗的光線里,映照著兩張一模一樣的俊美面容,只是沉睡的那個人,面容依然溫暖,而站立的那個人,卻寒冷如冰。

他們也曾在冰雪大漠中縮在一個大氅里取暖。

他們也曾在風沙中攜手一起流浪,一起長大,卻在一場劫難中走向了不同的人生。

一個滿腔仇恨,冷漠多疑,一個心凈無塵,溫暖如初。

「在大漠痛苦流浪的歲月里,我咬緊牙關發誓,這一輩子,我永遠都不再心痛,不再為任何人心痛……」

葉初寒擁著沉寂如死的初雪那冰冷瘦弱的肩頭,握著他冰冷的手,狹長的眼眸有著悲哀的黯然。

「我不會再讓你們任何人負我,更不會讓你們背棄我……即便我知道你們所有的人都恨我,恨不得我死……」

初雪的手,忽地從初寒的手中滑落……

初寒一驚,低下頭去,卻看到初雪原本握成拳的手竟因為受到了初寒手心的暖氣,如融化一般慢慢鬆開,有一小團紙,從初雪握了九年的手裡無聲落下……

小小的紙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張紙團,在葉初雪的手裡攥了整整九年,他攥著這張紙條安靜地沉睡著,葉初寒卻從未發現過,因為九年的時間,他從未想過要走近自己的弟弟。

凝望著那團紙,葉初寒微微怔住。

他終於還是緩緩地俯身撿起了那團紙,在自己的眼前,慢慢展開……

雪白的紙箋上,一行淡淡的墨跡映入他的眼瞳,葉初寒的瞳仁驟然縮緊,手指一緊,幾乎撕裂雪箋……

哥,如果這是你想看到的……

若能化解你心中之恨,縱然死於你手,我亦無怨!

胸口瞬間被驚駭貫穿!

葉初寒驀地轉頭去看沉睡的葉初雪,他握緊雪箋,眼瞳中剎那間散亂的光芒如破碎的水面,止不住地顫抖。

在微弱的光線映照下——

葉初雪的面容蒼白如雪,九年的時間,他不生不死,如玉雕一般沉睡著,烏黑的長髮垂落面頰,菲薄的唇角,竟還噙著一抹寧靜溫和的笑容。

葉初寒的身體,卻恍若僵掉。

他凝注著初雪沉睡的面容,喉間一股血腥之氣涌動,內心深處卻似乎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彷彿有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一塊塊殘忍地破碎開來,再也不可能癒合……

原來如此啊!

手持雪箋的葉初寒終於明白——

九年前,葉初雪從江南回到天山雪門,甘心情願死在他的手裡。

他以為初雪不知道那是一杯毒酒,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初雪什麼都知道,他看到了哥哥眼眸中的仇,感受到了哥哥心中的恨。

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都不可能讓哥哥釋然心中的仇恨,因為從大漠中拚死歸來的哥哥,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

所以……

十九歲的初雪含著笑,在哥哥初寒的面前,飲下了那杯毒酒……

「你知道……我給你倒了一杯毒酒……」

葉初寒緊緊地握著那張雪箋,怔怔地看著初雪沉睡的面龐,他伸出自己蒼白的手,顫抖地落在弟弟那寧靜溫暖的面容上……

劇烈的痛感吞噬他的整顆心……

暗淡的燭光下。

葉初寒定定地看著初雪的面容,死死地硬撐著被乍然醒悟的悲傷凍結住的身體,狹長的眼眸里,那抹光芒如冰晶,一瞬也不瞬。

沉痛嘶啞的聲音,猶若冷而鈍的刀刃,在他冰封的心臟上慢慢划過,「即便知道我給你下了毒,你還是喝下去,你居然還是笑著……喝了下去……」

真是——天大的笨蛋啊!

葉初寒心中一陣絕望的悲慟!

那一瞬間的劇痛,難以克制,心裂如沸,卻無人可訴!

