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星暗淡。
寒風酷烈,捲起漫天飛雪,廣闊無垠的雪域天山一片肅殺之意,再無花谷溫泉的半點春意,一望無際的天山雪,一望無際的雪白流螢。
蓮花背負著昏迷的慕容胤,踉蹌著朝前走,飛舞的大雪落滿她一身,她咬緊嘴唇朝前一步步走,白色的身影似與這片寂靜的雪白天地融為一體。
已經分不清是第幾次跌倒在雪地里。
只覺得全身上下都似乎要僵硬了,蓮花氣喘吁吁地背負著慕容胤,每朝前走一步,腳就會深深地陷入雪地里去。
冰天雪地里,她的臉上,卻有著清晰的汗珠滾落……
只要再往前走,就會有人接應慕容胤,只要走出這片雪域,慕容胤就能活下來。
她要將慕容胤背出天山雪門。
天,就要亮了……
天山之巔,忽地傳來一兩聲雪鷹尖銳凄厲的叫聲,蓮花悚然一驚,她抬起頭來,仰望著那一隻雪鷹自控中掠過,划過一道蒼茫的軌跡。
這是……
天山雪門的雪鷹……
蓮花的眼眸剎那間猶如閃電般雪亮,用力咬緊蒼白的嘴唇,身體瞬間緊繃,僵硬的手指握緊了銀色的軟鞭。
一望無際的天山白雪,忽地傳來一陣蒼涼的樂音……
那樂聲幽深、悲凄,傷懷,似有著綿綿不絕的情感瀰漫而來,千里跋涉只為找尋一人,卻忘了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終究是道阻且長……
蓮花循著聲音轉過頭去,那一片白雪連綿處,不知何時到來,卻靜靜佇立在雪崖之上吹塤的修長人影。
背對著流雲雪瀑,塤聲凄切,吹塤之人烏髮隨風輕揚,華麗絕色的容顏,廣袖翩飛,端地是絕代的風華,恍若飛仙……
蓮花的手指卻一陣冰涼。
一曲止歇。
一襲雪衣的葉初寒緩緩放下手中塤,抬眸看向蓮花,狹長的眼眸中,竟是一片柔和的笑意,猶若未見她面頰上失神的蒼白。
「你總說這一曲太過凄清孤寂,我也總說有你在我身側,我又怎會凄清孤寂!你還記得這些嗎?」
蓮花的嘴唇,血色逝去,冰冷一寸寸地浸入肌膚里。
他凝視著她,眼珠寧靜,「蓮花,放下慕容胤,跟我回去……」這也是他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
否則——
他寧可把她的命留在天山,也決不許她帶著這個男人從自己身邊離開!
蓮花微微俯身,緩緩地放下了慕容胤。
安置好昏迷的慕容胤,蓮花慢慢地站直身體,凝注著葉初寒,她的眼神淡定如點點寒星,無聲地將全身內力灌注在手中軟鞭上。
她低聲道:「動手罷!」
葉初寒的眼瞳慢慢地縮緊,「你真的要與我為敵?」
蓮花凝眉,「就算拼得我一命,我也絕對不會讓慕容胤死在你的手裡!」
「好——!」
葉初寒眼眸一凜,剎那間,一道銳利如劍的光芒在他的眼裡閃電般閃過,他的右手揚起,蒼玉劍迅若游龍,直襲蓮花!
兩人一旦交手,便是生死之戰!
蒼雪之巔,蒼玉劍的劍氣猶如破天之芒,發出可怖的怒吼,那一片劍氣殺意,映得蒼雪震蕩,大地顫搖,劍氣所過之處,盪擊天山……
天山亘古萬年的雪被震動了……
蓮花手中銀鞭急甩,變化出燦爛的銀色波浪,轉瞬間已接了葉初寒近百招,卻只有守勢,但無反攻之機,她面色慘白,被蒼玉劍逼得連連後退,轉瞬之間,身後已是萬丈雪崖……
這一役,她絕無活下來的可能,卻也要——死守到底!
葉初寒身形變換,快如疾風!
蓮花漸漸不支,手勢稍稍一緩,蒼玉劍便凌空劈來,劍氣如霜,四面戾氣如暴雨洪流朝著蓮花衝擊而來。
蓮花的渾身骨骼都在這一勁猛的殺氣里格格作響,她咬牙揮舞銀鞭,一聲長嘯,足下加勁,縱身而起,長鞭如靈蛇,直取葉初寒胸前要害穴道——
狂雪飛舞中,葉初寒一聲冷笑。
蓮花手下一沉,情知手中的長鞭已經被他抓住,葉初寒用力一拽,連花便腳步不穩地朝前撲到,然而就在那一刻,蓮花忽地鬆開了自己手中的軟鞭。
牽扯她的力道瞬間消失……
蓮花貌似收勢不及,她的身形迅速朝後退去,仰天跌倒,而她的身後,就是跌下去就會粉身碎骨的萬丈雪崖……
葉初寒面容一驚,本能地失聲喊道:「蓮花——!」
他縱身上前,緊緊地攥住蓮花的左手,卻驚見蓮花的眼神忽地黯然,他心一沉,胸口處,頓時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
葉初寒的身體一震!
菲薄的唇角,有著鮮紅的血滴落……
他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蓮花,一隻手還是死死地攥住了蓮花的右手不放,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就在剛才的生死一瞬,蓮花趁他伸手救她的剎那,狠狠地一掌,擊在他的胸口,他甚至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響……
在他救她的時候,她卻偷襲了他!
葉初寒的眼神一點點地變沉,慢慢地,浮上了一抹悲哀的味道,他竟笑了起來,唇角一抹血跡殷紅可怖。
「蓮花,你真的想要我的命么?」
「蓮花不敢……」
蓮花竭力穩住自己的呼吸,卻還止不住聲音的顫抖,「求門主……放慕容胤一條生路,之後……我自會回天山雪門向門主賠罪!」
葉初寒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霜結,森寒無比,鮮紅的血滴,如紅色的珊瑚珠子,順著他的唇角,一滴滴滑落……
他一字字地出聲,冷如骨髓,「慕容胤他——非死不可!」
一語落下!
葉初寒陡然轉身,身形如白鶴凌空掠起,蒼玉劍在他的手中划過凌厲的弧度,徑直刺向了還在昏迷中的慕容胤!
蓮花面容煞白,疾撲上前,心膽俱裂地呼喊出聲,「不要殺他——」
蒼玉劍直刺而下!
劍入血肉之中,發出沉悶的聲響,葉初寒的眼眸卻猛地睜大,目光在剎那間瞬息萬變,握住蒼玉劍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就在蒼玉劍刺向慕容胤的那一刻。
蓮花奮不顧身地撲在了慕容胤的身上,她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
蒼玉劍刺入蓮花的手臂,血流如注,她的身體因為那一場纏鬥耗盡了體力,只是雪亮的眼眸,卻分外的冷靜。
「你若要殺他,就先殺了我!」
「為什麼?!」
葉初寒望她片刻,倏地回身撤步,蒼玉劍自蓮花受傷的手臂中抽回,他目光冰冷如雪洞,聲音亦帶著雪一般的清冷。
「即便你如此護著他,他醒過來之後還是會恨著你,因為慕容世家的人全都因為你死在了天山雪門,被活活地悶死在了密道里。」
蓮花抱著慕容胤,眼底一片悲哀,「是你做的?」
「他們妄想逃走,就只有死路一條!」葉初寒冷淡地看著她,胸口是斷裂般的疼痛,他唇角的血跡已經凝結,忍不住低喝。
「蓮花,難道……你也要背叛我?!」
「我不會背叛門主,如果今日命在旦夕的是門主,我也會不顧一切的保護門主,」蓮花微微喘息著,眼神卻依舊清亮如初,「如今只求門主放慕容胤一條生路,我把他送下山,就一定會回來向門主領罪!」
她祈求他!
葉初寒的目光無聲變幻,每呼吸一下,都牽動著胸口的傷口,帶來窒息一般的冰冷痛楚,宛如千刀挖割。
「為了他,即便是要你一死,也無所謂么?」
「為了他,蓮花情願一死!」
雪域之巔。
蓮花抱著昏迷的慕容胤,抬頭望著葉初寒,目光堅定,她手臂上的血,一滴滴地落下來,浸透慕容胤明黃色的衣衫。
慕容胤氣息微弱,如同死去。
一襲雪裘的葉初寒,清冷的目光,凝注在幾步外的那個女孩身上。
狹長的眼眸中,殺意忽如狂風一般湧現……
完全不可思議地,葉初寒只是無聲地站著,就有著強悍無比的力量以他為中心,如狂風驟雪一般,帶著摧毀這世間一切的力量,向著四周呼嘯而去……
蓮花陡然一震!
這是葉初寒恍若邪魔一般的力量!
森寒的殺氣如雪崩一般排山倒海湧來,所過之處,岩崖飛裂,蓮花震驚地轉身,下意識間先護住昏迷的慕容胤,忽覺心口凝滯!
沉寂萬年的天山的雪,彷彿就在那一刻,崩塌了……
破碎了……
有一道雪瀑,橫空而起,猶如玉龍下山般迅疾無比,朝著蓮花和慕容胤席捲而來,風卷狂雪,處於雪瀑中心的蓮花無法抵擋,只能拚死地抱住慕容胤,死死地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和他隨時都會被瘋狂的大雪壓下……
耳旁,是怒濤一般呼嘯的狂嘯,她不顧一切地閉上眼睛,用自己的身體為昏迷的慕容胤抵擋這致命的一擊,只覺得自己的肌膚,彷彿是被利刃割過,一寸寸地裂開……
然而。
就在她覺得自己要窒息痛苦而死的那一刻!
忽然——雲消霧散,風暴平息。
萬籟俱靜。
忘記過去了多久的時間……
蓮花抱著慕容胤,緩緩地抬起頭來,她的嘴唇無聲地顫動,清澈的眼眸里,一片生死一線的驚駭與恍惚……
葉初寒竟已經離開。
他還是應許了蓮花,給慕容胤一條活路!
天山雪巔,天已破曉。
蓮花抱緊昏厥的慕容胤,獃獃地遙望著遙遠的天邊,那裡有無數到絢爛的光芒自天邊折射而出,一片耀眼光芒,璀璨絕倫……
是光……
七彩變幻的七色光芒……
時間慢慢地過去……
山下,隱隱傳來呼喊之聲。
那是事先被湛羽放出去元青,帶人找尋而來……
血從蓮花的手臂上慢慢地滴落,她低頭看慕容胤冰冷蒼白的面孔,聽著他微弱的呼吸聲,她微微地一笑,寧靜溫柔。
「欠你的,我已還你,慕容胤,從此後,你一定要好好的活著……」
那一天。
當元青帶著人踏上天山的時候,他只看到他一心惦記的十三公子一個人躺在雪地中,雖面色慘白,血染衣襟,卻依然有著微弱的呼吸。
而除他之外……
茫茫天山,皚皚皓雪,再無人影……
西苑石屋的門被用力地撞開。
葉初寒踉踉蹌蹌地走進來,一個呼吸間,已經雙足不穩地撲倒在地,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再一次狂涌而來。
與蓮花的對決,加速了白氏連心蠱蠱蟲的反噬!
葉初寒撲倒在地,無法動彈……
胸口熱浪涌動,體內一股真氣在瞬間倒行逆施,彷彿全身經脈錯亂,葉初寒劇痛難當,身體猛烈的一顫,鮮血從他的口中狂湧出來……
全身劇痛如萬箭穿心!
「啊———!」
葉初寒的聲音痛苦而凄厲,噬心裂肺般的疼痛讓他恨不得馬上死去,森寒的冰冷冰凍著他的每一寸肌膚。
這一刻,即便有著絕世的武功,又有何用?!
白氏連心蠱相思蠱蟲的反噬,居然是如此的慘烈決絕!全身的疼痛似乎已經進入骨髓之中,沒有緩和的餘地,一點點地蠶食著他的理智……
葉初寒痛苦地喘息著,顫抖著抬起頭來,看著石室里那個被鎖鏈鎖在石椅上的人影,苦澀地笑出來。
「你一定是恨不得我快點死……對不對?」
「……」坐在石椅上的那個人,那張安靜的容顏,沉寂默然。
葉初寒顫抖著冷笑,「可惜,我葉初寒……還沒有那麼容易就死掉……這個世上,除了我自己,誰也不可能殺死我……」
他搖晃著從地上站起來。
蹣跚著轉過身,咬緊牙關一步步地挨到了石壁前,伸出手拉開一個格子,暖暖的玉光便從他的指尖映射出來……
天下至寶,九王玉炔!
利用九王玉炔的神力,穩住自己紊亂的內息,壓制白氏連心蠱的反噬之力!
他決不會讓自己輕易死去!
然而。
就在他的手觸到那彎九王玉炔的一刻。
他劇痛難當的身體陡然一震!
身後——
凜冽的殺意如洶湧的大海一般呼嘯蔓延開來,葉初寒震驚地轉過身,只見一道黑影自石椅上躍起,長劍鳴嘯,勁猛疾沖,刺向葉初寒!
那全力一擊,排山倒海一般的澎湃的勁力竟是勢不可擋,所過之處,石壁崩裂,葉初寒在回頭的剎那面容變色,竟忘記了躲避!
石椅上的人,居然活過來了!
那一劍,直刺入葉初寒的胸口,森寒的劍尖自他的後背穿出,強大的勁力讓這一劍循著來勢繼續向前,狠狠地將葉初寒定在了石壁上!
生死!
不過一瞬!
血從葉初寒的口中噴涌而出,漫天血霧中,他看清持劍給他狠狠一擊的那個人,那個人,有一雙漆黑如鐵的眼睛。
「……湛……羽……」
石椅上的人,並沒有活過來。
葉初寒卻被釘在石壁上。
一身黑衣的湛羽穩穩地站在他的面前,他一動也不動,保持那一劍刺出的姿勢,青冥劍貫穿了葉初寒的胸口,血,從青透的劍鋒上汩汩落下。
從一開始,他潛伏在石椅後,就是把握這一瞬的時機,給予葉初寒致命的一擊,猝不及防的葉初寒,被連心蠱相思蟲反噬痛不欲生的葉初寒,誤以為石椅上的人活過來的葉初寒!
決躲不過他這一劍!
而因為蓮花的離去心志大亂,被連心蠱折磨到痛不欲生的葉初寒,又怎會察覺到有人潛伏在石屋內,伺機殺死他!
石屋內,一時之間,死寂一片!
葉初寒痛苦地喘息著,每喘息一下,就可以感覺到那柄劍割破自己血肉的冰冷,他被釘在石壁上,眼珠清冽,冷冷地看著湛羽。
「你……為何要我死?」
即便要死,他也要死得明白!
「天山雪門,欠我一份血債!」
湛羽握緊青冥劍,眼神又透出幾分冷冽的寒意,卻有著從未有過的亮徹,「白氏連心蠱,神魔鬼莫擋!我姓白!」
一瞬。
葉初寒全都明白了。
「白……」葉初寒低聲念著,喘息得更加困難,唇角血流如注,「湛羽……原來你是白氏的人……難道是白氏公子白榕……」
「沒錯!當年為搶奪白氏連心蠱,血影四煞一夜之間連斃名門白氏一家一百一十三條人命!江湖中人只道血影四煞手段殘忍,卻不知一切都是天山雪門暗中計畫安排!我在天山雪門忍辱負重,也不過是等這一天,手刃仇人!」
葉初寒的眼眸一片尖銳的空茫。
湛羽用力,那青冥劍又絞進葉初寒血肉幾分,冷聲道:「你爹葉征滅我白氏滿門,現在父債子償,葉初寒,你認命吧!」
他的眼中發出冰冷的光輝,手臂待要用力,忽聽葉初寒一聲清冷的低笑。
「湛羽,你以為你殺得了我么?!」
一語剛落!
葉初寒的眼中,一片凌厲的光芒疾閃而過,他一手按住沒入胸口的青冥劍劍刃,一掌已經擊出,直劈如矢的一掌,巨大的力量自他的手掌下吞吐而出,狠狠地擊中湛羽的胸口!
轟然巨響!
森寒的青冥劍自葉初寒的胸口飛出,湛羽握劍踉蹌倒退數步,面容慘白,唇角亦有可怖的鮮血湧出……
相比於他,葉初寒受的傷,更加慘烈。
與蓮花一戰未歇,連心蠱反噬的劇痛還未逝去,胸口又遭受重創,內臟破碎,葉初寒全身真氣逆行而上,鑽心的疼痛進入五臟六腑。
真氣無法護體,反為害自身!
他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葉初寒瞳仁縮緊,點足一掠,雪白的身影自石屋內箭一般掠出!
掠出石屋,葉初寒的足尖剛剛點地,身後已經傳來青冥劍破空之聲,身中一掌的湛羽居然緊追不放,青冥劍灌注了深厚的內力,奪命劍法凌厲無比。
葉初寒在轉身的剎那,全身光芒大盛,出鞘的蒼玉劍以化成一片光幕,如紫虹閃電,瞬息萬變的劍式反擊向湛羽,招招致命!
花谷內,一片肅殺。
因為此地乃是葉初寒私人之地,天山雪門弟子盡皆在外把守,竟不知谷內兇險陡生,葉初寒命在旦夕,嬌柔的侍女花容失色,急奔各處躲藏,唯逃命而已。
兩人凌厲的劍風,每一招都將生死繫於一髮,直震得梅花如雨一般落下。
在天山雪門,湛羽的劍術內力,僅在葉初寒之下。
這一場血斗,雙方都以生命為賭注,湛羽雖身中一掌卻內力尚存,實力猶在,而葉初寒卻已是強弩之末,連心蠱的瘋狂反噬足以殺死神魔!
嚓——
青冥劍一聲長嘯,反切葉初寒咽喉,葉初寒身形掠出,在躲過那致命的一擊之後,終於踉蹌單膝跪倒在地,手撐蒼玉,面如死灰,他的傷口血如泉涌,他已力竭!
湛羽疾步上前,青冥劍直指葉初寒眉心,英氣的面容上一片冰冷的傲然殺氣,「葉初寒,你殺的人太多了,今日終於輪到你了!」
葉初寒抬頭看他。
他眼瞳依然有著淡淡的清光,烏髮流泉般划過白衣,那一張如修羅之鬼般俊美的面容上,居然緩緩浮現出一片靜靜的笑意。
「湛羽,你殺不了我。」
「你現在已經是我的刀下之囚!」
湛羽冷冷地蹙眉,青冥劍緩緩下移,逼近了他的咽喉,划出一道血紅色印痕來,葉初寒蒼白的肌膚上,那一線血紅驚心動魄。
「當年你的父親滅我白氏滿門的時候,就該知道總有一天,白氏後人的劍會指到你面前來的!」
湛羽的聲音,帶著堅韌的冷冽!
葉初寒卻微微一笑,低低地說道:「你動手吧,用你的青冥劍刺穿我的咽喉,報你白氏的仇!」
他一語未落,身形倏地後倒,蒼玉劍已經出手!
湛羽縱身而起,避開蒼玉劍的一擊,花谷內的梅花被湛羽的護身真氣激的紛紛揚揚,他青冥劍灌注渾厚內力,殺意如海,朝著葉初寒的咽喉直刺而去!
這一擊,他拼盡全身真氣內力,強弩之末的葉初寒斷然是躲不開的!
大仇即將得報!
就在那一刻!
面對劈空而來青冥劍,鬼門關就在眼前,葉初寒卻動也不動地靠在那裡,妖冶菲薄的唇角,有這一抹殘忍絕美的笑,無聲綻放……
唰——
肅殺的花谷內,忽地閃過一道刺目耀眼的金光,帶著開天闢地一般的力量,快如閃電,徑奔湛羽的胸口——
湛羽的眼瞳不可思議地瞠大,「無色……」
那一字還未吐出——
恍若迅龍一般的無色箭挾萬狂之勢,凝聚湛羽剛剛一擊那毀天滅地的真氣殺意,一箭破空而來,貫穿湛羽的胸口,刺穿身體!
兇猛的箭勢猶未止歇!