在雪箋從他手中無聲落地的剎那,狹長秀雅的眼眸里,那兩行滾燙的淚,順著俊美蒼白的面龐,無聲地長劃而下……

與君今生為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

哥,如果這是你想看到的……

石椅上的葉初雪,秀雅的眼眸無聲閉合,蒼白的面容卻依然安靜溫暖。

沉睡的初雪,被自己的哥哥用一杯毒酒害到如此境地的初雪,他的唇邊,卻還有著如此純白乾凈的笑容……

他……

竟從未怨恨過……

……

……

十八年前,那個月下的大漠,當他們被馬賊重重包圍,當他們饑寒交迫,當他們以為自己非死不可的時候。

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孿生弟弟,「初雪,你害怕死嗎?」

初雪認真地看了看哥哥初寒,長長的眼睫毛下,那雙眼睛清澈如星光,他略有些稚氣,卻很堅定地一字字地答道:

「只要哥哥一直都在我身邊陪著我,我就不怕死!」

……

……

沉睡了九年的葉初雪,沒有孤單……

因為他的哥哥初寒回來了,所有的一切都會和在大漠里那一段漂泊的歲月一樣,他的哥哥一直都陪在他的身邊,所以他不會害怕,不會寂寞……

更不會……難過……

清冷的石屋裡。

葉初寒用力抱緊自己孿生弟弟冰冷的身體,就像是曾經,十歲的他抱著瘦弱的弟弟,躲在爹的大氅里彼此溫暖,彼此陪伴……

生死離別,也不過一瞬。

十八年後。

面對時光殘忍地拉開了如此長的距離,滿腔悔恨的葉初寒終於可以再次如此親密,毫無顧忌地抱住即便在沉睡仍寧靜微笑的瘦弱弟弟,泣不成聲……

「初雪……」

三日後。

天山雪門花谷洞天。

深夜。

溫泉池邊,七弦琴已經蒙上灰塵,再也無人調弄,夜的寒氣慢慢地浸入花谷,池塘邊,也有了淡淡的涼氣。

披著厚厚雪裘的葉初寒,獨自坐在池塘邊的小桌旁,自斟自飲。

澄澈清冽的酒液在瑩潤的梨花杯里輕輕地晃動著,他一言不發,只是凝注著那片池塘,一杯杯地喝下去。

握著酒杯的手指蒼白無力到微微顫抖。

他依靠著梅樹,慢慢地喝酒,不知過了多久,落梅如雪,落滿他雪白的衣衫,烏黑的長髮上,亦有雪白的梅瓣。

狹長秀雅的眼眸里,潛藏著一抹清透的傷。

有人走近他,寂靜無聲的深夜裡,但聞一聲嘆息。

「獨飲傷身。」

漠北名醫平秋水走到小桌的一旁,自己去過一個杯子,倒下清冽的酒液,朝葉初寒舉了舉杯,淡淡一笑。

「平秋水陪門主喝這一杯。」

梅花如雪,紅泥小爐醅酒香。

幾輪酒空,平秋水為葉初寒斟滿梨花酒,葉初寒只是沉默地靠在梅花樹下,拿過酒杯,一飲而盡,又獨自拿起酒壺。

平秋水終於淡淡出聲,「酒若真能澆愁,這世間又怎麼會有如此之多的痴男怨女?!還請門主珍重些。」

葉初寒頓住,慢慢地放下酒壺,他惘然地仰起頭,望著花谷上空那一片天空,俊美的面容上一片茫然的失神。

「人生苦多,不如沉醉!」

人生苦多,不如沉醉……

整整一十八年,他把自己關在仇恨的陰影里,仇恨所有人,不願意相信任何人,他冰冷,殘酷,噬殺……

可是到最後……

當所有的真相都被揭開,當往事歷歷在目擺在眼前,他才明白,原來所有仇,所有的恨,所有的怨,不過是——

他的自作聰明!

他的一廂情願!

十八年前,他以為父親不管不顧自己和母親,十八年後,他終於願意去查清楚,也終於明白,那時的父親被困於極樂神教整整五年,無法返回大漠,找尋他和母親,直到創立天山雪門,又被黑城馬賊所欺,需搶得天下武林四大至寶,才能換回他和母親。

九年前,他用一杯酒毒倒了自己的弟弟,九年後,他才知道,他的弟弟知道那是一杯毒酒,卻還是笑著甘心情願地飲下了那杯毒酒。

三年前,他以為蓮花來到天山雪門就是為了給白氏一族報仇,三年後,他才知道,她來到他的身邊,守護在他的身邊,不是為了報仇,卻是為了報恩,只因為一句約定——

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他的恨焚毀了他的愛,焚毀了他原本可以擁有的一切!