湛羽的身體隨著貫穿胸口的無色劍朝後飛出,後背狠狠地撞到了梅花樹上,無色箭穿過湛羽,力透樹榦,將他釘在梅花樹上。
湛羽的身體一震,懸在半空中,胸口的鮮血洶湧而出,爆出漫天血霧!
劇痛難當,他顫抖著抬起頭來。
漆黑如墨的眼珠里,映入一個人的影子,那個女孩,一襲白衣隨風獵獵作響,手握上古神兵玄兵弓,在射中他的那一刻,她的面容雪一樣慘白,滿眼悲哀。
冰冷的淚水順著湛羽的面頰緩緩滾落,混入他唇角湧出的鮮紅的血液中去……
蓮花……
……
……
她抬頭望著湛羽,燭光盈盈,映照著她純白無瑕的面孔,透出一抹美麗的柔光,恍若一個溫暖的夢。
「愛了就是愛了,你可以枉顧任何人的愛,只為他一個人痛苦難過,你可以辜負任何人的情,只為他一個人牽腸掛肚,甘願為他做任何事情,就算是傷害自己身邊的人,也在所不惜!
……
……
原來為救葉初寒而傷他之人,是……蓮花啊!
原來這就是她的……在所不惜!
望著渾身鮮血的湛羽……
蓮花的手中的玄冰弓在抖,她的手在抖,她的全身都在抖,就在葉初寒生死一線間,剛剛趕回來的她沒有第二種辦法,也根本沒有思考的機會,唯有本能地舉起玄冰弓,在一瞬凝聚湛羽的真氣殺意,凝成無色之箭,刺穿湛羽。
千鈞一髮!
為了救葉初寒,她只能這樣做!
梅花,無聲飛舞……
花谷內,只有蓮花一個人是站著的,她握著手中的玄冰弓,手指已經麻木僵硬到完全不是自己的了一樣。
梅樹上,是被無色箭釘住,一身血色的湛羽。
鮮血淋漓的湛羽恍惚地望著手握玄冰弓呆站在那裡的蓮花,看著她駭白的面孔,猩紅的鮮血狂湧出他的嘴唇。
「……蓮花……」
我明明對你說過——
既然已經走了出去,就不要再回來!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會……我只是……我不想傷你……」
蓮花抬頭仰望著血淋林的湛羽,素白的容顏一片絕望的悲傷,她宛如一個孩子般簌簌戰慄著,不敢相信自己在剎那間所做出的一切。
她殺了湛羽!
「對不起……我沒有辦法的……湛……」
就在她話音未落的那一秒!
所有的一切,發生的竟是如此的突然殘忍!
撕裂般的疼痛自她的身後貫穿她的左胸,蓮花的眼瞳猛地一震,一張素顏剎那間失去所有的光彩,泛出一片死灰般悲慟的顏色。
一把冰冷的劍刃從她的身後洞穿了她的左胸,血如泉涌……
那把劍竟是……
蒼玉劍!
蓮花全身冰涼。
她捂住鮮血淋漓的傷口,顫抖著,緩緩地……轉過頭去,淚水卻無聲地漫出眼眶,而那一個回眸,就像是一個輪迴般漫長可怕……
葉初寒靜靜地站在她的身後。
他修長的手中,是水銀般晶瑩剔透的蒼玉劍,蒼玉劍刃上,有細細的血順著白骨般的劍刃緩緩流下,那是蓮花的血……
面對蓮花驚駭的雙眸,葉初寒卻完全沒有了剛剛垂死掙扎的樣子。
他平舉著手中的蒼玉劍,狹長秀雅的眼眸一片沉冷死寂,分外冷靜漠然地看著蓮花震驚的瞳仁。
「蓮花,你不要怪我。」
他霍然收劍。
蓮花重重地跌倒,血流滿地,她一隻手哆嗦著捂住自己破碎的左肩,血水從她的手指間瀰漫出來,她仰望著葉初寒,眼珠悲涼如大漠上獨自開放的紅花。
「……你……要殺我……」
「你總有一天會背叛我!」
葉初寒蒼白的面頰冰冷如雪,身形筆直,穩穩地站在了蓮花的面前,「所以我寧可把你殺了,也不會給你離棄我的機會!」
背叛……
蓮花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著,心痛如絞,「我……怎麼會背叛……你……」
「你會的!」
葉初寒緩緩地俯下身,捏起了蓮花蒼白消瘦的下頷,他的手指冰冷的恍若冰雪,蒼玉劍的劍尖指向了釘在梅花樹上奄奄一息的湛羽。
「當你知道他是誰的時候,你就會背叛我,你會不顧一切地想要殺了我,恨不得將我五馬分屍!也許即便是那樣做,都不足以泄你心頭之恨!」
葉初寒眯起的眼神如野獸一般殘忍。
面頰被他冰冷的手指捏住,蓮花的瞳眸一片驚駭,她似乎要撲倒下去,但是葉初寒伸出手臂將她緊緊地箍在懷裡,強迫扭轉她的頭,讓她去看被她一箭釘在梅樹上的湛羽。
蓮花哆嗦著望著垂死的湛羽。
「你看到被你一箭貫穿的湛羽了嗎?」
他狹長的眼眸中一片冰冷的光,將她抱在懷裡,俯首在她的耳邊淡淡語道:「你應該想不到吧?他可是白氏的人呢,白氏遺留下的孤子白榕,你還記得嗎?」
如被驚雷劈中!
最末的一個名字讓蓮花的身體如同恐懼的小獸一般戰慄哆嗦起來,她瞪大瞳眸看著盯在樹上的湛羽,看著他那張曾經英氣勃勃的面孔,看著鮮血浸透他的身體……
她的眼珠是一片空曠茫然的顏色,全身卻如篩糠一般顫抖著……
湛羽……
他是白氏的人,他是白榕……
這個世上,原來真的有如此殘忍決絕的事情。
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瘋狂了……
「當年白氏一族血案,江湖中都以為是血影四煞所為,卻無人知曉那可是天山雪門在幕後一手操縱的傑作呢。」
葉初寒感受到了懷中的她絕望驚駭的顫抖,他卻依舊冷冷地笑著,眼眸中一片森寒冷漠的妖嬈,緩慢地講給她聽,「他啊,是來報當年白氏被滅族的仇,只可惜,卻被你一箭釘死在那裡!
葉初寒的話,一字一句,如利刃一般刻在了蓮花的心上。
「你是不是想起他了呢?」
葉初寒殘忍地抱緊她冰冷戰慄的身體,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蒼白的女孩置身於一片血腥之中,他捏起她的下頷強迫她看著垂死掙扎的湛羽,低低地一笑。
「蓮花,你來到這裡,不過也想殺了我!難道你以為我一直都不知道你的身份?!當年白氏族裡死裡逃生的那個孤女,就是你啊,白萱!」
白萱——!
釘在梅樹上的那個垂死人影,在聞聽葉初寒的話語剎那,陡然一震!
眼前的視線一陣模糊……
滾燙的淚水自蓮花灰白的面頰滾落下來,汩汩如小溪一般流淌,她怔怔地看著血色的湛羽,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血淋淋的傷口,帶來鑽心裂肺的劇痛……
是!
她的真名不叫蓮花,她是白氏的遺孤,她是白萱!
她一箭刺穿的,是白榕!
她親手殺了白榕,為了救白氏不共戴天的仇人,她居然親手殺了自己的親哥哥!
這一刻,她是應該死的,她就算是死千次萬次都不足以贖清自己的罪孽,她還有什麼顏面活在這個世上……
望著驚駭的蓮花,湛羽的眼神卻慢慢地安靜下去。
忘記了那洞穿自己的一箭,他凝注著蒼白的蓮花,眼眶中,似乎有著比胸口的血更加滾燙的液體,慢慢地滑落下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對蓮花有著那樣深沉的情愫,為什麼自己總是要情不自禁地在意她,保護她,為什麼每一次看到她難過,他都會如此的痛苦……
白萱……
原來蓮花就是他的小妹,他一直念念不忘,魂牽夢繞的小妹,白萱啊!
……
……
那一夜。
當他的劍劈向慕容慈的時候,卻堪堪停住!
「為什麼要為慕容家這麼拚命?!」在最後一刻,他這樣問視死如歸的她,只想得到一個答案。
「因為我是慕容胤的妹妹,因為慕容胤是我哥……他是我的哥哥,我的親哥哥……」
慕容慈面對湛羽的刀光,一臉的無懼,「像你這樣冷血的人,你是永遠都不會知道,只要能夠救我哥哥,我會付出我的一切的……」
……
……
慕容慈說他不懂,其實她說錯了……
他是懂的,失去自己的親人是怎樣的絕望和痛苦,正因為他懂得,所以……他才放走了慕容慈……
因為他也有一個小妹,他最最深愛的小妹,在白氏的劫難中走失,即便他踏遍大江南北,都無法找尋到她,他甚至絕望的以為她已經不在人間,卻萬萬沒有想到……
原來……
那個叫做白萱的小妹,一直就在自己的身邊。
梅花樹上,無色之箭森寒無比刺入湛羽的心肺!
他的身體懸在風中。
血如雨一般從梅花樹的枝桿上落下,湛羽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他凝注著失魂落魄的蓮花,似乎要把她的樣子牢牢地印記在自己的腦海里,而毫無血色的唇邊,居然是一抹微微的柔和笑容。
「……小妹……」
他對戰慄驚懼如小獸一般的她,微微一笑,彷彿是積攢了所有的力氣對她一字一字艱難地訴說道:「……要……活著……」
一言未落……
湛羽的力氣已經用盡,他的頭朝著一旁無聲地沉下,雙眸慢慢地閉合,陷入漫無邊際的黑暗中去……
梅花樹下。
一陣風忽然颳起,肅殺的花谷內,濺血的梅花紛紛揚揚地遍布半個天空,帶著湛羽那一線殘忍的血紅,漫天飛舞……
「哥———!」
在湛羽的頭垂下的一刻!
被葉初寒抱緊的蓮花爆發出一聲凄厲絕望的嘶喊,胸口的血氣翻湧如海,一口鮮血從她的口中噴湧出來,她雙眸一閉,直直地朝著地面栽倒下去……
夜色籠罩著沉寂的石屋。
冷風蕭蕭。
青冥劍擺放在石桌上,在青冥劍的周圍,擺放著白氏連心蠱,崑崙血舍利,魔教噬血珠,慕容山莊九王玉炔。
天下四大至寶,盡皆落入天山雪門。
前天山雪門門主拚命要得到的四樣東西,終於都歸了天山雪門!