一切,都已經破碎了……

酒壺被舉起又落下!

又是滿滿一杯梨花酒,葉初寒仰頭一飲而盡,一杯酒盡,笑容悲傷苦澀,「一十八年,哭也一人,笑也一人……生命如此寂寞,只剩下我一人,如何度過漫漫餘生……」

轉眼間,物是人非,花谷卻依然寧靜。

池塘旁,月華蝶翩翩飛舞,但縱然沉醉酩酊,也再也看不到那個一直默默守在他身側,聽他奏七弦琴的純白女子!

不知到何時,才能再見那一張水般清透的素顏啊!

「平先生,你可曾有心愛之人?」梅花樹下,葉初寒轉向對面的平秋水。

「有……」

平秋水的眼眸如劍上秋水,透出一抹沉寂的哀傷,「她愛我如生命,我卻不聞不問,直到最後,她為救我而死,我才知道我根本無法離開她,只可惜一切都已來不及,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死在我的懷裡,我枉稱神醫,卻束手無策!」

他安靜地說完,端起桌上的一杯酒,慢慢地喝下去。

梨花酒入愁腸,化作一片相思之淚……

「一切都已來不及……」

葉初寒輕咳著,呼吸微微急促,卻又是苦澀地一笑,喃喃地說著,「好一個一切都已來不及,她死了,你卻要活下來……這樣的寂寞的活著……」

「很痛苦。」

平秋水的聲音安靜如死水,他凝望著失神的葉初寒,「這樣的痛苦,門主也嘗過了,只因為你以為自己錯手殺了蓮花姑娘,你才突然發覺,原來這世間有一種深情,選擇背棄的那個人遠比被背棄的人痛苦,就像活下來的人會比死去的那個人,更加得痛不欲生。」

平秋水的聲音透出一抹悲傷。

只有經歷過那種與心愛之人生離死別的人,才會明白,活下來的寂寞,因為這世間,再也不可能有另外一個她出現了。

人生一世,卻再不見——那張清麗的容顏了啊!

梅花樹下。

葉初寒沉默著,一直都沒有說話,他側過頭,看著那片寂靜的池塘,只是握著酒杯的手微微地顫抖著。

平秋水握著酒杯,他的目光也同樣投注到那片池塘,緩緩地開口,「只可惜,這樣的真情,我們總是發現得太晚!當我們知道自己已經離不開她的時候,她已經離開,當我們想要用自己的死換取她的生時,她卻已經死去。」

「平神醫,我不會寂寞了……」幾杯酒落,葉初寒默然一笑,對他道,「已經一十八年了,我不會再讓自己這樣寂寞下去了。」

「……」

「我會等到她來找我,等到她來,我再見到她時,我就……再也不會寂寞了。」

梅花紛紛而落。

葉初寒仰望落花,聲音寧靜,「待我不再寂寞之時,平神醫可願意再來天山雪門,為我醫治一人。」

「好。」平秋水一口答應,不問緣由。

葉初寒舉起酒杯,對他微微一笑,「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隻瑩潤如玉般的梨花酒杯在空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酒杯內,酒液醇香輕透,宛如霜華……

那一夜。

平秋水不記得自己與葉初寒到底喝了多少杯酒,他只記得一向酒量很好的自己竟都有了微醺之意,到最後,甚至連握著酒杯的手指都在顫。

他只記得,始終倚靠在梅花樹下的葉初寒卻依然寧靜地看著那片池塘,手握酒杯,俊美的面孔上,還是那一抹蒼白失神的苦澀笑容。

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的眼中,有著深邃如萬劍穿心的悲愴。

他曾在大漠的風雪中發誓,被仇恨蒙蔽了雙眼,這一輩子不再為任何人心痛,卻萬萬沒有想到,原來這個世上,還有一種情——

活下來的人會比死去的人更加痛苦。

生不如死!

因為真的愛她,所以放不下她,而她離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對於他來說,都是一種亘古悠長的寂寞傷痛。

可是!

待到他真正醒悟的一刻——

卻原來所有的一切,都已經來不及!

平秋水心哀,他默然轉眸看向那片池塘,卻忽見到池塘內,竟有一朵小小蓮花悄然綻放,純白的萬重花瓣,隨風搖曳,那不是天山的雪蓮——

竟是江南的水蓮。

在西域天山綻放的,江南水蓮!

這一年,彷彿是所有恩怨的終結,這西域天山雪門已經發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太多太多的遺憾……

媚姬為救有負於她的慕容世家奮不顧身!

華辰為救媚姬一命,甘願自殘!

湛羽為報族仇在天山雪門潛伏,忍辱負重一十二年!

蓮花為哥哥不再受辱,親手殺死他並帶著哥哥的頭顱殺出天山雪門,寧死不受葉初寒救命之恩,情願被埋於大雪之下。

葉初雪為了化解哥哥心中之恨,寧靜地笑著,從容地飲下那一杯毒酒,從此後,如石雕般不生不死,整整沉睡九年……

到如今……

這朵蓮花的背後,到底又是怎樣一個凄美的故事……

抑或者是……

一個無法完成的誓約……

明月當空,清輝流瀉。

葉初寒始終靜靜地坐在梅樹下,梅香滿身,狹長的眼眸里,盈滿刺骨的悲涼。

菊花酒冷如冰。

平秋水凝注著那朵悄然綻放的江南水蓮,月華蝶在蓮花旁輕盈地飛舞著,他眸如靜寂秋水,慢慢地飲下一杯酒,低聲道:

「萬般故事,不過情傷,易水人去,明月如霜。」

一個月後。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

天山雪門的溫泉邊上,雲蒸霞蔚,各種奇花異草,爭相綻放,梅花樹下,落梅如雪,月華蝶輕盈地在一個白衣人的身邊,自由地飛舞著。

葉初寒靜靜地坐在七弦琴面前,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純白如雪,他十指在琴弦上划過,整個花谷,但聞七弦琴的琴音。

琴聲溫柔雅緻,如珠玉搖曳,卻又含著春花雨落,琴韻聲聲,不勝凄婉,倒有滿腔的寂寞遺憾,更與何人訴……

琴音猶在,人卻以非。

花谷內,琴聲悠悠,迴旋婉轉……嘆的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人生不過浮華一夢,樂音中一片悲傷瀰漫,心如針刺,但讓聞者落淚,月華蝶竟也忘記了飛舞,停留花間……

幾番風華絕代,不過是雲煙過眼……

一曲緩緩而落。

葉初寒的手指靜靜地停留在七弦琴的琴弦上,他凝注著那晶瑩的七弦琴,唇角,緩緩泛出一抹柔柔的笑意。

「你終於來找我了。」

他緩緩從七弦琴前站起,慢慢地轉過身,一襲白衣在繁花覆蓋的地面上軟軟拖曳,烏髮如流泉垂瀉白衣,他抬眸,那一雙清澈的瞳仁,映襯出不遠處,那一抹素白的身影,清透無瑕的素顏。

葉初寒凝注著她,展顏微微一笑,「這麼久,我還是等到你來。」

一切——

還如初見。

寂靜的花谷內,纖瘦的女孩寧靜地看著葉初寒,素白衣裳隨風揚起,發頂是束髮的銀色細帶,黑髮如雲一般垂瀉而下,眼眸清澈如水。

只是。

她的手中,握著一把青光逼人的青冥劍。

葉初寒卻並沒有看她手中的劍,唯有凝看著她那一張清透的素顏,彷彿是要將這一刻的她,全部銘刻於自己的心中……

「你看……」

葉初寒轉向一旁的池塘,指著那裡盛開的一朵孱弱蓮花,面容雪白,輕輕地咳著,卻還是安靜地一笑。

「我為你種的江南蓮已經綻放了,你還記得,我曾經在這裡對你說過的話么?」

……

……

「待得這池塘蓮花綻放之日,你可願意像這世間最平凡的女子那樣,鳳冠霞披,喜帕出閣,在洞房紅燭搖曳之中,溫婉幸福地等待良人?」

……

……

蓮花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看那池塘一眼,手中的青冥劍灌注內力,漸漸凝聚殺意。

繁花紛紛而落。

一襲白衣輕揚,葉初寒靜靜地看著那多綻放的蓮花,眼中閃過一絲哀色,他苦澀地一笑,低聲喃道:

「我還記得我的師父曾經對我說過,在死去的靈魂輪迴的必經之路上,有一座忘川,那裡有最清冽的泉水,被世人稱作忘川水。」

「……」

葉初寒抬眸看向蓮花,那個手持青冥劍的女孩面容卻依舊如此淡漠,他唇邊的笑容,卻多了一份寧靜和安和。

「所有死去的靈魂經過忘川,就可以重返世間,獲得新生。但在這之前,他們要飲下忘川的泉水,將前世的哀樂情愁全部忘卻,曾經的一切都成為過眼雲煙。」

一場爭鬥……

天山雪紛飛,又有多少有情人,魂歸忘川……

現在,終於輪到了他們……

蓮花平靜地舉起手中長劍,對準輕咳的葉初寒,青冥劍輕嘯,帶來的陣陣冷風自花谷內呼嘯而過。

「拔劍——」

葉初寒凝注著滿腔悲憤的蓮花,他緩緩地點頭,微微一笑,「好。」

蒼玉劍晶瑩剔透,自他雪白的廣袖間滑落,落於他蒼白修長的手裡,他看了看不遠處的蓮花,輕輕道:

「現在,你可以動手了!」

蓮花眼神一變,凌厲的殺氣自眼底迸射而出,她足下一點,身若白鶴掠出,青冥劍一聲長嘯,直刺葉初寒的胸口,寒意煞人。

雌相思蠱蟲已經助她練成高深內功,縱然還不是葉初寒的對手,卻也可以在相思蟲將她反噬致死之前,拚死一搏!

在蓮花飛掠而來的瞬間,葉初寒的身形同時平地掠起,身若游龍出海,迎向蓮花,純白的衣裳沾染上花的清香,隨風揚起,宛若飛仙。

在兩人身形飛掠,在花谷上空,同時挺劍刺向對方,疾刺對方胸口,劍式迅疾無比,欲奪對方性命!

生死繫於一線!

葉初寒的眼神卻一片柔和,他終於可以再一次看到,那個他不敢愛,卻又無法自控,不得不愛的女孩純白的素顏……

眼前似有篝火閃動。

他永遠都不會忘懷那一夜,大漠的風霜刻骨,暖暖的篝火旁,她望著無所顧忌歡笑歌舞的他,盈盈一笑,如芙蓉綻放,輕透無瑕……

生死枯榮,宛如一夢!

只是那一瞬無瑕純白的笑容,卻彷彿還近在眼前……

花谷上空,繁花紛飛,兩人飛掠的身形漸漸接近……

蒼玉劍與青冥劍相擦而過,直取對方胸口,卻終還是蒼玉劍快了一招,以至蓮花胸口,只不過一瞬,蓮花眼眸一哀,知自己必死無疑!

然而。

就在那一刻。

即將刺入蓮花胸口的蒼玉劍卻忽地光芒大盛,自劍尖起,被葉初寒用渾厚內力催化,一塊塊地破碎,直至劍柄,而他本人,竟微微張開手臂,徑自朝著蓮花手中的劍撞上來,青冥劍長嘯一聲,直接沒入葉初寒胸口!

咔嚓——

青冥劍刺穿血肉,直直地刺入葉初寒的心臟,劍刃自他胸口穿過,頓時爆開漫天血霧,青冥劍直沒入柄,蓮花身體猛震,一陣驚惶地瞠大眼眸,身隨劍勢不得以而向前,竟然被葉初寒攬在懷裡。

兩人的身形,從花谷的上空,無聲落下。

蓮花一直都被葉初寒緊緊地抱在懷裡,她手中的劍毫不猶豫地將他刺穿,而他,卻在生死一刻,廢棄自己的劍,將她深情地抱在了懷裡。

從此,參商永隔!

蓮花怔怔地被他緊擁在懷裡,那個懷抱出奇的溫暖,溫熱的血液從他的胸口汩汩流出,浸透兩人的雪衣。

她抬頭看他。

葉初寒同樣靜靜地凝望著她,悲戚的眼神里,卻露出一抹微微的笑意。

她的目光凝固如冰晶,聲音如夢般迷惘,「為什麼?」

葉初寒的血,狂涌如泉。

他顫抖著抱緊她,面如死灰,他痛苦地喘息著,唇角一片鮮血淋漓,只是狹長秀雅的眼眸里,那一抹笑容,溫和無比。

「蓮花……」

他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秀雅的眼中有著微弱的笑意,吃力地低下頭去,在怔仲的她純白色的面頰上印下一個吻。

他深深地吻著她,熱切顫抖。

那是很溫暖的一個吻,在生命即將消散的一刻,他將自己最後殘存的一點溫暖留給了她,也終於可以這般,毫無顧忌地觸及到她。

他吻了她。

即便從此參商永隔!