長長的影子映在冰冷的石地上。
葉初寒無聲地玩弄著那把青光通透的青冥劍,連心蠱的反噬已經過去,此刻的他,眸深似海,陰柔的面容上透出一抹靜寂的冷漠。
他的身後,石椅上坐著昏迷的蓮花。
石屋內依舊是一枚燈草在燃燒,所以一半明亮一半陰暗,蓮花坐在明亮的一邊,臉上,還有著一抹殷紅的血色。
她身上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了,只是雙手雙腳都被石椅上的鎖鏈鎖住。
當月光透過石屋灑落一地的時候。
蓮花從絕望的昏迷中睜開了眼睛,恍惚的目光最先觸到了石屋內那一線雪白的影子,葉初寒望著她,依舊輕柔的笑。
「你終於醒了。」
他似乎一直都在等她醒過來。
痛不欲生的悲痛迅速地襲上了她的心頭。
蓮花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原本灰暗恍惚的眼眸忽地一片雪亮,聲竭力嘶地喊道:「葉初寒,我要殺了你!」
她奮力想要站起,卻被鎖鏈鎖在了石椅上,凝固的傷口因她劇烈的動作剎那迸裂,血再次湧出來,浸透已經血跡斑斑的衣衫。
她恨透了他!
凝望著她仇恨的雙眸。
葉初寒卻是淡淡地一笑,慢慢地走至她的面前,秀雅婉轉的眼神,脈脈地凝注在她雪一般的面頰上。
「我知道你想殺了我,從我知道你是白氏的白萱起,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恨我入骨,總有一天你會殺了我,只可惜,你卻先殺死了你的哥哥……」
他的聲音愜意非常。
蓮花的眼淚循著素白的容顏緩緩地流下……
「我不得不佩服湛羽的隱忍深沉,他竟讓我都無法查到他的真實身份,所以他能在我身邊潛伏這麼多年,但從你來到天山雪門那一天開始,我就派人調查到你是白氏的人……蓮花,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是白萱……」
他靠近她的淚眸,低低地說著,「蓮花,從知道你是白萱那一刻起,我就等著你來找我報仇,可是我等了這麼多年,你卻一點向我動手的跡象都沒有,我甚至裝做情迷於你……」
蓮花的眼神一顫,更多的眼淚涌下……
「很絕望么……?」
葉初寒看著她失神的面孔,他的眼中卻閃動著一抹快意的冷漠,「你真的以為我會喜歡你?你真的以為我會為了你放棄天山雪門縱馬大漠與你一世逍遙?還是……你真的以為我會因為你的拒絕而難過痛苦?」
「蓮花……」他的眼眸漆黑,凝看著她血色全無的面孔,菲薄的唇角浮現出一抹霜雪般的笑意。
「你被騙了啊!」
蓮花閉上眼睛,死死地咬住嘴唇,再也聽不下去了。
葉初寒的手撫上冰冷的石椅,看著被鎖在椅子上的蓮花,他的眼神凝聚,一片可怕的冷銳,瞳仁縮如針尖。
「我一直都在奇怪……你為什麼遲遲不向我動手?!直到昨日,你不顧一切的救慕容胤出去,我才明白,你根本就不知道白氏的滅門慘案是天山雪門所為,你以為殺了血影四煞就報了家族血仇了,否則你不會那麼天真的放棄自己多年的隱忍去救一個不相干的人!」
「……」
「可是,這讓我更加的難以放過你了,你居然敢為了慕容胤反抗我……你居然為了他不惜與我刀鋒相見……」
葉初寒靠近她的面頰,眼底一片銳利的琉璃色,蒼白的手指在蓮花的烏髮間滑過,「蓮花,你背叛了我,你讓我知道,我跟你在一起的多年歲月比不上你和慕容胤的幾個月,你讓我情何以堪啊!」
蓮花的淚水如海。
她被鎖在石椅上,只能僵硬地坐著,動彈不得,淚水漣漣的一張素顏蒼白無比,恍如玉像!
葉初寒的手指在她的發間慢慢滑下,停在她的脖頸處……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地觸摸著她細細的頸子,女孩細頸,在他的手中,脆弱的猶如花枝,只要他稍微用力,就可以坳斷她的頸子,結束她的生命。
他的手指卻無聲地停留在那裡。
他無法下手!
心臟開始隱隱作痛。
女孩肌膚的溫暖浸到他的指腹里,他望著她緊閉的眼眸,狹長的眼眸中那道光,慢慢地黯淡下去……
「蓮花……」
他深色的眸子里,深深地映入她素白的面容,他在她貝殼般瑩潤的耳旁,喃喃低語「如果這三年你留在天山雪門不是為了報仇,那麼你到底……為何而來呢?」
一滴淚從蓮花的眼角緩緩地流下。
報仇……
三年前,當她來到天山雪門的時候,他居然以為她是來報仇的……
石屋內。
燭火如豆。
被鎖在石椅上的女孩,緊閉著眼睛,兩行眼淚無聲地順著面頰滑落,落到嘴角,一片苦澀與痛苦。
「十年前,江南蓮塘……」她緊閉眼眸,聲音在淚水中顫抖,「那個被你救的八歲女孩,你給她起名叫做蓮花……你……忘了么?」
十年前!
她和娘被血影四煞追殺,在江南蓮塘邊,生死關頭,白衣的葉初寒出現,他救了她的命,安葬了她的娘親,為她取名為蓮花。
十年前!
一個八歲的女孩在逃亡了整整兩年之後,終於遇到了一個好人,因磨難而早熟的她記住他的音容笑貌,記住了他在天山雪門。
葉初寒的手指僵在她的發間。
他的眼中有著一剎那的怔仲與茫然,似乎沒有聽懂她在說什麼,「……江南蓮塘……蓮花……十年前……」
蓮花緩緩地睜開眼睛。
悲傷的淚水充溢她清澈的眼眸,她的傷口血珠浸透雪白的衣衫,面色如雪,聲音一片艱難的苦澀。
「……今日的你……還記得十年前的……蓮花么……」
……
……
荷塘邊,朵朵蓮花競相綻放。
那個白衣如雪的少年公子,有著一雙秀美狹長的眼眸,他微笑著望著小小的她,笑容溫暖恍若江南的陽光。
他笑著說,「你沒有名字?你怎麼可能沒有名字?」
小小的她咬著嘴唇,就是不肯說一句話,娘在死去的時候告訴過她,這一輩子都不要對任何人說起的名字!
白衣公子卻依舊微微地笑著。
他指著那一片荷塘,雪白的衣袖在柔軟的江南微風中輕輕地搖曳,溫文地笑著,「那麼從此刻起,你就叫做蓮花吧,你的一生,一定會像這荷塘里的蓮花一樣,在陽光下綻放,純凈無瑕。」
八歲的小女孩蓮花抬頭看著有著溫暖微笑的大哥哥,「那哥哥呢?哥哥叫什麼呢?」
白衣公子猶豫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俯下身來,輕拍了拍小女孩的頭,「從現在開始,你要叫我葉哥哥。」
她叫他葉哥哥。
她跟著他回到了他在江南的別莊,與他生活在一起,他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就像她曾經最愛的白榕哥哥一樣。
他教她讀書,手把手教她臨摹字帖,一字一句教她古詩詞,他念一句,她跟著念一句,她背會了那麼多的古詩詞,卻唯獨有一首,她念念不忘:
江南蓮花開,紅花覆碧水。色同心復同,藕異心無異。
小竹軒外,花木扶疏。
九歲的蓮花坐在十九歲的葉哥哥膝蓋上,手裡捧著清香的蓮子,梳著小小的鬢子頭,仰起粉|嫩的小臉,眨巴著大眼睛聽著他說話。
他微笑著給她講解這首詩的含義,「夏日碧水之上,江南蓮花灼灼盛開,採蓮的女子踏舟而來,歌飄葦盪,與有情人深結同心,永遠相愛。」
她不解,稚氣的問他,「永遠相愛就是福氣嗎?」
他點頭,狹長的雙眸中有著清澈的光,「如果蓮花能找到一個可以和蓮花永遠相愛的人,相守到白頭,那蓮花就是一個有福氣的人了。」
「那蓮花長大後可以嫁給葉哥哥嗎?」她坐在他的膝上,仰著頭看丰神俊朗的他,眼睛亮晶晶的。
「蓮花可以穿著紅色的嫁衣嫁給葉哥哥嗎?」
他先是一怔,看著蓮花稚氣歡欣的面容,隨即又是一笑,「好啊,等蓮花長大之後,我就娶蓮花做我的新娘子。」
「要相守到白頭。」
「好,相守到白頭。」
「還要擊掌為誓。」她從他的膝上跳下來,笑眯眯地伸出手來,「擊掌為誓,今日之言,永不相背。」
他再次怔住。
眼前的小女孩卻依舊興緻勃勃地舉著小小的手掌要與他擊掌為誓,她已經是一個孤女,他是這個世間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他微笑著伸出自己的手來。
她小小的手掌與他的手心相擊,發出輕輕的聲響,三擊掌,就定下了這個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的誓言。
他卻萬萬沒有想到。
那一刻。
那個九歲的小女孩,望著這世間她唯一的依靠葉哥哥,她很歡喜很快樂地把這句話牢牢地記在了心底,從未忘記過。
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葉哥哥陪了她整整一年的時間。
直到一個清晨,一身白衣的葉哥哥走到她的面前來,對她說,他要離開一段時間,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蓮花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兩年漂泊的磨難讓小小的她分外的早熟,她望著微笑的葉哥哥,用力地點頭,「嗯,蓮花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那一天。
她站在門口,看著葉哥哥離開。
一襲白衣的葉哥哥在離開的一刻,輕輕地拍著她的頭,他溫柔地笑著,語聲寧靜溫和一如她的親人。
「蓮花,等我回來。」
她坐在門檻上,眨巴著黑亮的眼睛凝望著那一線的純白人影慢慢地從自己的視線里遠離,直到再也看不見。
從那一天開始,她開始數著日子等他。
可是——
他卻再也沒有回來過,再也沒有回來看看他的蓮花,等到莊子沒落,家僕散去,她一個人走出了別莊,真正成為了一個漂泊的孤兒。
她一個人,吃了好多好多的苦……
而再度見到那純白色的身影,狹長的眼眸時,她十五歲,卻堅忍不拔地練成了一身武功,只為了走入天山雪門,為了能再見到他。
可是在見到他的第一刻起——
她知道,他把她忘了!