即便從此要長眠在冰冷的天山雪中!

只要讓他擁有了那一瞬的吻,那一瞬的她,那一瞬的溫暖,黃泉路上,他就再也不會寂寞憂傷了。

「……我……愛你呀……」

葉初寒支撐著,吃力地微微一笑,在她的耳邊深情真摯地輕聲說著,兩行滾燙的淚水卻隨之滑落他慘白的面頰。

他胸口的血,沸熱如岩漿。

血從他的咽喉不斷地湧出來,他的呼吸,沉痛渙散。

蓮花從他的懷裡抬頭,她的雙手全都是他溫熱的血,她凝注著他煞白死灰的面容,眼眸里滿是哀戚之色。

「太晚了……」

對不起……

這樣的愛,卻已經來得太晚了……

她曾千里跋涉,來到天山雪門,與他朝夕相伴,只為了一句誓言,一聲最愛,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即便最後才知道,從一開始,她就找錯了人!

可是——

她是真的等待過他,真的愛過他!

他卻從未如此認真地回應過她!

那個在大漠里流浪掙扎的少年,在漫長痛苦的成長歲月里,用仇與恨將自己的心包裹起來,不容任何人靠近,他冷漠嘲弄了她的愛,他懷疑她,傷害她,毫不留情地將她拒絕,殘忍並且不動聲色地一次次地摧殘了她的感情!

甚至不惜將她逼上絕路!

蓮花終於戰慄著伸出手來。

她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雙手被岩漿般奔涌的鮮血燒灼的滾湯如火,她將他從自己的眼前慢慢地推開。

她將他推開,從他的懷抱里退出來。

葉初寒顫抖地站立著,他頹然地笑一笑,寧靜而又滄桑。

蓮花依舊穩穩地站著,眼眸瞠的很大很大,卻是一眨也不眨,彷彿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緩緩地轉過身,一步步走向了花谷外。

葉初寒看著她轉身,看著她離開……

他踉蹌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她離去的身影,終於口中狂涌鮮血,在蓮花的身後,無力地栽倒在鋪著厚厚落花的地面上,陣陣花浪隨風而起,紛飛如天山的雪。

她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蓮花……」

在即將陷入永遠沉睡的最後一刻,葉初寒眼神渙散,顫抖著凝盯著那一抹漸漸遠去的素白人影,他的手吃力地探出,淚如雨下……

「……蓮花,忘川輪迴……下一世,我定會……早一點來到……再也不會如此晚的……愛你……」

人世千般情,忘川如雲煙……

縱有萬種憾,不過輪迴償……

在大漠黑城馬賊手中苦苦掙扎的少年,眼睜睜地看著親人死去,哭喊著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少年,在陰暗的石洞里靠著殺人才能活下來的少年,在冰雪夜帝苦熬六年光陰,滿腔仇恨只為復仇的少年!

二十八年的人生,卻有十八年在不動聲色的恨,傷害,猜疑中度過……

惟有最愛之人離去的身影,才驚醒了他多少年霜結寒冷的夢!

這一世的愛,終究來得太晚。

遠去的那個素白人影,再也沒有回頭,散亂的梅花卻落得更加急了,猶如飛雪,遮蓋了花谷的天空……

花谷冷風起……

血流如注,染就層層花瓣……

葉初寒眼中最後的一束光芒凝滯凍結,他的手軟軟地垂下來,落在厚厚的花瓣上,菲薄的唇角,那一抹蒼白失神的笑容,卻永遠的凝固……

天山冰寒,忘川水冷,與愛生生錯過一世的葉初寒,終於可以不再寂寞,不再痛苦,如此安靜地進入了悠遠的長眠……

在亘古的時光里,他亦會如此安靜地等待著,下一個輪迴的到來……

世人皆言有忘川。

一口忘川水,忘記世間千般情,萬般恨……

但縱然飲盡忘川水,我也不會忘記這塵世間,還有如此清透的素白容顏,更不會忘記,曾經最美的那一瞬……

你白衣如雪,眉目靜好,身後繁花盛開,如重雲深處,我素衣烏髮,眉宇含笑,七弦琴樂音不絕……

來世相逢,亦如……今世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