九年後的他,居然可以把曾坐在他膝蓋上聽他念詩的小女孩蓮花當成了他手中的劍,他稱霸西域的殺人武器。
他忘了那麼多……
他忘了江南蓮塘旁的小女孩,忘了他給她取名叫作蓮花,忘了他無微不至地照顧了她整整一年的時間,忘了他曾對她說過,一定會回來。
忘了他曾經對她的三擊掌之誓——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也許他以為九歲的她還不懂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也許他以為那只是一個孩子一時天真的想法而已!
他沒有想到她會記得如此認真,如此執著!
他沒有回來,她千辛萬苦地找來。
他卻忘了她!
她沉默地守在他的身旁……
她一次次地拒絕他,是因為他已經忘記了那多年前永不相背的誓言,他忘記了他曾與她三擊掌,忘記了一切……
所以她不會接受現在的葉初寒給予她的所有感情……
她要等……
等待著他記起她,記起那個曾經的孤女,每一次面對他,她都會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葉哥哥會全都想起來……
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等到那個時候——
她就真的……等到他回來了……
……
……
冰冷的石屋內。
紛亂的淚水在蓮花悲傷的面容上,縱橫奔流……
葉初寒望著鎖在石椅上的蓮花,他的眼眸一片茫然的怔仲,他似乎聽不懂蓮花再說什麼,然而她的眼淚落的卻是那樣的真切滾燙……
這一切……
到底是怎麼了……
十年前……
十年前……發生的事情——!
葉初寒的心似乎被猛地撞了一下。
他秀雅的眼眸忽地一片雪亮,抬起眼眸凝盯著淚流滿面的蓮花,聲音在無形中繃緊,「你是說……十年前!」
蓮花抬起淚眸看他。
葉初寒眼中的恍惚慢慢地逝去,剩下一片尖銳的透明,他俯身站在她的身後,修長冰冷的手依然停留在她的發間,頭卻深深地埋下,埋在她溫軟細膩的頸間。
蓮花的身體忽地一僵。
他竟在低低地笑。
蓮花聽到他在笑,似乎是看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他笑的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笑聲一點點大起來,也冷起來。
面對悲哀的蓮花,他竟笑出淚來。
「相守到白頭,永不相背……」
他自蓮花溫暖的頸窩間抬起頭來,嫵媚的眼神中有著接近於透明的濕潤,恍若妖嬈的白色霧氣,柔軟的唇角一片脈脈。
「蓮花,原來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留在我身邊這麼多年啊!」
「……」
「可是……」
葉初寒慢慢地戰直身體,站在她的身後,溫柔妖嬈的聲音輕如蝶翼,卻分外沉重地敲在了蓮花的心上。
「蓮花,你錯了……很快你就會知道,從你三年前走進天山雪門,你就犯下了一個你一輩子都無法挽回的錯誤——!」
葉初寒的眼底一片冷銳!
啪!
他隨手一掌擊在她坐的石椅背上,鎖著蓮花的石椅在他的一掌之力下筆直地循著石地飛速向前滑出——
同時。
他雪白的衣袖無聲地揚起,一盞燈草上燭火瞬間化為星星點點的幾叢火焰,紛飛到石壁上各個燭燈上。
滿屋的燈火都被點燃。
就在蓮花的石椅停下來的剎那間,陰暗的房間忽地一片雪亮。
在石椅停住的剎那!
宛如一個深邃的雪洞!
蓮花的眼前,光明如晝,那一片瞬間的雪亮深深地刺入她的眼底中去,刺傷她的眼瞳,在她的眼底留下這一輩子都無法忘卻的傷痛。
她的瞳仁里,映入一個人影!
被鎖在石椅上的蓮花,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正前方,看著面對面的那一個蒼白的人影,震驚的瞳眸里,一片透明的空曠。
柔軟如花瓣一般的嘴唇,最後的一抹血色逝去,只剩下那一線驚心動魄的雪白。
葉初寒站在她的身後。
他沒有看她,凝注的目光停留在那跳躍的紅色燭火上,俊美的面容在燭火的照耀下宛若地府里殘忍冷漠的修羅。
他啟唇,笑問,「現在,你明白了嗎?」
蓮花絕望地睜大眼睛。
她的身體瘋狂戰慄如迷失的小獸,茫然無措地看著自己的正前方,更多的淚水不自覺地長劃而下……
與她面對面的,有一個同樣被鎖在石椅上的蒼白人影。
那個人,有著與葉初寒一模一樣的面孔,一樣的俊美的渾然不似凡人,一樣的狹長秀雅的眼眸,一樣的雪白長衣……
唯一的不同,是葉初寒的邪魅妖嬈,他的溫柔寧靜。
雪亮的石屋裡,蒼白的人靜靜地坐在石椅上,宛如一尊玉像,他烏黑的長髮如流泉般傾瀉雪白的衣裳,唇角卻含著無比溫和的笑意。
他的頭微微側向一邊,眼眸閉合,彷彿已經沉沉睡去……
葉初寒站在她的身後,緩緩地轉過頭來看著她與那坐在石椅上的另外一個人,聲音透出琉璃般的冰涼。
「他是我的孿生弟弟,葉初雪,九年前,他從江南回到了天山雪門,我也只是用了一杯小小的毒酒,就讓他永遠沉睡在這裡。」
瞬間。
蓮花已經明白了一切。
原來……九年前,他離開她一去不回,不是不想回,而是再也無法回來。
原來……三年前,十五歲的孤女跋涉千里,千辛萬苦尋至天山雪門,只為了找到這天地間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與她三擊掌為誓,那個笑容溫柔,眼神寧靜的葉哥哥。
她卻找到了葉初寒!
她找錯了人……
因為這個錯誤,三年來她為葉初寒甘心情願屠戮了無數武林英雄,因為這個錯誤,她為葉初寒忘恩負義害了江南慕容世家,因為這個錯誤,她為葉初寒毫不猶豫一箭射穿了自己的親哥哥……
因為這個錯誤,她把葉初寒放在自己的心上,默默守護,默默等待,她甚至真的把自己所有的感情一股腦地都交付給了……
交付給了……
「不———!」
一聲心膽俱顫的嘶喊!
十八歲的蒼白女孩在剎那間陡然崩潰,爆發出絕望的嘶喊聲,洶湧的淚水潰堤般瀰漫她的整張臉,她哭得撕心裂肺,渾身恐懼一般地戰慄著,左胸上的傷口完全崩裂,血從她的傷口,她的唇角湧出來……
這是世間最殘酷的瞬間……
仇恨與悔痛貫穿她的四肢百骸,她的生命中,再也沒有其它的色彩,只有恨,無邊無際永遠都不能消逝的恨……
哀慟深入骨髓,她恨不得馬上死去!
站在一旁的葉初寒陡然一震,眼中出現剎那間的惶然緊張。
蓮花彷彿會因為崩潰而死去!
她嘶聲哭喊,猶若瘋狂,他心念急轉,疾快地伸出手指點中她的睡穴,昏厥的女孩無聲無息的垂下頭去,唯有兩行冰冷的眼淚還在慢慢地……從面頰上滾落……
葉初寒的眼中的驚惶還未退去……
她的傷口血流如注……
他慌忙點中她傷口幾大處穴道,下意識地用一隻手緊緊按住她身上鮮血迸流的傷口,伸出另一隻手去探女孩的鼻息……
她還有淡淡的呼吸聲……
他按住傷口的手掌,一片暖暖的溫熱,那是十八歲女孩的血,無法止住的鮮血,從他的手指間瀰漫出來……
也許……
連葉初寒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在他的手在按住她傷口的剎那,卻因為那洶湧而出的血,而止不住地發抖……
兩日後。
天山雪門花谷洞天。
「湛羽已經快不行了,卻硬得狠,死也不肯吐露化解連心蠱蠱蟲反噬的方法,屬下已派人快馬加鞭去請漠北名醫平先生,總會尋得解救門主之法!」
花谷內。
葉初寒靜靜地佇立在池塘旁,望著平靜無波的池塘,聽著他身後天山雪門的執法老人杜衡說的每一句話,他卻只是淡漠地說道:
「別管什麼漠北名醫,只是不能讓湛羽死,慢慢的折磨他,直到他吐出連心蠱的解法為止!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什麼程度!」
「是。」
杜衡面容冷漠,眉宇間沒有半點不忍,「謹遵門主之命!此刻在地牢里的湛羽,已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過如果我們換一種方式逼問,也許可以……」
葉初寒微蹙眉頭,「什麼方法?」
「如果這個世上,湛羽最掛牽的人將要遭遇到什麼不測,湛羽恐怕就無法硬撐下去,我們可以利用蓮花姑娘的生死……」
「住口!」
葉初寒忽地一聲叱喝,執法老人杜衡一怔,抬起頭來看葉初寒,驚愕地在他的臉上發現了一股駭人的煞氣!
杜衡大驚,慌忙跪下去,「屬下該死!」
葉初寒冷冷地看著他。
他的眼瞳縮的死死的,透出一抹針一般尖銳的鋒利,望著杜衡,一字字地道:「蓮花是我的,她與任何人都沒有關係!你給我記住了!」
他的一字一句都透出霜雪一般的冰冷與決絕!
杜衡無聲地低頭,「屬下謹記在心!」
葉初寒一言不發地轉身朝西苑走。
「傳達給天山雪門的每一個人——」
葉初寒修長的身影漸漸隱沒在梅花盛放的花雨中,他的聲音很緩很慢,「我與蓮花,三日後成親。」
杜衡驚愕地抬頭。
他甚至懷疑自己剛剛聽錯了!
門主與蓮花……他們……是要成親么?!
西苑禁地內。
石屋,房門緊閉,燭光昏暗,如玉像一般的葉初雪靜靜地睡在石椅上,面容寧靜,那一片冷色的蒼白,恍若清寒。
石桌上,擺著大紅色的嫁衣,嫁衣上,是金線綉出的展翅欲飛的鳳凰,珠玉鳳冠,華麗奪目,紅色的喜帕疊成方方正正的形狀,在燭光下,鮮紅如血。
如斯華麗的嫁衣啊!
蓮花躺在病榻上。
葉初寒廢了她的武功!
她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任督二脈被封,全身的功力盡被化散,甚至連站立的力氣都已經沒有了,她無聲地躺在那裡,眼望著冰冷的屋頂,如行屍走肉一般,絕望的淚已干,烏黑的長髮如雲一般傾瀉在那一片雪白如雲的衣上,雙眸卻死寂如深井。
只有恨!
發瘋一般的恨,沉澱在她黑夜一般沒有盡頭的身體里,如同這世間最可怕的毒蛇猛獸,不顧一切地啃食著她最後的靈魂與理智。
石桌上,忽地一陣陣簌簌作響,恍若有什麼活物在動彈。
死去般的蓮花卻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她慢慢地轉過頭去,死寂冰冷的目光投注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是連心蠱!
遍體金色的連心蠱,在葉初寒用內力催化練出一隻相思蠱蟲之後,居然在沉寂了半年後,再次簌簌作響,猶如蠱內有什麼東西活了過來。
從連心蠱內練就出的相思蠱蟲,可使練功之人的功力劇增,突破自身極限,一日便勝他人一年之功!
只是蠱蟲反噬撕心裂肺,狠毒非常,至死方休,除白氏一族外,江湖中還無人知曉破解之法!
蓮花死寂的眼底,慢慢地泛出一抹異樣的光芒來。
她伸出微顫的手,按住軟塌,用自己剩下的最後一點點力氣將虛軟的身體翻轉過來,往地面一掙!
她重重地跌落在地上面。
傷口傳來一陣窒息的疼痛,蓮花一聲悶哼,咬住嘴唇抑制住一陣陣襲來的疼痛,伸出手來拖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地朝前爬去……
每前進一點,傷口就是一陣劇痛。
她功力盡散,力氣全失,才剛剛爬出一點點距離,就已經氣喘吁吁,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珠,循著面頰一行行落下……
她一直咬牙艱難地爬到石桌旁。
石桌上,連心蠱內簌簌之聲綿延不絕地傳出來,蓮花朝著桌面竭力伸出手去,一隻手死死地按住桌面,依靠在石桌上,另一隻手摸向了那響聲不絕的連心蠱金鼎。
她的食指循著鼎上的小洞,慢慢地探進去。
手指剛剛探入鼎中,鼎中,便立刻有一排尖細的牙齒咬住了她的手指,蓮花咬住嘴唇,只覺得有一線細細的疼痛刺破她手指,慢慢地鑽入她手指的血肉中。
那是相思蠱蟲!
她支撐著,忍受著那鑽心的痛,全身一陣陣發麻,卻感覺到有一種溫暖的內力在她的身體里積聚,衝擊著任督二脈的血封……
連心蠱內,簌簌之聲慢慢停止。
蓮花痛苦地喘息著,嘴唇泛出青白的顏色來,她的身體麻木到沒有知覺,手臂一沉,人已經沿著石桌邊沿慢慢滑下……
大紅的嫁衣被她麻木的身體拖拽而下,蓮花躺倒在地,失神的眼眸無力地張開一條小小縫隙,時間彷彿是在那一瞬凝固的,她的嘴唇無聲地顫了顫,眼望著紅色的嫁衣在她的眼前緩緩降落……
……
……
「蓮花,終有那麼一日,」他終於轉頭看她,面容清逸俊美,聲音低沉多情,「我要你穿嫁衣,蒙喜帕,成為我葉初寒的妻子。」
……
看著她失神的面孔,他的眼中卻閃動著一抹快意的冷漠,「你真的以為我會喜歡你?你真的以為我會為了你放棄天山雪門縱馬大漠與你一世逍遙?還是……你真的以為我會因為你的拒絕而難過痛苦?」
……
……
那一團紅色的喜服,覆蓋在昏厥的蓮花身上,猶如火焰一般燃燒著……
傷痕纍纍的她終於明白了……
原來這世間的愛……
哪怕他曾如此多情的說過那麼多山盟海誓,此生不渝的話,在糾纏不清的恩怨情仇面前,也不過是一個浮華的幻影……一場絕望的騙局……
傍晚。
葉初寒慢慢地推開石屋的門。
他先看到那一團火焰般喜服中昏厥過去的蓮花,他慢慢地走過去,走至蓮花面前,俯身抱起了蓮花。
蓮花氣力全失,面容蒼白地倒在他的懷裡,全身冰冷。
葉初寒凝注著她昏厥的面容,手指在她雲一般的秀髮上緩緩地滑過。
心中一陣疼痛,卻與連心蠱蟲的反噬無關。
「蓮花,你不要怪我……」
他將昏迷的她緊緊地擁在自己的懷裡,在沒有人看見的時候,他的臉上終於出現了深邃傷痛的神色。
「我只有如此,才不會讓你背棄我,才能把你永遠留下,你根本想像不到,我有多害怕……被別人背棄……即便全天下人都背棄我,我也不能讓你離開我,我情願欺騙你,甚至殺了你,我也不會讓你走!」
他就是一個這樣的人。
害怕背棄,所以總是要先在被背棄之前先背棄別人,害怕傷害,所以總是在被傷害之前先拔劍去傷了別人!
愛越深,傷越深!
三日後,是天山雪門門主葉初寒大喜之日。
花谷內屋舍俱都裝飾一新,百花繁盛,侍女俱都喜氣洋洋,滿面笑容地來侍候移居到南苑的蓮花,為她盥洗梳妝。
她們推門走進來的時候,卻愕然地發現原來新娘子都已經裝扮完畢,靜靜地坐在梳妝台前,一聲不語。
侍女相互轉頭,俱都掩唇一笑,吉時還未到,原來這新娘子竟如此著急啊!
菱花銅鏡內,映入的是一張清麗絕倫的蒼白容顏。
蓮花頭戴珠玉鳳冠,身穿華麗寬大的大紅嫁衣,嫁衣上用金線綉出的鳳凰燦爛耀眼,宛如欲|火涅磐重生……
那一身紅色嫁衣,卻映襯的她面容更加驚心動魄的白!
嬌俏可人的侍女走上前來,拿起一旁的玉梳,一手挽起蓮花烏黑的秀髮,笑語,「蓮花姑娘,吉時還未到,我們就再為你細細裝扮一番吧!」
蓮花淡淡出聲,「不用了,去告訴葉初寒,在與他成親之前,我要先去見我哥。」
半個時辰後。
去稟告的侍女迴轉,她的身後是天山雪門的執法老人杜衡。
杜衡面容沉靜如水,死灰般沉寂的眼眸中泛出一片冷冷的銳色,「門主說可以讓你去見湛羽,但是見過之後最好乖乖地回來,畢竟你一身武功盡廢,湛羽的性命還在門主的手心裡,勸你還是不要做任何非分之想才好!」
蓮花轉頭看了看杜衡,她抬起眼眸,低聲說道:「是,我記得了。」
迎著她的眼眸。
執法老人杜衡卻沒有來由地心下一慌,只覺得眼前這個女孩的眼眸明亮如雪,亮的讓人驚心,就像是……
人之將死之時,那一瞬的迴光返照!
地牢內。
黑黝黝的陰暗牆壁里,釘著一個渾身鮮血的人影。
血跡斑斑的六十八顆金釘深深地刺入那人肩,臂,手,腿,足中,將他釘在石壁上,全身肌肉都已經潰爛,指節關節盡皆破碎,從他身上流出來的血腐臭難聞,他的頭無力地低垂著,惟有一息尚存。
地牢外,那一扇低矮的小窗,竟雲集著大批黑色的食腐鳥類,在外振翅盤旋,等待這垂死之人的死亡,好來盡情吞噬他的血肉。
已經分不清遭受了多少日的折磨,酷刑,杜衡冷酷的威逼之聲猶在耳邊迴響,只可惜,他的身體似乎失去了知覺疼痛的能力。
然而即便是求生能,求死不得,他還是沒有把連心蠱的秘密吐露出給那些人。
他是白氏一族的人啊!
白氏一族的人,骨子流的都是守護忠義的血,秉承的都是驕傲不屈的靈魂,十二歲的時候,他不懂這一切,他背叛這一切,他將自己隱身在黑暗裡仇視所有的人,甚至不惜出賣族人,讓自己成為白氏一族的恥辱!
現在,他懂了!
只可惜白氏一族已經不存在了!
周圍死一般的寧靜。
奄奄一息的湛羽只能聽到自己身上的鮮血,一滴滴在地面上流淌的聲響,倒彷彿是午夜的更漏,一聲連著一聲。
湛羽已經沒有多少意識還存在了。
這樣的黑暗與沉寂,卻對他如此熟悉,彷彿是多年來縈繞在心頭,揮散不去的一個瞬間,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置身在這樣的黑暗裡,淚流滿面地聽著屋外,六歲的小女孩急促地敲著封死的窗戶,緊張哭泣的聲音。
……
……
「我要走了,哥,我求爹放了你,爹說只要我回外婆家住就放了你,我要跟娘去江南外婆家了。」
「哥,你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的。」
「如果小萱一直都沒有回來,哥不可以忘記小萱,哥要記得去找小萱啊!」
……
……
黑暗中。
湛羽渙散的意識里,終於出現這樣清晰的童音,那個六歲的小女孩,是他十二歲生命里,最可望不可即的一線純白啊!
「小妹……」
他的嘴唇吃力地顫動,血的腥味遍布在他的唇齒間,他垂著頭,咳著血,用很低很低的聲音,輕輕地喚道:
「……蓮……蓮花……」
「哥,我在這裡。」
死寂的地牢里,女孩含淚的聲音慢慢地響起。
湛羽被釘在石壁上的身體無聲地一顫,頓覺一陣疼痛直入心窩,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滿面死灰,渙散無光的瞳仁里,慢慢地映出一張素白的容顏來。
恍若隔世。
原來是……他的小妹啊!
蓮花站在他的面前。
一襲大紅色的嫁衣鮮艷如火,珠玉鳳冠,烏黑的長髮如流泉傾瀉,她站在那裡看著渾身是血,情狀凄慘的湛羽,滿眼悲慟之淚。
一滴滾燙的眼淚從湛羽的面頰上長劃而下,在他血污的面孔上流下一道清亮的淚痕,他痴痴地望著她,身穿大紅嫁衣的小妹萱兒,恍若在夢中,他竟吃力地柔柔一笑。
「……真……好看……」
那一團嫁衣如火,映著她蒼白的素顏。
她眼望著湛羽的慘狀,一步步上前,每走一步都彷彿是踏在棉花上,虛軟無比,她的身體因為這巨大的悲痛,殘忍的現實而拚命地戰慄著。
她終於走到了湛羽的面前。
纖細的手指輕輕地觸到湛羽冰冷的面容,被血浸透的頭髮,蓮花的淚,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滑落……
「……哥,我傷你傷得那麼狠……」
「……不痛……」湛羽凝注著她,眼淚一串串地滾落,任憑鮮血從他的傷口裡湧出,他吃力地對她笑。
「……一點都不痛……真的……」
「哥……」蓮花蒼白的手,無聲地捂住了他胸口的傷口,泣不成聲。
「……那一箭……帶回了我的小妹啊!」他望著她,血跡斑斑的面孔上,神色竟是如此安詳,「原來你還活著……原來……你已經這麼大了……還記得……我們小時候……小時候發生過的事情……」
「記得,那些事我都清清楚楚的記得……我不會忘記……」蓮花抬頭看他氣息奄奄的模樣,淚落面頰。
「……我還記得哥抱著我去採花,捉螢火蟲,無論到什麼地方都帶著我,哥哥一直都陪著我……後來,爹要送我去外婆家,還沒有到江南,我和娘就被人追殺,後來……娘也死了……就剩下我了……」
「吃了很多的苦么……」
「沒有吃苦,有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照顧我,但我卻很害怕,我以為白氏一族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很害怕……害怕一個人孤單地活在這個世上……」
蓮花的手指慢慢地停留在他的面頰上,為他細細地擦掉了污血,「可是,現在我知道有哥哥在了,我一點都不害怕了……原來這麼多年,我和哥哥都活在這個世上……我們都活著……哥,我會救你出去……」
她寬大的喜服內,藏著他的青冥劍刃。
然而,被釘在石壁上的湛羽卻一瞬不瞬地凝注著她蒼白的面孔,顫抖著低聲說道:「小妹,你殺了我吧!」
蓮花的手指頓住。
她的眼淚瘋湧出眼眶,瀰漫整張面龐。
「……我……太累了,就快要……堅持不住了……可我不能死在天山雪門的酷刑下,不能這麼屈辱的讓他們折磨死……」奄奄一息的湛羽望著瞬間淚如雨下的蓮花,痛苦地喘息著,吃力地微笑。
「哥,我要救你出去……」
「小妹,你殺了我……成全我……」
他止不住的血落在她的喜服上,陰暗的地牢里,被鮮血浸透的喜服愈發的鮮艷奪目,有著殘酷的火紅……
六十八顆金釘徹底廢了他的身體,將他永遠釘在石壁上,若強行將金釘從他的身上拔出,只會讓他的死得更慘。
她已經不可能從這個地牢裡帶走他。
不會在旦夕間死去的他卻還要遭受著這慘無人道的酷刑,天山雪門的人就是要看著他這樣痛苦屈辱地……一點點死去……
所以……
他求她殺了自己!
蓮花終於孩子般地失聲痛哭,她絕望地跪下身去,將臉深深地埋入手心之中,渾身劇烈地顫抖,聲音嘶啞沉痛。
「哥,我不能,我做不到……」
「小妹,別讓我死在天山雪門人的手裡……」
「哥……」
「殺了我……」
被釘在石壁上的湛羽卻還在吃力地笑著,眼眸漸漸失神,一片慘淡的光,「小妹,你用青冥劍切下我的頭顱……然後……把它帶走,我的身體……會成為外面那些禿鷲蒼鷹的血食,它們會把我的靈魂帶走,這樣,我的靈魂……就可以在天空中自由的飛翔……可以自由地……化成風……」
他的唇角猶帶著解脫般的寧靜笑容。
蓮花死死地咬住嘴唇,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聽著他的呼吸越來越虛弱,她的淚紛紛落下。
眼前的黑暗,猶如亘古化不開的濃墨!
「要記得……把我的頭顱送到雪崖邊,這樣,我就可以再見到白氏一族的人,我可以與族人團聚,我……要去向他們磕頭……謝罪。」
「哥從來都沒有錯!」
「你不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十二年前發生的事情……」瀕死的湛羽苦痛悲哀地流淚,冰冷的面容帶著絕望的悲愴,低啞沉痛地說出那些話來,「小妹,我是……我是白氏一族恥辱啊!」
他的淚簌簌落下……
恥辱啊,他就是白氏一族的恥辱!
蓮花的眼眸一片悲傷的柔和,「哥,不管曾經發生了什麼,你現在已經做得夠多,做得夠好。」
蓮花緩緩地墊起腳尖,輕吻他的面頰,大紅色的嫁衣猶如一團鮮紅的火焰。
「哥,你是白氏一族的驕傲!」
她輕輕地吻他。
湛羽慢慢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微弱,他的唇角,卻慢慢地泛起一抹柔和的微笑,在瀕死的一刻,他靜靜地笑……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在白氏一族裡,我……愛過你,我真的愛過你……我的小妹……誰也不能從我的身邊搶走……」
他虛弱的笑容綻放在唇邊,恍若一個虛幻的夢,「……我愛過你……」
蓮花淚落,「我知道……」
湛羽血如雨落,他恍惚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小妹,下輩子,你不要再做我的小妹了,好不好?」
「……好,哥,我都聽你的。」
死寂的空間里,恍若有著心碎的聲音。
蓮花淚水如潰堤般湧出,她舉起了青冥劍,望著石壁上哥哥那張依然微微笑意的面孔,她雪白的面孔上有著劇烈傷痛的氣息,心神潰散成齏粉……
在青冥劍落下的那一刻。
蓮花絕望撕裂的哭喊恍若萬箭穿心的悲愴。
「哥——————!」
鋒利的青冥劍在陰暗的地牢里,迸射出一抹如閃電一般雪亮的光,而鮮紅的血……如血霧一般……瀰漫開來……
湛羽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唇角,猶是無比寧靜的笑容。
這麼多年了啊!
他忍辱負重,苟且偷生地活了這麼多年,現在,他終於可以見到白氏一族的人,他終於可以前去……向那些像英雄般不屈驕傲死去的白氏一族人……
……磕頭謝罪……
地牢里。
蓮花獃獃地站立著,手握青冥劍,青冥劍上血珠不住地滴落,她顫抖著跪下來,面對著釘在石壁上的那具無頭的屍體,深深地磕下頭去。
她答應他,將他的頭顱帶去雪崖,向白氏一族的靈魂謝罪!
她站起身,懷抱著湛羽的頭顱,帶著滿眼的淚水轉過頭,走出地牢。
身後,是禿鷲撞破木窗的聲響,無數只禿鷲飛入地牢,帶著陣陣冷風,禿鷲爭相快意地吞噬那具被釘在石壁上的無頭屍體,死寂的空間里,有著骨頭被吞嚼的恐怖聲響。
蓮花站在牢門前。
她握緊手中的青冥劍,華麗的嫁衣垂落地面,水一般軟軟拖曳,鮮紅卻猶如大漠中的火般燃燒盛放的紅花。
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她低下頭,輕吻懷中湛羽血污的面頰,傷痛絕望的淚水從她的眼眸中滴落,落在了她懷中已死去多時的容顏上。
她含淚微微一笑,「哥,咱們回家。」
那一日。
天山雪門的弟子都不會忘記在地牢處發生的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轟!
只聽得震天介大響,猶如炸藥破洞,堅不可摧的地牢石門被一股強勁的內力由內自外擊開,頓時間,地牢前,一片砂石驚天迸飛,煙塵瀰漫。
蓮花面容冷漠地站在被震開的地牢門口。
一身華麗的紅色嫁衣隨著天山冷風颯颯作響,烏髮飛揚,她左手青冥劍,右手微微彎曲,懷裡抱著的竟是——湛羽的頭顱!
天山雪門的弟子俱都驚住。
蓮花面容雪一般的白,劍指那些驚呆的天山雪門弟子,懷抱湛羽的頭顱,眼神里透出凌厲的殺戮之光。
「誰敢攔我?!」
青冥劍一聲長嘯,殺意騰騰。
一時之間,天山雪門弟子無一人敢上前來。
蓮花眼神雪亮,抱緊湛羽的頭顱一步步朝前走,大紅嫁衣隨風獵獵作響,她每向前一步,天山雪門弟子都向後連退數步!
地牢門前,竟是鴉雀無聲,死一般地靜寂。
「拿下她!」
死寂里,忽地一聲厲喝出來,執法老人杜衡現身,揮斥左右大聲喝道:「不論是生是死,馬上把她給拿下!」
天山雪門弟子在震驚的茫然中迴轉頓悟,紛紛拔劍出鞘,將蓮花圍在中間,片片刀光劃破長空,一擁而上。
蓮花眼神凌厲,抱緊懷中頭顱,殺意頓生。
混亂之中,只聽得一迭聲的慘叫,天山雪門弟子竟在還未出招就已經被蓮花制服,盡皆倒下,長劍紛紛落地,握劍之手血流如注,杜衡不禁大驚失色,門主明明已經廢了她全身的武功,她怎會還有如此之能?!
居然可以破天山雪門弟子的圍攻!
地牢前!
滿地血紅!
但見蓮花一襲紅衣火般燃燒著,眼眸寒冷,自圍堵她的天山雪門弟子中疾沖而出,手上寒光連連,鋒利噬血的青冥劍早已經削斷了無數天山雪門弟子的手腕。
天山雪門的弟子從四面圍來,卻越聚越多,仗著人多勢眾,劍光攝人,如駭浪滔天,朝著只是孤身一人的蓮花緊逼上來,蓮花卻無懼無畏,眼神深冷,手中長劍,卻是一劍快似一劍,狠辣無比,全指對手要害,劍尖顫動如梭,血光飛濺浸透泥土,一路衝殺,雪門弟子慘號之聲不絕於耳。
轉眼之間,她以至杜衡眼前。
眼前斗然寒光閃動,直刺眉心,杜衡慌忙凝神,持劍迎敵,當下格開蓮花的一劍,握劍的手臂竟然一震,他心念一驚,萬萬沒有想到蓮花居然有如此強勁的內力,青冥劍在她的手中,光芒輝映日月,殺戮之氣令人膽戰心驚。
「讓我走——!」
雙劍交鋒間,杜衡聽到了蓮花那彷彿含著無比絕望的嘶喊,她的烏髮隨風飛揚,紅衣如雪,懷中緊抱著湛羽的頭顱,眼眸有著一抹驚心動魄的執著,火一般地燃燒她最後的心念和理智,恍若夢囈般不斷重複地喊道:
「讓我走————!」
那是近乎於癲狂而不顧一切的目光!
杜衡沒有由一慌,只覺手腕一陣劇痛,他縱身退後,躲過蓮花凌厲的一劍,對聞訊從各處趕來,越聚越多的天山雪門弟子大聲喝道:
「殺了她,殺了這個妖女!」
天山雪門弟子群擁而上,何止千計!
蓮花眼中一片冷光,青冥劍見血青光大盛,漫天青光,殺意昂天,她滿腔悲憤頓時間如巨浪一般翻天雲涌而來。
心念如電,陡然一轉!
她的身影已經被千名弟子包圍,劍如雨下,蓮花面容雪白,抱緊懷中頭顱,眼神冷冽,青冥劍劍身一震,發出龍吟一般的巨響,毫不留情地斬殺前來阻擋的天山雪門弟子!
那一場血戰——
直殺得血流如海,天地變色!
杜衡眼看著天山雪門弟子凄慘地一片連著一片倒下,慘嚎不斷,血如雨般浸透下山的路,慘烈的女孩一身鮮血自數千人中殺出一條血路,風一般地想要掠出重圍,所過之處,攔阻的天山雪門弟子無一倖免,血濺當場!
他忽然渾身一陣顫慄。
那個女孩恍若走火入魔,凜冽的殺意火般熊熊燃燒。
「讓我走————!」
面對越聚越多的天山雪門弟子,她嘶聲狂喊,烏髮飛揚,遍身鮮血,大紅嫁衣已被血浸的透濕,青冥劍寒光逼人,如銀蛇般四處斬落,劍氣縱橫,竟無一人可以匹敵!
血雨飛濺!
如此奮戰,終有力竭。
一名天山雪門弟子乘蓮花劍勢略微一緩稍稍喘息的剎那,長劍迎面刺來,直刺蓮花心窩,然而一劍還未到,那名弟子就已經看到了蓮花懷裡那顆寧靜安睡的頭顱,那一劍刺來,竟是對準了頭顱的天靈蓋。
蓮花一驚,左手持青冥劍抵抗其他人來不及救援,心下一橫,只為護住懷中湛羽的頭顱,竟閃電般急速轉身,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地接下那一劍。
唰!
劍已經刺入後心,幾點鮮血迸出,蓮花眉頭緊蹙,霍地轉身,一劍逼開那名天山雪門弟子,不顧一切徑往山下奔去!
一道白影,在蓮花的眼前,如閃電一般疾閃。
冷風驟起!
蒼玉劍如水銀倒傾,劍氣突熾,在蓮花的面前劃開一道光幕,封住她的去路,唰!唰!唰!不多不少七招精妙劍勢,將蓮花重新逼入天山雪門的重圍之中。
葉初寒站在重圍之外。
他一身白衣隨風獵獵作響,蒼玉劍晶瑩剔透,穩穩地握於他的手中,一雙狹長的眼眸望向紅衣如火,遍身血跡的蓮花,目光如劍上秋水,透出清冽的銳利和深邃。
「你走不出天山雪門!」
「你休想攔我——!」
迎向葉初寒,蓮花的眼中已經沒有了一滴淚,那身穿大紅嫁衣的女子,懷捧著滴血的頭顱,在狂風中堅強站立,任憑風如刀割,卻不肯退卻半步。
葉初寒的目光慢慢地從她蒼白的面容上划過,再慢慢地下移,停留在她緊抱在懷裡的那樣東西上,待看清那是湛羽的頭顱時——
他的身體竟然一震!
狹長的眼眸迅速泛上一抹極度震驚的光,他在剎那間失神,驚愕地抬頭看滿眼悲憤,猶若瘋狂的蓮花,聲音一顫。
「你……」
「你讓我走——!」
懷抱她親手切下的滴血頭顱,鮮血浸透的大紅嫁衣迎風而舞,蓮花死盯著葉初寒,悲憤絕望的聲音,慘烈決絕!
「讓我離開這裡————!」
青光大盛的青冥劍上,鮮血一行行滴落……
在葉初寒恍惚之間,蓮花身形一轉,已再從重圍中疾沖而出,青冥劍灌注著渾厚的內力,直逼葉初寒,左右弟子皆無人可擋這追風逐電般的凌厲劍法!
杜衡心驚,「門主——!」
葉初寒正自震驚,這一劍襲來,他本能躲開,卻只見眼前一團紅影如火般閃過,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抓——
鮮艷的紅色嫁衣,自蓮花身上落下,在葉初寒的手中,迎狂風飛舞……
從他眼前掠過的蓮花一襲雪白長衣,烏髮飛揚,她縱身掠上了一匹無人乘騎的白馬,懷抱湛羽的頭顱,手握青冥劍並攬住韁繩,那白馬一聲長嘯,徑往天山最高雪崖奔去!
葉初寒捏緊了手中的紅色嫁衣。
那是她還給他的!
寒意一寸寸地爬滿他的心,一抹凜冽浮上他的眼瞳,就連他的聲音都不禁染下了幾分顫抖得森寒。
「把她給攔下——!」無論用什麼辦法,他都要將她逼回!
葉初寒一聲令下!
數以千計的天山雪門的弟子便舉劍分幾條路徑奔上了天山雪崖,潔白的雪山,鋒利的刀刃,天地間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色的駿馬在崎嶇的雪路上疾快的馳騁著。
越到天山高處,馬行越慢,後面嘶喊追殺之聲卻越來越清晰,蓮花頭也沒回,抱緊懷中頭顱,放開韁繩,足下一點,徑從馬背上掠起,施展絕頂輕功棄馬而去,她衣袂飄飄,身若白鶴,在冰雪中飛掠而去……
萬丈雪崖,已經映入眼帘……
蓮花微微氣喘,看了看懷中的頭顱,那張血跡斑斑的頭顱,卻還是如此寧靜安詳地沉睡著,她白衣帶血,血紅如點點梅花,低啞艱難地開口。
「哥,咱們就要到家了……」
足下一點冰石,她負劍提氣縱起,身形變幻,一瞬已在數十丈之外!
在她的身後。
數千名天山雪門弟子殺上天山,嘶喊驚天!
蒼茫沉睡了千年的天山冰雪,從未有過如此的撼動和驚顫!
杜衡忽地止住腳步,只覺得腳下一望無際的雪地開始隱隱震顫,天山亘古千年的冰雪似乎復甦過來,隱隱有著轟轟之聲傳來……
這是……
雪崩前兆!
他大驚失色,慌忙對著那些衝上天山的雪門弟子聲竭力嘶地喊到:「回來——!全都撤回來——!」
「全都回來————!」
轟隆隆——!
天山亘古沉寂千萬年的冰雪,就在那一刻,蘇醒過來。
天山雪門衝上山的弟子中,沒有人聽得到杜衡的聲音,卻清楚地看到,龐大的積雪自山頂呼嘯而下,巨大的轟隆之聲振聾發聵,白蒙蒙的雪花鋪天蓋地而來,整個天山恍若發怒了,在瞬間炸裂開來……
颶雪直下三千丈!
天山雪門弟子棄甲丟刃,瘋狂地朝山下奔逃,恐怖的雪崩速度越來越快,可以瞬間吞噬人的生命。
葉初寒卻看到了位於半山上的蓮花。
眼看著雪崩體自山上呼嘯而來,她竟然恍若未見,瘋了一般地繼續運用絕頂輕功朝山頂奔去,從容赴死!
「蓮花——!」
大雪瀰漫中,葉初寒一聲驚喊,身若游龍,快如閃電般朝著就快被大雪淹沒的那抹白色身影掠去!
幾個起落間,他已近她身後。
「蓮花,跟我走!」
修長的身形凌空而起,身負絕世武功的他自空中伸出手來試圖抓住那抹雪白的影子,想要將她帶出危險!
然而。
就在那一刻。
蓮花忽地轉過頭來,大雪紛飛中,她原本空茫的眼神此刻卻雪亮如閃電!
眼看著葉初寒的手自半空伸來!
她霍地伸出手,積聚全身內力,迎向他伸出來的手,毫不猶豫地對上她狠辣的一掌,葉初寒猝不及防,硬生生地與她對上一掌!
那一掌,灌注了她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內勁,卻遠遠不是葉初寒的敵手,反而受到他護體真氣本能的反擊,蓮花的身體一震,在他護體真氣一擊之下,虛軟的身體不由自主徑自向後斜飛出數丈!
雪崩體猶如直瀉而下的雪龍,瞬間將她淹沒!
「蓮花————!」
天山之巔,忽地響起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悲憤如血啼!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居然錯手一掌將她擊出,瞬息間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葉初寒的腦海剎那間慘白一片,他忽地全身力氣盡失,心膽欲裂,眼神幾近瘋狂,渾然不知身後的杜衡已經迅速扶起他的身體,朝著山下疾沖!
那一日。
沉積千年冰雪的天山終於蘇醒了。
冰川崩裂,龐大的雪崩似乎是從天而降,宛如雪龍澎湃呼嘯,騰雲駕霧,聲勢凌厲地傾瀉而下,吞噬了一切!
天山一怒,撼天動地!